说说电影吧。我经常看电影。在加州过隐遁生活的话,娱乐享受也只有看电影了。再说我经常坐飞机,途中为了消磨时间,只能看电影。
前一阵子看了一部电影,我一直忘不了。片中的年轻女主角骨瘦如柴。
其实身材特别瘦的女演员我早就看惯了。或者说,年轻又美丽的女人,基本上都比我瘦。或者说,就连我自己,年轻时也比现在瘦,所以瘦女人并不会让我吃惊。但是,这位女演员超过了普通的瘦的范畴,瘦如一副骨架,像厌食症患者。她塌陷的脸颊,竹竿似的手臂和腿让我担心,一场电影看得我牵肠挂肚。
电影大结局时,这位女演员扮演的角色死了,死得身心破碎。她的表情,已经不是撼动人心,更像被鬼怪附体,堪称凄厉。作为一种艺术表现,效果超群。我边看边想,大概就是为了最后几分钟的镜头,才选了她做主演吧。之前的镜头光线太暗,也是为了掩盖她的过度消瘦吧。如果有人问我这是什么电影,我可能会回答,是厌食症的故事,但其实,根本不是这么回事。
关于厌食症,我和我女儿都得过。
我厌食的时候,痛苦得百转千回。因为是我自己厌食,所以看不到身外其他人的反应,只独自沉溺在自己的世界里。那会儿我还年轻,也有体力。
到了我女儿厌食,就算她们还没痛苦到血泪模糊的程度,但我看在眼里,比当年自己厌食时更加难受。看着瘦得没人样的女儿,我觉得无力,也觉得愤怒。当然还有身为母亲的自责。消瘦的女儿沉默无语,我能感知到,她在控诉她对母亲的愤怒。这种感知让我很痛苦,让我觉得,我的人格被摇撼、被质问、被彻底否定了。终究,无论我怎么感知,我都不是女儿,我束手无策,帮不上她。这让我心里充满了深深的哀恸。
所以电影里女演员的嶙峋瘦骨,她活在世上的苦涩和悲哀,都真切地击中了我。
前一段时间,我还看了一部瑞典的推理电影。一个演重要配角的女演员是个孕妇。怀孕和电影情节原本没有关系,就是说,可能是演员本人正好怀孕了,也可能是角色设定是孕妇,而相关情节在后期剪辑中被剪掉了,究竟怎么回事?我也搞不明白。
我年轻时看过一些瑞典电影,每一部都晦涩又沉重,那会儿我十几岁,打心眼里讨厌这种,我至今都记得,那会儿我觉得电影真是无聊。
但事隔五十年后(瞎数的),我看到的这部瑞典电影,不晦涩不沉重,有杀人案情,还有动作戏,和好莱坞拍的大路货差不多。但我想了想,觉得还是有区别,瑞典毕竟不是好莱坞。看着看着,我明白区别在哪里了。瑞典的演员们,都不美。男男女女都是普通人,有正常的衰老和疲惫,女演员们没有丝毫华丽炫目的美,完全不是安吉丽娜·朱莉或妮可·基德曼那种非现实偶像型的。男演员们也都是平凡相貌(所以夫抱怨,光看脸根本分不出谁是谁)。
瑞典。
据说,瑞典是实现了男女平等的国度。我很感动,就连在电影里也体现了这种平等啊,没有对相貌美丑和年龄老幼的区别歧视。我跟正和瑞典人谈恋爱的友人说起这事,友人大手一挥,“没这回事儿!瑞典和美国一样”。
厌食症今后会越来越多,会在人世间蔓延。总有一天人们会看惯的,到了那时,消瘦和肥胖都不再被另眼相看。如今的电影里经常有亚裔和非洲裔演员扮演着与肤色没有关联的角色,这已经成了常态。也许有一天,厌食症者也能出现在电影里,用骨瘦如柴的身体扮演与身体状况无关的角色,这种多样性是件多么好的事呀。他们频繁出现,得到世人的认知,症状不再被认知为症状——这一天真的会到来吗?真要是这样,那么深陷在厌食中的人,他们的亲人,也不会再痛苦烦恼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