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现在在日本。随时能买到薄皮奶油包。好吃。美味。特幸福。奶油包让我想起,我胖了。
不是不是,我没有怪罪薄皮奶油包。是我的年龄、卡路里过剩和运动量太少导致的。嗯,原因在我。我想对自己说:“为了胖成现在这样子,你吃了无数好吃的,有什么可埋怨的?”但又心有不甘。
我胖了。夏天一来,胖就暴露无遗,我原来就在一点一点地变胖,现在胖得尤其过分。等我有所察觉,才发现胳膊、大腿、肚子和脸都肥鼓鼓的,回不去了。
我移居美国已有十五年。美国是什么饮食习惯,大家都知道。我家的炊事员是我,所以比一般美国家庭好一点,但还是受影响。只要出去吃饭,端上来的分量简直是喂牛马牲口的。巨量,且油分大。在这之上,我还喜欢美国的甜食。很多人都嫌弃美国甜食甜得太过分,很奇怪,我吃起来根本停不住,多好吃啊?!
热乎乎的苹果派上浇上满满的冰激凌,到底是热的还是甜的还是冷的还是油腻的,我完全糊涂了,在混乱中忘却了自我。刚炸好的甜甜圈,好比油脂和砂糖做成的云彩。肉桂卷恰似母亲的乳房(我不依恋这种东西,应该改成我自己的乳房?),暄腾又蓬松,再浇上仿佛母乳煮到浓白的巨甜奶油。巧克力布朗尼很有咬头,吃着吃着便遇到一种叫作巧克力的魔物,黏稠柔腻地扑过来缠住你。和这些相比,薄皮奶油包简直是咸味的好不好。
家狗还年轻的时候,我每天的散步量很可观。如今狗老了,不愿意出去了。前一段时间我迷上了园艺,天天忙着换盆什么的,一会站起来,一会蹲下去,多次重复。迷到极致后掌握了窍门,现在进行得有条不紊,不再那么忙乱了,稍稍照看一下就足够,就是说,不再做深蹲运动了。
所以,等我察觉时,已经胖成了现在这样。
我的每一天除了遛狗、买菜和做饭之外,其他时间一直坐在电脑前。不用说,无胸罩,不化妆,喜欢那种松松垮垮、根本谈不上有腰围的内裤和外裤。
我们在加利福尼亚不管去哪里都开车。美国人不讲究穿,也不在意他人眼光。自然而然地我也被同化了,完全没有费心思打扮自己的机会,穿一身邋里邋遢、皱巴巴的衣服哪里都能去。周围人人都胖,都在为我打掩护,以至于我觉得,我莫非启动了野生直觉才发现了自己的胖?就我现在这身材,不时还有人说我“你很瘦啊”。你再说一遍?我怀疑自己的耳朵。而且对方不是假客气,是真心这么觉得。啊,这种时候我就想,要是能永远住在这里就好了。
可惜,我需要经常回日本,需要去东京,需要在东京见人谈事,有时还得上电视做节目,暴露在众人目光之下。日本几乎人人都苗条,都化着精致的妆,穿着高价衣服。在很多人眼里(我估计)我不仅是一个胖子,还邋遢不讲究。
在东京遇到的人中,有人问我“胖了吧”,这让我不舒服,让我觉得这种提问是一种俯视视线,也是力的较量。我当然是劣势的那一方。我只好笑着回答,哈哈哈是的。如果被人俯视就能瘦的话,那我可以忍。然而这种提问只让我心烦,根本不减体重,所以我不想见人。又不得不见,因为我要工作。每次我不情愿地去东京时,都会为这些事烦恼。
我和女儿说了这种心情。女儿说我:“妈,小孩和大人的体型本来就是不一样的呀。”
“小孩体型确实很可爱,换到大人身上就很奇怪。妈,欧巴桑体型就挺好的,有什么可烦的呢?”
我就是很烦恼啊,很奇怪吗?因为很多人都很苗条啊,我羡慕死了啊——我想立刻这么反驳。但慢慢地,我想通了女儿的话。就是说,我被世上的偏见迷惑了,认为只有苗条的、年轻的才是美的。
我今年五十五岁。五十五岁的肉体哪里不好嘛。我明白了!我发现了!我找到了!eureka!eureka!我想这么高呼着,在每条街道上痛快地裸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