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暗夜的漆黑与冰冷中醒来,他伸手探触睡在身旁的孩子。夜色浓过魆黑,每个白日灰蒙过前日,像青光眼病发,黯淡了整个世界。他的手随着口口宝贵的呼吸轻微起落。掀开塑料防雨布,他坐起来,身上裹着发臭的睡袍与毛毯;望向东方,他搜寻日光,但日光不在。醒来前的梦里,孩子牵他的手,领他在洞穴内游走,照明光束在潮湿的石灰岩壁上晃动,两人像寓言故事里的浪人,被体格刚硬的怪兽吞食,迷失在它身体里。幽深石沟绵延处,水滴滑落有声,静默中,敲响人世每一分钟,每个小时,每一日,永无止息。他俩驻足在宽广的石室里,室中泊着一面黝黑古老的湖,湖对岸,一头怪物从石灰岩洞伸出湿淋淋的嘴,注视他俩的照明灯,目盲,眼瞳惨白如蜘蛛卵。它俯首贴近水面,像要捕捉无缘得见的气味;蹲伏着,体态苍白、赤裸、透明,洁白骨骼在身后石堆投下暗影;它有胃肠,有跳动的心,脑袋仿若搏动在晦暗不明的玻璃钟罩里;它的头颅左摇右摆,送出一声低沉的呜咽,之后转身,蹒跚走远,无声无息,大步向黑暗迈进。
就着第一道灰蒙的天光,他起身,留下熟睡的孩子,自个儿走到大路上,蹲下,向南审视郊野。荒芜,沉寂,无神眷顾。他觉得这时候是十月,但不确定对不对;好几年没带月历了。他俩得往南走,留在原地活不过这年冬天。
天光亮得允许使用双筒望远镜后,他扫视脚下的河谷。万物向晦暗隐没,轻柔的烟尘在柏油路上飘扬成松散的漩涡。他审视自己所见的一切。下方的大路被倒枯的树木隔得七零八落。试图寻找带色彩的事物、移动的事物、飘升的烟迹。他放下望远镜,拉下脸上的棉布口罩,以手背抹了抹鼻子,重新扫视郊野,然后手握望远镜坐着,看充满烟尘的天光在大地上凝结。他仅能确知,那孩子是他生存的保证。他说:若孩子并非神启,神便不曾言语。
他回来的时候,孩子仍睡着。他拉下盖在孩子身上的蓝色塑料防雨布,折好,放进购物车里,再取出餐盘、一塑料袋玉米糕、一瓶糖浆。他在地上摊开两人充当餐桌的小片防雨布,把东西全摆上去,解下腰带上的手枪,放在布上,坐着看孩子睡。孩子夜里扯下了自己的口罩,它正埋在毛毯堆里的某处。他看看孩子,目光越过树林望向大路。这地方不安全,天亮了,从路上看得见他俩。孩子在毯子下翻身,而后睁开双眼,说道:嗨,爸爸。
我在。
我知道。
一小时后,两人上路,他推购物车,孩子和他各背一个背包;不可或缺的东西都装在背包里,方便随时抛下推车逃跑。一面镀铬的摩托车后视镜嵌在推车把手上,好让他注意背后的情况。他往上挪了挪肩上的背包,望向荒凉的郊土,大路上空无一物,低处的小山谷有条静静的灰色河流蜿蜒着。动静全无,然而轮廓清晰。河岸芦苇都已干枯。你还好吗,他问。孩子点点头。于是,在暗灰的天光中,他们沿柏油马路启程,拖着脚步穿越烟尘,彼此就是对方的一整个世界。
他俩顺着老旧的水泥桥过河,往前又走几英里,遇上路边加油站;两人站在马路中央审视那座加油站。我想我们应该进去看看,瞧一眼,男人说。他们穿涉草场,近身的野草纷纷倒向尘土。越过碎裂的柏油停车坪,看见接连加油机的油槽。槽盖已经消失,男人趴下来嗅闻输油管,石油的气味却像不实的流言,衰微且陈腐。他起身细看整座建筑物。加油机上,油管还诡异地挂在原位,窗玻璃完整无缺,服务站门户大开,他走进去,看见一只金属工具箱倚墙而立。他翻检每一个抽屉,但没有任何可用的。只有几个完好的半英寸长活动螺丝刀、一个单向齿轮盘。他起身环顾车库,只见一个塞满垃圾的金属桶。走进办公室,四处是沙土与烟尘;孩子立在门边。金属办公桌、收银机,几本破旧的汽车手册因泡了水而鼓胀;亚麻油布地板斑斑点点,因屋顶漏水而浮凸卷曲。穿过办公空间,他走向办公桌,静立着,举起话筒,拨了许久前父亲家的号码;孩子看着他。你在做什么呢?他问。
沿路走了四分之一英里,他停下脚步回头看。我们在想什么,得走回去,他说。他把购物车推离路面,斜斜安置在不易发现的位置,两人放下背包,走回加油站。他进服务站把金属垃圾桶拖出来,翻倒,扒出所有的一夸脱塑料机油瓶,两个人坐在地上,一瓶接一瓶倒出里面的残油。他们让瓶身倒立在浅盘里滴干,最后几乎凑到半夸脱。他旋紧塑料瓶盖,拿破布抹净瓶身,掂掂瓶子的重量:这是给小灯点亮漫长幽灰的黄昏与漫长幽灰清晨的油。你可以念故事给我听了,对不对,爸爸?对,他说,我可以念故事给你听了。
河谷远端,大路穿越荒芜炭黑的旧火场,四面八方是焦炙无枝的树干,烟灰在路面飘移,电线一端自焦黑灯柱垂落,像衰软无力的手臂,在风中低声呜咽。空地上一栋焚毁的屋子,其后一片荒凉黯灰的草原,废弃道路工程横卧原始绯红的淤积河床,更远处是汽车旅馆广告牌。除却凋零了、圮毁了,万事一如往常。山丘顶,他俩伫立寒天冷风中,呼喘着气。他注视孩子;我没事,孩子说。男人于是把手搭在孩子肩上,向两人脚下开敞无边的郊土点了点头。他由购物车取出望远镜,站在马路中央扫视低处的平原;平原上,一座城的形体兀自挺立灰蒙之中,像某人一面横越荒原、一面完成的炭笔速写。没什么可看的,杳无烟迹。我可以看吗,孩子问。可以,当然可以。孩子倚在购物车上调整焦距。看见什么吗,男人问。没有。他放下望远镜:下雨了。对,男人说,我知道。
他们给购物车盖上防雨布,把它留置小溪谷,然后爬坡穿越直立树干构成的暗黑群柱,抵达他看见有连续突岩的位置。两人坐在突出岩块下,看大片灰雨随风飘越山谷。天气很冷,他俩依偎在一起,外衣上各披一条毛毯。一段时间后,雨停了,只剩树林里还有水滴滑落。
放晴后,他们下坡找到购物车,拉开防雨布,取出毯子和夜里用得着的东西,再回到山上,在岩块下方的干燥处扎营。男人坐着,双手环抱孩子,试图为他取暖。两人裹着毛毯,看着无以名状的黑暗前来将他们覆盖。夜的袭击,使城的灰蒙形体如幽魂隐没,他点燃小灯,放在风吹不到的地方。两人往外走到路上,他牵起孩子的手,向山顶走,那是路的尽头,可以向南远望渐趋黯淡的郊野,可以伫立风中,裹着毛毯,探寻一丝营火或明灯的痕迹。但什么都没有。山壁边,山岩中的灯火只是光的微尘;过了一会儿,他们往回走。一切都很潮湿,没办法生火。吃过冰凉的简陋餐点,他俩在寝具上躺下,灯放在中间。他拿了孩子的书,但孩子累得无法听故事,他说:可以等我睡着再熄灯吗?可以,当然可以。
他躺了很久,还没睡着。过了一会儿,他转身看着男人。微弱的光线中,脸颊因雨丝敷上了条条暗影,像旧时代的悲剧演员。我可以问一件事吗,他说。
可以啊,当然可以。
我们会死吗?
会。但不是现在。
我们还要去南方吗?
要。
那我们就不会冷了。
对。
好。
好什么?
没什么,就是好。
睡吧。
好。
我要把灯吹熄了,可以吗?
好,没关系。
又过了一会儿,在黑暗中: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
如果我死了,你会怎么样?
如果你死了,我也会想死。
所以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对,我们还是可以在一起。
好。
他躺着,听水滴在树林里滑落。这就是谷底了,寒冷,沉寂。虚空中,刺骨而短暂的风一阵阵来回运送旧世界残余的灰烬:推进,弥散,然后再推进。万物都失了基底,在灰白的大气中顿失所依,只能靠呼吸、颤抖与信仰存续生命。但愿我心如铁石。
黎明前他醒来,看灰茫天色向晓。缓慢且半带晦暗。孩子还睡着,他起身,套上鞋子,披上毛毯,穿过林木向外走。往低处走进岩块间的缝隙,他边咳嗽边蹲了下来,咳了很久。然后他跪倒在烟尘里,抬脸仰对愈渐苍白的天光。你在吗,他轻声说,末日时刻,我见得到你吗?你有脖子吗?我可以掐你吗?你有心吗?你他妈的你有灵魂吗?上帝啊,他低语着,上帝啊。
隔日正午,他俩经过那座城。他枪不离手,架在叠放于购物车顶的防雨布上,要孩子紧紧依在他身旁。城大体焚毁了,了无生命踪迹。街市上,汽车顶上层层厚灰,一切都蒙上了灰烬与尘土。旧时的路埋在干透的烂泥里。某一户的门廊上,一具尸体枯槁到只剩外皮,正对着天光,面容扭曲。他把孩子拉近,说:记住了,你收进脑袋的东西,会永远留存在那里,你可要仔细考虑。
人不会忘记吗?
会,人会忘了他想留住的,留住他想忘记的。
离他叔叔的农场一英里远,有一面湖。以前,每年秋天他都和叔叔到附近收集柴火。他坐在小船尾端,一手拖在冰凉的船尾波里,叔叔弯腰摇橹。老人套在羔羊皮黑皮鞋里的双脚,抵着两根直木条稳住,戴草帽,衔着玉米斗,斗钵晃挂一道稀薄的口水。他转头瞧瞧对岸,搁下船桨,取下嘴里的烟斗,以手背抹抹下巴。沿湖岸列队的白桦木,在色彩暗沉的万年青的背景衬托下愈显苍白如骨。湖水边,断枝残干交错,织成防波墙,样貌灰暗残败,都是几年前一场飓风刮倒的树。长久以来,林木被锯倒、运走,充当柴火。叔叔调转船头、架稳船桨,他俩在泥沙堆积的浅滩上漂流,直到船尾板与沙地发生摩擦。清水里,有条死鲈鱼翻出肚皮,还有枯黄的叶。他们把鞋留在漆色和暖的船舷板上,拖船上岸,抛出用一根绳子系在船上的锚,是一只灌了水泥的猪油桶,中央插圆眼钩。他俩沿湖岸走,叔叔一路检视断枝残干,一路吸着烟斗,肩头盘着一捆马尼拉麻绳。他挑中一截断干,两人合力以树根为支点将它翻过来,使它半浮在水上。裤管虽挽到膝上,还是浸湿了。将绳头拴上船尾之后,他们划桨回航,断干拖在船后。其时,夜已降临,仅余桨架沉缓间歇的拉扯和摩擦声;湖面如玻璃窗般幽漆,沿湖的灯火一路亮起,某处传来收音机声。两人默默不语。这是孩提时代的完美记忆,这一天,形塑了日后的每一天。
接下来的数日数周,他们拼命往南方赶去,孤独,然而意志坚定;穿过鄙野的山区,途经铝皮搭建的住屋,偶尔有州际公路在低处蜿蜒经过一丛丛光秃秃的次生林。天很冷,越来越冷。山里,在深邃沟谷的一边,他们停下脚步,越过溪谷向南远望,视力所及,郊土一片焦黑,形体黯淡的岩群矗立灰烬聚积的沙洲,滚滚烟尘如浪升起,往南吹拂过一整片荒地。阴郁天色背后,看不见晦暗日光流转。
他们已经数日跋涉在烧灼过的土地上。孩子找到几根蜡笔,给口罩涂上尖牙,其后继续蹒跚行走,并不埋怨什么。购物车有只前轮不稳,但能怎么办呢?没有办法。眼前万事成灰,却生不起一把火;夜晚既长且黑,又寒冷,这情势他们前所未见。严寒几可碎石,或者夺命。他抱紧发抖的孩子,黑暗中点数每一次微弱的呼吸。
他听见远处的雷声,于是醒来,起身坐定。四周尽是幽微的天光,颤抖着,未知所起,相互折射在飘移的灰雨中。他拉低覆盖着两人的防雨布,久久躺着,侧耳聆听。若淋湿了,他们没火可烘干。若淋湿了,他们恐怕就会死。
那些夜里,他醒来面对的黑暗,既不可见,也不可解,浓重得仅是聆听已伤及耳力。他不得不经常起身。除却风声穿梭暗黑的秃树,四周一片阒静。此刻,他起身,站在冰冷闭锁的黑暗里晃动,伸张双臂维持平衡,脑壳下,前庭系统疾速生产各式运算结果。古老的叙事。他挺直身体。一个踉跄,但没摔倒。迈开大步向虚空走去,回程数着自己的步履。双眼紧闭,双臂划移。挺身向谁呢?向深夜里,根源中,基底上,那无以名状的东西。之于它,男人与繁星同为环伺周遭的卫星。像神庙中,巨大钟摆循漫漫长日刻画宇宙的运行,你可以说那钟摆对其举动一无所悉,却深知自己必须继续下去。
横越那片灰白的荒野花了他们两天时间。荒野另一头,一条大路顺着山巅延伸,山里四处都有荒芜林地倾颓衰败。下雪了,孩子说。他望向天空,一片暗灰的雪花飘落;他伸手捉住,看雪在手里融化,消逝如基督教世界里最后一位慷慨的东道主。
两人披着防雨布同步向前。潮湿晦暗的雪花旋绕着,自虚空降落,灰涩的泥泞占据了道路边缘,烟尘堆浸湿了,底下流淌出污黑的水。远方山区不再出现野火。他想,嗜血教信徒必定耗尽了彼此的生命,所以这条路不再有人通行,既不见商旅,也不见盗匪。过了一会儿,他们在路边看见一座车库。站在敞开的库门里边,两人看灰蒙蒙的冰雨自顶上国度疯狂坠落人间。
他们捡了几个旧纸箱,在地板上生起一堆火。他找到一些工具,于是清空购物手推车,坐下来修整车轮。他拉出轮栓,用钻子推出栓上的夹套,拿钢锯切一段钢管重套上去,再把栓子拴回去,然后立起购物车在地面四处滑行。轮子滚动极顺。孩子坐着,看着这一切。
清早,两人重新上路,在杳无人迹的国度。途经一座谷仓,仓门钉着死猪皮,皮面残破,尾巴细瘦。仓里,三具尸体悬挂横梁上,在成束的残光之间干瘪、生灰。这里可能有东西吃,谷物之类的,孩子说。我们走吧,男人回答。
他最担心鞋子。鞋子和粮食。永远都在担心没东西吃。他们在老旧的泥板烟熏房找到一条火腿,就着铁钩高高挂在角落,干皱、枯瘪,像坟里取出来的东西。他拿刀一切,里层是暗红带咸味的肉,味道丰厚美妙。当晚,他俩把火腿在火上煎,肥厚的好几片,之后再混上罐装青豆炖煮。其后,他在暗夜醒来,以为听见魆黑的山丘低处传来牛皮鼓声,然而仅有风在飘移,四周一片寂静。
梦里,面色惨白的新娘从绿叶茂密的树篷下向他走来,乳尖灰白,肋骨也敷着白漆。她穿薄纱礼服,黑发以象牙排梳和贝壳排梳盘起固定。她微笑着,双眼低垂。早晨又下起雪,成串的冰珠细小灰白,沿头顶的电线垂挂。
他梦见的,他并不相信。他说,涉险之人,当做涉险之梦,其余都属困倦与死亡的召唤。他睡得少,睡得浅。他梦见走在遍地开花的树林,有鸟在他俩眼前飞越,他和孩子眼前,天空蓝得刺眼,但他正学着自此等诱人的世界中将自己唤醒。仰躺黑夜里,不可思议的蜜桃滋味在口中逐渐散去,那桃来自幻见的果园。他想,若自己活得够久,眼下的世界终将全然颓落,像在初盲者寄居之地,一切都将缓缓从记忆中抹去。
但旅途中做的白日梦唤不醒。他的脚步沉重。他记得她的一切,却不记得她的气味。剧院里,她坐在他旁边,倾身向前听着音乐。黄金螺旋壁饰,墙上嵌着烛台,舞台两侧呈褶裥状的帘幕瘦高如圆柱。她握着他的手,搁在自己大腿上,他透过她夏季洋装的轻薄材质,感觉到了丝袜的袜头。定格这一刻。现在,尽管降下黑夜、降下寒天吧,我诅咒你。
他捡来两支旧扫把做成刷子,绑在购物车轮前,清理路上的残枝。然后,他让孩子坐进购物篮,自己像驾狗雪橇一样站上推车后端的横杆,两人滑行下山,学滑雪选手摆动身体,操控推车行进的路线。这么久以来,他第一次见孩子笑。
山巅上,大路绕了个弯,画出一片路肩,有年头的小径向树林延展。他俩走上路肩,坐在长凳上眺望峡谷,谷中起伏的地势没入尘雾。山下有一片湖,冰冷,灰蒙,沉重,躺卧在郊区万物掏净的洼地里。
那是什么呀,爸爸?
那是大坝。
大坝做什么用?
造湖。盖大坝之前,下面本来是河。流过大坝的水推动一种叫涡轮机的大风扇,就能发电。
就能点灯。
对,能点灯。
我们可以下去看看吗?
我觉得太远了。
大坝会在那里很久吗?
会吧。大坝是水泥做的,应该会留存几百年,甚至几千年。
你觉得湖里有鱼吗?
没有,湖里什么也没有。
许久以前,他曾在距此不远处,看猎鹰循着绵长青蓝的山壁往下俯冲,挺直胸骨中线,攫走鹤群里位置最核心的一只。鹰带它飞降河畔,那鹤清瘦且伤残,鹰拖拽着它蓬松凌乱的毛羽,周遭是凝滞的秋日气息。
空中尘埃满布,张口一尝,滋味永难忘记。他俩先站着淋雨,像庄园里的牲畜,之后才披防雨布在蒙蒙细雨中前行。两双脚又湿又寒,两双鞋渐渐毁坏。长年固守山边的作物枯死、倾颓了,阴雨中,棱线上不结果的树木更显得裸秃、霉黑。
而梦竟如此多姿多彩,死神还能怎么向人召唤?冰冻晨光里醒来,万事瞬间成灰,状似尘封几世纪的上古壁画突地重见天日。
天放晴了,寒气消散,两人终于走进谷底开阔的低地。片片相连的农田依旧清晰可见,沿着荒废谷地向前,见到万物连根败坏。他俩顺柏油马路漫步前行,途经围有高高的护墙板的房屋,屋顶是机器锻压的金属。田野上有原木搭建的谷仓,屋顶斜面上有十英尺大的字,写着褪了色的广告标语:体验岩石城。
路旁的矮树篱都化成了连串枯黑曲折的干刺藤,了无生气。他让孩子持枪站在路中央,自己爬上石灰岩阶梯,走入农舍前廊,手护在眼旁遮蔽光线,探看窗户里边。他由厨房走进去,屋里垃圾、旧报纸随地乱丢,瓷器收在橱柜,茶杯挂在挂钩上。他穿过走廊,走到起居室门口。一架古董簧风琴安置一角,一部电视机,廉价的家具,还有一个古旧的手工樱桃木衣柜。他上楼巡视卧室,所见之物都挂着尘灰,儿童房有棉布小狗从窗台眺望庭院。他检视每一座衣橱,一一拉开床褥,最后拣了两条不错的羊毛毯,下楼。食物储藏柜有三罐自制的番茄罐头。他吹开瓶盖上的灰,细细查看,早他一步路过的人不敢轻易尝试,他最后也决定不冒这个险。他肩上挂着两条毛毯,走出农舍,两人重新上路。
在城郊路过超级市场,停车场上垃圾四散,还有几部旧车停在那里。他俩将购物车留在停车场,走进乱七八糟的过道。农产区的储物箱底有一把颇有年头的荷兰豆、一些看似杏的东西,早已干得像布满皱褶的雕刻。孩子跟在后面,他们推开后门走出去,在屋后巷道发现几部购物车,全都锈得厉害。两人又走回店里找其他推车,但一部也没找到。门边两部冷饮贩卖机翻倒在地,早被铁棍撬开,钱币四处散落灰土中。他坐下来,伸手往捣坏的贩卖机内部搜寻,在第二部机器里,触到了冰凉的金属柱体。他慢慢收回手,保持坐姿,看那罐可口可乐。
那是什么啊,爸爸?
好东西,给你的。
什么好东西?
来,坐这里。
他调松孩子的背包肩带,卸下背包,放在身后的地板上,拇指指甲伸进罐顶的铝制拉环,打开了饮料罐。他凑近鼻子感受罐底升起的气体的轻微撞击,然后递给孩子。尝尝看,他说。
孩子接过饮料罐。有泡泡,他说。
尝尝看。
他望向父亲,微微倾倒罐身喝了一口,坐着想了想,说:真的很不错。
是啊,还不错。
你也喝一点吧,爸爸。
你喝。
喝一点嘛。
他接过铝罐,啜饮一口,还了回去。你喝吧,我们在这坐一会儿。
因为我以后永远喝不到了,对不对?
永远是很长一段时间喔。
好吧,孩子说。
隔日黄昏,两人进城。州际公路交错,绵长的水泥路曲线衬着远处阴郁的天光,犹如废弃的巨型主题乐园。他拉开大衣拉链,枪系腰上,安在身体正面。风化干尸四处可见:皮肉脱骨,筋络干枯如绳,紧绷似弦,形体枯槁歪曲,仿若现代沼泽尸[1],脸色苍白像烧煮过的被单,齿色蜡黄惨淡。他们全打赤脚,犹如同个教派的朝圣团,鞋早被偷走了。
两人继续向前走。透过后视镜,他不断留意身后的动静,但飞扬的尘土是路上唯一的骚动。他们渡越高架的水泥桥,桥身横跨河面,桥下有码头,小游艇半陷在灰寒河水中,耸立的烟囱因煤灰而朦胧。
隔天,在城南几英里处的弯路,他俩在枯瘠的灌木林间有些迷路,遇上一幢老木屋,有烟囱、三角墙和一面石砖壁。男人停下脚步,推着购物车滑上车道。
这是哪里啊,爸爸?
这是我长大的地方。
孩子站着注视那房子。护墙板下半部剥落的部分多被拿去做了柴火,露出墙内的立柱和隔热材料,本是后门沿廊的磨损纱窗正横躺于水泥露台。
我们要进去吗?
为什么不进去?
我怕。
你不想看看我以前住的地方?
不想。
不会有事的。
说不定屋里有人。
我觉得没有。
要是有呢?
他站定,抬头望向三角墙内自己的旧房间,然后看着孩子:你要在这里等吗?
不要。你每次都这样。
我很抱歉。
我知道,可是你每次都这么说。
他们把背包放在露台上,在前廊的垃圾中踢开一条路,推门进了厨房。孩子抓着他的手。多半还是他记忆中的模样。房厅是空的,通往饭厅的小隔间里摆了一个空的铁床架、一张金属折叠桌,小巧的壁炉里还放着同样的铸铁制炉架。壁上的镶框消失了,余下框边痕积攒灰尘。他站着,拇指拂过壁炉台,沿漆过的木板触碰一个个裂孔。四十年前,他们在这板上扎图钉、挂圣诞袜。我小时候在这里过圣诞节。他转身望向庭院,院里荒芜一片,枯槁的紫丁香枝叶纠结,状似树篱连延。冬天寒冷的夜晚,要是有暴风雨造成停电,我们会坐在这儿,在炉火边,我跟我姐姐,在这儿做功课。孩子望着他,看幻影攫住他,而他并不自知。我们该走了,爸爸。好,男人说。但他并没有动身。
他们穿过饭厅,饭厅壁炉底的耐火砖颜色如新铺当日一样鲜黄,因为他母亲见不得地砖熏黑。雨水让地板变了形。有只小动物的骨骸在客厅里崩散了,落置成一堆,可能是猫。一只平底杯立在门边。孩子紧握住他的手。两人上楼,拐弯,步入廊道。地上一小团一小团积着发潮的灰泥,天花板里层的木条暴露出来。他站在自己房间的门口,屋檐下的一方小空间。这是我以前睡觉的地方,我的床倚靠这面墙;千百个依童稚奇想织梦的夜,梦里呈露的世界或色彩缤纷或可怖骇人,没有一个像真实的世界。他推开衣橱,多少期待着发现儿时的物品。生冷的天光穿越房顶洒落,色泽与他的心同样灰蒙。
我们该走了,爸爸,可以走了吗?
可以,我们可以走了。
我怕。
我知道,对不起。
我真的很怕。
不要紧。我们不该进来的。
三晚后,在东方山脉的丘陵地,他在暗夜里醒来,听见有东西靠近。他仰躺着,双手摆放在身体两侧。地面颤动,那东西向他们逼近。
爸爸?爸爸?
嘘,不要紧。
怎么回事啊,爸爸?
它越靠越近,越近越响,万物同步颤抖。它像地下列车从他们身下经过,朝暗夜驶去,最后消失无踪。孩子紧依着他哭,小脑袋埋到他胸膛里。嘘,不要紧。
我好害怕。
我知道。没事的。过去了。
怎么回事啊,爸爸?
地震。过去了,没事的,嘘。
最初几年,道路上难民充塞,个个裹着层层衣物。他们戴着面具和护目镜,披挂着破布,坐在马路边,像受伤的飞行员。单轮推车堆满劣质品,人人拖拉着四轮车或购物车。头颅上,双眼闪亮。失却信念的躯壳沿公路蹒跚,犹如流徙蛮荒之地。万物弱点终被突显,古老而烦扰的争议消化为虚空与黑夜。最终一件保有尊严的情物就此毁灭,消解。顾盼四周,永远,是很长一段时间。然而他心里明白,孩子与他同样清楚:永远,是连一刻也不存续。
天色将晚,一栋废弃的屋子里,孩子还睡着,他坐在灰乎乎的窗边,就着灰茫的光线读一份旧报纸。诡异的新闻,不可思议的关怀:樱草花在晨间八点闭合。他看着孩子睡。做得到吗?那一刻来临时,你能不能做到?
他们蹲在路中间吃冷饭配冷豆子,都是几天前煮的,已经微微发酵。找不到能隐蔽生火的地点,夜里暗黑阴冷,他们在发臭的被褥下依偎着睡。他紧抱孩子,那么清瘦的身体。我的心肝,我的宝贝。然而他知道,即便自己能做称职的父亲,情势或仍如她所料:孩子,是存立于他与死神之间的全部。
岁末了,他几乎无法测知现下是哪个月份。他认为目前的存粮足供两人翻越山岭,但实际情况谁也无法确知。穿越分水岭的隘口长达五千英尺,届时势必非常寒冷。他说过,一旦进入沿海区,凡事迎刃而解,然而夜里醒来,他了悟这想法既空洞也不切实际。他俩很可能困死山中,这也许就是最后的结果。
穿越度假村废墟,走上南向的道路。沿坡,焚毁的林木绵延数英里,他没想到雪下得这么早。沿途不见人迹,四处不见生气,大火熏黑的熊形巨石兀立草木稀疏的山坡,他凝伫石桥上,其下流水低吟着汇入塘坳,缓缓地旋出一处灰蒙的水沫。他曾在这里看鳟鱼随水流摆动,循砾石河床追索鱼群的曼妙暗影。他们继续向前,孩子跟在他身后,艰难行进。他屈身倾向购物车,顺Z形山路迂回上坡。山区高处仍有篝火燃烧,深夜,煤灰落尘间透见深橘色火光。天越来越冷,他们生营火整夜漫烧,清早启程还在身后遗下未燃尽的火堆。他拿麻布袋包覆着两人的双脚,用软绳系紧。目前积雪仅有几英寸深,他心里明白,雪再积深,他们就得丢下购物车。眼下前行已不轻松,他经常停下脚步休息,艰难地走到路边,背对孩子,两手扶膝,弯腰咳嗽,起身后泪流满面,灰蒙雪地余留着幽微的血雾。
他俩倚附一方巨石扎营,他取杆子撑起防雨布,造了一棚避难所。生火后,两人拖过一大束断枝来支应当夜的柴火。他们捡枯死的铁杉枝铺在雪上,裹着毯子正对营火坐下,喝完最后一份几周前搜刮来的可可饮料。又下雪了,轻软的雪花自浓黑的夜色散落,他在舒适的暖意中迷糊着瞌睡,孩子怀抱柴火的身影盖在他身上,他注视着孩子喂养那火焰。神派的火龙,引点点星火向上飞冲,然后迫散于杳无星辰的夜空。临终遗言并非全真,一如此刻不踏实的幸福并不虚无。
清晨醒来,柴火已烧尽成炭。他走向大路,万物灿烂,仿若失落的阳光终回大地,染橘的雪地有微光闪烁。高处,山脊如火绒,森林大火映着暗郁的天色沿路漫烧,华美闪亮,犹如北极光。天寒如此,他却驻足良久,那色彩触动了他心中某个遗忘许久的东西。逐一记下,或诵经祝祷。记住这个时刻。
天更冷了,高地里万物静寂。大路上飘浮着燃烟的浓浓气息。他在雪地上推着购物车前进,一天数英里,无从得知山顶的距离。两人吃得俭省,因此无时不在挨饿。他停步眺望整片郊土,低远处有条河。他们究竟走了多远?
梦里她病了,由他来照护。梦的场景虽似献祭,他却有不同的诠释。他并未照料她,她在黑暗中孤独死去。再没有梦了,再没有清醒的时空,再没有故事可说。
在这条路上,再没有人言称上帝。那些人离开了,我留下了,整个世界被他们一并带走。疑问在于:“永不可能”和“从未发生”有什么不同?
暗黑隐匿了月。如今,夜微微抹淡魆黑;向晓,遭流放的太阳环地球运转,像忧伤的母亲手里捧着的灯。
破晓时分,有人坐在人行道上,半似献祭,布衣下的躯体冒着烟。像殉教自杀未遂,旁人会对他们伸出援手。山脊线冒出烈火已持续燃烧约一年之久,人间充满错乱的颂歌。横遭谋杀的人尖声呐喊。清晨,死者沿大路钉挂在木桩上。他们做错了什么?他这么想,遍阅过往,受罚的恐怕比犯罪的更多。这反而令他感到轻微安慰。
空气越来越稀薄,他相信山顶不远了,也许明天就能到达,然而明天来了又走。不下雪了,但路上的积雪有六英寸厚,推车上坡成了费劲的工作。他觉得或许得丢下购物车。没了推车,两个人能背多少东西?他立定,望向荒芜的山坡。烟尘飘落积雪,雪地转白为黑。
每一次拐弯都错觉隘口就在眼前。一晚,他止步环顾周围,认出了所在的地点。他松开大衣领,放下连衣帽,站定了侧耳倾听。风在枯黑的铁杉木间流荡,空寂的停车场在崖顶看台。孩子站在他身边,位置正是许久前的某年冬天他与他父亲站立的地点。爸爸,这是什么呀,孩子说。
深沟。这是一道深沟。
清早继续奋勉向前。天很冷,午后又开始落雪,于是他们提早扎营,在防雨布搭的斜顶棚下蹲着,看雪飘落在营火上。到隔日清晨,地上积了几英寸新雪,但天不下雪了,四周宁静得只听见心跳声。他往旧炭堆上添了新柴,扇动余烬让火再燃烧起来,然后拖着脚步绕过雪堆,把购物车扒找出来。他翻拣出罐头,之后走回来,两人坐在火边吃罐装腌肠配最后几片饼干。他从背包口袋找到最后半包可可粉,冲给孩子喝,自己倒一杯热开水,坐下,沿杯缘吹凉。
你说过你不会这样做的,孩子说。
什么?
你知道我说什么,爸爸。
他将开水倒回平底锅,取孩子的茶杯分一点可可到自己的杯子,又把茶杯还回去。
我得时时盯着你,孩子说。
我知道。
是你自己说的,小信不守,就会背大信。
我知道;我不会了。
一整天都在挣扎着走下分水岭的南向坡。积雪深的地方,购物车完全推不动,他得边开路边单手将车拖在身后。深山里找不到做雪橇的材料,既没老旧的金属标牌,也没锡皮屋顶。包脚的麻布袋彻底被雪浸透,一整天都又冷又湿。他若倚着购物车喘气,孩子便停在一边等。山顶传出尖利的爆炸声,然后又一声。是树倒了,他说,没关系。孩子望向路边枯木。没关系,男人说,树是迟早要倒的,但不会落在我们身上。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他们一直遇上横倒路面的树,只得清空购物车,把家当送到树干对边,再重新装填回车中。孩子翻到被自己遗忘多时的玩具。留下一辆黄卡车在外面,小车稳坐在防雨布上,他们继续上路。
路旁小溪结了冰,两人在溪对岸的一处阶地上安营。疾风吹刮着冰面上的烟尘,冰是黑的,小溪看似一脉玄武岩,蜿蜒过树林。他们到不那么潮湿的北向坡捡拾柴火,把树整棵推倒,拖回营地,生起火,铺妥防雨布,湿衣服晾在立杆上冒气、发臭。两个人裸身裹着被单坐着,男人举着孩子的双脚放在自己肚皮上,给它们取暖。
深夜,他抽抽噎噎地醒来,男人揽抱住他:嘘,嘘,没事了。
我做噩梦了。
我知道。
要告诉你梦到什么吗?
你想说就说。
我有一只企鹅,上发条以后会摇摇摆摆地走,手会上下拍动。我们在旧家,根本没人帮它上发条,它就突然跑出来了,真的很恐怖。
没事了。
梦里还要更恐怖。
我知道,梦真的很恐怖。
我为什么会做恐怖的梦?
不知道。不过都没事了,我去添柴火,你继续睡。
孩子先是不作声,其后又开口说:发条根本没动。
走出降雪区花了四天时间。然而即便在雪线之下,几个道路回弯处仍出现斑斑白雪,流自内陆的雪水淌得路面又黑又湿。两人沿巨壑沟缘步出雪线,远低处,一道河隐匿黑暗中,他们驻足倾听。
峡谷对岸的高石虚张着慑人的气势,有单薄漆黑的树丛攀在那陡崖上。河的声响远逝,又折返回来。冷风从低地向高处吹。他们走了一整天才到河边。
他们将购物车留在停车场,徒步穿越林地。流水递送着低沉的轰隆声,是一帘瀑布翻落高突的岩块,下坠八十英尺,穿过水雾织就的灰幕落入低地水塘。他们嗅到水汽,也感觉到水挟裹的寒凉。濡湿的鹅卵石铺散在河岸。他静立着注视孩子。哇!孩子发出呼声,目不转睛望着瀑布。
他蹲下,捧起一把石头嗅嗅,又噼里啪啦扔下。有的像弹珠,被打磨得圆润光滑;有的像菱形石条,印带纹理。乌黑圆盘石及磨光的石英块都被河面水雾衬得闪闪发亮。孩子朝前走,蹲下捧起青黑的河水。
瀑布奔落处近乎水塘正中央,接合处,水漩搅拌犹如灰白奶霜。他俩并肩站着,腾越水的嘈杂声对彼此呐喊。
冷吗?
冷,水好冰。
想不想下水?
不知道。
你一定想下水。
可以吗?
来吧。
他解开拉链,大衣落到砂砾地面,孩子起身,两人脱光衣物走进水里。面色惨白,浑身哆嗦个不停。孩子单薄,心跳几乎被冷水封停。他把头潜进水中,抬起来大口喘气,转身站定,然后拍打臂膀。
瀑布在我顶上吗,孩子呼喊道。
不是那儿,来这边。
他转身游到水落处,让落水拍击他的身体。孩子立在塘中,水深及腰,抱着肩膀一上一下地跳。男人回头领他,扶他在水上漂,孩子劈击着水面,一边喘着气。你做得很棒,男人说,你做得很棒。
两人颤抖着穿衣,然后爬上小径,往河川上游走。他们沿着似是小河尽头处的岩块攀行,孩子跨踏最后一层岩阶时,他扶了孩子一把。水面在崖壁边缘稍稍缩限,而后直直奔落崖底水塘。可以看到整条河的河面。他依傍男人的臂膀。
真的好远。
是挺远的。
掉下去会死吗?
会受伤,掉下去很高。
真可怕。
走入树林,天光已渐黯淡,两人沿上游夹岸的平滩走,穿梭在枯萎的巨木之间。这是繁茂的南方林,过去藏过八角莲、梅笠草,还有人参,而今杜鹃花木歪曲错结,面目焦黑。他停下脚步,地物和烟尘里藏着什么东西,他屈身扫拾,看见皱缩干瘪的一小丛,摘下一朵嗅闻气味,然后沿边咬一块,嚼了嚼。
是什么啊,爸爸?
羊肚菌,是羊肚菌。
什么是羊肚菌?
一种蘑菇。
可以吃吗?
可以,你吃吃看。
好吃吗?
吃吃看啊。
孩子闻闻那野菇,咬一口嚼了嚼,望向父亲,说:挺好吃的。
他们拔光地上的羊肚菌,让怪模怪样的小草菇堆在孩子的衣帽兜里,又走回大路,找购物车,然后到瀑布奔落的水塘边扎营,洗净草菇上的尘土,放进锅里浸泡。生完火,天都黑了;他枕着树干切一把草菇丢进煎锅,与罐装青豆里肥滋滋的猪肉末一起安在火上炖煮。孩子看着他,说:这是个好地方呐,爸爸。
吃完小草菇混青豆,他俩喝了茶,又拿水梨罐头做甜点。火生在岩层边,岩层遮护着火。他把防雨布绑在身后以反射火的温热,一方避难所里,两人暖烘烘地坐着,他讲故事给孩子听。他凭印象讲述关乎勇敢与正义的古老故事,到孩子在毯下睡着才停止。添了柴火之后,他躺平饱暖的身躯,听落水在暗阒残败的林木中持续低沉的轰鸣。
早晨,他走出防雨棚,循沿河小径走向下游。孩子说的对,这是好地方,所以他要探寻其他访客的踪影。什么都没找到。站着看水流拐弯奔入潭渊,在渊里卷曲打旋,他捡一颗白石投水,白石转瞬消失,如遭水吞食。他曾像这样临河站立,看鳟鱼在水潭深底闪现,茶色潭水里不见鱼身,除非鱼为取食而腾翻侧背。黑暗深处反射出日光,像岩洞里闪烁的锋芒。
我们不能留在这里,他说。气候一天冷过一天,而瀑布太具吸引力,对我们如此,对其他人也是,我们不能预知来的是谁,也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这里太不安全。
我们可以多留一天。
不安全。
好吧,那我们在河边另找一个据点。
我们得继续移动,继续向南走。
河不是向南流吗?
不是。
我可以看地图吗?
好,我去拿。
石油公司印的公路图已经破破烂烂,原先用胶带黏在一起,现在一片片散开,纸片一角用蜡笔标号,方便重新组合起来。他检阅颓烂的纸片,摊平合适标定他俩位置的那几片。
我们从这边过的桥,离这里大概八英里远。这是河,向东流,我们循山脉东坡沿路走到这儿。这是我们走的路,图上画黑线的地方,就是州内公路。
为什么叫州内公路?
因为以前归州政府管。以前都说州政府。
现在没有州政府了?
没了。
发生了什么事?
我也不确定。这是个好问题。
但公路还在这。
对,还会在这一阵子。
一阵子是多久?
不知道,大概很久。不可能把路连根拔走,所以暂时不会有问题。
不过汽车跟卡车不会再出现了。
不会了。
好吧。
准备好了?
孩子点点头,举袖口擦擦鼻子,然后背上小包,男人折好地图片,起身,领孩子穿越树的遮拦,回到大路边。
他们脚下,一座桥映入了眼帘。一辆牵引式拖挂车横在桥面,沿车体一侧折成锐角,卡在路边变形的铁栏杆中。又下起雨,雨水滴滴答答轻落在防雨布上。从塑料布下的蓝色阴郁中向外窥望。
我们可以绕过去么?孩子说。
我看不行,恐怕要从底下钻过去,得把购物车清空。
桥拱下是水势湍急的险滩,两人在道路回弯处便听得见急流的水声。一阵风吹落山谷,他们紧拉住盖在身上的防雨布四角,推着购物车上了桥。穿过桥的钢铁结构可看见河面,急流低处,一座铁轨桥搁在石灰岩墩柱上,伸出河面的柱体因涨潮的浸染而变色,疾风吹集起焦黑的树枝树干,阻塞了河道弯处。
牵引式拖挂车已经在这桥上停了多年,轮胎泄尽了气,瘫软在钢圈下。车体正面猛撞桥侧栏杆,后方的挂车被削去了顶部,前端冲挤着拖车的驾驶舱背侧,后端摆甩出去,不但碰弯了对侧栏杆,更有几英尺车身吊悬在峡谷上空。他想把购物车推进拖车底,但把手卡住,进不去,必须将推车放倒了,滑移过去。于是他先让购物车披上防雨布停立雨中,两人劈开鸭子步走进拖车底。他放孩子蜷卧干燥的地面,自己踏上储油槽,抹抹窗玻璃上的雨水,探看驾驶舱,然后爬下油槽,伸手开舱门潜进去,在身后把门带上。他坐下环顾四周,座椅背后有床老旧的宠物睡毯,地上有纸屑,仪表板下方的置物箱开着,里头空无一物。他穿过椅座间隙向后爬,床板架上放着一块阴湿的睡垫,小冰箱门没关,折叠桌收置着,过期杂志散落地板。他依序检视挂在车顶的夹板柜,全是空的,床板下有抽屉,他一个个拉开来,扫视抽屉里的垃圾,然后往前爬回驾驶舱,坐进驾驶座,透过窗面上轻缓汇流的雨水望向外面桥下的河流。雨轻击金属舱顶,步履舒缓的暗夜向万物降临。
当晚,他们睡在拖挂车里。隔日清早雨停了,两人清空购物车,把所有家当从车底运到另一侧,重新装入购物车。前方约一百英尺处有轮胎烧过的痕迹,留下焦黑的残骸。他站着回望拖挂车。你觉得里头有什么东西,他说。
不知道。
我们不是最早经过这里的,所以大概什么都没了。
根本进不去。
他把耳朵贴住挂车车身,手掌大力拍击车身金属板。听起来像是空的,他说。或许能从车顶爬进去。说不定早有人在顶边挖了洞。
拿什么挖洞?
他们总有办法的。
他脱下大衣,横盖在购物车上,踏着牵引车的挡泥板登上引擎盖,再往上爬过挡风玻璃,到驾驶舱顶。他停下来,转身俯望河谷,脚底踩着湿滑的金属板。他低头看看孩子,孩子带着忧虑的神情。他回转身,伸手攫住拖车车顶,慢慢把身体向上抬拉。他能做的就这么多了,好在体重已减轻不少。一条腿跨上车顶边沿后,他挂在那里休息了一会儿,再把身体整个抬拉上去,打了个滚,坐起来。
车顶上有扇天窗,他蹲低身体走过去。天窗顶盖不见了,车厢传出受潮的夹板的气味,以及他再熟悉不过的酸味。他的后裤袋里塞了本杂志,拿出来,撕下几页,揉成一团,取打火机点燃,丢进暗魆的车厢。隐约听见嘶嘶的声音。他扇去烟,往车厢里看,落在地上的星火似将续燃许久。他举手遮挡小火发散的光芒,与此同时几乎可见车厢底边。一车的尸体。以各样姿态躺卧着,干瘪、皱缩,套着腐坏的衣裳。燃烧的小纸球渐渐收束为一缕冷焰,熄灭时刻,白光闪出的幽微样貌似一朵花的形状,一蕊销熔的玫瑰。其后又是魆黑。
那晚,他俩在山脊上的树林扎营,俯瞰广袤的山区平原一路向南延展。依着岩块,他生起炊火,两人煮食最后一把羊肚菌和一盅菠菜罐头。夜里,风暴在山麓上空爆发,噼里啪啦、轰轰隆隆的声响开始对地面轰炸,裸秃苍灰的大地趁着雷电夹带的隐匿火光,在暗夜中忽隐忽现。孩子紧倚着他。待一切过去,冰雹先造一阵短暂的喧闹,才有迟滞阴冷的雨。
他再醒来时,天色依旧阴黑,然而雨势已停,谷底冒出茫茫的火光。他起身沿山脊走,乍见一片烟霭蔓延数英里。他蹲下来细看,能够闻到烟味,于是沾湿指头对向风。他立身往回走,防雨棚里透出灯火,是孩子醒了。漆黑中,雨棚弱不禁风的蓝色形体看似世界边缘终极冒险的极点。一切尽是无可理喻的,就让它无可理喻吧。
隔天,他们整日走在飘浮的烟尘雾霭里。洼地中,尘烟落地如霭气,纤瘦焦黑的林木在坡地上焚烧,如异教祷烛。向晚,两人途经烈火烧灼过的道路,碎石地面犹温热着,略往前走则渐松软如土。黑色的热沥青玛蹄脂吸吻着两人的鞋,他们每一踏步它便在脚下延展成薄细的条带。他们停下脚步。得等一等,他说。
两人回到大路上扎营。隔日清晨再上路,碎石路已冷却下来,但附近又有几条烧熔成沥青浆的小径倏地现身。他蹲下审视路面。夜里有人跑出树林在烧熔的路上走。
会是谁呢,孩子说。
不知道。会有谁呢?
他们见那人步履蹒跚走在前面,微微拖拉着一条腿,不时停下脚步,驼着背,神情茫然地站着,直到重新迈步上路。
怎么办,爸爸?
没事,我们跟着他走,观察一下。
先瞧一瞧,孩子说。
对,瞧一瞧。
他俩跟着那人走了好一段。依着那人的脚程,一整天都要耗掉。最后,那人在路上坐下,再没爬起来。孩子紧抓着父亲的外衣,两人不发一语。那人灼伤的程度一如广漠的大地,衣物被烧得又焦又黑,一只眼睛伤到睁不开,发丝如烟灰制的假发,沾满了虱卵,覆在头壳上。父子俩经过时,那人低下头,像做错了什么。他的鞋上绕着铁丝,裹了一层路面的沥青,他坐着一声不吭,缠包着破布的身躯向前弯折。孩子不住回头看,轻声问:爸爸,他怎么了?
他被雷电击中了。
我们能帮帮他吗?爸爸?
不行,我们帮不了他。
孩子不停拉扯他的外套:爸爸。
别再说了。
我们不能帮帮他吗?
不行,我们帮不了他。没什么可为他做的了。
两人继续前行,孩子沿路哭泣。他不住回头看。走到山脚,男人止步看着孩子,又回望身后的道路:灼伤的那人翻倒在路上,由这距离看去,根本辨不出倒地的是什么东西。很遗憾,但我们没办法给他什么,没办法帮他,我很同情他的遭遇,但我们帮不了。你明白的,对吗?孩子俯首站着,点了点头。此后两人继续向前走,他再也没回头。
入夜,大火散发着幽晦且青黄的光。路边的沟里,静滞的死水因填塞废料而发黑。山麓隐没不现。两人沿着水泥桥过河,水里,团团烟尘混着泥浆慢腾腾地流淌,挟着已成炭的木块。终于,他们止住步伐,转身回桥下扎营。
他一直带着皮夹,直到皮夹尖角将裤袋磨出一个洞。一天,他坐在路边,掏出皮夹检视里头的东西:一点钱,几张信用卡,驾照,妻子的相片。他像赌扑克牌一般,把东西全摊在路面上,将因汗湿而发黑的皮夹扔进树林,然后坐下来抓着相片,最后,同样将它留在路边,起身,两人继续行走。
早晨,他仰躺着,看桥底一角上燕子用土灰筑的巢,然后望向孩子,但孩子别过身去,静卧着注视流水。
我们什么也不能做。
孩子不语。
他就要死了,我们不能分东西给他,要不我们也会死。
我知道。
那你什么时候才肯开口跟我说话?
我在跟你说话啊。
是吗?
是。
好吧。
好。
那些人在河对岸喊他。衣衫褴褛的神祇披挂着破布,无精打采地散列在荒原上。饶富矿质的海水被蒸干,他跋涉枯涸的海底,地表龟裂破碎,犹如瓷盘落地。聚结的沙土上,野火蔓烧成径。远方有人影隐匿。他醒过来,仰躺在暗夜里。
时钟都停在凌晨一点十七分。一道光焰划破天际,其后是一串轻微的震荡。他从床上起来,走到窗边。怎么回事,她说。他没回应,走进浴室扭开灯,但停电了,窗玻璃映着玫瑰色的微光。他单膝跪地,关上浴缸出水口的活塞,将缸上两个水龙头都旋到底。她穿着睡衣站在门边,一只手抓扶着门框,一只手捧着肚腹,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
我不知道。
你为什么要泡澡?
不是要泡澡。
最初几年里,他有一次在荒凉的树林中醒来,躺着听结队的候鸟在刺骨的黑夜临空飞越。曲折的队形半静默地悬在数英里外的高空,环绕地球飞翔的举动,盲目如成群的昆虫蠕爬在碗口。飞鸟远去前,他祝福它们一路顺风。在那之后,同样的声响他再没听过。
他有副纸牌,在某幢屋里的一个五斗柜抽屉里翻出来的。牌面破损了,牌身卷曲不平整,梅花牌也少了两张,但这不妨碍他们有时裹着毯子,就火光玩上几局。他试图回想儿时的牌戏规则,老处女配对牌,某种形式的惠斯特桥牌。他知道自己记得的牌法多半是错,于是编造新的牌戏,赋予新的称谓,比如变态指示棒、小猫乱吐。有时,孩子问起过往,那个于他连回忆也谈不上的世界。他费力地思索该如何回应。并无过往。你想知道什么呢?而他不再编造故事了,那些亦不真实,讲述带给他的感觉不愉快。孩子有自己的想象:南方生活将是怎样,有别的孩子一块玩耍。他试着朝同一方向想,但心不受约束——会有谁家的孩子呢?
没有待办事项,每个日子都听从自己的旨意。时间,时间里没有后来,现在就是后来。人们留怀心尖的恩宠、美善,尽源出痛楚。万事生降于哀戚与死灰。那么,他轻声对熟睡的孩子说,我还有你。
他想起留在路边的相片,觉得自己应该设法让她以某种形式在他俩的生活中存在。可他不知该怎么做。夜里咳醒,他怕吵醒孩子,于是走出棚外,魆黑中循一道石墙移动,身体裹着毛毯,跪倒烟尘中的姿态仿若悔罪之人。咳到嘴里尝出血味,他放声说出她的名字。他想,睡梦中他可能也说过几次。走回营地,孩子醒了。对不起,他说。
没关系。
睡吧。
但愿我在妈妈身边。
他不回话,在孩子包着被单和毛毯的小巧身躯边坐下。过了一会儿,他说:意思是,你希望自己死。
对。
不许说这种话。
可是我真的这么想。
还是不能说,说了不好。
我没办法。
我懂,但你得忍着。
怎么忍?
我不知道。
我们活过来了。隔着灯焰,他对她说。
活过来了?她说。
对。
天,你胡说什么?咱们不是幸存者,是恐怖片里大摇大摆的僵尸。
我求求你。
我不管,你再哭我也不管了,这一切对我毫无意义。
求求你。
别说了。
算我求你。我什么都答应你。
答应什么?我早该动手的,膛里还有三颗子弹的时候就该动手,现在只剩两颗了,我真蠢。这一路我们一起走过,我一步步被带到这里,这不是我自己的选择。我受够了,甚至想过不要告诉你,说不定不说最好。你有两发子弹又怎样?你保护不了我们,你说你愿为我俩送死,但那有什么好处?若不是为你,我会把他一块带走,你晓得我说得出就做得到,那才是正确的抉择。
你疯了。
不,我说的全是事实。那帮人迟早会赶上来杀了我们。他们会强暴我,强暴他,先奸后杀,然后拿我们饱餐一顿,是你不肯面对现实。你宁愿等事情发生再说,但我不行,我做不到。她坐着,抽着一根细而瘦的干葡萄藤,犹如享用着稀有的平口雪茄。一手托着它,姿态优雅,一手环抱膝头,膝盖贴近胸口。她隔着灯焰看他:过去我们谈论死亡,如今却一句不提,为什么?
不知道。
因为死亡已经降临,所以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绝不会丢下你。
我不在乎,对我没有意义。要是你高兴,就当我是偷人的婊子,当我跟了别人,他能给我你给不起的东西。
死神不像情夫。
像,死神就是情夫。
别这样。
很抱歉。
我一个人撑不下去。
那别撑了,我帮不了你。都说女人做梦,会梦见自己照护的人涉险,男人做梦,梦见自己涉险。我什么梦都不做。你说你撑不下去?那别撑了,就到这里;我受不了自己一心出轨已经很久。你说你要选边站队,但根本没得选。我的心早在他出生的当晚就被剥除了,所以别向我乞怜,我没有哀戚之心。说不定你能过得好——我不太相信,但天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事情。有件事我能确定,你不可能只为自己好好活下去。我早知你是如此,要不根本不会陪你走到这里。一个人要是没人做伴,就该给自己凑一只大抵过得去的鬼,在呼吸里融入它,说爱的甜言蜜语哄骗它,用虚幻的糕饼屑喂养它,危难时刻拿自己的躯体遮挡、环护它。而我,我只冀求恒长的虚空,全心全意地冀求。
他一语未发。
你无理可说了,因为根本没有道理可言。
要跟他告别吗?
不要,我不要。
明早再说,算我求你。
我现在就走。
她已经起身。
看在老天的面子上,小姐,你要我怎么跟他说?
我帮不了你。
你要上哪儿去?外面什么都看不见。
我什么都不需要看见。
他也起身。我求求你,他说。
不用了,我不会听你。我做不到。
她走了,遗下的淡漠是最后的赠礼。只要有片黑曜岩她就能做到,他亲手教的。岩片锋利如铁,边缘薄如微物。她是对的,他已无理可说,而过去数百个夜,他俩曾正襟危坐,论辩自我毁灭究竟利弊如何,激昂似拴链在精神病院的疯狂哲人。清早,孩子一句话也没有,打包完毕、预备上路的时候,他回看营地,说,她走了,对不对?而他回答,对,她走了。
永远从容不迫,再诡谲的事物降临也不感到吃惊,他是完美进化以达自我实现的物种。他俩坐于窗前,穿着睡袍,就烛光共进午夜晚餐,同时远眺市街大火。几天后她在床上生产,在干电池支持的照明灯的光线中。洗碗用的手套。怪异探露的小圆头顶,条条落着血迹与削直的黑发,腥臭的胎粪。他不为她的哭喊所动。窗外凉气聚蓄,大火沿地平线延烧。他高举细瘦泛红的小身体,后者样态原始且赤裸。拿厨用剪刀剪断脐带,他把儿子用毛巾缠裹起来。
你有朋友吗?
有,我有。
很多吗?
很多。
你记得他们吗?
记得,我记得。
他们怎么了?
死了。
全死了?
对,全死了。
你会想念他们吗?
会啊,我会。
我们往哪走?
我们往南走。好。
他们整日走在绵长焦黑的大路上,仅午后歇脚,从所剩无多的存粮中节制地拣东西吃。孩子从背包取出玩具卡车,捡小棍在烟尘地上勾出道路的形状,缓缓驱车上路,口里模拟着车声。天几乎是暖的,两人躺在落叶上,背包垫在头下。
他惊醒,转身侧躺着细听,然后慢慢抬起头,枪握在手里。他低头看孩子,再回看大路,一帮人影已闯入视线。我的天,他轻声说。他伸手摇醒孩子,同时紧盯路面。那伙人拖着脚在烟尘里走,头上戴着帽兜,来回左右巡看,其中几个戴防毒面具,一个穿抗菌衣,全身又脏又黑。他们晃荡着,手里拄的杖是截段的水管,沿路干咳。他听见来人身后的大路传来声响,像柴油货车的声音。快,他压低嗓子,快点。他把枪塞挂腰间,拽起孩子的手,拖起购物车穿越树木,放倒在不显眼的地方。孩子吓得动弹不得,他把孩子拉到自己身边。没事,他说,得跑一段,不要回头看,快来。
他把背包甩在肩上,两人在断碎的蕨叶丛中狂奔,孩子吓坏了。快跑,他低声说,快点跑。他回头看,货车隆隆驶入眼帘,几个男人站在车斗上向外望。孩子摔跤,他拉起来。没关系,他说,快走。
林木间他看到有条截线,以为是水道或穿林小径,两人穿踏蔓草,结果发现跑上一条老旧的车道,尘土堆间出现了一块块断裂的碎石铺面。他把孩子拉倒,两个人伏在车道边的坡下,竖耳细听,大口喘气。他们听柴油引擎在路上移动,天晓得它靠什么运转。他抬身张望,恰见货车顶沿路滑移,几个男人站在围着铁杆的车斗里,其中有人托着来福枪。货车驶过,浓黑的柴油烟盘绕在林间。马达声十分有力,像迷了路,晃悠着,之后戛然停止。
他沉下身子,手放在头顶上。天啊,他说。他们听大车喀喀作声、噗噗震动,直到停止运转,之后一片寂静。他握着枪,却不记得曾从腰间拔枪。他们听那帮人说话,然后松开车门闩,拉起车顶。他一手环抱孩子坐着,没事,他说,没事。过了一会儿,又听见卡车重新上路,迟缓挪动如船只,发出呜隆隆、吱吱喀喀的声音。除却推车,一帮人想不出其他发动货车的方法,但在斜坡上也推不出足供发动的车速。几分钟过去,大车噗噗作响,震动摇晃,再度停了下来。他再抬头,二十余英尺外,一人解着腰带穿踏杂草走来。两人不敢有任何举动。
他抬起手枪对准那人,那人一手露在身体侧边,污黑皱烂的口罩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继续走。
那人望向大路。
不准回头,看着我。敢叫,你就死定了。
那人走上前,一手托着裤腰带。腰带的扎孔标记他消瘦的进度,皮带边侧光滑,因他习惯拿刀在上头摩擦。他下边坡走上旧车道,看看枪,看看孩子。眼眶围了一圈尘垢,眼球深陷其中,像脑壳下藏了只野兽,正穿透眼洞向外张望,山羊胡底端剪平,颈部有鸟形刺青,替他文身的人应对禽鸟外形没有概念。他的身体精瘦结实,佝偻,穿一条藏青色的肮脏连体工装裤,黑色鸭舌帽正面绣着某消亡企业的商标。
你要去哪儿?
我去拉屎。
你们开货车去哪儿?
不知道。
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口罩脱掉。
他把口罩拉过头顶脱下,抓在手里站着。
意思就是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你们要去哪儿?
不知道。
货车靠什么发动?
柴油。
你们有多少?
车斗里有三个五十五加仑的大圆桶。
你们枪里有子弹吗?
他回头看向大路。
叫你不要回头。
有,有子弹。
哪里来的?
捡到的。
胡扯。你们吃什么?
找到什么吃什么。
找到什么吃什么。
对。他看看孩子。你不会开枪,他说。
那是你的看法。
枪里不会超过两发子弹,搞不好只有一发,他们一定会听到枪声。
没错,但你听不到。
怎么说?
子弹速度比音波快,你来不及听到枪声,脑袋就开花了。想听枪声你得有脑前叶、神经丘、颞回之类的东西,但那时你什么都没了,全化成浆了。
你是医生?
我什么都不是。
我们有个人受伤了,可以劳烦你看一下。
我看起来很笨是不是?
我不清楚你看起来怎么样。
你看他做什么?
我爱看什么就看什么。
你休想。你再看他一眼我就开枪。
孩子双手抱着头顶坐着,从双臂之间的空隙注视这一切。
孩子一定饿了,要不你们跟我到车上,吃点东西?何必搞得这么严重。
你们根本没东西吃。跟我走。
去哪儿?
跟我走。
我哪儿都不去。
不去?
对,我不去。
你要是以为我不会杀你,那你就错了。但我更愿意拖你走上一英里路再放过你,我只需要这点优势。到时你找不到我们,连我们走哪条路都不知道。
知道我怎么想?
你怎么想。
我想你是个孬种。
他放掉手中的裤带,它同上面挂的装备一并跌落路面。军用水壶,古旧军用帆布袋,皮制刀鞘。他再抬头,那恶棍已手持尖刀。他只及走出两步,但那人已差不多挡在他跟孩子中间。
你这是想干什么?
他没回话。那人块头很大但身手矫健,一扑身攫住孩子,在地上打个滚,再站起来,孩子被抵在胸口,刀架在孩子喉头。男人卧倒随他翻滚一圈,两手握枪平架膝上,从六英尺外瞄准射击,那人随即后仰倒地,鲜血自额前弹孔汩汩冒出,孩子躺在他膝边,木然毫无表情。他把枪塞回腰间,背包甩在肩上,抱起孩子掉转朝向,将他高举过头放在肩上,开始沿旧车道死命奔跑。他抓住孩子膝盖,孩子紧抓他的额头,披戴血污,静若木石。
林木间,两人碰上一座老旧铁桥,桥下,道路尽处与溪流尽处相交。他开始呛咳,却因换不过气而咳不出声。他冲下车道转入树林,回过身立定喘息,努力谛听动静,但听不到一点声音。他苦撑着多跑了半英里,终于跪倒,在烟尘落叶间卸下孩子,抹开他脸上的血污,揽抱住他。没事了,他说,我们没事了。
魆黑降临,他在绵长阴冷的夜听到过那帮人一次,于是把孩子拉近。喉头咳意良久不去,外衣下,孩子身体如此脆弱单薄,像小狗一样浑身颤抖。败叶间脚步停歇,重又开步向前。那帮人既不交谈也不彼此呼唤,更显出心机险恶。最后一抹夜色来袭,利如钢铁的寒气扣降大地,孩子开始剧烈颤抖。黯夜无月,他们两人无处可去。背包里仅有一条毛毯,他取出来盖在孩子身上,拉开大衣,拥孩子傍住自己。躺卧许久,两人都冻僵了,最后,他坐起来。我们得动一动,他说,不能就这么躺着。他四下张望,四下里无可观觑。他向暗夜发声,夜无深度,失却空间感。
在树林里踉踉跄跄,他一路握着孩子的手,另一手举在身前摸索。完全闭上双眼,视线也不会更糟。孩子身上裹着毛毯,男人叮嘱他不可掉落,掉了便找不回来。孩子要他抱,他让孩子保持移动。一整夜在林间步伐歪斜,跌跌撞撞,未及天亮,孩子摔了一跤,不肯再爬起来。他把孩子包在自己外套里,用毛毯裹紧,坐下搂住,一前一后地摇晃。只剩一发子弹。你就是不肯面对现实,你就是不肯。
到白日勉强派出一丝光亮,他在林叶间将孩子放下,坐下审视林木。再明亮些,他起身向外走,在露天栖所外围环视一周,探察动静,却一无所获,除却两人在灰土上落下些微踪迹。他回头接孩子。该走了,他说。孩子垂头坐着,神色木然,发间的秽物已凝干,颊上的污痕条条缕缕。跟我说说话,他说。但孩子不肯。
他们穿过直立的枯木向东走,经过一幢老旧的木架房屋,一条泥巴路,一小块空地,可能曾是蔬菜农场。他不时止步细听。隐匿的日光并没有投下暗影。不期然走到大路边,他伸手拦住孩子,两人像麻风病患,蜷缩在路旁水沟里竖起耳朵。路上无风,一片死寂。少顷,他起身走到路上,回过头看孩子。来吧,他说。孩子上前,他指着尘土上的辙痕,证明货车已经离去。孩子立在毛毯里,低头静看路面。
他不知那帮人怎么开动货车,也不知他们会隐身埋伏多久。把背包放下,他坐下打开行囊。得吃点东西,他说,你饿吗?
孩子摇头。
不饿,想必不饿。他拿出瓶装水,扭开瓶盖递出去,孩子伸手接下,先站着喝,之后放下瓶身呼口气,盘腿坐在路上又喝几口,才把水瓶递回去。男人啜饮之后把瓶盖盖上,回身在囊袋里翻找。两人共享一盅白豆罐头,一来一回轮着吃,吃完,他把空罐扔进树林,重新上路。
货车上的那伙人在路上扎了营,生起一团火。炭黑的木块混着烟灰、白骨,嵌进了焦融的柏油路。他蹲下,手在柏油路面上方展开,路面轻散温热。他起身望向大路,带孩子走回树林。
在这等,我不会走远,你叫我我听得见。
带我去,孩子说,表情像要大哭一场。
不行,你在这等。
求求你了,爸爸。
别说了,你要听话。枪拿着。
我不要拿枪。
我没问你要不要拿枪。拿着。
他沿林地走回稍早安置购物车的地点,购物车还在,却遭洗劫一空。残余的东西散落林叶间,包括孩子的书和玩具,他的旧鞋和破衣裳。他扶起购物车,把孩子的东西放进去,先推到大路上,再转身回来。现场空无一物,败叶中凝干的血迹颜色暗沉,孩子的背包已不见踪影。再返回,他看见成堆的骨皮堆落一处,在石头底下压着。一摊内脏。他拿鞋尖推散骨堆,看来白骨烹煮过,衣物一件不剩。暗夜又降临,天候已经转冷,他回头走到孩子停留的地方,跪下将孩子手臂绕在自己身上,紧紧拥抱他。
两人在林木间穿行,一路将购物车推到旧车道边丢弃,然后趁夜色顺着大路迅疾南奔。太累了,孩子左摇右摆,男人把他抱起来,扛在肩上继续前进。赶到桥边天已全黑,他把孩子放下,父子俩摸黑走下堤防。上桥前他拿出打火机,点燃,借着摇曳的火光扫视地面,地上是溪水冲积的泥沙和石砾。放下背包,收起打火机,他抱抱孩子的肩膀。魆黑中,能勉强辨识他的模样。你在这里等,我去找柴,得生把火。
我怕。
我知道,我就在附近,听得见你的声音,害怕就叫我,我马上回来。
我真的会怕。
我越早去,越早回来,到时把火生起来你就不怕了。不许躺下,你一躺下就会睡着,要我喊你,你不回话,我就找不到你了,懂吗?
孩子闷不作声,他差点发了脾气,后来察觉孩子在黑暗里摇头。好啦,他说,没关系的。
他爬上河堤,走进森林,双手在身前摸索。到处都有柴薪可拾,断枝残干四散地面,他拖着脚把枝干踢成一堆,凑到一臂可以抱住的量才弯腰捡拾,然后呼叫孩子,孩子应声,又发声指引他回到桥边。两人坐在黑暗中,他用刀将大木条削块堆高,折断小树枝,从口袋摸出打火机,拇指击扣点火轮,打火机里液化的气体绽出微弱的青蓝光焰。他弯身引燃火种,看火星顺树枝向上燃烧,于是堆加更多的柴火,弯腰向小火底处轻轻吹气,徒手整顿柴薪来引导火势。
他又往树林跑了两趟,将成把木柴、树枝拖到桥边,推挡在一旁。一定距离内,他看得见火光,但从大路对侧应该看不见他们。他看出桥下是滩静黑的死水,夹在石头堆中间,滩缘结冰,圈成歪斜的面。他兀立桥面,踢弄最后一堆柴火。火光中,呼气化为白烟。
他盘坐沙堆点数背包内容物:望远镜,半品脱装的汽油罐几近全满,瓶装水,一把铁钳,两根汤匙。他把东西全摆出来排成一列,有五小瓶罐头。他选一罐腌肠、一罐玉米,拿小型军用开罐器打开,放在火边,两人坐着看罐面标签熏黑、卷曲。玉米一冒气,他拿铁钳把两瓶罐头夹开,父子俩握汤匙就着罐头慢慢吃,孩子已不住点头瞌睡。
吃饱了,他带孩子到桥下的碎石滩,用木棒推开岸边薄冰,跪低身子清洗孩子的头脸。水太冷,孩子哭叫起来。他俩沿滩寻找清水,帮孩子把头又洗一遍,他想尽可能洗得仔细,最后因为水冻得孩子呜咽而停手。沐着火光,他跪在地上拿毛毯把孩子抹干,桥基的影子零碎地投在对岸布满树桩的岩壁上。我的孩子,他说,他发间的脑浆,我为他洗净,这是我该做的事。他把孩子包在毯里,抱到火边。
孩子坐着左摇右晃,男人看住他,怕他倒在火里。他在沙里踢出两个洞让孩子睡下,一个支托肩膀,一个支托臀部,然后坐下搂住孩子,迎火翻拨、烘烤孩子的发丝,像古老的膏油礼[2]。就这样吧,召唤规矩与形式。一无所有时候,凭空构造仪典,然后靠它生活下去。
寒夜里醒来,他起身又劈了些柴火。炭火间,细瘦树枝烧出炽热的橘红色。他把火吹燃,铺上柴火,交叠双腿坐下,背靠着石砌的桥墩。厚重石灰岩堆在一起,并无灰泥黏合。顶上的铁制桥身锈成棕色,有捶实的铆钉、枕木、十字形基底。他身下的沙土触感温热,火堆另侧的寒夜却锋利如刀。他起身将新柴拖入桥下,其后立定倾听。孩子一丝不动。他在孩子身边坐下,抚拨孩子浅淡纠结的头发。金黄色的圣杯,合宜神居,请别向我透露故事的终局。再望向桥外黑夜,天开始降雪。
他俩既有的柴火全是短细树枝,营火顶多再烧一小时,或再久一些。他把其余的木柴拖进桥底劈断,踩着枝干把木条折成一段段,以为会吵醒孩子,却没有。潮湿的枝条在火里窸窣作响,雪持续落下。明早可以检视路上有无人迹。一年多来,这是他第一次同孩子以外的人交谈。总算来了同伴。心机卑劣,尽藏冰冷、闪烁的双眼,齿列灰糊、败烂,沾覆人身血肉。在他们眼里,尘世万物皆是谎言。醒来时风雪已停,桥外裸秃的林地在朦胧晨色中现形,映着白雪,林木愈发显得焦黑。他屈身躺着,两手夹在膝间,而后挺坐起来,拨燃营火,在余烬中放下一瓶甜菜罐头。孩子蜷躺在地上看他。
树林里聚着一落落新雪,有的攀在枝上,有的包在叶里,全混了尘灰化作泥灰色。父子俩步行到暂停购物车的地方。他把背包放进车里,把车推到路上,路上并无人迹。透澈的寂静中,两人驻足倾听,而后出发,沿途踏着涩灰的融雪。孩子手插着口袋,走在他身边。
一整天步履艰难,孩子静默无语。午后积雪融尽,雪水沿路流动,才入夜路面已干。他们丝毫不停歇。走了多少路了?约莫十英里,或十二英里。以前,他们在路上玩滚铁环,用五金店找来的四个不锈钢大垫圈。如今垫圈已随其他家当消失不见。当晚两人在谷底扎营,贴附着一小堵岩壁生火,吃光最后一个罐头。他特意把这罐留到最后,因为是孩子最喜欢的口味,猪肉混青豆。父子俩看罐装料理在炭火间缓缓冒泡,他取铁钳把罐头夹出来,两人吃着,不发一言。他拿水轻冲铁罐,冲得的清汤再给孩子喝,什么也不剩。我早该细心一点,他说。
孩子沉默不答。
你得开口跟我说话。
好。
你老想知道坏人长什么样子,现在知道了。这种事以后还可能发生。照顾你是我的责任,是上帝派给我的工作,谁敢碰你,我就杀了他,这样你懂吗?
懂。
他头上盖着毛毯坐着,过了一会儿抬起头。我们还是好人吗?他说。
是啊,我们还是好人。
我们永远是好人。
对,永远是好人。
好。
清早,两人走出河谷回到大路。稍早,他在路边捡到一块竹料,为孩子刻了一支直笛。他把笛子由外衣取出交给孩子,孩子静静收下。过了一会儿,孩子落到他身后,再过一会儿,便听见笛声。乱无章法的乐声为来日谱作。又或成就世间最后一丝乐音,自寰宇废墟、颓散的烟尘里吹奏。男人回头看向孩子,孩子专注在自己的世界里。在他眼中,孩子像逐乡逐村宣告流浪戏班到访的传报童,形貌哀伤孤僻、矮小丑怪,全然无知身后整个戏班全给野狼夺去了生命。
山巅上,他交叠双腿席坐落叶堆,举起望远镜扫视脚下溪谷。景物凝静如画,依序铺列着溪流,一座深色的、石板屋顶的砖头磨坊,铁圈紧箍着老旧的木水塔。杳无烟迹,亦无生息。他放下镜筒,坐着以肉眼观望。
看见什么,孩子说。
没有。
他递出望远镜。孩子把背带挂在颈上,镜筒举到眼前,调转焦距。四周一切皆尽凝止。
我看到烟,他说。
哪里?
建筑物后面。
什么建筑物?
孩子把镜筒交回去,他重调焦距。极致淡薄的烟迹。有,他说,我看见了。
怎么办,爸爸?
我觉得我们应该绕过去看看。只是要小心。如果是公社,他们会设栅栏,也可能只是路上的难民。
跟我们一样。
对,跟我们一样。
如果是坏人怎么办?
得冒些险,我们要找东西吃。
推车留在树林里,跨越铁道,滑下布满枯黑树藤的陡峭边坡。他手里握着枪。跟紧,他说。孩子照做。他俩过街的动作像排雷小组,一次穿越一个街区。空气里隐隐飘着燃烟的气味。他们在一栋百货店里停下,观察市街动静,但街上毫无响动。两人在垃圾和瓦砾堆间行走,橱柜抽屉全被拉出来,散在地上,四处是纸屑和膨胀变形的纸箱。父子俩什么也没找到。店铺几年前便遭洗劫一空,多数窗户根本没有玻璃,店里暗得什么也看不见。他俩爬手扶梯上楼,条条棱纹覆盖着钢制台阶。孩子紧握他的手。衣架上吊着几套西装,他们想找鞋子但没找着。在废物堆里跌跌撞撞,连一件有用的东西也没看到。再回头,他从衣架上拿出几件西装外套,随手抖抖,折起,搭在胳膊上。走吧,他说。
他相信自己必定看漏了什么,但什么也没有。食品卖场的过道上,他俩一路踢着垃圾走。老旧的包装和纸料,陈年灰垢。他逛遍货架寻找维生素,打开冷藏库,腐尸的酸臭气味自黑暗中倾泻而出,他随即将门带上。父子俩伫立街头,他注视着灰蒙的天空,两人一呼气便化成薄雾。孩子累了,男人牵起他的手。多逛一下,他说,我们得继续找。
小城边界那几栋房子也没能给他们提供什么。他们从屋后的楼梯进入厨房,开始翻箱倒柜。柜门全敞开着。有罐发酵粉,他站在那儿盯着它。他们进饭厅,检查碗柜每一层抽屉。客厅里,一卷卷剥落的壁纸摊在地上,像古代卷宗。他留孩子抱着西装外套坐在楼梯上,自己走上楼。
一切都带着潮湿腐败的气味。楼上第一个房间里躺着一具枯槁的尸体,裹尸布拉到颈边,腐化未尽的发丝散在枕上。他抓着毛毯下缘将毯子扯下床,抖了抖,夹在臂下,然后一一检视五斗柜、壁橱,然而除却一套夏装搭在铁丝架上,房里空无一物。走下楼,天要黑了,他牵起孩子的手,两人穿过前门回到街上。
走上山顶后,他转身审视背后的小城。黑夜疾速降临,四周晦暗冰冷。他在孩子肩上披上两件西装外套,把他连同大衣全遮掩住。
爸,我真的好饿。
我知道。
还找得到我们的东西吗?
找得到,我知道在哪里。
被别人找到怎么办?
别人找不到。
但愿别人真的找不到。
不会的。走吧。
什么声音?
我没听见。
认真听。
我没听见有什么声音。
侧耳细听,远处传来狗叫声。他回身望向渐趋昏暗的小城。是狗,他说。
狗?
对。
哪里来的狗?
不知道。
我们不会杀死它吧,爸爸?
不会,我们不杀它。
他低头看孩子,孩子在外套里直打哆嗦。他弯身亲吻孩子坚定的眉头。我们不杀狗,他说,我保证。
两人睡进停在高架桥底的汽车,全身堆满西装外套与毛毯。暗阒的夜,建筑物的窗格里不时闪出些微火光。高楼尽归黑暗,在高楼藏身不但得提水上楼,也容易暴露行踪。而那些人能吃什么?天晓得。他俩裹着外套探看窗外。那些人是谁啊,爸爸?我不知道。
他夜里醒来,躺着听窗外的声音,全然记不得自己身在何处,于是笑起来。我们在哪儿呢?他说。
爸,怎么了?
没事,没什么事。你睡吧。
我们会好起来的,对吗,爸爸?
是啊,会好起来。
而且坏事不会落在我们头上。
没错。
因为我们有火炬。[3]对,我们有火炬。
清晨,冷雨大落。雨水在桥外路面上狂舞,甚至洒入桥下,泼满了车身。两人坐在车里,透过玻璃窗上的雨渍向外望去。待雨势趋缓,一天里不错的时段也已过去。他们把外套和毛毯留在后座地板上,顺大路回头又搜了几间屋子。湿润的空气仍夹着燃烟,但没再听见狗吠。
父子俩找到几样厨具,几件衣服,一条汗衫,可充作防雨布的塑料。他确信有人正监看他俩的一举一动,但他看不见任何人。他们在储物间找到玉米粉,盛装的麻袋许久前被老鼠咬过。他把粉末撒在纱窗一角筛过,捡出一把干粉块,到屋前的水泥廊道里生火,捏了玉米糕放在铁皮上煮。两人一块接一块慢慢吃,剩下的他用纸包起来,放进背包。
孩子坐在台阶上,忽见对街屋后有东西闪过。一张脸正对着他,是个男孩,跟他差不多大,身上裹着尺寸过大的羊毛外套,袖子甩在后边。他站起来,过街冲上车道,那人已消失不见。他望向房子,踏上枯坏的草皮向院子角落跑去,一直跑到凝滞污黑的溪边。你回来啊,他喊,我不会伤害你。他杵在原地放声呐喊,爸爸狂奔过街,抓住他的手臂。
你干吗,他发出嘘声示意孩子安静,你做什么?
有个小男孩,爸爸。我看到一个小孩。
没有什么小孩,你这是做什么?
有,我看到他了。
我叫你坐着别动,我是不是叫你不要乱动?好了,我们要走了,走吧。
我想看看他,爸爸,我只是想看看他。
男人抓着孩子的手臂,穿过庭院往回走。孩子不住地哭,不住回头望。走吧,男人说,我们要走了。
我想看看他,爸爸。
根本没人可看。你想死吗?真的想死在这里吗?
我不管,孩子说,抽抽噎噎,我才不在乎。
于是男人止步。他停下脚步,蹲下来抱住孩子。对不起,但你不能这么讲,我不许你再这样说。
他们沿湿漉漉的大街走回高架桥,到车里收起外套毯子,继续走向先前爬过的铁道边坡,穿越铁轨回到树林,取了推车,朝高速路方向走。
要是没人照顾那个小孩怎么办,要是他没爸爸怎么办?
那附近有人在,只是躲起来了。
他把购物车推上大路,停下脚步。濡湿的尘灰里有货车走过的痕迹。车胎的痕迹不明显,且被雨水冲过,但它确在那里。他觉得好像还能闻到那帮人的味道。孩子扯扯他的外衣。爸,他说。
什么事?
我担心那个男孩。
我知道。他不会有事。
我们回头接他去,爸爸,我们去接他,带他一起走。我们把他带走,也把狗带走,狗会抓东西给我们吃。
不行。
我分一半食物给那个孩子。
别说了。不行。
孩子又哭起来。那他怎么办,孩子抽抽噎噎地说,那个小孩怎么办?
傍晚,两人在路口坐下,他将地图碎片摊在路上研究,指着图。我们在这里,就这里。孩子不肯看。他继续研究图上红黑线条织成的路网,指着他认定是两人位置的岔路口,仿佛看见他俩的小小分身蹲伏在图里。我们往回走吧,孩子轻声说,路不远,现在还来得及。
他们在路旁不远的林地搭了一处干爽的帐篷,因为找不到隐蔽处,所以没生火。一人吃了两块玉米糕后,一起盖上外套、毛毯,蜷在地上睡。他把孩子拥在怀里,不一会儿,孩子不发抖了,再一会儿,他睡着了。
他记忆里,那条狗跟了两天。我想引它走近,但它不肯,只好拿铁丝做索套抓它。枪里有三发子弹,没有多的分给狗。它沿路走开了,孩子看着它的背影,然后看看我、看看狗,开始哭着求我饶它一命,我答应他不会杀狗。其实也只是一具狗形骨架附着毛皮。隔天,狗不见了。这便是他记忆中的狗。他没见过什么小男孩。
之前他把一捧枯皱的葡萄干用布包起来收进口袋,正午,两人坐在路边干草堆里吃这把葡萄干,孩子看着他,说,吃完这些就什么都没了,对吗?
对。
我们快死了吗?
不会。
那我们怎么办?
喝水,然后继续顺着路走。
好吧。
入夜,他们踩着沉重的步伐穿越一亩野地,沿路寻找可供生火的隐蔽地点,购物车拖在身后。郊野里前途渺茫,但明天会找到东西吃。暗夜循烂泥路追上他俩的脚步。他们跨进另一亩野地,继续拖着步伐向远处耸立的林木走去。天光里,映着大地最后一抹残影,树木显得苍秃、黝黑。抵达树林,夜幕已尽数降落。他牵着孩子的手,踢聚起一堆树枝,燃起营火。树枝泛潮,他取刀削去外皮,把树枝和木条堆在四周烘烤。其后,在地上铺一块塑料,自推车取来外衣、毛毯,脱下两人透湿、裹满泥巴的鞋,与孩子静静坐下,伸手向火焰取暖。他想说些什么,却想不出有什么可说。这样的感觉以前也曾有过,超越了麻木与迟滞的绝望。世界凝缩到只剩原始、易辨析的核心元素,万物名号随实体没入遗忘。色彩,飞鸟,食物,最后轮到那些人们一度信以为真的事物。名目远比他想象的脆弱。究竟流失过多少东西?神圣的话语失却其指涉,也丢失了现实。凝缩着,像是意欲借此保有些许温热,直至某个转瞬,在时间里永远消失。
精疲力竭的两人沉沉睡了一夜。清早,营火熄了,地面一团焦黑。他套上沾满烂泥的鞋去捡树枝,双手捧起,不住朝里哈气。太冷了,可能是十一月天,也可能再晚一点。火生起来后,他走到林地外缘,立身眺望整片乡野。田园了无生气,一座粮仓孤单地立在远方。
他俩沿泥路步行,绕经一座小丘,丘顶原有一栋房子,但已焚毁许久。地窖有只锈坏的火炉,杵在污水里。林野间,炭黑的金属房顶因风力而卷曲。他们从谷仓搜出几把谷物,就地站着,混着尘土吃掉。金属料斗底部积灰太多,他差点辨不出谷粒。吃完了,穿过林野走向大路。
循石墙路经一处荒废的果园,排列工整的果树布满节瘤,呈焦黑色,断落的树枝在地面盖了厚厚一层。他停步看着林园。有东风,轻软的烟尘沿田沟翻滚,歇止,又继续滚动。类似的场景他见识过。残草间凝干的血迹片片,还有内脏兜成的苍灰的罗圈。死尸先在此处沾染尘灰,再被拖往其他地点。外墙上吊挂一串人头,面向一致,而且一样的面容干枯、龇牙咧嘴、眼眶深陷。他们干皱如皮的耳垂戴着金耳环。头顶上,稀疏灰败的发丝随风纠结,齿臼如牙科模具。自制药水文染的刺青随疏落的日光逐步褪色:蜘蛛,刀剑,标靶,蟠龙,北欧符文,拼错的信条标语。陈年旧伤的裂口用古旧针法缝补。头颅不是被捶打得歪七扭八,便是被剥去头皮,生裸头骨漆上了颜色,前额潦潦草草地签上名号。其中,有具未上色的白骨,骨片接缝处小心翼翼镂染了墨色,活像装配骨件的蓝图。他回头看孩子。风里,孩子静立推车边。他看随风摆荡的枯草,看暗夜和成列纠结的果树。墙上飘挂着几片碎布,尘烟中万事灰蒙。最终一巡,他沿墙查看吊挂其上的面罩,走出园门,回到孩子等候处,伸手环抱孩子肩头,说:好了,我们走吧。
近来,每项经历都为他带来启示或警讯。同类相残、同党互食的情景确然存在。清晨睡醒,他在毯下翻身,视线穿透树林回望来路,恰好看见四名行者并列走来。一干人的行头各异,只是颈上都挂着红领巾,绯红或亮橘,总之尽其所能接近红色。抚按孩子头顶,嘘,他说。
怎么了,爸爸?
路上有人。头放低,别偷看。
熄灭的火堆已不再冒烟,推车也不会被看见。他滚到泥地上,趴着观望。大队人马穿着网球鞋迈步,手握三尺圆管,腕上套着绳索。圆管都有皮革包覆,有些尾端穿附着铁链以配挂各式短棍。他们叮叮当当走过,步伐摇摇摆摆,像发条玩具。脸上蓄着胡须,一呼吸,便朝口罩外冒出水汽。嘘,他说,嘘。紧跟在后的队伍手持短叉或长矛,矛头缚着丝带,细长刀身由卡车的车架弹簧锤炼成,应是出自内陆铸铁厂。孩子趴着,脸埋在臂弯里,十分惊惧。大队走出两百英尺远,地面仍在微微颤动。他们重重踏步,身后的置物车堆满军用品,全由奴隶以挽带拖着。车后是女人,约莫十来个,其中几个怀有身孕。殿在队伍最末的是一帮备用男妓,戴着项圈,寒天里衣不蔽体,一个连一个拴套成串。他们都过去了,两人还趴在地上细听。
都走掉了吗,爸爸?
对,都走了。
你看到他们了?
是。
他们是不是坏人?
是,他们是坏人。
坏人很多吗?
很多,不过都走了。
他们从地上起来,拍拍身上的灰尘,依然仔细察听远方,而远方已无动静。
他们要去哪儿啊,爸爸?
不晓得。这帮人四处流窜,不是什么好事。
为什么不是好事?
总之不是好事。我们得把地图找出来看看。
稍早他们将购物车藏在灌木丛里,现在把它拖出来,扶正,堆上毛毯、外套,推到大路上。望向行进者们远去的方向,衣衫褴褛的队伍末段仍如残影在被搅动的空气中徘徊。
下午又开始落雪。他俩止步,看苍灰的雪花自沉沉郁黑中散落,然后继续跋涉向前。暗黑的路上盖着软乎乎的烂泥,孩子脚步不断落后,他不得不停下来等待。跟紧,他说。
你走太快了。
那我走慢一点。
两人继续前行。
你都不讲话了。
我在讲话啊。
要休息一下吗?
我一直想休息啊。
我们要小心一点。我得更谨慎。
我知道。
等一下就休息,好吗?
好。
等找到合适的地方。
好。
大雪将他俩团团包围,道路两旁的景物完全看不见了。他又咳起来,孩子不停打战,两人并肩走在塑料布下,推购物车穿越风雪。终于,他停下脚步,孩子已抖得控制不住。
得停一下,他说。
真的很冷。
我知道。
这是哪里?
这是哪里?
嗯。
我不知道。
我们快死的时候,你会不会跟我说?
不知道。我们不会死的。
两人在一块草地上把购物车放倒,拣出外套、毛毯,拿塑料防雨布包住,再度出发。抓紧我外套,他说,别放手。两人横越草地走到篱笆边,互为对方压低铁丝,方便彼此穿爬到另一边。铁丝很冰,手一压,胶固钩环吱吱作响。天色疾速变黑,他们继续前进,进入一片杉木林,树木虽枯死、焦黑,树冠却盛得住雪,每株树下留下一大圈混着黑土的针叶堆。
他们在树下安营,毛毯、外套铺在地上。他用毯子将孩子缠裹起来,再把枯干的针叶耙拢成堆,伸脚在雪地里清出一块能点火的地方,从邻近树冠下搜捡木柴,采折树枝,抖去残雪。刚对着火种引燃打火机,团火即噼里啪啦燃烧起来。他知道这火不会烧太久。他看看孩子,说:我得多找些柴火,就在附近,好不好?
附近在哪里?
我的意思是,我不会走太远。
好。
积雪已有半英尺深,他在林间挣扎前进,拔取陷落深雪里的断枝。臂弯里抱满了,走回火边,火团已熄弱成一窝飘摇的残烬。他在火里添上树枝,又离开营地。连续前行不容易,树林中天色渐黑,火光无法泛照太远。他一疾行便感到眩晕。回身看,孩子膝下埋在雪中,他蹒跚步行,沿途捡拾树枝抱在怀里。
雪花飞降,丝毫不停歇。他彻夜清醒,起身拨燃营火。天色稍早,他摊开防雨布,在树下将布块的一端架起来,试图反射篝火的热量。看孩子睡脸沐浴在橘红火光中,凹陷的双颊印染上长条的暗影,他抗御胸中狂乱,却无成效。孩子只怕再走不了多远,即便雪停了,大路终将寸步难行。静寂中,大雪嗖嗖落降。无尽暗夜里,只见火花飞升,淡落,陨灭。
迷蒙中,他听见林间一声巨响,然后又一声。他惊坐起来。营火仅剩残烬里几处火星。他侧耳细听,树枝咔咔折断的声音干脆绵长,其后又是一声巨响。他伸手摇晃孩子的身体。快起来,他说,我们得走了。
孩子以手背揉去眼中的睡意。怎么了,怎么回事,爸爸?
快来,我们要走了。
怎么回事?
树,树要倒了。
孩子端坐起来,惊狂地朝四处张望。
没事,男人说,来,我们快走。
他抓上两人的睡铺,对折后裹上防雨布,抬头一看,雪花飘坠双眼。篝火只剩余炭,不再散发出火光,树林几乎隐匿不见,他们四周,林木一一倒向魆黑。孩子紧贴着他,两人移开脚步。黑暗中,他试图找一处空地,最后却放下包袱,父子俩披着毛毯静坐下来,他伸手把孩子搂在身边。树木砰地倾倒,积雪轰然摔落,两种声响接连沿地面爆发,牵动林地颤抖。男人搂住孩子,对他说一切并不要紧,马上就会过去。过了一会儿,震荡确然停止,嘈杂声依稀在远处隐没,再起仅止单声,而且距离遥远,之后便一片死寂。好了,他说,应该结束了。他往倒地的大树下刨洞,手臂铲抱积雪,冻僵的双手蜷进衣袖。两人把睡铺、防雨布拖进地洞,不一会儿,就在刺骨的寒冷中沉沉睡去。
天亮,他挤出地穴,防雨布已盖上重重积雪。他站定环顾四周。雪停了,杉木四散在堆高的雪丘上,断枝四散,几棵挺立的树干没了枝叶,形貌焦黑,立在灰白的地面。他步履艰难地穿越杂物堆叠的林地,留孩子像冬眠的小兽睡在树底下。雪几乎深及膝盖。原野上,枯干的莎草经风一吹,几乎全数隐没。篱笆顶端,锋利的铁丝切口上立着白雪。万物阒寂得令人喘不过气。他倚着柱桩咳嗽,对藏匿购物车的位置毫无概念,心想自己真是越来越蠢,脑袋也越来越不管用了。专注点,他说,你得动动脑筋。转身回去时,孩子正高声喊他。
该走了,他说,不能留在这里。
孩子用空洞的目光凝视地上苍灰的杂物堆。
走吧。
两人穿过铁丝篱笆。
我们去哪儿,孩子问。
去找购物车。
他呆立着,两手紧贴外衣,夹在腋下。
来啊,男人说,快点。
他跋涉狼藉的原野,积雪又深又灰茫,已有新的烟尘飘覆雪上。挣扎前进了几英尺,他回身看,孩子跌了一跤,他抛下满怀的防雨布、毛毯回头,扶孩子起来。孩子颤抖不止,男人将他从地上抱起来揽在怀里。对不起,他说,对不起。
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购物车,他从杂物堆中把车拖正,翻出背袋在空中抖了抖,打开袋口,塞进一条毛毯,再把背袋和剩余的毛毯、外套放进购物篮,抱起孩子安置篮顶,松开他的鞋带把鞋脱下来。他取出小刀割开西装外套,拿碎布包住孩子的脚,用尽一整件外套后,将防雨布切成几片大方形,由底部包抓住外套袖筒的衬里,绑在孩子脚踝上。绑完后退一步,孩子低头看,说:该你了,爸爸。他先给孩子多披一件外衣,才垫着防雨布坐在雪上,包起自己的脚。起身,将双手藏进大衣口袋里取暖,然后把两双鞋同望远镜、孩子的玩具货车一起装进背袋。他抖抖防雨布,盘折起来,跟毛毯一起绑在背包上,背上肩。最后一次巡看购物篮,里头再没有什么。走吧,他说。孩子回看推车最后一眼,跟着他走上大路。
旅途比他预估的更加艰辛,一小时可能只能走一英里。他停步回看孩子,孩子跟着停步观望。
你觉得我们快死了,对不对?
不晓得。
我们不会死的。
好。
但你不相信我说的。
我不知道。
为什么觉得我们会死?
不知道。
不要再说不知道。
好吧。
为什么觉得我们会死?
因为我们没东西吃。
我们会找到东西吃。
好。
你觉得不吃东西能活多久?
不知道。
你觉得多久。
几天吧。
然后呢?就会倒在地上死掉?
对。
不是这样。不吃东西也能活很久,我们还有水,水最重要,没水喝才活不久。
好。
你根本不相信我。
我不知道。
他细看孩子,孩子站在一边,双手插在尺寸过大的直条纹西装的口袋里。
我骗过你吗?
没有。
但你觉得,一讲到死我就可能说谎?
对。
好吧,我是可能说谎。但我们真的不会死。
好。
他审视天空,曾有几天,苍灰色的阴霾似乎淡了点,但此刻,沿路挺立的大树只朝雪地投映下再模糊不过的暗影。他们一直向前走。孩子走得不稳,他停下来检查孩子双脚,重新绑了一次塑料布。一旦开始融雪,双脚很难保持干燥。他已无力背负孩子,他们经常停步休息,坐在背袋上抓脏雪吃。下午,积雪开始融化,他们经过一幢被焚毁的房子,一根砖头烟囱立在庭院里。父子两个整日在路上,此时白日也只如此,仅仅几小时。他们大约走了三英里。
路况太糟,他以为没有其他旅人,但他错了。他们扎营的地方差不多就在大路上,还生了一丛大火,拖出雪中枯枝投入烈焰,树枝嘶嘶作响,在热浪中冒着水汽。几条毛毯根本不够保暖,而他一筹莫展。夜里他试图保持清醒,偶尔从睡梦中猛地坐起,便急急摸索四周找枪。孩子好瘦,他看孩子的睡容,眼窝凹陷,神色紧绷。一种怪异的美。他站起来,往火里多添了一些木柴。
两人踏上大路,停住脚步。雪上有人迹。是拖车,或其他配轮胎的运输工具。胎痕窄,应该是橡胶轮胎。轮轨间夹着一串靴印,看来有人摸黑南行,赶路时,至迟不过拂晓。趁夜行动。他站定思索行者的用意,其后小心翼翼沿着车痕行走。行迹距他生的营火不到五十英尺,这帮过客甚至没有放慢脚步观望。他回看大路,孩子注视他。
我们不能待在路上。
为什么,爸爸?
有人来了。
是坏人吗?
对,我怕是坏人。
也可能是好人,对不对?
他不回话,习惯性地望向天空,天空什么也没有。
怎么办,爸爸?
走吧。
可以回昨晚生火的地方吗?
不行。快来,恐怕时间不多。
我好饿。
我知道。
我们该怎么办?
远离大路躲起来。
他们会不会看见我们的脚印?
会。
那怎么办?
我不知道。
他们会不会知道我们躲在哪里?
你说什么?
他们看到脚印,会不会知道我们躲在哪里?
他回看雪地,两人的踪迹绕成大圆圈。
他们是猜得到,他说。
然后他停步。
是该想清楚。我们先回生火的地方。
他原想在路上找积雪融尽的地点,但仔细再想,若足迹恰在躲避处中断,也没有意义。于是两人踢了些积雪盖住炭火,在树林兜几圈再回营地,东奔西突画下一串纷乱的足迹,回身穿越林木朝北走,视线不离大路。
他们选择的据点是目光所及范围内的最高处,能够沿着大路望向北方,俯瞰来时的踪迹。他在湿雪上摊开防雨布,给孩子裹上毛毯。会很冷,他说,但我们可能不会待太久。不到一小时,两个男人沿路走来,步伐很大,几近慢跑。两人经过之后,他站起身来观望他们。与此同时,那两人停步,其中一个回头看他。他怔住了。他裹着灰毯子,应当不易被看见,但也并非完全不可能。他想,他们该是闻到了炭烟味。两个男人站着说话。继续前行。他坐了下来。没事了,他说,得等一会儿,不过应该没事了。
接连五天,他们都没东西吃,也忍着不睡,就这么走入小镇近郊,遇上一幢曾经很堂皇的房子,立在路旁小丘上。孩子握住他的手。碎石路上的积雪多已消融,南向的田野和树林里的冰雪亦所剩无多,他俩静静站着,脚上套的塑料袋早已磨破,两脚又湿又冷。屋子很高,正面雄伟,一列多立克廊柱,侧边设门廊,碎石车道蜿蜒穿越一园枯草。怪异的是,门窗竟完好无损。
这是哪里啊,爸爸?
嘘,我们在这儿站一会儿,听听看。
毫无动静,除了冷风沙沙拨动着路边草蕨,远方传来咯吱声。可能是门或是百叶窗在动。
我们应该进去看看。
爸,别进去。
不要紧。
我觉得别去比较好。
不会有事。我们总得看看。
他们慢慢走上车道,融雪随机铺散,其间未见足印。枯死的水蜡树篱长得挺高,一窝鸟巢嵌在魆暗的枝条间隙里。他们站在庭院中审视大屋外观,造房子的手工砖跟房子四周的土质是同一种。漆料剥落,化成飘摆的干燥细条,自廊柱和鼓皱变形的廊顶内侧垂下。头顶,长长的链条悬着一盏灯。上楼梯的时候,孩子紧贴着他。有扇窗稍稍开启,伸出一条绳索,横过前廊,隐没草间。他握住孩子的手,两人跨过门廊。过去,奴仆端着银盘上的美食饮品穿行于这屋宇。他们走向那扇微开的窗,朝房里看。
爸爸,万一屋子里有人怎么办?
屋子里没有人。
我们该走了,爸爸。
我们要找东西吃,已经别无选择了。
我们到别的地方找。
不会有事的。跟我来。
他掏出揣在腰间的手枪,推开大门。挂着巨大黄铜门钮的门板缓缓朝内打开。两人驻足细听。踏入大门洞开的前厅,地板上黑白杂色的大理石地砖铺列如骨牌。宽敞的楼梯旋转向上。内墙贴着细致的花纹壁纸,但已染上水渍,剥落下垂。石灰天花板鼓胀变形,凸出一个个包。泛黄的锯齿墙饰自内墙上缘剥离,向下弯折垂挂。左边的门框里,放着桃木碗橱的空间应该是餐厅。橱门、抽屉都消失了,剩余的结构太庞大,无法充作柴火。父子俩站在门边,看到餐厅一角的窗台下堆着一大摞衣物,有身上的和脚上的。腰带、外套、毛毯、睡袋。稍晚,他会有足够的时间思考怎么处置这摞杂物。孩子吓坏了,紧抓他的手不放。他俩穿越前厅到另一侧房间,进入一座宏伟的大厅。天花板较门框高出一倍,大厅里,木制壁炉架和周边壁饰都被撬开、烧尽,露出赤裸的砖墙。炉床前,几张床垫连同睡铺搁在地上。爸爸,孩子轻声说。别出声,他回答道。
炉灰是冷的,几只焦黑的大锅散在一旁。他蹲下,拾起一只锅子闻了闻,又放下,起身看向窗外。灰败、损毁的草皮,灰蒙蒙的雪。那根伸出窗外的绳索绑着一只铜铃,铜铃固定在粗糙的木钩上,木钩钉在窗框上。他牵着孩子,两人穿过一道狭窄的走廊进到屋后的厨房。到处堆满垃圾,水槽满布锈斑,空气里飘着霉与屎尿的气味。他们又走进隔壁的小房间,也许会是食物储藏室。
小房间的地上有扇门,可能是通往储物仓的入口。门上安着一把巨大的、以积层式钢做成的挂锁。他盯着锁。
爸爸,孩子说,我们该走了。
锁门一定有道理。
孩子拉扯他的手,眼泪几近夺眶而出。爸爸,他说。
我们总要找东西吃。
我不饿,爸,我不饿了。
得找一把撬杠之类的东西。
他推开后门走出去,孩子紧抓着他。他把枪塞进腰带,止步,望向后院。院子里有条砖铺的走道,一列老黄杨木如今形貌扭曲,枯瘦坚硬。一块老旧的铁犁架在砖堆上,有人在犁网间塞了一只以往用来炼猪油的四十加仑铸铁锅,锅下有烟灰和焦黑的木块,一旁是装橡胶轮的拖车。他把一切看在眼里,却不了解这布局的意义。院落远处有木搭的烟熏房和工具间,他半拖着孩子走过去,进入工具间,检视立在大圆桶中的工具,找到一把长柄铁铲,举在手里掂了掂。跟我来,他说。
回到屋里,他拿铁铲往仓门锁具四周的木料上劈砍,最后把铲身塞进锁具底下整个撬开,整组装置连着大锁都被拔开。他用脚把铲身沿门板外缘压入门缝,停下来取出打火机,再站上铲柄顶端,施力把仓门撬起来,然后俯身抓住门板。爸爸,孩子低声说。
他停下。听话,你别再说了,我俩快饿死了,你明白吗?接着,他举起仓门,转半圈放倒在地板上。
你在这里等着,他说。
我跟你去。
你不是很怕吗?
在这里也怕。
好吧,那你要跟紧。
他走下简陋的木梯,低头点燃打火机,向黑暗送出火光,如馈赠大礼。空气又冷又潮,充满难忍的恶臭。孩子抓紧他的外衣。他瞥见石墙一角。泥土地,一方老旧床垫染着深黑的污渍。低身再往下走,他把打火机朝前送。一群人,有男有女,裸着身子蜷在后墙边,都举手遮脸,闪躲着。躺在床上的男人双腿尽失,臀下窄短的残肢烧焦、泛黑,气味难闻得可怕。
上帝啊,他低叹。
那帮人一个接一个转过身来,就着微弱的火光眨巴着双眼。救救我们,他们低声呼救。拜托救救我们。
上帝啊,他说,我的上帝啊。
他转身抓住孩子。快,他说,快。
打火机掉了,无暇回头找。他推着催促孩子上楼。救救我们,那帮人呼喊着。
快。
楼梯脚出现一张扎满胡须、毛茸茸的脸。求求你,他说,求求你。
走快点,快一点。
他急急地把孩子推出仓门,任他四肢大张倒在一边。抓起门板甩荡半圈,啪一声倒地关上,回身要抓孩子,却见孩子已从地上爬起,似是跳着惊恐的舞蹈。上帝啊,你在干什么,他低声谴责。孩子指指窗外,他回头一看,浑身僵冷:四个蓄络腮胡的男人和两个女人正跨过草地朝大屋走来。他抓起孩子的手。上帝啊,他说,跑,跑。
两人朝前门狂奔,冲下楼梯。跑向车道的途中,他把孩子拖进草丛,接着回头查看。水蜡残篱为他们提供了部分隐蔽,然而他知道仅有几分钟时间逃离,甚至可能一分钟也没有。他们在草皮底端撞上一柄枯枝,跨过大路躲入对面的林地。他在孩子腕上又用了用力。快跑,他低声说。我们得跑快一点。他看向大屋,但没有看出动静。如果那帮人沿车道往下走,就能看见他带孩子在林木中窜逃。是时候了。是时候了。他往地面扑倒,将孩子拉到身边。嘘,他说。嘘。
爸,他们会不会把我们杀掉?
嘘。
他们趴在落叶和灰土间,心脏飞速跳动。他想咳嗽,本想以手掌遮掩口鼻,但孩子紧握住他一只手不肯放松,他的另一只手握着枪,于是得专注着憋咳,同时凝神细听。他俯在落叶堆上,来回扫视,试图查看动静。把头压低,他轻声说。
他们追来了吗?
没有。
两人缓缓爬出落叶堆,到地势看上去较低的据点。他趴在地上侧耳听,手里搂着孩子。隐隐听得那帮人在大路中央对话,有女人的声音,接着听见他们走进枯叶堆。他抓起孩子的手,把手枪交到孩子掌上。拿着,他低声说,你拿着。孩子吓坏了,他举手抱住,怀里的身体好单薄。别怕,要是他们找到你,你就得动手,懂吗?嘘,不要哭。听到没有?你知道怎么做,放进嘴里往上指,要快,别犹豫,懂不懂?别哭了,你到底懂不懂?
应该懂。
这样不行。你到底懂不懂?
懂。
说爸爸我懂了。
爸爸我懂了。
他低头看孩子,眼见的尽是恐惧。他把枪由孩子手上拿回来。不对,你根本不懂。
我不知该怎么办,爸爸,我不知该怎么办。你要去哪里?
没关系。
我不知该怎么办。
嘘,我哪里也不去,不会离开你。
你保证你不会走。
好,我保证不走。我本来要跑出去把他们引开,但我离不开你。
爸?
嘘,身体压低。
我好怕。
嘘。
他们趴下竖起耳朵听。时候到了,你做得到吗?时候到了,就没有间隙多想。时候到了,尽管诅咒上帝,然后便是死亡。不能引爆手枪怎么办?一定要能引爆。但真的无法引爆怎么办?你能捡石块砸碎挚爱亲人的脑袋?在你心里,是否藏着这等脾性,而你毫无所悉?可能吗?拥它入怀,就这么做。情性来去匆匆,引它趋近你,轻吻它,要快。
他静待着,手里握着手枪,几乎要大咳出声,但用尽注意力忍着,努力倾听响动,又对一切置若罔闻。我不会离开你,他低语,永不离开你,懂吗?躺卧残叶中,他怀里抱着抖颤不止的孩子,掌里紧扣着枪。漫长黄昏终于落尽,黑夜降临,天候冰凉,杳无星光。这是上苍佑庇,他开始相信他俩有机会逃离险境。只要等着,他轻声说。天很冷,他试图思考,然而头晕眼花。太虚弱了,他总说逃跑,其实根本跑不动。待魆黑确然落降,他松开背包绑带,拉出毛毯盖在孩子身上,不久,孩子睡着了。
夜里,大屋传出骇人的尖叫,他尽量用手盖住孩子双耳,过了一会儿,嚎叫停止了。他仍趴着谛听消息,视线穿越树丛望向大路。看见一方箱子,似儿童玩具屋。他知道,是那帮人监看大路的装置,若有动静,守卫者摇铃传讯,然后静趴着等待同伙支援。他睡睡醒醒。什么声音?落叶堆里有人?没有,只是风声,没事。他端坐起来,望向大屋,眼前却只漆黑一片,于是把孩子摇醒。起来,他说,我们该走了。孩子虽不出声,男人知道他醒了。他拉起毛毯绑在背包上。跟我来,他说。
他们自暗黑树林启程,灰败阴沉的夜空透出月光,恰能让他们看清林木。两人像醉鬼摇摇晃晃地走。爸,他们要是找到我们,会把我们杀掉,对不对?
嘘,不要说话。
对不对啊,爸?
嘘。对,会把我们杀掉。
他不知他俩正朝什么方向走,生怕绕过一圈又回到大屋。这类事情确实发生过,抑或仅是传说?他尝试在记忆中搜索。迷失的旅人转向何方?答案或取决于旅人身处哪一个半球,惯用哪一只手。最后,他把这个问题赶出脑海。是否还有任何东西值得纠正。他的脑袋不听使唤,隐匿千年的幻影缓缓由沉睡中醒来。若要纠正,该纠正的是这个状态。孩子脚步摇摆,开口要爸爸背,结结巴巴,咬字模糊。男人一把他背起来,他就趴在男人肩上睡着了。男人知道自己没法背他太久。
魆黑树林里,他自残叶中醒来,浑身剧烈颤抖。起身探寻孩子踪影,他触到细长的肋骨,体温,气息,和心跳。
再醒来,勉强借天光辨识周遭景物,他甩开毯子站起来,差点摔上一跤。他踏稳脚步,环顾灰蒙蒙的树林——他们究竟走了多远?漫步到小丘顶蹲下,看天色逐渐转白。羞怯、隐蔽的黎明,冰凉、晦涩的世界。远方似有一亩松林,生冷却焦黑。万物黯淡,苍灰若铁,蜡黄如胶。他走回睡处找孩子,要他坐起来,但孩子脑门不住往前点晃。该走了,他说,我们该走了。
他背孩子穿过旷野,每数五十步便停下休息。走入松林,他跪下,将孩子摆到混着泥沙的腐叶堆上,给孩子盖上毛毯,静坐下来注视他。孩子面似死亡集中营来的,饥肠辘辘,精疲力竭,惶恐不安。他倾身吻他,然后站起来走向林边,绕一个大圈确认两人安全无虞。
越过林野向南望,隐约辨出一幢房屋和一座谷仓,庭树背后是一段弯路,长长的车道铺着干黄的草,枯藤循石墙蔓生,一方邮箱,篱笆沿路走,枯树长在篱后。万事冰冷、阒静,湮没尘雾之中。他走回据地,坐在孩子身边。稍早,绝望曾引他做出轻率不智的举动,不能重蹈覆辙,无论如何。
孩子几个钟头内不会醒,即使醒了,也会害怕。过去就是这样。他考虑把孩子叫醒,又知道孩子醒了也不会记得他先前说过的话。他教孩子像小鹿蜷在树林里,教了多久?最后,他由腰间掏出枪,伸进毯下,搁在孩子身边,独自起身出发。
他从小丘上看见谷仓,先停下脚步观望、静听。下山时穿过一亩荒弃的苹果园,园中枯焦,残干长满节瘤,荒草及膝。他立在仓门边,再竖耳细听。苍白日光落进百叶窗。他贴着落满尘土的畜栏走,然后站到谷仓中央谛听,无声。爬梯上阁楼,虚弱如此,他怀疑自己能否顺利登上楼板。走近阁楼底边的三角墙,自挑高窗户望向楼底郊野,片片拼凑的田地荒枯、黯灰,其间有篱,有路。
阁楼地板上堆着捆捆干草,他蹲下来,从草里挑出一把种子,坐在地上嚼。口感粗糙、干涩,混着不少沙尘,但该带有一些营养价值。他起身,将两捆干草滚过楼板,让它们落入谷仓中庭。两次砰然巨响,混着灰茫茫的烟尘。然后回三角墙挨墙立着,审视从谷仓角落向外能看到的大屋部分,才爬梯下楼。
大屋与谷仓间的草地看来没被踩踏过。他穿过草场登上门廊,廊道遮板都腐朽了,廊里停着儿童脚踏车。厨房门开着,他穿越门廊走到门边。装饰内墙的廉价夹层镶板受潮弯曲,崩落在地,餐桌上贴盖着红色塑料。他走进厨房,拉开冰箱门,层架上有东西裹在灰毛皮里,他关上冰箱。四处是垃圾。他由屋角捡了一支扫帚,用帚柄东戳西翻。爬上流理台,伸手在壁柜积聚的灰尘里摸索,捕鼠器,一包东西。他吹去袋上的灰尘,原来是葡萄口味的饮料调味粉,放入外衣口袋。
一间又一间,他巡视大屋里的房间,什么也没发现。床头柜里有一把汤匙,他拾起来放入口袋。他以为衣柜里会有衣物或寝具,但什么也没有。走出屋外,步入车库,他一一检视库房里的工具:层架,铁铲,橱柜上的几瓶铁钉、螺栓和一把美工刀。他拣起美工刀,对着光看看锈坏的刀片,放回去,然后再捡起来,取下一只咖啡罐上的螺丝起子,将刀柄打开,柄里藏着四道新刀片。他取出旧刀放在橱柜上,换上一道新的,锁回刀柄,推回刀片,把刀放进口袋。最后,他拣起螺丝起子,同样放入衣袋。
走出大屋重回谷仓,他带了碎布来装干草里的种子。然而一进谷仓,他停步谛听,仓顶某处传来铁片喀喀作响之声,仓里散发着奶牛气味,他静立思索着奶牛,才想起它们早已绝种。真是这样吗?说不定,世上某处仍有人悉心喂养一头牛。可能吗?拿什么喂养?留一头牛又有什么用呢?敞开的仓门外,荒草随风搔刮,声音干涩刺耳。他步出门外,目光越过牧野,投向孩子安睡的松林。然后走入苹果园,再次停步。他踩中了什么。后退一步跪下,拨开枯草,是颗苹果。他捡起果子迎着光看,硬实,褐黄,皱干。他拿碎布擦擦果皮,咬一口,几近干涩无味,但确实是颗苹果。他把果子整个吃完,连皮带籽,最后仅拇指和食指掐着蒂头,任它轻飘落地,接着继续轻轻踏着草丛。他的脚还包在西装外套与防雨布片里,他坐下,松开脚绳,将大把碎布塞进口袋,赤脚走入排排果树。走到果园尽头之前,又捡到四颗果子装进衣袋,然后回头,在果树间一道一道搜索,直到在草地里踩上一盘拼图玩具才停下来。捡的果子已经多得拿不完。他仍在每一株树干边的地面上摸索,把衣袋装满苹果,又堆进大衣的帽兜,胸前、臂弯里也堆满了果实。谷仓门前,他将果子倒成一堆,坐下,重新包好冻僵的双脚。
之前他在厨房隔壁的晾衣间里看到过一只装满封口罐的旧藤篮。此刻,他将篮子拖到地上,取出封口罐,翻倒过来,拍拍篮底抖出灰尘,突然停手——他还看到什么?排水管。葡萄藤架,深黑蜿蜒的枯藤攀附其上,像商业图表里的企业营运曲线。他起身穿越厨房,走进庭院,静静站着,回看大屋。窗户反射着灰白、难以名状的日光,排水管挂在前廊一角。他手里还捧着藤篮,于是把它放在草坪上,重新登上廊前阶梯。水管沿廊内角柱向下没入水泥槽池,他拂开槽盖上的垃圾,打碎一小块槽盖遮板,走回厨房取出扫帚,将槽盖清扫干净,又把扫帚放在角落,才一把举起槽盖。槽中,一方托盘盛住落自房顶的灰湿污泥,泥里还混着枯叶与嫩枝。他抬起托盘放到地上,盘下堆着净白的砾石。捧开砾石,石下铺放着炭渣,每一块均由整齐的木棒和树枝烧成,排列犹如缩小版的树林。他把托盘盖回去,在地面露着一只青铜扣环。他伸手取扫帚挥去近处尘土,发现与扣环相连的门板上有几道锯痕。他将门板扫净,跪下用手指勾住扣环,提起板门,将它打开。门底暗处,他嗅到槽池里盛着清水,气味清冽,便趴下身体用手去捧,刚够触及水面。他伸手朝前,舀起一掌清水凑到鼻前,浅尝一口后咕噜喝下。他在地上俯趴许久,一次一捧,取水就口。记忆里从未有过如此美好的事物。
他回到晾衣间,取两只封口罐、一只旧青瓷锅,将瓷锅擦净,浸入水中盛满以清洗。他趴低身体,将一只封口罐浸入池里注满,捞出来,瓶身滴着水。水好清澈,他举起瓶子对着光,仅有一小块沉积物在瓶中缓缓循水涡中轴线环绕。他斜倒瓶身喝水,动作很慢,几乎把整瓶水喝尽。喝完后饱胀着胃坐下。他还能喝,但决定就此打住,将瓶底剩水倒入另一只封口罐,洗净后,把瓶罐装满,盖上槽池板门,带两瓶水穿过郊野,朝松林走去,衣袋中塞满苹果。
离开的时间比预期长,他尽可能加快脚步,肚腹间,清水随肠胃收缩咕噜震动,于是他停下歇息一会儿,继续走。回到松林,孩子还睡着,似乎都不曾翻身。他跪下,仔细将瓶罐安放在腐叶堆,捡起手枪插回腰间,坐下看孩子睡。
整个下午,他俩裹着毛毯坐着吃苹果,就封口罐啜水。他从口袋里掏出葡萄调味粉,打开,倒进瓶中搅拌,再递给孩子。爸,你真厉害,孩子说。他睡了一会儿,让孩子留意戒备。傍晚,父子俩翻出鞋子穿上,走入农舍取稍早他带不走的苹果。他们注满三瓶水,瓶口旋上他在晾衣间橱柜找到的双重盖,有满满一盒。他拿出一条毯子裹住所有东西,包裹塞入背袋,袋口用剩余毯子包起来,然后整袋扛在肩上。两人站在大屋门口,看天光向西滑落,然后走下车道,重新上路。
孩子紧紧抓着他的外衣,他贴着大路侧缘行走,黑暗中尝试用脚底辨别人行道。远方传来雷声,不多久,微弱闪光乍现眼前,他从背袋取出塑料布,但余下的布幅已不够遮盖两人身体。不一会儿,天开始落雨。他俩肩并肩,步履蹒跚,根本无处可躲。他们拉上大衣帽兜,淋了雨的大衣又湿又重。他停步试图重新打理防雨布,孩子则不住地颤抖。
冻坏了,对不对?
对。
停下不动会很冷。
现在也很冷。
那怎么办?
可以停下来休息吗?
好,可以,我们停下来休息。
此夜同过往众多个夜一样漫长,他们盖着毯子躺卧在路边湿地,雨水噼里啪啦敲打着防雨布。他搂着孩子,过了一会儿,孩子不再打战,再过一会儿,沉沉入睡。雷声朝北渐次远去,全然停息之后,只有雨在下。睡睡醒醒之间,雨势转弱,过一段时间,也停下来。不知是否已过午夜,他不住咳嗽,越咳越厉害,吵醒了孩子。黎明尚远,他不时起身朝东探看,不久,白日降临。
他轮番把两人外衣绕在小树干上扭绞,又让孩子把衣物脱光,包上毛毯,待他把衣服拧干才穿回去,其间孩子尽站着发抖。前晚睡卧的湿土已干,他们披着毯子坐下,吃苹果、喝水,然后再次上路,头戴帽兜,神情憔悴,缠裹在破布团里一路发抖,状似被支派去寻索居地的乞丐僧侣。
向晚,两人身上的衣物干透,开始研究破碎的地图,然而他对方位一无所悉。他站上大路的高处,试图在薄暮中找回方向。他们走出公路,循小径穿越郊野,终于遇上一座便桥。桥底河水已干,他们爬下河岸,在桥下蜷缩在一起。
可以生火吗?孩子问。
没有打火机。
孩子别过头去。
对不起,是我弄丢了,我不想跟你说。
没关系。
可以找打火石,我一路都在看。况且,那瓶油还在。
好。
很冷吗?
还好。
孩子把头枕在他腿上,过了一会儿,说:那些人会被杀掉,对不对?
对。
为什么呢?
不知道。
他们会被吃掉吗?
我不知道。
他们会被吃掉吧,会吗?会。
我们帮不了他们,因为一插手,我们也会被吃掉。
对。
所以我们帮不上忙。
对。
好。
他们路经几个小镇,布告栏全草草贴着闲人勿近的警示标语。为了添写标语,布告栏全刷上了一层薄薄的白漆,漆层背后隐隐透出商品广告的残影,那些商品早已不复存在。两人坐在路边啃食最后几颗苹果。
怎么了?男人说。
没事。
会再找到东西吃的,一路不都过来了。
孩子不答话,男人注视着他。
不是在想这件事?
没什么事。
跟我说。
孩子望向大路。我想听你说。不要紧,你说说看。
孩子摇头。
看着我,男人说。
他回转过头,神情好像刚刚哭过。
说说看。
我们永远不会吃人肉,对吧?
不会,当然不会。
就算快饿死也不吃?
我们现在就快饿死啦。
是你说我们不会的。
我只说我们不会死,没说不饿。
但我们不吃人肉。
不吃,不吃人肉。
无论如何都不吃。
不吃,无论如何都不吃。
因为我们是好人。
对。
而且我们拿有火炬。
对,我们有火炬。
好。
他在沟坎里看到过几片打火石或黑硅岩,但最后发现把引火物浸汽油后聚成一小堆,然后拿铁钳在其上方擦磨石头侧边的方法反而更省事。如此过了两天。三天。饥饿无以复加,然而大片田野早被洗劫一空,吃干抹净,荒毁至极,连渣滓也不剩了。暗夜冷得昏眩,黑如棺柩。白日确然降临前,漫长时光承载可怖的宁静,仿佛战场上的黎明。孩子肤色清透若蜡,两眼大睁,形状诡异。
死亡终于落到他们身上,他开始这么想。那么,得找个隐秘之处躲藏起来。有几次,他坐着看孩子睡,抑制不住地抽噎、哭泣。啜泣并非关于生死,究竟关乎什么,他也不确定,然而他想,应是关于美好与良善这类他再无法想象的事情。他们蹲踞荒林,喝着碎布里拧出来的山沟水。他梦见孩子躺在停尸板上,随即惊醒。清醒时分能承受的困厄,入夜便显得太过狰狞。怕噩梦回笼,他端坐起来保持警醒。
他俩在以往绝不轻易光顾的危楼灰烬中四处翻找。地窖的黑水浮载着一具死尸,周围绕着垃圾与锈蚀的通风管。半焚毁的客厅房顶大开,他站在厅中,看泡水的木板漂进庭院,浸湿的书本立于书柜。他取下一本书,翻开,又摆回去。什么都是潮的,一切渐次败坏。抽屉里,他翻出一截蜡烛,根本没法点燃,但依旧收进口袋。走出大屋,沐浴苍灰的天光,静立着,突然有一个片刻他透悉了万物的绝对真理:将死而无遗言的大地旋绕着,冷酷且不止息;暗黑无以缓解;拖曳日光的盲犬整日奔忙;宇宙间,魆黑虚空能使万事毁灭;而天地某处,两只恒遭捕猎的动物,像小狐狸窝在藏身处打战。这是赁借的时光,赁借的世界,要用赁借的双眼去哀悼。
小镇外缘,他俩坐入卡车驾驶室休息,一边望向窗外。近日的大雨刚刚将窗玻璃冲洗干净。烟尘轻微扬舞,父子俩筋疲力尽。路旁矗立着一块警示标语,提醒人警惕死亡,字迹已随时日转淡。他几乎要笑了起来。看得懂吗?他说。
懂。
不必理它,这里根本没人。
人都死了?
应该是。
真希望那个小男孩还跟我们在一起。走吧,他说。
如今睡梦多姿多彩,他不愿醒来。梦里尽是不复存在的事物:现实的寒冷驱迫他在梦中修复了火,还记起她在清早穿越草坪走向屋舍,轻薄的玫瑰色晨衣贴着胸口。他相信每缕回忆都对记忆源头有所折损,道理就像派对常玩的传话游戏。所以应知节制。修饰过的记忆背后另有现实,不论你对那现实有没有意识。
两人裹着脏兮兮的毛毯穿越大街,他一手扶着腰上的手枪,一手牵着孩子。走到小镇另一头,遇上一幢独立的大屋矗立田野中,他俩穿过田园进屋,巡视屋内厅堂。从镜子里看见自己影子的时候,他惊诧得几乎拔枪。那是我们哦,爸爸,孩子轻声说,是我们。
他站在后门边,看着田地、远处的大路,还有大路背后荒凉无尽的郊野。天井内有一处烤肉炉,是用焊枪把五十五加仑圆桶垂直剖开,安在熔接铁架上做成的。庭院里有枯树,一道围篱,存放工具的铁皮屋。他抖掉身上的毛毯,裹在孩子肩上。
你在这里等我。
我要跟你去。
我只过去看一眼,你在这坐着,我保证你随时看得见我。
他穿过院子,推开门,手里仍握着枪。那是座园艺小屋。满是灰尘的地板。铁架上搁着几个塑料花盆,全落满灰尘,墙角竖着花艺器具,还有一部割草机,窗下横着一张木质长凳,凳边是一个金属柜。他打开柜门,柜里有陈旧的商品目录和几包种子,是秋海棠和牵牛花。他把种子收入口袋,但要拿来做什么呢?层架顶端立着两罐机油,他把枪塞回腰间,伸手拿下油罐,放在长凳上。油罐年头很久远了,罐体是硬纸板,阀盖是金属的。机油虽渗透了纸板,罐里看着仍是满的。他后退一步望向门外,孩子披着毛毯静坐在屋后楼梯上,看着他。再转身,他看见门后一角放着一只汽油桶,明白桶里不会有油,而当他以脚磕碰桶身好让它歪倾,桶兀自落正,桶底动作竟稍有缓滞。他拾起油桶拿到凳边,试图旋开桶盖,但失败了。于是从衣袋中取出钳子,张开钳口再试;钳口与圆盖口径相符,他扭下桶盖放在凳子上,嗅一嗅油桶,气味难闻,应已历久经年,但桶里确有石油,可以燃火。他把桶盖旋紧,钳子收回口袋。他寻找体积较小的容器,但没找到。不该把水瓶丢了的,到屋里看看。
走过草地时,他感到些许昏眩,不得不停下脚步。他猜想是闻过汽油的缘故。孩子注视着他。距离死亡还有几天?十天?再多,怕也多不了几天。他无法思考。为什么停下来?他转身,低头望向草坪,往回走,伸脚触探地面,其后再度回头,走入铁皮小屋取土铲,回到稍早停步的地方,将铲子插进土中。大半个铲身随即落入土中,落到停滞处,发出一声磕碰木头的闷响,他动手铲开泥土。
慢慢来。老天,他真的好累。倚在铲柄上,他抬头看向孩子,孩子还像稍早般坐着,他便弯身做工。不多久,他每铲一铲土都要稍事休息。终于,从泥尘中露出了一块盖着屋面油毡的隔板。他沿着隔层外缘铲土,挖出一道约三乘六英尺的木门,门板边侧挂锁的扣环被塑料套捆绑着。他停下歇息,牢牢握住铲柄,前额抵着臂弯。再抬头,孩子已站进庭院,距他仅几英尺之远。孩子充满恐惧,爸爸,别开门,他低声说。
不要紧的。
拜托,爸爸,求你不要开。
没有关系。
有,有关系。
他双手握拳放在胸前,身体由于恐惧而上下微微颠荡。男人放下土铲搂抱他;过来,他说,我们到门廊上坐坐,休息一下。
然后就走?
先坐一下再说。
好。
他俩披上毛毯坐下,视线投向庭院,就这么坐了许久。他尝试向孩子说明,院里葬的不是尸体,但孩子啼哭起来,哭了一会儿,连他也开始怀疑孩子想的对。
坐着就好,我们不说话了。
好。
父子俩重新巡视大屋,找到一个啤酒瓶和一块窗帘碎布。他撕下碎布边角,用衣架把它塞进瓶口,说:这是我们的新灯。
怎么点呢?
铁皮屋有汽油跟机油,我带你去看。
好。
来,男人说,不会有事的,我保证。
但他弯身探看孩子包掩在毛毯中的脸,非常担心那已然失落的再也无法复原。
两人走出门,穿越庭院走进铁皮屋。他将酒瓶搁在长凳上,用螺丝起子在机油瓶上挖了个洞,又另挖了个稍小的孔加速油体滴流。他把灯芯拉出瓶口,倒了半瓶机油。过期的高黏度机油相当浓稠,天冷,油体有些冻结,倒了很久。他扭开汽油桶,拿种子包装纸揉出一小条纸捻,灌入汽油后,拇指堵住瓶口摇晃一下酒瓶,又倒一些汽油在泥盘里,利用螺丝起子将破布灯芯塞回瓶中,然后从口袋掏出打火石和钳子,拿火石摩擦钳口锯齿。试了几次,停手,朝泥盘灌入更多汽油。会起火哟,他说。孩子点点头。盘里擦出了火花,细碎火光低声嘶响,绽放成烈焰,他伸手取来酒瓶,斜倾瓶身点燃灯芯,然后吹熄盘中的火苗,向孩子递出冒烟的火瓶。来,他说,你拿着。
做什么?
手护着火,别让火熄了。
他起身,从腰间拔出手枪,说:这扇门看来跟上次那扇很像,但其实不一样。我知道你怕,不要紧,可是我觉得门里藏了东西,我们一定要进去看看。没有退路了,这是最后机会,你得帮我。你要是不想提灯,就拿枪。
那我提灯。
好。是好人才得这么做。好人锲而不舍,不轻言放弃。
好。
他领孩子走入庭院,背后拖着浓黑的灯烟。枪插回了腰间,捡起土铲,劈下层板上的扣环,让铲刀一角伸入环下撬动,跪低身体握住挂锁,将整套锁具从门板上扭脱,抛进草堆,再把铲刀撬进门缝,手指放到板下,起身将门抬高。灰土噼里啪啦从门板上落下。男人看看孩子。你还好吗,他问。孩子把灯持在身前,静静地点头。男人于是旋开门板,任其落入草坪。每级两英寸高、十英寸宽的简陋木质楼梯向黑暗降引,他伸手向孩子要灯,开步下楼,随即回转,倾身啄吻孩子的额头。
地窖内壁是水泥砖墙,浆灌的水泥地铺着厨用瓷砖。两张露着弹簧的铁床各自凭倚一堵墙,床垫跟军用装备一样,卷在床尾。他回身看孩子,孩子蹲在楼梯上方,被火焰飘升的烟雾熏得不住眨眼。再下几层楼梯,他坐下来,举灯向外送。哦,上帝,他低声说,我的上帝啊。
怎么了,爸爸?
下来。我的上帝啊,快下来看。
罐头食品一箱叠着一箱。番茄,蜜桃,豌豆,杏,罐装火腿,腌牛肉。几百加仑清水分装于十加仑的塑料方桶。纸巾,卫生纸,纸餐盘。塑料垃圾袋里塞满毛毯。他举手扶在额上,哦我的上帝,他说。他回头看向孩子。不要紧,他说,你下来。
爸?
快下来,下来看看。
他把灯立在楼梯上,上楼牵孩子的手。下来看看,他说,没问题的。
你看到什么?
什么都有,什么都有。你等一下会看到。他引孩子下楼,拾起酒瓶将火举高。看见了吗?他说,你看见了吗?
这是什么,爸爸?
是吃的。你看得懂吗?
梨,那上面写着“梨”。
对,你说的对,天哪,的确是梨。
天花板仅有甲板夹层高,他低头绕过盖着绿色金属罩的挂灯,牵着孩子的手,一行行巡视堆叠的彩印纸箱:辣椒,玉米,炖菜,浓汤,意大利面酱,这世界业已失却的丰美。怎么会有这些东西?孩子问,这是真的吗?是啊,是真的。
他拖过一方纸箱,撕开,取出一盅桃罐头。有人认为日后用得上,才把货品囤在这里。
可是他们没用上。
嗯,没用上。
就死掉了。
对。
那我们可以用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他们会希望我们拿去用的,换我们也会这样想。
他们是好人吗?
是啊,是好人。
跟我们一样。
对,跟我们一样。
所以没有关系。
对,没关系。
塑料盒里有刀具、塑料餐具、银器、厨具、开罐器和扭不亮的手电筒。他找出另一个盒子,里面是蓄电池和干电池,打开来一颗颗检验。大半都蚀坏了,渗露出酸质黏液,但有几颗看来是完好的。总算点亮一盏吊灯,他将灯安置桌上,吹熄酒瓶里直冒烟的火焰,撕下纸箱,折起来好扇走黑烟,然后爬上楼梯顶,带上窖门,回头看着孩子说:晚餐想吃什么?
梨子。
选得好,就吃梨子。
他从一叠套着塑料套的纸碗中抽出两个,搁到桌上。把床板上的床垫铺开,坐上去,又拆开纸箱取出一盅梨罐头放在桌上,用开罐器钳住罐口,开始转动滚轮。他看向孩子,孩子静静坐在床板上,身上还披着毛毯,正直直地盯着他。他想,这孩子恐怕还未说服自己相信眼前的一切,毕竟,他随时可能在潮黑树林里醒来。这会是你吃过的最好的梨,他说,最好的,等着瞧吧。
两人并肩坐着吃罐装甜梨,然后又加了一罐蜜桃。舔着汤匙,斜过纸碗喝干浓浓的糖汁,相互对望一眼。
再来一瓶。
我怕你吃急了会生病。
不会。
你很久没吃东西了。
我知道。
好吧。
他把孩子放上床,为他盖上毯子,拨顺枕上脏黏的乱发。爬上楼梯推开门板,天色已近全黑。他到车库取回背袋,最后一次探看四周,走下楼梯,带上门,将老虎钳的一只把手死死地卡进门内厚重的勾环。电吊灯光芒渐弱,他搜寻藏货,找到几瓶一加仑装的液化气,拿出一瓶,在桌上扭开瓶盖,用螺丝起子撬掉铁皮封口,再取下顶头的吊灯装上。稍早他从塑料盒里找到了几枚打火机,拣出一枚把灯点亮,略调火光后吊挂回去,然后在床上坐下。
孩子睡着后,他开始系统地点数藏货。布衣,毛衣,棉袜,不锈钢脸盆,海绵,肥皂,牙膏,牙刷。一只布袋子里装着两把金币,藏在大塑料罐底,罐里塞满螺栓、螺丝和各式五金器具。他倒出钱币捏在手里细看,最后还是盛回布袋,和五金器件一同收入塑料罐,放回架子。
他检视所有物件,将纸箱、木箱由窖室这头移向那头。窖底有扇钢门,通向另一间储放油桶的房间。角落里有座化学剂的马桶,墙上是缠着铁丝网的通风管,地面是排水管。窖里气温升高,他脱下外套,继续审视一切藏货,接着翻出一盒点四五自动枪弹匣,三盒点三○来福枪弹壳,然而没找到枪。他拿着电吊灯沿地面搜寻,又查验墙面有无藏匿隔间,搜了一阵,坐倒在床上大嚼巧克力棒。找不到的,地窖里根本没有枪。
醒来,头顶勾挂的煤气灯隐隐嘶嘶作响,窖壁、纸箱和木箱都沐浴在灯光中,他不知自己身在何处。他把外套盖在身上,躺着。坐起,看孩子在另一张床铺上沉睡。上床前他脱了鞋,而现在全无记忆。由床底捞出鞋子穿上,他登上楼梯,将铁钳拔出勾环,抬起窖门朝外看。清晨时分。探看大屋后,又远眺大路,之后正想合上门板,突地凝止不动——昧灰天光落在西侧。他俩睡尽一夜,又多睡了一天。他放下窖门,拴紧,下楼静坐床畔,看向周遭物资。他已有就死的准备,却又大难余生,于今凡事都需重新考虑。任谁都会发现横卧院底的窖门,并且猜出窖口的功能,他得谋思对策。这形势与隐匿树林不同,相差十万八千里。最后,他站在桌边,拼组出两口小巧的煤气炉,点火,拣出菜锅和茶壶,打开塑料盒取出厨具。
他用小型手摇磨豆机磨咖啡豆,吵醒了孩子,孩子坐起来,四下张望。爸爸,他说。
嘿,你饿了吗?
我要上厕所,我想尿尿。
他用锅铲指向窖底的钢门。尽管不知化学剂马桶如何使用,还是先用再说。他俩不会停驻太久,除非必要,他不想开关窖门。孩子走过,发丝因汗纠结。这是什么?他说。
咖啡,火腿,饼干。
哇,孩子说。
他拖过一方储物箱,摆在两张床中间,铺上毛巾,摆上餐盘、茶杯、塑料餐具,饼干碗盖上毛巾,配上一碟黄油,一罐炼乳,盐,胡椒。看看孩子,孩子神貌迷醉。他从炉上取过菜锅,叉起一片焦黄的火腿放入孩子盘中,由另一只菜锅舀出炒蛋和几匙烘豆,向两个茶杯分别倒进咖啡。孩子抬头看他。
快吃,他说,别放凉了。
先吃什么?
想吃什么就吃什么。
这是咖啡?
对。看,像这样,饼干涂黄油。
好。
还好吗?
不晓得。
不舒服吗?
没有。
那怎么了?
你觉得,我们该感谢他们吗?
他们?
留东西给我们的人。
喔。好啊,这我们做得到。
你来说?
你不试试看?
我不会说。
你会啊,你会说谢谢吧。
孩子端坐,盯着餐盘,神情迷惑。男人刚想开口,孩子说:亲爱的人,感谢你们留下食物和日用品。我们知道,这些东西是你们为自己储存的,若你们在场,不论多饿,我们绝不会争食。很遗憾你们无法享用这些食物,愿你们在天堂,在上帝身边安稳。
孩子抬头。这样说可以吗?他问。
嗯,我想可以。
孩子不肯独自留在地窖等待,要随男人在草上来来回回走动。男人将桶装水搬进屋子后部的浴室,又带了小煤气炉和两只锅,从塑料桶取水加热,再倒进浴缸。反复花去许多时间,他希望结果又舒服又暖和。浴缸将满,孩子褪去衣物,打着寒战踏进水中坐下。枯瘦,污秽,赤裸,双手环护肩膀。室内仅亮着一圈带蔚蓝尖牙的炉火。感觉怎么样?男人说。
总算暖开了。
总算暖开了?
对。
哪里学来的说法?
不知道。
好吧,总算暖开了。
他洗净孩子肮脏纠结的头发,用肥皂、海绵为他洗澡,然后排掉污水,取锅里净澈的暖水淋洗全身,用毛巾包覆颤抖不止的身体,再用毛毯围裹起来。梳整湿发之后,他看着孩子,蒸气若雾,由孩子周身散出。还好吗?他问。
脚好冷。
你得等我一下。
快。
他洗完澡爬出浴缸,在洗澡水里倒入清洁剂,用马桶搋子把两人臭气冲天的牛仔裤压进水底。准备好了?他说。
嗯。
他拧动煤气开关,直到炉火噼啪一声熄灭,然后打开手电筒放到地上。两人坐在浴缸边穿鞋。穿好,他把锅和肥皂交给孩子,自己抄起炉具、小煤气罐、手枪,父子俩披着毛毯穿越庭院回到窖仓。
两人在床板上对坐,中间摆着一盘棋。他们各自穿着簇新的毛衣、新棉袜,包裹着干净崭新的毛毯。他组装好小煤气炉,两人拿塑料杯喝可口可乐,过了一会儿,他走回大屋拧干牛仔裤,带回地窖晾起来。
我们可以留多久呢,爸爸?
不能太久。
那是多久?
不知道,再一两天吧。
这里很危险。
对。
你觉得,那些人找得到我们吗?
不会,他们找不到。
可能找得到。
不会。一定找不到。
孩子睡下后,他回大屋拖了些家具放到草皮上,又拉了一床睡垫遮掩窖口。从门内把睡垫拉上层板,小心翼翼关上,让垫身完全盖住窖门。算不上妙计,但聊胜于无。孩子睡了,他静坐床边,就着吊灯用小刀刻削树枝,做成假子弹,仔仔细细装进弹膛空槽,然后重新修整一番。他拿小刀雕塑弹头,用盐磨光,再取煤灰将子弹染成铅色。五发都完成了,一颗颗填入弹槽,喀啦扳上弹膛,翻转枪身细看——这么近距离检视,仍很逼真。他放下枪,起身检查飘挂暖炉上空的冒着气的牛仔裤。
他之前留下的一小把空弹匣,已经和其他物件一起丢了。当初该收进口袋的,如今连一支都不剩。也许改填点四五弹匣,如果拆卸时没有碰坏,导火管可能合用。于是拿美工刀削减弹头尺寸。他起身最后一次巡看藏货,其后调弱灯火,灯焰啪嗒转灭。亲吻孩子后,他缓缓爬入另一张床铺的洁净毛毯,颤抖着,就着暖炉播散的橘红光线再次顾盼这方小小乐园,而后沉沉入睡。
小镇荒废数年,两人谨慎地穿行在脏乱的大街,孩子紧握他的手。经过一只铁皮垃圾桶,桶内有焚尸,除却头骨外形,濡湿的烟灰掩着焦黑的骨肉,怕已特征尽失。连气味都散逸了。街的尽头有市场,堆满空箱的廊道停放着三部金属购物车,他检看一遍,拉开一部,蹲下试转车轮,然后起身循过道推了一趟。
我们带两部车,孩子说。
不行。
我可以推一部。
你的工作是侦察,我需要你做我的耳目。
那么多东西怎么办?
能带多少就带多少。
你觉得会有人找上门?
对,总有一天。
但你说没人找得到我们。
我没说永远找不到。
真希望可以住下来。
我知道。
我们可以小心一点。
我们本来就很小心啊。
如果是好人来呢?
我不觉得路上有好人。
我们也在路上啊。
我知道。
时时小心是不是代表你一直很害怕?
害怕才懂得谨慎,才会小心、机警。
平常你就不怕了?
平常?
对呀。
我不知道。说不定永远都该保持警醒。如果灾难总在最无预期的时候出现,对策大概是无时无刻不在等待它降临。
你随时在等待吗,爸爸?是,但有时会忘记留心。
煤气灯下,他把孩子放在储物箱上坐着,拿塑料扁梳和剪刀修剪头发。为了修得好看,费去不少时间。修完,他取下孩子肩上毛巾,捡拾地面金发,用湿布抹净孩子的肩脸,端镜子让他瞧瞧。
爸,你剪得很好。
那就好。
我看起来好瘦。
你的确很瘦。
他替自己剪发,结果不太好看。身边热一锅水,用剪刀削理胡须,理毕,再用安全剃刀刮脸;孩子在旁凝视。完工后,他端视镜中的自己,好像没了下颏。他转向孩子:看起来怎么样?孩子歪着头。不晓得,他说,这样你冷吗?
两人享用一顿丰盛的烛光晚餐:火腿,豌豆,薯泥,饼干,卤汁。他找到四夸脱陈年威士忌,还包在购物纸袋里。拿玻璃杯掺水浅尝,不及饮尽已感觉晕眩,便决定停杯。他们吃蜜桃跟奶油饼干做甜点,然后喝咖啡。他把纸盘、塑料餐具倒进垃圾袋,父子俩下了盘棋,才送孩子上床睡。
夜里,噼里啪啦的雨声被挡在窖口的睡垫稀释,但他仍被惊醒。想必雨势一定很急。他下床拎手电筒上楼,抬起窖门,放灯投向庭院。大雨滂沱,院落已被淹没。他关上窖门,雨水渗入门缝,沿台阶滴流,但地窖本身应是密闭的,不至于透水。回头察看孩子,孩子一身大汗。男人帮他拉开一条毯子,给他的脸扇扇风,调弱了暖炉,又回床上睡。
再醒来,感觉雨停了,但这并非他醒来的理由。梦里来过以往未尝见过的物种,径自沉默无语。酣睡时蜷踞床畔,苏醒便潜行遁迹。翻身看着孩子,兴许他第一次明白,自己于孩子确为异形,出自不复存续的星球。所来之处,传奇俱不可信。他不能仅为取悦孩子编造一方既失的世界,却不同时编派败落,或许,孩子较他更洞悉这层道理。他尝试回溯梦境却未成功,仅余梦寐感知。说不定那怪物来捎警讯,然而警示什么?无能自孩子胸臆激发的,在他心底也成灰烬。而今,他心头有个角落,情愿他俩未曾遭此归宿,不断渴盼眷遇的终结。
他确认煤气阀关紧,转过储物柜上的炉具,坐下拆解。松转底盘螺丝,移除配件,用小扳手拆脱两盘炉口,倾斜填装五金器件的塑料罐,拣出螺栓穿入组件锁紧,接上煤气管,手里托着窄巧的生铁炉,又小又轻盈。他把铁炉搁在柜上,将铁板放进垃圾袋,上楼观看天候。窖口睡垫吸附了大量雨水,不容易抬开。他将门板扛在肩上,探看天光。窖外微飘细雨,看不出是什么时间。他看向大屋,眺望湿润的野地,落下窖门,下楼准备早餐。
他们这一整天都在吃吃睡睡。他原先预计要走,大雨却为暂留提供充分的借口。购物推车放入铁皮屋。今日不会有人上路。他们细细检看藏货,取带得走的,在窖仓一角堆成工整的方块。白日短促,几乎不及一日。入夜,雨停了,两人推开窖门,手捧纸箱、包裹、塑料袋穿过潮湿的院落,在铁皮屋装填购物车。漆黑庭院里,窖口微微发亮,像坟冢豁开,古老末世图景中的终极审判日。推车载满了,再捆上塑料防雨布,用橡皮绳将金属扣在网篮上紧系。父子俩后退一步,在手电筒光线下检视车身。应该拆下另两部购物车的车轮,然而为时已晚。应该留下旧推车上的摩托后视镜。吃过晚餐,他俩睡到天亮,醒了用海绵擦澡,淋温水就着水槽洗头,吃早餐,戴上用床单剪的新口罩,随第一道晨光上路。孩子握着扫帚在前,沿路清理断干残枝,男人伏向推车把手,看大路在两人眼前没入尽头。
购物车太重,不好推入湿漉漉的林地,两人在大路中央午餐,煮了热茶,拿最后一瓶罐装火腿配脆薄饼,佐芥末和苹果酱。背靠背望向大路。爸,你知道我们在哪里吗?孩子说。
大概知道。
怎么个大概?
嗯,距海岸两百英里吧。循荒鸦的道路。
循荒鸦的道路?
对,直线距离的意思。
所以快到了吗?
快了,但没那么快。我们不能走荒鸦的道路。
乌鸦不必沿路走。
对。
乌鸦自由自在。
对。
你觉得世上还有乌鸦吗?
不知道。
你觉得呢?
我觉得不太可能。
他们飞得到火星之类的地方吗?
不行,飞不到。
太远了?
对。
就算很想也飞不到。
就算很想也不行。
如果飞到半路太累,会掉回地面吗?
嗯,不可能飞到半路,半路是外太空,外太空没有空气,根本不能飞。而且外太空太冷了,乌鸦会冻死。
喔。
反正它们也不知道火星在哪里。
那我们知道吗?
大概知道。
假如有太空船,去得了火星吗?
嗯,假如有很好的太空船,又有人帮忙,应该能去。
那里会有食物跟日用品吗?
没有,那里什么也没有。
喔。
他们待了很久,坐在叠起来的毛毯上,朝两个方向眺看大路。无风,什么也没有。过了一会儿,孩子说:没有乌鸦了,对不对?
没有了。
只剩书里有。
对,只剩书里的。
我不信。
要走了吗?
好。
两人起身,收拾茶杯和剩下的薄饼。男人将毯子叠放在购物车顶,拉紧防雨布,之后看看孩子。怎么了?孩子说。
你想过我们快死了。
对。
但我们没死。
对。
好。
可以问个问题吗?可以啊。
如果你是乌鸦,会飞很高去看太阳吗?
嗯,会。
我想也是。真是太棒了。
是啊。走了?
好。
他停下脚步:你的笛子呢?
我扔掉了。
扔了?
对。
好吧。
好。
苍灰、漫长的黄昏中,他俩沿桥渡河,越过水泥围栏,望着迟缓的水流自脚下经过。下游飘飞煤灰的尘雾像黑纸帘幕,勾出一座焦城的轮廓。入夜,两人推沉沉的购物车爬长坡,又看见焦城一次。他们停步歇息,男人把推车转横,防止车轮在路上滑动。两张口罩都蒙上了泛灰的唇形,眼窝围染着黑灰。他俩静坐在路旁烟尘里,朝东看焦城形影在渐次降临的黑夜中暗下去。不见光亮。
爸,你觉得那里有人吗?
不晓得。
什么时候休息?
现在就行。
在斜坡上?
我们把推车靠石头放倒,用树枝盖起来。
这里适合扎营吗?
嗯,人都不喜欢在坡道上逗留,而我们也不想有人逗留。
所以很合适我们。
应该是。
因为我们很聪明。
嗯,别太自作聪明。
好吧。
好了?
好。
孩子起身,取扫帚横在肩上,注视着父亲。我们的长期目标是什么?他说。
什么?
长期目标啊。
哪里听来的说法?
不知道。
不行,哪里听来的?
你说的。
什么时候?
很久以前。
我后来怎么说的?
我不知道。
好吧。我也不知道。走吧,天黑了。
隔天向晚,他俩绕过一处弯路,孩子突然停步,将手放在推车上。爸,他悄声说。男人抬头,大路远处有一抹矮小的身影,佝偻且蹒跚。
他斜倚着购物车把手。会是谁呢?他说。
怎么办,爸爸?
可能是诱饵。
我们该怎么办?
跟他走一段,看他会不会转身。
好。
那旅者一次也没有回头。他俩尾随一会儿,赶上了他。是个老人,瘦小、驼背,背着一只老旧的军用帆布袋,袋口横绑一捆毛毯。他取一柄去了皮的树枝做手杖,沿路拍拍敲敲。老人瞥见他俩,才让到路边回看,警惕地等着。他颏下系一条脏毛巾,像正闹着牙疼。即便新世界落拓如是,他的体味犹算其中难闻的。
我什么都没有,他说,你们想搜就搜。
我们不是强盗。
老人斜倾一耳向前,大喊:你说什么?
我说我们不是强盗。
那你们是谁?
他们不知如何作答。老人提起手腕背侧擦抹鼻头,枯站着等。他没穿鞋,双脚裹着破布和纸板,用绿麻绳捆在一起,一层层脏旧的衣物自布面裂口或破洞露出。一瞬间,他似乎又畏缩了一些。老人靠附手杖,屈低身体俯向路面,一手盖在头顶。坐进尘土里,状似一叠翻落推车的碎布,他俩上前低头探看他。先生,男人说,先生?
孩子蹲下,伸手放在他肩上。他吓坏了,爸爸,这人好害怕。
他举头看看大路两头,说,要是有埋伏,得让他先走。
他不过吓坏了而已,爸爸。
告诉他我们不会害他。
老人左右摆头,手指紧紧缠握肮脏的发丝。孩子抬脸望向父亲。
他可能以为我们是幻影。
他把我们想成什么?
不知道。
该走了,我们不能在这儿逗留。
他很害怕,爸爸。
你最好别碰他。
要不我们给他点东西吃。
他站着远望大路。妈的,他轻声骂道。接着低头看老人一眼。说不定他会羽化成仙,他俩则会变成树。好吧,他说。
他解开防雨布向后卷,搜寻罐装食品,找出一罐混合水果,从衣袋取出开罐器划开瓶口,掀开铁盖,走近蹲下,把罐头交给孩子。
汤匙呢?
不用汤匙。
孩子接下铁罐递给老人。来,他轻声说,这个给你。
老人抬眼看着孩子。孩子拿着铁罐朝他做了个手势,仿若在喂食路旁一只受伤的兀鹰。不要紧的,他说。
老人将手从头顶放下,眨着眼睛,灰蓝眼瞳半掩在枯瘦黝黑的皮肤褶皱里。
拿去,孩子说。
他伸出干瘦如柴的手指,取下罐头,收在胸前。
吃吧,孩子说,很好吃。他用手做出倾倒瓶身吃食的动作,老人低头盯着铁罐,用力握紧举起,皱皱鼻头,纤长发黄的手指沿罐壁胡乱扣抓,终于倾斜罐身喝了,糖汁顺污秽长须滑下。他放下铁罐吃力咀嚼,吞咽时头颈一个抽扭。你看,孩子悄声说。
看到了,男人回答。
孩子转身看着他。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男人说,答案是不可以。
我想问什么?
他能不能跟我们走。不行。
我懂。
你懂。
对。
好。
可以分他一些别的东西吗?
先看他情况怎么样。
两人看老人进食。吃完,他环握空罐垂坐,低头看着罐底,像在寄望冒出更多食物。
你想给他什么?
你觉得可以给他什么?
我什么也不想给。所以你想给他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