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开火煮东西,他跟我们一起吃。
你说扎营停宿。
对。
他低头看向老人,老人望着大路。好吧,他说,但我们明天就走。
孩子不答话。
我只能答应这么多。
好吧。
说好就是定了,明天不许讨价还价。
什么是讨价还价?
就是要求更多、重做结论。明天不准再求,今天说定了就是结论。
好。
好。
他俩扶老人起身,将手杖递还给他。他的体重不足百磅,朝四下犹疑地张望,男人接过他手上的空罐,甩进树林。老人想把拐杖也交给他,却被拨开了。最后一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他问。
不知道。
你不记得了。
我刚刚吃完。
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吃饭?
不知道。
不知道?
吃什么?
炖牛肉吧,配饼干,跟咖啡。
那我拿什么换?
告诉我们旧世界去哪儿了。
什么?
你什么都不用做。能走吗?
可以。
他低头看看孩子,说,是小男孩吗?
孩子望向父亲。
看起来像什么,孩子的父亲问。
不晓得,我看不清楚。
看得见我吗?
看得出有人。
好,那走吧。他盯住孩子,说,别牵他的手。
他看不见。
不许牵手。走吧。
去哪里,老人问。
去吃东西。
老人点头,挥出手杖朝路面试探,敲敲拍拍。
你多少岁?
九十。
不对。
好吧。
你对谁都这么说吗?
谁?
别人。
是吧。
这样人家才不会欺负你。
对。
有用吗?
没有。
背包里装的什么?
没什么,你可以看。
我知道,可里面到底有什么?
没什么,就一点东西。
没吃的?
没有。
你叫什么名字?
艾利。
姓呢?
只叫艾利不行吗?
可以。走吧。
他们露宿林地,落脚处距大路之近,远胜他原本的打算。他拖着购物车,孩子尾随在后稳住车身方向。两人生火让老人取暖,尽管他心底并不情愿。三人吃过晚餐,老人独自裹着被单,学小孩咬着汤匙。仅有两个杯子,他捧饭碗喝咖啡,两只大拇指勾扣碗口,如忍饥受饿的佛陀,衣衫褴褛,双眼盯视炭火。
我们不能带你走,你明白吗,男人说。
他点头。
上路多久了?
一直在路上。不能停下来。
怎么过活?
就是往前走。我早知会有这天。
你早知有这天?
嗯,早知会是这种情况,从来不怀疑。
有没有预先做准备?
没有。怎么准备?
不知道。
人老想为明天做准备,我不来这套。明天不会为人做准备,明天根本不知世上有人。
你说的对。
就算预做安排,事到临头还是无所适从。不会知道自己是否想自我了结。成了最后幸存者又如何?自我了结又如何?
你会期待到那时自己死了吗?
不会,但我会想要是已经死了该多好。只要你活着,死亡就在前方。
会不会想没出生该多好。
怎么说,做乞丐可没得挑。
不想出生也算太挑?
生都生了。反正,世道如此,奢求反而愚蠢。
说得是。
人都不想出生,也不想死。他抬头看向火堆另一侧的孩子,其后回看男人。男人见他细小的双眼借火光注视自己,不知他将看出什么。他起身,往火里堆上更多柴枝,从枯叶堆中耙拢炭块。一个震颤,亮红的火星飘升,往暗黑虚空殒逝。老人饮尽咖啡,把饭碗摆置身前,探出双手屈身向火。男人注视他的一举一动。怎么知道自己是最后的幸存者?他问。
我想不会有人知道。是就是了。
不会有人知道。
知不知道也没有差别。假若死了,也跟他人的死没有两样。
上帝知道,对吧?
没有上帝。
没有吗?
世上没有上帝,你我都是先知。
我不懂你怎么能活下来。你都吃什么?
不知道。
不知道?
有人赏我东西。
有人赏你东西?
对。
吃的?
嗯,吃的。
胡扯。
你就赏我东西吃了。
不是我,孩子赏的。
路上还有其他人,不止你们。
那你是一个人吗?
老人眼色突转机警。什么意思?他说。
有没有同伙?
什么同伙?
任何同伙。
没有同伙。你瞎说什么?
我说你。你在执行什么任务?
老人没有回答。
我猜你是想跟我们一块走。
跟你们?
对。
你们才不带我走。
你不想跟我们走。
要不是饿,我不会跟你们走这一段。
赏你东西吃的人在哪儿?
没人赏东西吃,我编的。
你还编了什么?
我跟你们一样在路上逛,没什么不同。
你真叫艾利?
不是。
不想说出真名?
不想。
为什么?
我不信任你,不想你滥用我名号,我不想被提起。我不要有人说看过我,不要有人描述我说过什么。要是你对人谈起我,才不会有人知道你说的是我,我只是路人。这时节,越少人提越好。假若你我劫后余生在大路上相遇,或许有话可谈。但我俩并非如此,所以别说了吧。
不说也好。
你是不想当孩子的面说。
你不是团匪设的诱饵吧?
我什么都不是。你要我走我就走,我能找到路。
不必了。
我好久没看过火,如此而已。我的过法活像禽兽,你不会想知道我吃些什么。见到那孩子我还以为自己死了。
你以为他是天使?
我不晓得他是什么,只是没想到还能看见小孩,没想过会遇上这种事。
要是我说他是神呢?
老人摇头。这些我早经历了,好几年了。人活不了的地方,神也不会好过。你看吧,终究是孤零零的好。但愿你说的不是真话,与末世真神同路是很可怕的,我宁愿你言过其实。要是所有人都没了才好。
真的?
当然。
对谁好?
对谁都好。
对谁都好。
是,大家都解脱了才好。大家都好喘口气。
谢谢你的忠告。
本来就是如此。等咱们全没了,天地空无一人,死神还会继续点数时日,他会无所事事在路上晃荡,纵使有事也找不着人施行。他会说,都上哪儿去了?这就是终局。有什么不好?
清早,三人站在路上,他与孩子争辩该留哪些东西给老人。老人最后的收获不多,仅有几瓶罐装蔬果。孩子索性踱到路边,一屁股坐进灰土里。老人将铁罐收入背袋,缚紧束绳。你该谢他,知道吗,男人说,我自己可不会给你什么。
或许吧。也许不谢比较好。
为何不谢?
要我也不会给他什么。
伤他的心你也不管吗?
他会伤心吗?
不会。他不是为了听你谢他。
那他为什么?
他看向孩子,孩子看着老人。你不会懂的,他说,只怕我也不懂。
说不定他还信神。
我不知道他信什么。
他会没事的。
他不会。
老人静默无语,径自环顾四下天光。
不祝我们好运吗,男人说。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好运长什么样子,谁知道那是什么东西?
其后各自上路。他再回看,老人拄着手杖出发,沿路敲敲拍拍,背影在他俩背后渐渐缩小,像故事书里的远古裨贩,沉郁、佝偻,纤瘦如蛛,不多久便消逝无踪,永不复返。孩子始终没有回头。
过午,他俩在路面铺上防雨布,坐下吃冷食作午餐。男人细看孩子,说,不说话吗?
说啊。
你不开心。
我没事。
断粮之后,你会有更多机会思索。
孩子不搭腔。两人默默进食。孩子回望大路,过了一会儿,说:我懂你的意思,只是,我回忆的方式一定跟你不同。
或许吧。
我没说你做错。
就算你心里觉得我错,也不会说。
没关系。
是啊,男人说,毕竟,这时节,路上没什么好事。
你别嘲讽他。
好吧。
他快死了。
我知道。
要走了吗?
嗯,男人说,我们走吧。
深夜,冰冷、郁黯的咳声逼着他醒来,一直咳到前胸刺痛,才屈身向火,吹燃余炭,添放新柴,起身踱离营地,走到火光尽头,肩背环裹着毛毯,跪进枯叶灰土。不多久,咳意也平息了。他想起在世上某个角落晃荡的那老头,视线穿越墨黑的树栅回看营地。但愿孩子已重新入睡。他跪坐着,微微气喘,双手扶在膝头。我要死了,他说,告诉我怎么了断。
隔日,两人跋涉直至暮色降临,他犹未寻着适合生火的安全落脚处。从推车中提出煤气罐,直觉好轻,坐下来推开阀口,发现气阀早已松动,扭转炉火开关,毫无动静。他倾身伏在炉上细听,再次拨弄相连的两只气阀,但油气已空,他只能蹲踞一旁,两手交抱成拳抵在额上,双眼低垂。少顷,他抬起头,静坐着注视冷硬、漆黑的树林。
父子俩冷食玉米饼配罐装熏肠青豆做晚餐,孩子问煤气怎会这么迅速烧完,他只说事实如此。
不是说撑得了几个星期?
对。
结果才几天而已。
我说错了。
他俩静默进食,稍过一会儿,孩子说:是我忘了关气阀,对吗?
不是你的错,我也该仔细检查。
孩子在防雨布上放下餐盘,视线投向远方。
真的不是你的错。记得同时关闭两只气阀不容易。况且,煤气管也该封四氟带防漏气,我没处理。是我的错,我忘了提醒你。
根本没有胶带,对吧?
不是你的错。
两人继续曳步向前,形貌细瘦、污秽,如街巷毒虫。为抵御天寒,头颈包覆毛毯,吸吐成汽,在污黑、绢状的堆积物间蹒跚行走。横渡宽阔沿海平原,吹拂不息的强风催他俩隐入嚎嘘不止的尘雾,从中探寻安身处所,于废屋、粮仓、大路边沟侧坡中,拖过毛毯盖过头部。正午天色亦如地狱牢窖漆黑。寒气刺骨,他把孩子搂近身边。别灰心,他说,会没事的。
剥蚀成沟的大地贫瘠不毛,蚀土上枯骨蔓伸,丛聚的废弃物形象难辨。田野间,农舍墙漆剥落,壁板弯折,迸离骨架。万物面目模糊,了无残影。大路斜降,穿破枯藤蔓杂的密林,绕经湿沼,水面覆满枯朽芦草。原野外缘,阴灰雾幕盖覆地景,同时笼蔽穹窿。向晚,天开始降雪,两人披挂防雨布继续前行。湿雪窸窣作声,落在塑料遮布上。
接连几周他都极少入睡。一日清早醒来,孩子不在身边。他持枪坐起,起身去寻,但视线内并无孩子踪影。他套上鞋走到林木外缘。东向晨光苍凉,诡异日光正踏进当日清冷的航路。他见孩子飞奔着穿过田野。爸爸,他喊,树林里有火车。
火车?
对。
真的火车?
对,你来看。
你没上车吧?没有。只上去了一下下。快来看!
车上没人?
没人,应该没有。我看了马上跑回来叫你。
引擎还在?
在,柴油大引擎。
父子俩穿过原野,进入路另一边的林地。铁道循郊野低降延展,攀附近旁护堤的小丘,然后穿过树林。火车头由柴油引擎发电带动,附挂八节不锈钢客座车厢。他牵起孩子的手,说:我们坐下,看看再说。
两人坐在路堤静待,丝毫未见动静。他把手枪递给孩子。孩子说,你带着吧,爸爸。
不行,我们说好了,你拿着。
孩子接过枪放在腿上。男人朝右走,立定脚步端视车身,跨越铁道走向车厢另一侧,沿车体徒步巡视,最后在末节车厢尾端现身,挥手招呼孩子。孩子起身,将枪插入腰带。
车里一切都蒙覆尘土,廊道里秽物散布,座椅上衣箱大开,当是许久前便被人由车顶置物架翻抬下来,洗劫一空。他在头等厢找到一摞纸盘,吹落盘面灰尘,收入衣袋,是此行唯一的收获。
火车怎么开到这里呀,爸爸?
不晓得,大概哪个团伙试图开车往南走,开到这里没油了。
停很久了吗?
嗯,应该有段时间了。
他俩巡视最后几节车厢,再沿铁轨走回车头,登上车顶狭道。道上尽是铁锈和落漆。他们挤入驾驶舱,男人吹开驾驶座上的灰,将孩子放进去。操纵机制很简单,只用推拉油门杆。他模拟发出火车开动前的噪声与鸣笛声,不知此等谐仿于孩子是否有意义。玩弄一会儿,父子俩倚傍尘沙积染的车窗,眺望铁轨向荒草场蜿蜒远去。即便眼下看到的视野殊异,他俩的认知并无不同——这火车会滞留此地,在永恒的进程中缓慢崩解,世界再不可能见识火车飞驰。
走了吗,爸爸?
好啊。当然。
路旁不时出现小石堆,这是吉卜赛符码,遗落的私密讯息。距他初次遇见这类密码已有好一段时间,北地相当普遍,由被劫掠一空的城市朝外铺排,尽是寄予挚爱的绝望信息,而挚爱已或流散,或消逝。其时存粮散尽,杀戮四起,恶棍满目,俱能在人前吞噬其骨肉。城镇被恶名昭彰的匪帮占据,他们朝废墟开道,在灰白如齿、虚苍若眼的残骸碎屑中翻爬、出没,拿尼龙网袋盛装外观焦黑难辨的罐头食品,宛如游荡地狱商场的采购者。细软黑沙沿街翻滚,若乌贼喷墨顺海底铺展。寒天缓袭,黑夜降早,拾荒者擎火把渡越险峻裂谷,在吹积堆聚的尘土中踏下平滑的鞋印,状似静默紧闭的眼睛。大路上,旅者虚竭,倒毙。苍凉荒蔽的大地回旋着,与白日错身,又返回原点,运行犹似太古晦夜中,任一无名星球的律动,杳无行迹,未被留意。
步抵沿海之前许久,他俩已耗尽存粮。郊野早几年已被榨干掠净,路旁民房、建筑里,也再搜不出什么。他从加油站翻出一本电话黄页,取铅笔对照地图记下所在城镇名号。父子俩在建筑正面的人行道边,嚼着咸饼,寻找小城在图上的落点,但遍寻不着。他重整地图碎片再寻一回,终于找到了,指给孩子看。他们的位置较他原先设想的偏西五十英里,他在图上画直线标记,说,我们在这里。孩子伸手追索向海的路径,问,我们多久能到?
两周,或者三周。
蓝色的吗?
你说海?我不知道。以前是蓝的。
孩子点头,静静坐着查看地图,男人静望着他。他明白孩子何以如此,他小时候也曾这样细究地图,指尖停留在自己居住的市镇,正如翻黄页搜索家人姓名。确认自族归附群体,万事皆有所属。确认了自己合理的存在。走吧,他说,该上路了。
傍晚开始降雨,他俩偏离大路,走上横越林野的泥道,借一幢小屋过夜。小屋地面铺了水泥,几只空钢桶在墙边立成一排。他拖过钢桶,抵实大门,就地生起一团火,再用展平的纸箱铺成床。雨点整晚咚咚洒落钢皮屋顶,他醒来时营火将熄,周遭空气阴冷,孩子披毛毯坐着。
怎么啦?
没事,我做噩梦了。
梦到什么?
没什么。
还好吗?
不好。
他伸手环抱孩子,说,没事了。
我一直哭,你都不醒。
对不起,我太累了。
我是说梦里。
清早睡醒,大雨已停,他倾听雨水缓缓滴落,在硬冷水泥上偏转腰臀,透过墙板缝隙看向灰扑扑的郊野。孩子还睡着,雨水在地面落聚成滩,水面有小气泡浮升、划荡,继而消灭。他们曾在山间小城中一处类似的屋舍落脚,像这样聆听雨声。那城里有一爿老式药房,店内设黑色大理石台桌和铬黄色高脚凳,开裂的塑料椅垫贴补着绝缘胶带。药品部早给洗劫一空,附设卖场竟完好无缺,昂贵电器在架上丝毫未损。他立定环视店铺:杂货,日用品——这是什么?他抓起孩子的手朝外走,但孩子已然看清:吧台尽头,一个钟形蛋糕罩扣着一颗人头。干巴巴顶着鸭舌帽,干枯的双眼完全朝内翻转。那人想过自己会有这天吗?不会的。他爬起来,跪到火边朝炭火吹气,拎起燃尽的柴块,将火重燃起来。
你说世上还有其他好人。
对。
在哪里?
躲起来了。
躲谁?
躲彼此。
好人多吗?
不知道。
总之还有几个。
对,还有几个。
你说真的?
当然是真的。
也可能不是真的。
我相信是真的。
好吧。
你不信我。
我信啊。
好吧。
我永远信你。
我觉得你不是。
是真的。我得信你才行。
他们踏越泥泞,下坡走回高速公路。沿途,雨水播散泥土与湿尘的气味。大路边沟冒着黑水,自铁制排水管汇入水潭。一头塑料鹿杵在庭园间。隔日向晚,他们步入一座小镇,三个男人从卡车后晃出来,拦住去路。他们个个形容瘦削,衣衫褴褛,手里握着几根水管。篮里装的什么?他掏枪瞄准三人,那帮人立定不动,孩子抓紧他外衣。无人发话。他重新推动购物车,对方退入路旁。孩子接过推车,他枪口朝着对方,人倒退着走,竭力让自己看上去像常见的亡命杀手,胸口一颗心却咚咚狂击,喉头也窜出咳意。那帮人聚回大路中央,站着观望。他把枪挂回腰间,转身接手购物车,攀上小丘后回身看,那三人犹立原处。他让孩子推车,自己穿越一方院落,走近能看清来路的位置,那些人消失无踪。孩子十分害怕。他把手枪放在盖住推车的防雨布上,接过购物车,两人继续向前。
父子俩趴守林野,直至黑夜降临,遮住大路,未见有人经过。天极冷,魆黑全然遮断视线后,他们拖购物车跌跌撞撞返回大路,取出毛毯裹住全身,重新出发,凭脚底在路面探路。一只推车轮不时发出嘎吱声,对此他们无能为力。挣扎跋涉数小时后,两人费力地钻过路边的灌木,筋疲力尽地瘫倒在冰冷泥地上发抖,沉睡到天亮。醒来,他病了。
他发着烧,两人像亡命之徒,躺在林地上。无处生火,举目各处皆不安全。孩子坐在枯叶中,看着他,眼角潮润,说:你会死吗,爸爸?你快要死了吗?
没有,我只是病了。
我很害怕。
我知道。不要紧的,我会好的,很快会好起来的。
他的梦又明亮起来。退逝的世界返回,凋亡的亲故如浪潮般涌现,斜睨着他,目光迷离,全然不发一语。他回顾过往人生,印象如此久远。泊旅陌生城市的一个灰郁的天,他站在窗畔俯视大街,身后立着一张木桌,桌面燃一盏灯,模样小巧,周围书、纸散置。下雨了,街角小猫转身踏过人行道,移坐咖啡厅雨棚下,一旁的咖啡桌边,一个女人双手托着下巴。许多年后,他走进焚毁得焦黑的废弃图书馆,见熏黑的书册浸在水中。架柜倾覆。想到在成千上万列的书册间分类条陈的无数谎言,不由生出些许怒气。他拾起一本书,迅速翻阅因浸透了水而沉甸甸的内页。过去,他从未体识枝节小事有昭示未来的价值,而今却赫然明白,眼前杂物错置的这方空间本身就是一则预言。他抛下书本,最后环视这片场景,朝外向寒凉、昧灰的天光走去。
又过了三天。四天。他睡得极浅,不断因痛苦的咳嗽醒来,尖声抽吸着空气。对不起,他对严酷的魆黑开口。不要紧,孩子说。
他点燃小油灯,放在石块上,裹覆毛毯起身,蹒跚穿过遍地枯叶。孩子轻声叫他别走。只一小段,他说,不会太远,你喊我我听得见。倘若油灯熄灭,他便找不着回来的路。坐进山顶落叶,他举目望向黑夜,魆黑中万事隐匿,连风也停歇。过去,像这样远离营地,静坐远探郊野最淡薄的形貌,隐没的月亮照出地面腐蚀性废料的痕迹,他偶能看见光,郁暗,形影无定,在河对岸闪现,或在焚毁的扇形焦黑废城里潜行。清晨,他不时举起望远镜重返观测点,审视郊野,试图探寻飘散的烟迹,却从无所获。
冬日里,他混在一帮粗野的男人间,站在野地的边沿,约莫还是孩子的年纪,又或稍大一点。他看男人取十字镐、鹤嘴锄,挖着边坡石地,引出一大团毒蛇,数量可能有上百条,盘聚在地底相互取暖。尖冷的日光下,它们僵直的身躯缓缓贪懒蠕动,好似巨兽肚肠突见天日。男人朝蛇群泼洒汽油,活生生就它们躯体点火,像遍寻不着万恶解药,只好着手歼灭假想的邪恶化身。点燃的蛇身疯狂扭动,其中几条挣扎着爬过洞底,照亮地洞幽深暗处。蛇本喑哑,过程了无苦痛呻吟,男人也以同等静默见证蛇体燃烧、蜷曲、变黑,其后映着冬日薄暮,团伙无声解散,各自承载各自的思虑回家晚餐。
一夜,孩子噩梦醒来,不愿对他描述梦中情景。
不用跟我讲,男人说,没有关系。
我好怕。
没关系。
有,有关系。
只是梦而已。
我真的很怕。
我知道。
孩子别转过头,男人搂抱住他说:听我说。
什么。
如果你梦见未曾遭遇或往后没有机会遭遇的世界,而你在其中再次体验欢乐,那你就是放弃了,懂吗?但你不准放弃,我不允许。
再上路时,他体虚气弱,言谈间透露心志颓败,程度更胜以往,因腹泻更显形貌污秽。他靠在购物车把手上,抬起憔悴陷落的双眼顾视孩子,知觉两人之间距离更加遥远。两日后,两人路经刚受天火肆虐的郊野,沿途只见地景焦毁。大路上,灰尘积累几英寸之高,推车行进困难。路面受热,踏下即起皱变形,之后慢慢复原。他倚附推车把手,顺着又长又直的大路远望。枝叶稀疏的林木垂倒,水道承流着灰泥,大地枯黑,形貌徒具。
穿过荒野中的一处交叉路口,他们不时遇见经年被旅人弃置沿途的财物:衣箱,旅行袋。眼下万物尽为毁弃,焦黑。老旧的塑料旅行箱因受热而弯曲变形。四处可见拾荒者自柏油路面拔出物件的痕迹。前行一英里,死尸渐入眼帘:形体半沉路面,四肢搔抓躯壳,唇齿大开似正嚎叫。他伸手拍搭孩子的肩膀。牵着我的手,他说,我不想你见识这些。
因为收进脑袋的东西会永远留在那里?
对。
不要紧的,爸爸。
不要紧吗?
这些画面早在我脑袋里了。
我不想你看。
不看画面也还是在。
他停步靠着推车,垂头探看路面,然后盯着孩子,孩子神态异常平静。
我们继续往前走吧,孩子说。
好啊。
爸,这些人想逃命对不对?
对。
为何不逃离大路?
逃不开,周围全烧起来了。
父子俩在枯槁的人体间绕行,见焦黑皮肤被人骨撑张,脸皮沿头壳皱缩迸裂,犹如真空脱水过程中的可怖受难者。他俩披着飘飞的烟尘,默然穿行静寂的过道,与干尸错身,后者沉陷受冷凝固的路面,已然永世不得脱身。
路过尽数焚毁的村庄,村里仅余几座金属储物槽和几管熏黑的砖砌排烟道直立。被融化的玻璃沿着大路边沟汇聚成残灰沼滩,锈蚀的细铁丝成束攀沿着路缘,连延数英里。每踏一步他都发出连声剧咳。孩子注视着他,而他确如孩子所想。他理当如孩子所想。
他俩静坐路面,啃食残剩的、硬如饼干的铁锅烘面包,配最后一盅金枪鱼罐头。他打开一瓶梅脯,两人将铁罐传递来去,轮流享用。孩子举起罐身喝干最后一口梅汁,将铁罐放在腿上,食指沿内侧勾画一圈,送入口中。
小心别割破手,男人说。
你说过好多次了。
我知道。
他看着孩子小心翼翼地舔食瓶盖,像小猫贴着镜面舔舐自己的倒影。别盯着我,孩子说。
好吧。
他折过罐子的盖子,把铁罐放在身前路面上。怎么了?他说,有什么事?
没事。
说吧。
我觉得有人跟踪我们。
我也觉得。
你也觉得?
嗯,我猜到你要说这件事。有什么打算?
不晓得。
有什么想法?
继续走,不要留下垃圾。
要不他们会以为我们有很多存粮。
对。
就会把我们杀掉。
不会把我们杀掉。
可能会。
不会有事的。
好吧。
我觉得我们可以趴在草地里等,看看他们究竟是些什么人。
看看他们有几个。
对,看看有几个。
好。
过了河就能爬上崖顶监视大路。
好。
那我们去找个好位置。
两人起身,将毛毯堆入购物车。铁罐拿着,男人说。
沿大路还未走到与溪流交汇处,天已沉入悠长的暮色。他们步履艰难地踏过桥面,推车穿越树林,寻找隐蔽地点安置购物车。昏暗的天色中,两人站定回看大路。
把车藏在桥下如何?孩子说。
要是那帮人到桥下取水呢?
你觉得他们落后我们多远?
不知道。
天快黑了。
我知道。
如果他们摸黑赶上来了呢?
我们去找合适的瞭望地点。趁天还没黑透。
藏妥购物车,他俩拿了毛毯,穿过石块,攀上边坡,挤进一处栖所,视线能穿越林木回探半英里外的大路。栖处挡风,两人裹着毛毯轮班监看,不一会儿,孩子睡着了。昏沉将睡之际,他瞥见一抹人影荡出路面停住,另两枚身形随即补上,其后,又出现第四个人。小帮伙聚拢后,又迈步出发。暮色甚浓,他却辨得一清二楚。他揣度这帮人不至移动太远,后悔自己没往离路更远的位置栖身。如果这伙人停驻桥下,今夜将显得格外冰冷漫长。四人偏离大路,跨过桥,三男一女。女人步履摇摆,略走近便看出怀有身孕,男人肩背吊挂旅行袋,女人提小巧衣箱,难以形容四人形貌多么狼狈、凄惨。他们轻轻呼气成烟,过桥后继续沿路向前,一个接一个,没入等候身前的黑夜。
无论如何,此夜依旧漫长。等到晨光足够亮堂,他套上鞋,起身用一条毛毯裹住全身,走出栖所,查看低处的大路、呈铁灰色的裸秃林木,以及林后的郊野。郊野上,田犁刻画的沟槽依然隐约可见,过去大约是亩棉花田。孩子还睡着,他下坡找到推车,拣出地图与瓶装水,自所剩无多的存粮中挑起一瓶水果罐头,走回栖地,静坐在毛毯堆中,研究地图。
你老错觉我们走得比实际上远。
他移动指尖。那就这里。
再退后一点。
这里。
好。
他叠起松软腐旧的图纸,说,好。
两人静静坐着,眺望林木背后的大路。
你以为先祖看顾着你?正一个个捧抱账本估量你生命的重量?他们拿什么测量?天下无有账本,而先祖早弃世入土。
郊野上,松林外面是常绿橡树,橡木外面又是松林。还有木兰树。树木焦枯,万物亦然。厚积的叶堆中,他拾起一枚残叶在手中捏碎,任碎末撒落指间。
隔日清早上路,步行不远,孩子拖拉他的衣袖,两人止步。一道淡薄的炊烟自前方树林飘升,两人站着凝视。
怎么办,爸爸?
也许该绕过去看看。
我们还是继续往前走吧。
要是这帮人跟我们同路呢?
那又怎么样?孩子说。
那他们就会落在我们后头。我想知道他们是什么人。
如果是军团怎么办?
他们只生了一把小火。
要不我们等一等?
不能等。要断粮了,我们得走起来。
推车留置林地,他查验断桩上的年轮——木然,笃实。父子俩伫立细听。空中稳静无风,炊烟攀直,四下阒寂。近日落降的雨水把落叶泡得松软,踩踏脚下亦静谧无声。他转身看着孩子,孩子肮脏的小脸满是恐惧。他们在一段距离外绕着火兜圈,孩子紧握他的手。他蹲下,伸出手臂环抱孩子,两人就这么谛听许久。我觉得他们离开了,他悄声说。
你说什么?
我觉得他们已经走了,可能有守卫通报。
也可能是陷阱喔,爸爸。
好吧,我们再等一下。
他俩静候着,视线穿过林木还能瞥见炊烟。一袭冷风搔乱了树顶,轻烟转向,他们嗅到气味,知道火上有东西烧煮。我们绕圈走,男人说。
我可以牵你的手吗?
当然可以。
树林仅存焚后的残干,近处无可留心。我猜他们看见我们了,男人说,然后就逃走了。他们看见我们有枪。
食物只好留在火上。
对。
过去看看。
很恐怖啊,爸爸。
不要紧,不会有人在。
走进小小的林间空地,孩子用力攫住他的手。那帮人什么都带走了,仅留黑乎乎一团弃物在火上串烤。他凝步检视四周,孩子回身,头脸埋入他衣袖,他急闪一眼窥视状况。怎么啦,他说,怎么回事?孩子摇头,说,爸。他转身再望一眼——孩子看见的,是具无头炭焦的婴尸,肚肠掏净挂在架上熏烤。他弯身抱起孩子走向大路,边迈步边把他抱得更紧。对不起,他悄声说,真的对不起。
他不知道孩子还会不会再张口说话。两人傍河扎营,他静坐火旁,暗夜中听河水川流不息。这栖地并不安全,水流声掩盖一切动静,却能多给孩子一点慰藉。父子俩吃尽最后的存粮,他坐下仔细研究地图,取一截软绳测量纸上的大路,钻研一阵,又重量一回。向海路途漫长,而他亦不确知步抵海岸后又将面对什么。他将碎裂的图纸收拢,塞回塑料袋,静静坐着凝望炭火。
隔日,沿着狭窄的铁桥过河,进入一座老旧的磨坊镇。他俩巡遍一幢幢木屋,却毫无所获。溘逝经年的男人身穿工作服端坐平屋前廊,像宣告特殊假期来临的稻草人。他们沿磨坊那绵长污黑的外墙走,窗户全被砖石封上。微小的黑煤灰在身前的街面上翻飞。
路旁散落的物件稀奇古怪:电器,家具,工具。流连大路的旅人归趋死亡,三三两两,抑或集体一致。这是他们抛却经年的家当。一年前,孩子偶尔还从路上挑拣些什么,在身边挂一段时间,如今再不见类似举动。他俩并坐歇息,喝光了仅余的清水,让塑料方罐立在路面。孩子说,假如小婴儿还在,可以跟我们。
嗯,可以跟我们。
那些人在哪儿找到他?
他没回话。
别的地方会不会还有婴儿?
不知道。有可能。
我那样说他们,觉得很愧疚。
谁们?
那些被烧的人,陷在地里被烧的人。
我不记得你说了他们什么坏话。
不是坏话。要走了吗?
好。要坐购物车吗?
不用了,没关系。
坐一下,好不好?
没关系,我不想坐。
平坦郊野里,水流迟缓。路旁的泥滩上凝着尘灰。沿海平原上,铅灰色的河水蜿蜒穿过荒芜的农地。两人继续前行。前方大路斜降,路旁竖着一支竹竿。应该是座桥,他说,可能有小溪。
可以喝溪水吗?
别无选择了。
喝了不会生病吧?
不会吧。说不定早干了。
我先去好吗?
好啊,当然好。
孩子朝大路跑去。好久不曾见他奔跑:双肘外张,随不合脚的网球鞋律动,沿路上下拍打。他收咬下唇,停步注视。
流水仅是一汪小泉,在水流窜入地底水泥管的位置能看出细微波动。他朝水里吐痰,看痰液是否随水流动,然后由推车取来布块、塑料罐,让罐口覆上布条,沉入泉中盛水,然后滴滴答答提出水面正对天光。乍看水质不差。他摘掉布块,把水罐递给孩子。喝吧,他说。
孩子酣饮一阵将水罐还给他。
多喝点。
你也喝点,爸爸。
好。
父子俩坐下过滤水中尘渣,一直狂饮到喝不下为止。孩子仰卧草地。
该走了。
我好累。
我知道。
他静坐着注视孩子。他们整整两天不曾进食,再多两天恐怕就要开始发虚。他登上河岸斜坡,绕过竖立的竹竿,探看大路。大路横跨空旷的郊野,形貌沉郁、黝黑,杳无人迹。郊野上有风吹刮地面的尘土。曾是丰饶的大地,而今了无生机,这是陌生的原野,城镇、流水都失却了名号。走吧,他说,我们得走了。
他俩睡得越来越多,已不止一次四肢大开在路中央醒来,活像车祸的受难者。死神给的睡眠。他坐起来探身寻枪。傍晚天色铅灰,他两肘倚靠推车把手站立,视线穿过田野,落在约莫一英里外的房舍上。是孩子先望见房屋在煤灰隐幕后若隐若现,如梦境般朦胧。他倚附推车,打量孩子。步行去大屋会耗点力气,若是沿途找地点藏推车,随身仅拎毛毯,天黑前或能到达,但来不及返回。
没有退路了,我们得过去看看。
我不想去。
好多天没吃东西了。
我不饿。
你是不饿,因为你快饿死了。
爸,我不想往那儿去。
我保证那里没人。
你怎么知道?
我就是知道。
那帮人可能在那里。
不会的,真的不要紧。
两人动身横穿田野,通身包裹毛毯,只带手枪和一瓶清水。农人最后耕犁过田地,土里还冒着一株株残茎,圆盘拖犁的轨迹由东向西还隐约可见。近日的雨量将土质泡得松软,他垂下眼盯着耕土,不久,停下脚步,拾起一个箭头状的物件,朝它吐口唾液,在裤缝上抹尽灰泥,递给孩子。白石英材质,形貌无瑕,似新造的物件。田里还有很多,他说,细看就能找到。随后他又找出两个,外加一颗灰火石及一枚硬币。钱币抑或纽扣,他拿拇指指甲刮擦币面上厚厚一层铜锈。是硬币。他取出小刀,小心翼翼地凿除锈面,币面刻的是西班牙文。他呼唤孩子,孩子步履艰辛在前头赶路,他环视灰暗的郊土与苍茫的天,抛下钱币,快步追赶。
他俩伫立屋前审视大屋。碎石车道曲折向南,前廊铺着砖,两层阶梯承接柱廊,屋后砖砌的房子或许曾是厨房,小房子后方另有原木屋。他抬步欲上台阶,孩子攫住他衣袖。
再等一下好吗?
好,可是天快黑了。
我知道。
好吧。
他们静坐阶梯上远望郊野。
屋里没人,男人说。
好。
还是害怕?
对。
不会有事的。
好。
两人步上阶梯,进入宽敞的铺砖廊道。门漆成黑色,被一块煤砖撑挡开来,背面积着不少干草、枯叶。孩子抓他的手:门怎么开了,爸爸?
开就开了,可能已经开着好几年了。说不定最后那批到访者把门撑开,运东西出去。
我们要不要等明天再进去?
进来吧,天黑前很快看一眼。要是附近安全,说不定可以生把火。
不会在屋里过夜吧?
不一定要在屋里过夜。
好。
喝点水。
好。
他由大衣侧袋拿出水瓶,扭开瓶盖,看孩子喝了一点,自己跟着喝一点,然后旋回瓶盖,牵着孩子的手走进魆黑的玄关。天花板挑高,悬吊着进口水晶灯。楼梯间有一扇帕拉第奥风格的高窗,浅浅的窗型就着当日最后一抹天光映入楼梯井,投现在墙上。
我们没必要上楼吧,对不对?孩子轻声说。
不上楼。明天再说。
确定附近安全再说。
对。
好。
走入起居室,灰尘下垒出一块地毯的形状,家具罩着被单,墙面渍留的苍灰方框原应吊挂着画作。大厅另一头立着一架大钢琴。他俩的身形在房底薄透如水的窗玻璃上被裁割成碎影片片。他们入房,站定细听,其后逐房检查,好像一对多疑的买主,最终倚傍高窗停下,看大地渐暗。
厨房里有刀器、锅具与英式瓷器,打开一扇虚掩的门,便露出食品储藏室。地面铺着瓷砖,排排层架上放着几打夸脱装的密封罐。他走进房间,拿起一只罐子,吹落外层尘灰。齐整的队伍里分装着青豆与切片红椒,番茄,玉米,新品种马铃薯和秋葵。孩子注视着他,男人抹净瓶盖上的落尘,用拇指推拨密封口,钳得很紧。他将两个密封罐提到窗边,举高对着光摇晃,然后回看孩子。可能有毒,我们煮熟再吃,好不好?
不知道。
要不该怎么办?
你决定。
你我都要做决定。
你觉得没问题吗?
我觉得煮熟就没问题。
好吧,不过别人为什么不吃?
可能没人发现。路上看不见这幢房子。
我们就看见了。
是你看见的。
孩子检视罐子。
怎么样,男人问。
反正我们别无选择。
没错。天色更暗之前,我们先拾点柴火。
父子俩怀里抱满枯枝,登上屋后的阶梯,穿越厨房走入餐厅,将枝条一一折断,塞实壁炉。一点火,轻烟飞飘,回绕涂着漆的木梁,一路攀抵天花板,又盘桓降落。他用一本杂志扇着火苗,不多久,排烟管开始工作,火焰熊熊灼烧,映亮天花板、墙面以及附挂诸多玻璃切面的水晶灯。渐次黝黑的窗玻璃也被烈火照亮,映着孩子用毛毯包盖头脸的剪影,恰似童话里的侏儒自黑夜到临。孩子仿佛为光热所震惊;厅房中央,男人拉下盖在堂皇长桌上的被单,抖敞开来,在炉床前布置一方舒适的卧铺。他引孩子坐下,解开他的鞋,拉下缠裹他双脚的肮脏破布。都会没事的,他悄声说,一切都会没事。
他从橱柜抽屉里找到蜡烛,点上两根,利用蜡油立置吧台,外出捡拾更多柴火堆存壁炉边。孩子没有动过身子。厨房里锅器俱全,他擦净一只大锅,安置料理台,尝试扭开密封罐,但未能成功,于是拎起一瓶青豆、一罐马铃薯走向前门,借着罩在玻璃杯中的烛光,跪低身体,在大门和门框间侧过一只密封罐,用门板抵实,接着蹲坐玄关地板,一脚勾牢门板外缘,使门板靠牢瓶盖,再伸手扭转瓶身。隆起的瓶盖陷进木料中打转,嘎嘎地磨蚀着门板漆。他重新抓稳瓶身,把门抵靠得更紧,再次扭转,瓶盖卡实门板松滑一下,又止住不动。他用双手慢慢转动瓶身,然后从门框边收回罐子,取下密封环,放到地板上。扭开第二口罐子后,他起身,拎着两只瓶子回到厨房,另一只手握着盛蜡烛的玻璃杯,杯底烛火摇曳,不住噼啪作响。他试图凭拇指推落瓶盖,但是盖缘咬合过紧。是好现象,他心想。重把盖缘倚傍橱柜,握拳猛击罐顶,瓶盖才终于啪啦一声弹开、落地。他举起瓶身嗅闻,味道很鲜美,便将马铃薯、青豆倒进大锅,捧回餐厅,放在火上煮。
他俩拿着骨瓷碗缓缓进食,隔餐桌对坐,中央点着一段蜡烛。手枪像一件餐具搁放手边,渐渐暖和的大屋似方从漫长冬眠里醒来,不断咯咯嘎嘎发出响声。孩子对着瓷碗打瞌睡,汤匙当啷滑落地面。男人站起来走近,抱他到炉边,放进被单,为他盖上毛毯。是夜醒来,他发现自己趴在桌边,头脸埋入交叠的双臂,因此猜测自己后来定又返回了桌边。屋内很冷,外面风声大作,窗玻璃沿框喀啦轻响。烛火熄了,炉火仅留余烬,他起身重燃炉火,之后在孩子身旁坐下,替他拉好毛毯,拨拢污秽的发丝。说不定他们在观望,他说,静待着死神也无能摧毁的东西,而若期望成空,他们便转身远离,自此不再返回。
孩子不想他上楼,他试着讲道理。楼上可能有毯子,他说,我们得上去看。
我不想你上去。
屋里没有人。
可能有人。
没有。如果有人,不是早该下来了?
也许他们害怕。
那我会告诉他们我俩不害人。
也许已经死了。
那就更不介意我们拿东西啦。听我说,不论楼上藏着什么,心里有数总比一无所知好。
为什么?
因为人都不喜欢惊喜。惊喜会吓人,谁想受惊吓?况且,楼上可能有我们需要的东西,得上去看看。
好吧。
好吧?你不争辩了?
反正你不会听我的。
我听。
没认真听。
屋里没人,已经很多年没人走动了。土里没脚印,没有翻动过的痕迹,壁炉里也没烧一件家具。这里还有食物。
是你自己说尘土不会留脚印,你说风一吹就散了。
我上楼了。
父子俩在大屋中过了四天,又吃又睡。他上楼又翻出几床毛毯,两人又拖过大把树枝堆在室内一角阴干。他找到一把老式的弓锯,还有一把自己过去用过、能把干树枝截成多段的钢丝锯。锯齿都生锈发钝,他盘坐炉火前,想用一柄鼠尾锉刀将锯缘磨利,可惜成效不彰。百码之外有条小溪,他在遍布残茬和烂泥的田野往返多趟,运来不少水,之后将水加热,在一楼尽头一间卧室的浴室盆浴里梳洗。他为两人理发,其后修刮自己的胡须。两人换上从顶层卧房搜出的衣物、毛毯,他拿小刀为孩子裁剪裤长,就壁炉安置舒适的睡铺,翻落的高脚层柜不仅用作床头板,亦有保温作用。其间,屋外落雨不休,他在大屋边角铺设的排水管下放了水桶,以便汇集从老旧的金属斜顶流下的雨水。夜里,他听雨点叮叮咚咚敲着顶层卧室,屋内处处传出滴漏的声音。
他俩巡视大屋旁的附属建筑,探寻一切可用的物件。他发现一部推车,拖出来摆正,仔细地转动车轮,检视车胎。橡胶胎纹磨平了,胎面还有几道裂缝,但应该不会漏气。他翻检旧箱子和工具堆,找出自行车打气筒,将输气管接上车胎气阀打气,气体却自轮圈周边散逸。他翻转轮圈,让孩子帮忙压实车胎,终于把气打满。旋开打气筒,放正推车,前前后后沿地面使劲推拉,最后放在屋外好让雨水冲刷干净。两天后他俩告别大屋,天也放晴。两人踏着烂泥小径,推车上装着新毛毯和闲置衣物裹护着的密封食品罐。他为自己寻着一双工作便鞋,孩子脚上穿着湛蓝的网球鞋,趾缝间也用碎布塞满,面罩亦是干净被单新剪。重抵柏油大路,他俩往回走一小段拾回购物车,路程不到一英里。沿途,孩子一手搭附取自大屋的推车,与他并肩而行。他说,我们做得不错,对不对爸爸?是的。
父子俩饮食无虞,但离行抵海岸,尚有一大段距离。他知道自己在向毫无理由承纳希望之处投注希望,明知世界日日趋向黑暗,却寄望沿海保有清明的日光。有一回,他在卖相机的商店搜得一个测光器,心想能够检测接连几月的天光,于是带在身边许久,相信终会找到合用的电池,却始终未曾如愿。深夜,每当从剧咳中醒来,他会坐直身体,一手抵着头,以对抗那黑暗,像墓穴中醒来的人,似童年记忆里所见为辟建高速公路而被掘棺移柩的野尸。野尸多来自霍乱疫病,暴死后堕入木箱,草率埋葬,而后尸箱腐烂、张敞,尸身侧卧暴现,腿骨上勾,抑或呈俯趴姿势。逝者双眼迸离眼窝,如锈绿的古旧铜板撒出钱柜,落在污秽蚀穿的箱底。
小镇杂货铺的墙上挂着鹿头标本,孩子站着盯视那标本许久。地面铺散着碎玻璃,他让孩子在门边等,自己穿工作鞋趿拨一地垃圾,但什么也没找到。店铺外有两座加油机,二人坐到水泥基台上,将一口铁罐吊着绳子深入地底油槽,提上来,把满罐子汽油倒进塑料罐,接着重复几回。他们给铁罐加上一小段铅管,以便沉落,父子俩蹲在油槽上方,犹如钩食蚂蚁的猩猩伏守蚁丘,花一小时终于将罐子填满。旋上密封盖,他们把油罐放在购物车底部,而后继续上路。
长日漫漫。大路烟尘弥漫,郊野开阔。夜晚,孩子坐在火旁,膝上散摆着片片地图。他记住小镇、河川的名字,天天量测旅程的进度。
饮食益发俭省,存粮所剩无几。孩子站立大路,握着地图。他俩凝神细听,然而一无所闻。他仍可遥望空旷郊野延展向东,同时这里的空气已有所不同。随着大路一个回弯,海湾终于在面前展露。他们止步伫立,取下外衣的兜帽,细听,任咸湿的海风吹动头发。眼前,苍灰的海岸浪卷迟缓,黯淡、铅灰,声音幽远,凄寂若一片陌异的汪洋,在无人知晓的国度兀自拍击陌异的海岸。滩涂的平地上半倾着一艘油轮,油轮背后是大海广阔冰冷,变化万千,如一缸起伏和缓的熔岩,少顷又似灰尘积聚起的苍灰飑线。他看着孩子,孩子神色落寞。抱歉不是蓝色,他说。没关系,孩子回答。
一个钟头以后,两人坐在海滩上,注视着地平线上的雾墙。脚跟插入沙地,看苍凉海水冲刷脚面。凄冷,荒寂,杳无飞鸟。他们把推车留在沙堆外的树蕨丛里,只拎毛毯披覆全身,坐在硕大漂流木的逆风侧,静处许久。海岸的低处,海风吹聚起一摊细碎骸骨,远处,成堆肋骨被海浪蚀白,可能是牛骨。岩面镶附着盐霜,海风大作,枯干的豆荚在沙滩奔跳后止息,旋又翻飞不止。
你觉得外海有没有船?
应该没有。
就算有,从船上也看不了太远。
嗯,应该是。
海的另一边有什么?
什么也没有。
一定有。
可能有个爸爸带孩子,两人坐在海边。
那还不错。
是啊,是不错。
他们也拿着火炬吗?
可能哦。嗯。
但我们不会知道。
嗯,不会知道。
所以要保持警醒。
对,要保持警醒。
这里可以待多久?
不晓得。快没东西吃了。我知道。
你喜欢这里?
是啊。
我也是。
可以游泳吗?
游泳?
对。
你会冻死。
我知道。
海水很冷哦,比你想的还冷。
没关系。
我可不想下水救你。
你不想我去。
你可以去。
可你觉得去了不好。
不会,我觉得很好。
真的?
真的。
好。
他起身,任毛毯滑落沙地,接着褪掉大衣、脱了鞋,除下衣物,赤条条站着,蹦蹦跳跳搔抓身体,直奔海岸低处。如此白皙,脊骨凸结,肩胛骨刺利如刀,在苍白的肌肤下拉锯。就这么赤裸地跑跑蹬蹬,尖叫着,冲进缓慢翻腾的巨浪。
出水时,孩子浑身冻青了,牙齿咯咯打战。他步下海滩迎接,为他颤抖的身体卷覆毛毯,紧搂住他,直到孩子不再气喘吁吁。但一细看,孩子正默默哭泣。怎么了,他问。没事。告诉我。没事,真的没事。
黑暗中,两人靠着一段原木生火,吃秋葵、青豆和最后一份马铃薯罐头。果类食品老早吃尽了。他们静坐火畔啜茶,睡卧沙地,听海浪沿湾翻滚,潮起悠长激颤,旋复潮落。夜半,他起身离开栖处,披着毛毯直立海边。暗夜遮蔽视线,双唇沾染海盐滋味。等待,等待。滞钝的浪涛沿滩退却,翻腾的潮声漫淹海湾,而后消缩远去。他想象外海漂浮的幽灵船,帆幔残破、下垂,又联想洋底生物,譬如阴冷魆黑中有巨乌贼循海床伏进,往复穿梭似列车,眼瞳圆大有如杯盘。或许,漫覆的波涛之外,确有另一对父子在死灰的沙滩上行走,悬隔汪洋,披覆涩利烟尘就另一片海岸睡卧或站立,衣衫褴褛,茫然正对这同一轮淡薄白日。
记忆中,他也曾在一个夜晚醒来,因有螃蟹横爬锅底咯咯出声,锅里余留前夜残剩的牛骨。浮木已烧成焦黑的炭块,残弱的余火随海风阵阵闪动。盖覆繁星躺卧,看地平线尽是墨黑,他起身向前走,赤脚站立沙中,眺望苍白巨浪循海滨退却,其后翻涌、碎裂,又变回漆黑。踱回火畔,她仍沉睡着,他跪低身子抚顺她发丝,说,若他是造物主,也会如此安排这个世界,不做任何改变。
走回栖身处,孩子醒了,神色惊恐。孩子喊叫过,但音量不足以传入他的耳朵。男人伸手环抱住他,说,我听不见,因为浪声。他为营火添柴,拍扇火堆令火苗重新点燃,之后两人盖毛毯躺卧,看火焰随风舞动,而后沉沉入睡。
清晨,他重燃营火,两人望着海滩进食。海岸凄冷、阴湿,与北地海景相差无几。既无沙鸥,也无海鸟,烧焦的人工制品一无用处,或散落海滩,或随浪翻滚。父子俩将浮木聚成一堆,盖上防雨布,继续沿滩行走。我俩是海岸清道夫,他说。
什么意思?
就是在沿海游荡,从海水冲积的杂物里挑好东西的人。
什么好东西?
只要用得上,什么都可以。
你觉得我们找得到东西?
不知道啊。咱们看看。
那看看,孩子说。
他俩站上石砌的防波堤向南远望,石堆中,有滩灰白咸湿的虫液胶着、盘绕。远处铺延着绵长的海岸弧线,颜色苍灰如火山熔岩。风自水面吹近,微微播散着碘酒气味。景物如此,再无更多,连一丝海洋的气息也没有。石块表面残附着黑藓,两人跨越大石朝前移动,直至海岸尽头有漫伸入海的岬角断却去路,才步离海滨,沿着一径古道向上,穿越沙堆、草场,进入另一处低洼海岬。脚下,灰黑云雾飘飞入海,笼罩一弯岬地,一抹船影半卧在岬地背侧,任海浪洗刷。父子俩在枯干的草丛间蹲低观望。我们该怎么办?孩子问。
观察一下。
好冷。
我知道。我们往下挪一点,别蹲在风口。
他坐下,怀里抱着孩子,枯草轻轻在身上拍打。举目荒芜,一片残灰,杂草蔓生无尽。得在这儿坐多久,孩子问。
不会太久。
你觉得船上有人吗,爸爸?
应该没有。
应该都被倒出来了。
对,应该都倒出来了。有看到脚印吗?
没有。
我们再等一下。
我好冷。
两人沿着月牙形的海湾缓慢前行,双脚紧扣漂积海草覆盖下的坚实沙地。停步,衣袖随风轻柔飞摆。漂浮的玻璃制品蒙着暗灰外壳,周围散落海鸟残骨,浪潮汇流处密织大片海草,举目所及,海陆交界一线铺着百万鱼骸,犹如死亡的等斜褶皱。巨型盐渍坟冢。一无所是,一无所是。
海岬尽处到船体尚有近百英尺宽的海水流动。父子俩立定眺望大船:船身约六十英尺长,甲板上的设备几皆卸尽,斜没入水十至十二英尺深;船帆是双桅装置,但两柄桅杆都折断了,垂落甲板,水面上仅留几柄黄铜竖杆,和甲板外延围栏的几只立杆;此外,仅有船舵钢环自船尾驾驶舱位置露出水面。他转身细察远处海滩与沙丘,取手枪递给孩子,坐下解开鞋带。
你要做什么,爸爸?
我去看看。
我可以去吗?
不行,你在这等。
我想跟你去。
得有人把风。况且,水太深了。
我看得到你吗?
可以。我会随时关照你,确认你平安无事。
我想去。
他停下手,说,不行。我们要留个人看东西,不然衣服会被风吹走。
他把衣物堆在一起。天!的确很冷。他弯身在孩子额上一吻,别担心,他说,保持警惕。然后裸身蹚涉海水,稍稍立定水中拍洗身体,扬溅水花踏步向前,猛地探身入水。
他沿着钢铁船体泅泳至尽头,回身踢踏着海水,因受冻吁吁喘气。大船中段,弦弧围栏恰没入水面。他攀上船尾。船钢灰败,受潮盐刮蚀,船体镶镀的字迹受损,但犹堪辨认:希望之翼,特内里费岛[4]。两个用以悬挂救生艇的长柱已空无一物。他拽着围栏将自己拖上船,转身蹲在倾斜的木质甲板上,身体不住颤抖。几段织结的缆绳挂在螺丝扣眼上,金属设备沿甲板凿出长方形的洞,船板已被恐怖的外力冲净。他向孩子招手,孩子并不回应。
船舱盖顶微微向下凹陷,舱体一侧设有舷窗。他蹲下,擦了擦窗上的灰盐,朝里张望,但什么都看不见。试推低矮的柚木舱门,门已上锁。他挺起细瘦如柴的肩骨推撞,又回看四周,寻找工具撬动,浑身不住颤抖,牙齿咯咯作响。他想伸脚踢踹门板,又觉得此法并不高明。他伸手抱住另一只胳膊肘,又撞了一回,发觉门锁有些许松脱,尽管几不可闻。他持续推撞,门框内缘现露裂隙,最后终于打开,他推开门,走下舱梯,步入舱房。
静滞的污水积在低处的舱墙边,泡满湿报纸与垃圾。舱内一切都散发出酸骚味,又潮又黏。他以为大船是被人洗劫一空,但其实是海。舱厅中央摆着桃木大桌,桌缘链附餐具挡板;置物柜门朝舱室甩晃大开,黄铜器具无不蒙上暗绿的锈渍。他穿越廊道走向前端舱室,室内面粉、咖啡散了一地,罐头的包装有凹洞,出现锈蚀。盥洗室里有不锈钢马桶和水槽。海上幽微的天光穿透高高的舷窗洒落,齿轮盘随处散置,救生背心在渗漏进舱室的海水里漂浮。
他有点期待遭遇些许骇人情况,结果并未发生。舱室里,床垫掷于地面,寝具、衣物倚墙堆叠,所有器物都浸湿了。开敞的门导向船头的储物柜,可惜舱室过暗,辨不清柜中藏货。他低头进门,伸手摸索:是一些用链子连着木盖的深口罐,地板上堆着一副过驳装置。他拖出舱底积货,堆在倾斜的床板上。毛毯,抗风遮雨的特制外衣。他拾起一卷湿毛衫,披过头顶,又找来一双黄皮橡胶靴,一件尼龙夹克。他套上夹克,拉好拉链,由防水衣物中挑一条硬挺的黄皮裤穿上,肩上挂好吊裤带,踏进雨靴。走回甲板,孩子以不变的姿势原地坐着注视大船,突地惊惶起身,男人才想起簇新的打扮使孩子辨不出他。是我,他扬声大喊,孩子只静静站立。他对孩子招手,又步入船舱。
第二间卧舱的铺位下,有几口抽屉滞留原位,抬起拖开,箱底塞着西班牙文手册与文件、几方香皂、一只覆着霉的黑色皮质旅行袋,里面同样装着文件。他取香皂放入外衣口袋,站定。卧铺上散落着西文图书,已受潮变形,仅留一本在前端舱墙的架子上。
又找出一只涂着胶的防水帆布袋。他踩着雨靴搜寻船内其他空间,身体贴附斜倾的舱壁,黄皮防水裤遇冷嚓嚓作响。他拣零星衣物塞填帆布袋,其中有双女用球鞋,给孩子穿可能正合脚。还有一只木柄折叠刀,一副太阳眼镜。他的搜索程序并不符合常理,像企图寻回失物,却径往最无可能寻获的地点查看。最后,他走入廊道,开启火炉,又关上。
他打开门栓,抬起舱门,进入引擎室。室内泰半积水,一片漆黑,但丝毫没有油气味或煤气味。他重新关上门。驾驶舱椅凳带储柜,以安置坐垫、帆布和钓具。他由船舵柜板背后的藏柜翻出几圈尼龙绳、几瓶油气钢罐,一口玻璃纤维工具箱,接着坐在地上审视工具:铁钳、螺丝起子、扳手,全生了锈,但还堪用。盖上工具箱、拴回卡榫,他起身找孩子。孩子蜷卧沙堆睡去,头枕靠着衣物堆。
他提着工具箱和一瓶油气走回廊道,最后一回巡视卧舱,其后一一检视舱室大厅的储物柜,翻阅塑料盒中的资料夹与文件,寄望找出大船的航行日志,却搜出一组瓷器,包在装填着细木屑的板条箱里。是一套八人餐具,印有大船名号,多数器件都碎裂了。原该是份赠礼,他拣出一只茶杯在掌中翻转,又摆回去。最后现身的,是一口四角榫接的橡木方盒,盒盖镶黄铜薄板;乍看似保湿盒,然而形体有异。他拾起方盒,掂量盒身重量,便明白了它的用处。他卸下锈蚀的榫栓,翻开盒子,盒底静卧着一只黄铜六分仪,怕有百年历史。他拾起仪筒握在手心,因其精美而感到震撼:黄铜筒身颜色晦暗,带着斑斑绿痕,印现了之前曾握住它的那只手的痕迹,此外一切完美。他抹去盒底托板上的锈斑:赫赞尼斯,伦敦。举起仪筒凑到眼前,手指推拨轮轴,许久以来第一次感到心绪澎湃。把弄一阵,他将仪筒放回盒内蓝呢衬里上,盖回盒盖,扣好榫栓,重新放进储柜,关闭柜门。
再回甲板查看孩子,孩子已不见人影。片刻惊慌,才见他单手甩晃着手枪,正沿滩底的一块平地行走。他松了口气。静立着,察觉船身在漂浮摇晃,虽只细微。涨潮了,浪涛拍打着防波岩。他转身再度走入船舱。
他用手幅测量柜子里拿出来的两卷尼龙绳,绳圈直径乘以三,再数了绳圈数,便知有五十英尺长。在暗灰的柚木甲板上挑了根木柱,挂上绳圈,走入船舱。搜来的物资铺在桌上。廊道远端的储物柜摆几口塑料水壶,仅一壶存水。他拾起一口空壶,明白是胶罐迸裂了,水才渗漏出去,猜想大船盲目漂游的时候存水或曾结冻,也许不止一次。他拿起半满的壶放在桌边,扭开壶盖嗅闻,双手捧壶长饮一口,其后又一口。
散落廊道地面的罐头似乎已全无用处。储柜里,有几个罐头的罐面严重锈蚀,还有几个形貌诡异,撑胀如球茎。罐外标签都脱落了,改以黑色马克笔在罐面标写品名。是西班牙语,有一些看不懂。他一罐罐检审,握在手里摇晃、挤压,然后堆在廊道冰箱边的柜台上。他相信船内定有板条箱屯藏的食品,但不信存货仍安全可食。无论如何,反正购物车容量有限。突然,他觉悟自己处置眼下收获的方式仿佛一切理当如此,然而思虑与从前并无不同:他仍坚信无可能交遇好运,深夜倒卧魆黑之中,少有几回能不衷心艳羡亡灵。
他找到一瓶橄榄油、几壶牛奶、些许封装在锈蚀铁盒里的茶叶、一口塑料容器里的不知名粉末、半罐咖啡。他有条不紊地检视储柜层板,将物资分为可携走和不要的。待将可用物集聚舱厅,沿舱梯堆放,他走回廊道打开工具箱,着手自箍平的小火炉拆卸炉口。先松解镶结炉口的弹性绳,再移开铝制炉架,仅捡一枚收入外衣口袋。用扳手拧松黄铜接榫,卸下一双相连的炉口,解开钩扣,在炉具结附的导管上装系软管,接上油气瓶,捧入舱厅。最后,他取塑料防雨布卷起几瓶果汁、几盅蔬果罐头,用软绳系紧,脱下外衣,堆在搜聚的物资之间,裸身走上甲板,将用防雨布卷起的包裹滑落护栏,自己荡越帆船侧板,坠入苍灰、冰凉的大海。
趁着最后一抹天光,他踏水上岸,甩落包裹,擦净上臂和胸口的海水走向衣物堆。孩子跟在身后,不住追问他的肩伤——因为冲撞舱门,他的肩头因为瘀伤而变色。不要紧,他说,不痛。我找到很多东西喔,等着看吧。
父子俩背着天光匆匆奔越沙滩。船被冲走怎么办,孩子说。
不会被冲走。
可能会。
不会。快来,你饿了吧?
嗯。
今晚可以吃得很丰盛,但得走快一点。
我在赶啦,爸爸。
可能会下雨。
你怎么知道?
闻得出来。
你闻到什么?
湿灰尘。快来。
说完他停步,说,枪呢?
孩子僵立不动,神色惊恐。
上帝啊,男人说。他回看海滩,大船已落在视线之外。他望向孩子,孩子双手盖头,几乎哭出来。对不起,他说,真的很对不起。
他放下防雨布包着的罐头,说,得回去找。
爸爸,对不起。
没关系,找得到。
孩子垂丧肩头站着,已经开始啜泣,男人蹲下环抱他,说,不要紧,是我该确认我们没漏掉枪,但我没做到,是我忘记了。
对不起,爸爸。
走吧,没问题的,不会有事。
手枪还在原处,埋在沙里。男人拾起枪甩甩,坐下退出弹膛的撞针交给孩子,说,你拿着。
没坏吧,爸爸?
当然没坏。
他让弹膛落入掌中,吹开膛上积沙,再递给孩子,继续吹通枪管和枪身,才由孩子手中取回零件组装。他将击锤向后扣扳又回推,然后再次扣扳,调校弹膛至装填真弹的位置,推回击锤,将枪收入大衣口袋,起身,说,好了,我们走吧。
赶得上天黑前吗?
不晓得。
赶不上,对不对?
走吧,我们走快一点。
的确没能赶得及,他俩才踏上岬角,夜色已全然遮住视线。两人站立海风中,为窸窣摇曳的干草环绕。孩子紧攫住他的手。得继续走,男人说,来。
我看不见。
我知道,我们一步一步慢慢走。
好。
别放手。
好。
发生什么事都不能放手。
发生什么事都不放手。
魆黑致密无瑕,两人继续行进,目盲若瞽。盐化的荒原上没有障碍物,但他仍一只手臂朝前探伸,潮声远退,他凭风向辨识方位。一小时踉踉跄跄,终于摆脱近海草场,步入海滩高处的干燥地带。风更冰凉了。他让孩子附靠他走在逆风侧,突然,身前的海滨景致在黑暗中颤抖,旋又消散不见。
怎么回事,爸爸?
不要紧,是闪电。快走。
把防雨包裹扛上肩,牵着孩子的手继续往前,沙地中如游街老马蹭蹭踏踏,注意不被漂流木或冲积物绊倒。怫异的灰光又临沙滩绽亮。远方响起为魆黑所压抑的一声闷雷。我好像看见咱们的脚印了,他说。
所以方向没错。
嗯,没有错。
爸,我好冷。
我知道。快祈求再来一道闪电。
继续向前走。闪光再现,他见孩子弓身喃喃自语。他搜索两人沿滩踏留的足迹,然而一无所获。风吹得更疾了,他警惕着落雨。暗夜困陷沙滩又遭风雨侵袭,后果不堪设想。他们侧脸避风,扣紧大衣帽兜。狂沙窣窣擦着腿脚,旋又循黑夜快速翻远。雷声临岸爆裂。大雨终自海面迫临,偏斜、猛利的雨点刺在两人脸上,他拉过孩子贴着自己身体。
大雨滂沱,他俩在雨中静立不动。究竟走了多远?他等待闪电,但闪电频率渐减。眩亮一回,再一回,他明白风雨已刷净他俩的足迹。他们在海滩高处的沙地中跌跌撞撞,祈盼突遇稍早傍附设营的巨大漂流木。不多久,连闪光亦不复见。然而风向一转,他听见远处啪哒啪哒传来幽微响声,于是止步。你听,他说。
什么?
仔细听。
我没听见声音。
过来。
爸,你听到什么?
塑料布,雨点落上塑料布的声音。
依旧向前。沿海踩踏沙子和垃圾,跌跌绊绊——防雨棚突然出现在两人面前。他跪落沙地、卸下包裹,四下摸索稳实塑料布的岩石,一一拨入棚下,其后扬起防雨布盖住两人身躯,拿岩块压住雨棚内缘,为孩子脱去湿大衣,用毛毯裹住身体。大雨隔着防雨布不断落击。他剥掉外衣,搂紧孩子,不久,两人沉沉睡去。
深夜雨歇,他醒后仰躺细听。狂风一止,潮水重重冲拍、落击。就第一道幽微晨光起身,他向滩外走去。风雨在海岸上留下大片垃圾,他沿海巡走,寻找可用的。防波堤对侧的浅滩有陈年尸体随漂流木起伏晃荡,他想隐蔽这景象不给孩子看见,但孩子说的对,还有什么需要遮掩的?走回营地,孩子醒了,静坐沙间望着他,浑身裹覆毛毯,湿大衣就枯草摊晾。他走近安顿孩子,两人坐着,看防波岩外浮动起落的铅灰大海。
两人耗费大半个上午来回大船卸货。他生起一团火,赤身裸体涉水上岸,哆哆嗦嗦抛下缆绳,近附火光取暖,孩子在起落迟滞的波浪中拽住帆布袋,费力拖拉入岸。他们清空帆布袋,在烧热的沙滩上就篝火铺散衣物、毛毯。物资多过他俩所能载负,他想沿海驻留,尽量换取几日饱餐,但周遭形势不稳,可能要冒险。当夜,两人倒卧海沙,烧火避寒,身旁环散各式家当。剧咳令他醒来,起身喝口水,往火里添增木柴。硕大的整块木料扬激连串的火花,裹着盐的柴薪燃得橙红带蓝。他坐下盯着火堆许久,其后踩上沙滩,修长倒影落在身前,随飘穿过火的海风左右摇曳。一咳再咳,他屈身撑扶双膝,唇齿间有鲜血气味。暗夜中,海浪缓缓漫近、翻涌,他回想自己生命的进程,竟无事可追忆,片刻之后,走回营地,自旅袋掏出一个桃罐头,剔开瓶盖,踞坐火畔拿汤匙慢慢捞食。孩子犹睡着。火光顺风飘摇,火星沿沙翻跑。他把空罐夹在两脚中间,对自己说:日日皆谎言。而你将死,这是事实。
父子俩取塑料布、毛毯捆束新物资,带着穿过海滩,填入购物车。孩子拎提的分量过多,他趁暂歇拨一点放进自己的背囊。风雨略略移动了大船位置,他凝步望着船身,孩子看着他。你想回船上去吗,孩子问。
对,再看最后一眼。
我有点害怕。
不会有事,保持警惕就没问题。
东西多到载不动了。
我知道,我只想再看一眼。
好吧。
他彻底巡察大船。暂停片刻,仔细思考。他套着橡胶雨靴默坐在舱厅地板,双脚抵在桌子基座。天色渐暗,他竭力回忆过往对船舰的认识。起身踱回甲板,见孩子静坐火旁,他步入驾驶舱,背倚舱墙坐上凳子,双脚搁在几乎与视线同高的甲板上。他穿运动衫,外罩防水衣,丝毫不保暖,因而颤抖不停。他盯着另一侧舱墙上的几颗螺栓很久,于是起身:共有四个,是不锈钢的。凳子曾盖着椅垫,他看到凳角还挂着撕裂的绳结。舱墙中段的底侧露出一段尼龙绳,绳头约略翻折,用十字针缝缀,恰恰挂在对侧椅凳的上缘。细检螺栓,俱是简附把手的旋钮装置。他起身跪到凳旁,将螺栓一一向左旋松,四柄栓扣都附带弹簧。解下螺栓后,他拉住墙板下沿的绳带一扯,墙板随即滑落,正对着甲板底舱的墙内空间,里面有几捆帆布,一只卷起的、用橡皮绳抽系的橡胶软垫,应是双人救生艇,还有一对小型塑料船桨,一盒闪光弹。杂物背后立着一个复合工具箱,顶盖气孔用黑色绝缘胶带密封。他拉出工具箱,找出封接处,一把剥尽胶带,拨松铬黄的接扣,开启顶盖。箱底有一柄黄色塑料手电筒,一把装着干电池的闪光信号灯,急救箱,塑料做的鲜黄色紧急定位电波发射器,一方书本大小的黑色塑料盒。他拿起塑料盒,卸下盒栓,翻开盒盖,里头是把古旧的三十七厘米的黄铜闪光弹枪。他拿双手取枪把玩,细看,拨降推杆,退出枪膛,膛内净空,但另有一截短小簇新的塑料罐装着八颗子弹。他把枪收回塑料盒,重新闭上盒盖,扣上盒栓。
踏水上岸,他又打哆嗦又咳嗽,将大船取来的方盒摆在身边,取毛毯包覆身体,正对篝火栖坐在和暖的沙地上。孩子蹲下,欲举双臂环抱他,他露出一抹笑意。你找到什么了,爸爸,孩子问。
急救箱,跟闪光弹枪。
那是什么东西?
待会儿给你看。发射信号用的。
你回船上就是要找它?
对。
你怎知船上有这个东西?
嗯,我希望船上有这东西。其实是碰运气。
他打开塑料盒,转过去给孩子看。
是枪啊。
闪光弹枪。子弹射入空中炸成一团大火。
我能看看吗?
当然可以。
孩子从盒里拿起火枪握在手上,说,可以拿来射人吗?
可以。
会把人射死吗?
不会,不过可以让人着火。
这是你去找它的原因?
对。
毕竟我们没有发送信号的对象,对吧?
对。
我想看。
你说发射火枪?
对。
可以。
真的?
是的。
天黑以后?
对,天黑以后。
会像庆典一样。
没错,像庆典。
今晚就可以吗?
好啊。
枪里有子弹?
还没有,晚点可以装。
孩子抚枪站立,举枪口瞄向大海。哇呜,他说。
着装完毕,他俩拎着最后一批搜出的货物走过沙滩。爸,你觉得人都到哪儿去了?
船上的人?
对。
不知道。
你觉得他们死了吗?
我不知道。
命运之神不太眷顾他们吧?
男人发笑:你说“命运之神不太眷顾他们”?
对啊,是不是这样?
嗯,应该是。
我觉得他们全死了。
有可能。
我觉得事情就是这样。
说不定还活在某个地方啊,男人说,不是没有可能。孩子不语。两人继续行走,因双脚裹着帆布,外层加捆防雨料裁成的深蓝塑料软鞋,来去之间遗留的足迹形状怪异。他思及孩子和他心中的顾虑,过了一会儿,说:或许你说的对,我想他们应该都死了。
如果还活着,我们就是偷人东西。
但是我们没有偷东西。
我明白。
好。
你觉得活人有多少?
你说全世界?
嗯,全世界。
不知道。我们停一下。
好。
我快被你累坏了。
好吧。
两人落座包裹间。
爸,我们可以在这待多久?
你问过了。
我知道啊。
看看吧。
意思是不会太久。
可能不会太久。
孩子用手指在沙滩上戳出一个个圆洞,整整围成一圈。男人注视着他,说,我不知道世上还有多少人,我想不会太多。
我知道。孩子勾紧肩头的毛毯,远眺灰蒙苍凉的沙滩。
怎么啦,男人问。
没什么。
不行,快跟我说。
别的地方可能还有人。
什么地方?
不晓得,哪里都有可能。
你说地球以外的地方?
对。
不太可能,人在别的地方无法生存。
就算到得了也没用?
对。
孩子挪开视线。
怎么了?男人说。
他摇摇头,说,我不懂我们在做什么。
男人张口欲语,然而无话可答。片刻之后,他说,世上有人,我们终会遇见,到时你就明白了。
他准备晚餐,孩子在沙地上玩,拿压平的空罐做沙铲,造出一座小村庄,街巷掘画成棋盘状。男人走近伏身探看,孩子抬头:会被海浪冲走,对不对?
对。
没关系。
会写字母吗?
会。
都没给你上课。
就是啊。
能不能在沙上写几个字?
要是我们给别的好人写信,他们走过就会知道我们存在。写在海拍不到的地方。
坏人看见怎么办?
对哦。
我不该那么说。我们也可以给他们写封信。
孩子摇头。没关系的,他说。
他为火枪装填子弹,天一黑,父子俩远离篝火走向靠近水面的沙滩。他问孩子想不想自己开枪射击。
你射吧,爸爸,你比较会操作。
好。
他把子弹上膛,枪口瞄向海湾,扣下扳机,光弹长啸一声,衬着暗夜画出一道弧线,临挂水面爆绽一朵围附暗影的火花,须须镁光映着黑夜缓缓降落,眩光中,苍凉的近海波涛升涌,复渐退却。他俯看孩子仰高的小脸。
太远就看不见了,对不对爸爸?
你说谁?
不管是谁。
对,太远就不行。
要是你想别人知道你在哪里呢?
你说好人?
嗯,或其他你想联络的人。
比方谁呢?
不知道。
神吗?
对啊,类似这样的人。
清早,孩子犹在梦中,他生了火,在沙滩巡走,未走太久就直觉不安,回头看见孩子独自裹着毛毯伫立海滨。他加快脚步,才走近,孩子瘫坐下来。
怎么了,你怎么啦?
爸,我不舒服。
他伸手按在孩子前额,浑身发热。他抱孩子回到火边,说,不要紧,会好的。
我要病了。
没关系。
他陪孩子坐在沙滩上,孩子弯身狂呕,他伸手扶挡孩子额头,为其抹净嘴唇。对不起,孩子说。没事,没做错事不需要道歉。
他带孩子回营地,给他盖上毛毯,让他喝点水,往火里添了木柴,然后在他身边跪坐,一手盖着他额头。不会有事的,他说。孩子万般惊恐。
你不要走喔,孩子说。
当然不会走。
离开一下都不行。
不会,我哪儿都不去。好。那就好,爸爸。
他整晚抱着孩子,瞌睡,旋即惊醒,反复探测孩子心跳。天亮了,病况毫无起色。他想喂孩子喝点果汁,但他不肯喝。他拿手心压抵孩子前额,祈求一丝清凉,亦未可得。孩子昏睡着,他为孩子擦抹苍白的唇,兀自喃喃低语:我会履行承诺,无论如何一定履行承诺,绝不让你独自就赴幽冥。
他翻检取自大船的急救箱,内容几无可用:阿司匹林,绷带,消毒水,还有几片抗生素,可惜保质期极短。然而眼下一切便是所有,他只能喂孩子喝水,放一片药丸在他舌尖。孩子浑身大汗。他早为他挪开毛毯,而今又继续褪去外套、便衣,甚至带他远离篝火。孩子抬眼望着他,说冷。
我知道,但你体温很高,要想办法退烧。
可以给我毛毯吗?
当然可以。
不要走开。
不会,我不走开。
拎孩子的脏衣服到浪里漂洗,腰下裸裎,浸在冰冷海水中发抖。衣物顺海潮上下拨搅,拧干了,傍着火摊挂上木条,斜撑在沙上。他往火里堆送木柴,回到孩子身边坐下,轻抚他纠结的乱发。入夜,他打开一个汤罐头搁进炭火,进餐同时注视夜幕升起。他醒来,发现自己倒在沙地里直打哆嗦。火堆几乎只剩残烬,夜色墨黑。他慌乱起身,四下摸索孩子。还好,他低声自语,还好。
重燃营火后,他拿一方碎布浸湿,敷在孩子前额。灰寒的清晨渐渐降临,待天色足亮,他走入沙堆外的树林,拖回一车的断木枯枝,劈折、整理后堆在火旁。他捡一只杯子,在杯底碾碎阿司匹林,把药融进水里,再加点糖,坐下扶起孩子的头,替他端着杯子好让他喝。
他沿海步行,身体虚弱,不住干咳,有时停步注视着魆黑的浪潮汹涌,因疲累而脚步蹒跚。回到营地坐到孩子身边,他翻整碎布先为孩子抹脸,而后再把碎布敷上他的额头。不要走远,他说,动作要快,才好和他一起。抱紧他。在这地球的最后一日。
孩子终日昏睡,他不时摇醒他,喂他喝糖水。孩子干锁的喉头咕噜噜抽动。不喝不行,他说。好,孩子气若游丝。他把空杯扎进身旁的沙堆,取卷好的毯子垫高孩子汗湿的头,拿毛毯裹住他的身体。冷吗?他问。但孩子已入睡。
他试图彻夜保持清醒,但无法坚持。他多次醒来,坐直身子,掌掴自己,或起身往火里添木柴。他怀抱孩子,倾耳听他费力呼吸,一手抚靠他瘦突若梯的胸骨。他走入沙滩,踱出火光范围,伫立着,双手握拳压在头顶,而后双膝跪地,愤怒地抽噎。
夜里短暂降雨,水滴轻拍防雨棚。他将塑料布拖近盖住身体,侧卧抱着孩子,穿透防雨布看着外面淡蓝的火焰,沉入无梦的睡眠。
再醒来几乎不知自己身在何处。营火熄了,雨也停歇,他翻开防雨布,用双肘撑起上半身。天光灰蒙。孩子注视着他。爸爸,他说。
是,我在。
我可以喝水吗?
可以啊,当然可以。感觉怎么样?
怪怪的。
饿吗?
觉得好渴。
我拿水。
他推落毛毯起身,起步踱过营火余烬去拿孩子的水杯,从塑料水罐倒出一整杯水,回到孩子身边,帮他扶着杯子,说,你快好了。孩子喝了水,点点头,望向父亲,饮尽杯底剩水,又说,再来一点。
他生了火,撑起孩子的湿衣裳,递给他一罐苹果汁。记得什么?他问。
哪件事?
生病。
我记得我们发射火枪。
记不记得去船上卸货?
孩子坐着饮果汁,随后抬起头,说,我又不笨。我知道。
做了很奇怪的梦。
梦到什么?
我不想告诉你。
没关系。我想你该刷刷牙。
拿真正的牙膏刷。
没错。
好。
他检视所有罐装食品,没找出可疑的东西,决定扔弃其中铁锈较多的几瓶。当晚,两人傍火静坐,孩子喝着热汤,男人推转木杆,杆上晾烤的衣物冒出热气。他长久的凝视令孩子发窘,孩子说,别一直盯着我看啊,爸爸。
好。
然而他没有停止凝视。
之后的两天,他俩沿海滩步行至尽头岬角,又转返,一路穿着塑料软鞋,举步维艰。每一餐都吃得丰盛。他拿帆布、缆绳、木杆架将顶棚斜置以挡风。两人弃减存货,方便推车承载。他计划两天后启程。然而当日向晚,踱回营地,沙上竟出现靴印。他立定俯望海岸。上帝,他说,上帝啊。
怎么回事,爸爸?
他从腰间掏出枪,说:过来,快点过来。
防雨布消失了,毛毯、水罐、暂留营地的存粮亦不翼而飞,帆布散落沙堆,鞋也不见了。他冲入湿地草场,找到藏匿购物车的地方,同样不见推车踪影。什么都没了。蠢货,他说,你这个蠢货。
孩子站在一旁,睁圆了双眼:怎么回事啊,爸爸?
东西全被偷走了,快来。
孩子抬眼看着他,开始啜泣。
跟着我,男人说,好好跟着我。
他发现推车轨迹印在松软的沙地上,近旁跟着靴印。会有几个人?痕迹在树蕨外的硬实地面上消失了,之后又重新出现。刚靠近大路,他伸手拦住孩子。海风连连刮吹,路面只剩几片零星沙斑,几乎不见尘屑。路面不能踩,他说,你也不许再哭,我们把脚上的沙抖干净,过来坐下。
他松脱缠脚布,甩净重又捆住双脚。你来帮我,他说,我们来找沙,落在路上的沙,就算只有一点点也得找出来,才知道他们往哪个方向去,可以吗?
好。
他俩背对背,沿着相反方向细细搜索柏油路面,不多久,孩子大喊:爸,来看这里,他们往这个方向去了。他赶过来,孩子蹲在路上,说,看这里。约莫半汤匙海沙由购物车底板斜落在路面。男人起身,向路前方远望。很好,他说,我们走吧。
两人小跑上路,他以为自己能负荷这样的行进速度,却力不从心。他停步,俯身剧咳,抬眼看着孩子,气喘吁吁。我们慢慢走,他说,要不他们听见脚步声会先躲到一边。来。
爸,他们有几个人?
不知道,说不定只有一个。
要杀掉他们吗?
我不知道。
他俩继续行进。暮色四合,他们深入幽长的晦夜行进了一小时,才追上偷车贼。那人倾身附靠满载的购物车,在前方路上摇摇摆摆。他回头瞥见父子俩,试图推车逃跑,然而心思枉费,最后停住步伐,手握屠刀立在推车后方。见来者持枪,他向后跨步,并未放下刀。
离开购物车,男人说。
他盯着两人,随后望向孩子。应是擅离公社的亡命之徒,他的右手手指全截断了,活似肉身刀铲。他把右手隐在身后。因为想把所有物资盗走,购物车堆得又高又满。
离开购物车。刀放下。
他左右张望,仿佛在期待帮手现身,形貌枯瘦、沉郁、龌龊,满面胡茬儿,破旧塑料外衣拿胶带缀补着。他可以直接扣动扳机,却还是只扳了击锤。喀啦喀啦,两声,咸湿荒原一片沉默,仅止三人吐纳有声。褴褛衣衫间,窃贼体臭四散。男人开口:你再不放下刀离开购物车,我就轰掉你脑袋。贼人注视着孩子,自知事态严重,于是将刀撂在毛毯上,倒退着远离推车,然后立定不动。
再退。
他又后退几步。
爸,孩子张口。
不要说话。
他紧盯着贼。天杀的,他说。
爸,不要杀他。
窃贼眼珠疯狂转动。孩子涕泪交零。
老兄你别这样,我都依你了。你就听听孩子的话。
脱衣服。
什么?
把衣服脱了,一件也不准剩。
别这样,老兄。
我现在就可以把你打死。
别这样,老兄。
我不想再说一遍。
好吧,好吧。你别激动。
他慢慢褪去衣裳,将一团肮脏的破布堆到路上。
鞋子。
别这样吧,老兄。
我说鞋子。
窃贼看着孩子,孩子早背转过身,抬手掩着双耳。好吧,他说,好吧。之后,他周身赤裸踞坐路面,着手解绑脚板那几张朽烂的皮革。然后他站起身,将它们用一只手抓着。
放在推车上。
贼踏步向前,将鞋堆到毛毯上,又倒退着离开。赤条条站着,又脏又饿,双手掩蔽身体,已然颤抖不止。
衣服也放上去。
他弯身抱起那堆破布,堆到鞋顶。他站着,双手抚抱身体,说,别这样,老兄。
你对人赶尽杀绝时倒不介意。
我求求你。
爸,孩子说。
你别这样;听孩子的。
是你想置我们于死地。
我饿坏了。换了是你也会这样做。
你把所有东西全带走了。
拜托老兄,这么下去我会冻死。
我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别这样,算我求求你。
他倒拉着推车掉头,手枪搁在车顶,然后盯着孩子。走吧,他说。两人顺着大路向南,孩子一路哭泣,不停回头看向身后那具躯体,纸板一般正两手抱覆体表不住打战。爸,他抽抽搭搭。
别哭了。
我停不下来。
想想我们没追上他会怎样。不要再哭了。
我在尽力控制自己。
他俩走向大路转弯处,贼犹伫立原地,或因无处可去。孩子不断回头,直到窃贼全然消失于视线,才停下脚步,倒坐路面哭泣。男人停步看他,自推车扒出鞋子,坐下为孩子脱去缠脚布。你别再哭了,他说。
我没办法。
他给两人穿好鞋,起身顺着大路往回走,已不见贼的踪影。他踱回孩子身边,说,他不见了,我们走吧。
不是不见了,孩子说,同时抬起双眼,脸上覆盖着条条灰土。他不是不见。
你想怎么做?
帮帮他,爸爸,我们帮帮他。
男人回看大路。
爸,他是饿了才这样,我们走掉他会死。他反正要死。
他很害怕,爸爸。
男人蹲下看着孩子:我也怕,你懂吗?我也很怕。
孩子无话,静静坐着低头啜泣。
不是你的事,你不必凡事操心。
孩子回了嘴,但他没听清。你说什么?他问。
孩子抬头,小脸又湿又脏:就是我的事,我一定要管。
父子俩调转推车,摇摇晃晃回巡大路,迎着寒冷与渐渐落聚的黑暗呐喊,无人回应。
爸,他不敢出声。
我们刚刚是停在这里吗?
不晓得。好像是。
他们沿路对着空阔的夜色呼喊,喊声飞散于逐渐昏黑的海岸,然后停步,双手围着嘴唇,朝荒野狂乱地召唤。最后,他将贼的衣物堆放路面,顶上压住石块。该走了,他说,我们得走了。
他俩就地扎营,并不生火。他选了几瓶罐头做饭,旋开煤气炉烘烤铁罐。进餐时,孩子不言不语。男人借着青蓝的炉火凝视他脸庞,说,我不是要杀他。孩子不回话。食毕,两人裹着毛毯,在暗夜中躺卧。他听见潮声,或许只是风啸。细听孩子呼吸,便知他犹未入睡。片刻之后,孩子说:但我们还是杀了他呀。
清晨吃过早餐上路。推车超载过度,不易推挪,一只车轮也因此损坏。大路沿海岸曲折,人行道蔓生湿地干草,铅灰大海辽远起落,四下俱寂。当夜醒来,桂月蒙上郁暗天色,划越天际,晦白月光点亮树影。他侧身剧咳,空中散发出阴雨气息。孩子醒来,他说:你不要不跟我说话。
我尽力。
抱歉吵醒你。
没有关系。
他起身踱向大路,幽黑路影自一片黑暗向另一片黑暗无尽延伸。远处低鸣的隆隆作响并非雷声,震荡可凭脚底感知。其无类属,是亦无以名状。魆黑中,莫名情物流转,大地恰与冷酷合盟。低响不再出现。眼下何年?孩子几岁?他踏上路面,停下,四下阒静,世间灵气已竭。城市浸浴洪水,轮廓蒙覆着灰土,水面以上的部分俱尽焚毁。道路交汇处石林错落,先知骨卦遍地腐朽。万籁俱静,除却风吟。将有何事可说?这岂是生灵的语言?要取笔刀削尖鹅毛,以刺李汁或灯灰刻写这一切?在可测算、能记述的时分?他将夺取我的眼,他将以尘灰封我的口舌。
再次逐一检视罐装食品,将瓶罐在手中拧挤,像检验果摊蔬食是否熟透。拣出两瓶不尽可靠的,其余填入推车,两人再度上路。三天后走入临港小镇,将购物车藏在一座平房后的车库,车外堆上旧纸箱。两人踞坐屋内,静待来人造访,却杳无人影。他检视橱柜,柜内空无一物。他需找到维生素D,怕孩子得佝偻病。站在水槽旁,目光顺着车道向外展望。浊如洗涤水的天光在肮脏的玻璃窗格上积落。孩子颓然倒坐桌边,脑袋埋进臂弯。
他俩穿越小镇,走下码头,沿途亦无人踪。他的手在外衣口袋里握紧火枪。走上码头,粗糙木质铺板以长钉与板底木梁相接,板面被焦油染黑,旁边有木缆桩。自海湾飘入的盐混着木馏油[5]的淡淡气味。对岸仓房排立,一艘油轮的轮廓因锈蚀而泛红,高耸的起重机映衬着晦暗的天际。这里没人,他说。孩子没有应声。
父子俩推车穿过后巷,跨越铁轨,自小镇尽头返回镇内大街。行经最后一幢残破木屋,一件物品顺着额顶呼啸划过,哗啦啦冲落街头,毁撞在对面建筑的外墙。他慌忙按倒孩子,自己盖在他身上,同时将购物车拉近身体。推车一斜,直接翻倒路面,防雨布、毛毯抛落大街。他见大屋顶窗有人瞄准他俩开弓,便推低孩子后脑,试图挺身遮住他。只听一记弓弦闷响,腿面突觉刺痛、发热。王八蛋,他说,你这王八蛋。他将毛毯扒到一边,向前一扑抓起火枪,起身扳定击锤,一手靠着推车侧面。孩子贴附着他。待那人又回到窗边拉弓,他便开火。火球疾升破窗,瞬间勾画出一道灿白的弧线,其后但闻男子尖呼出声。他抓住孩子,将他往下按,再拽过毛毯披着孩子身体。别动,他说,不要动,也不要看。他将车里的毛毯扒拉到地面,寻找装信号枪的盒子。最后盒体滑出推车,他随即一把抓过打开,退出弹壳重新装弹,关闭枪膛后将剩余子弹收入衣袋中。待着别动,他悄声说,隔着毛毯轻轻抚拍孩子身躯,才起身瘸着腿横越大街。
他从后门闯进屋内,火枪贴腰握着。屋内器物均剥卸殆尽,仅存赤裸壁骨。踏入起居室,登上梯间楼台谛听顶层动静,透过正面楼窗看到推车倒卧街心,而后起步上楼。
一个女人坐在角落,怀抱着男子。她卸下外衣罩着男人,一见他出现便谴咒连连。照明弹落地烧尽,遗下一摊白灰。屋里微微飘着燃木的气味。他穿过房间临窗外望,女人的目光随他移动。她骨瘦如柴,头发稀疏灰白。
楼上还有谁?
女人不语。他绕过她检视其他房间,大腿严重失血,能感觉到裤管正吸附在肌肤上面。他返回房间,问,弓箭在哪儿?
不在我这儿。
那在哪儿?
我不知道。
你们被抛下了,对不对?
是我自己留下的。
他转身,瘸着腿下楼,打开前门,面朝着屋子,倒退撤出。到推车倒卧处,他竖直车身,堆回存货。紧紧跟着,他低声私语,你紧跟着我。
他俩在小镇边上的一座仓房落脚。他将推车推入底侧隔间,阖上房门,横过车身拦挡。掘拾炉口、煤气罐,引燃炉火,置于地面,松解腰带卸下染血的外裤。孩子看着。箭头沿膝骨上缘刺出一道三英寸的深口,仍在出血,整截腿脡上半几乎变色,目测伤口很深。铁箭应是自制的,用铁条、汤匙或天晓得哪一类物资击打塑成。他看向孩子,说,去看看能不能找到急救箱。
孩子没有动。
快去拿急救箱,见鬼。别干坐着!
孩子跃起离地,走向房门,在车顶的防雨布和巾毯底下探挖,拎回急救箱递给男人,男人默然接过,将小箱摆在身前水泥地上,松解勾扣,取煤气炉点火照明。帮我拿水,他说。孩子拎来水罐,他拧开瓶盖,冲淋伤口,用手指捏合伤处抹净血迹。沿裂口涂抹消毒水后,他咬开塑料封套,取出带钩的缝针和一小捆线,对光掇捻丝线,穿入针眼。他从箱里翻出一个夹子,用夹子把针夹好,动手缝合伤口。因行动迅速,并未感到剧烈疼痛。孩子蹲在地上望着他,又弯腰查看缝合处。不用看,没关系,他说。
还好吗?
嗯,还好。
痛吗?
很痛。
他在线上打了个结,拉实,从急救箱拿出剪刀剪断线头。他看向孩子,孩子看着他的一举一动。
抱歉,刚刚朝你大吼大叫。
孩子抬眼。不要紧,爸爸。
我们和好吧。
好。
清晨下起大雨,狂风大作,后窗嚓嚓作响。他起身向外远望:钢板码头泰半崩塌,沉落海湾,没顶的渔船仅留驾驶舱俯望苍浪。窗外杳无动静,能飘移、迁徙的,老早随风散尽。他的腿肚抽痛,于是褪落包扎带,消毒伤口,同时检查伤处。黑线缝合处,肌肉浮肿、变色。他缠回包扎带,穿上因血而僵固的外裤。
两人借仓房逗留一天,一整天都坐在纸箱木盒间。你别不跟我说话,男人说。
我有跟你说话。
有吗?
现在就在说。
要不要说故事给你听?
不要。
为什么?
孩子看他,又将目光移远。
为什么呢?
故事又不是真的。
不用是真的呀,就是故事嘛。
故事里的人都互相帮助,我们根本没帮助别人。
那你说故事给我听。
我不要。
好吧。
我没故事可说。
你可以说你自己的故事。
你早知道我所有的故事。发生的时候你都在啊。
你心里的故事我不知道。
你说梦?
梦是一种,或是你心里的想法。
喔。可是故事该有快乐的结局。
不一定要快乐结局。
你的故事要有快乐结局。
你没有快乐的故事吗?
我的故事更像现实生活。
我的就不是。
对,你的不是。
男人注视着孩子;现实生活很糟吗?
你觉得呢?
嗯,至少还活着吧。我们经历了很多不愉快的事,但是都撑过去了。
是啊。
你不觉得这样很好吗?
还可以啦。
两人将一张工作台拖到窗边,盖上毛毯,孩子趴在台上眺望海湾,男人静坐,伸平大腿。两人之间是两把短枪、一盒照明弹,搁在毛毯上。稍过一会儿,男人说:我觉得我们的故事不错,是个好故事,而且有价值。
爸,无所谓啦。我只想安静一下。
梦呢?你以前偶尔会说你做的梦。
我什么都不想说。
好吧。
反正都不是好梦;我梦的都是坏事。你说做噩梦没关系,好梦才招厄运。
应该是吧。我也不确定。
你起床咳嗽会避到路边或别的地方去,可我还是听得见。
对不起。
有一次我还听到你哭。
我知道。
你要是不准我哭,你自己也不能哭。
好。
你的腿会好吗?
会。
不是说说而已吧。
不是。
因为看起来真的很痛。
没那么痛。
那人想杀我们,对不对?
对。
你把他杀了吗?
没有。
你说真的?
真的。
好。
这样可以吗?
嗯。
我以为你不想说话?
是不想啊。
他们两天后出发。男人跛脚推车,孩子依傍他到步出小镇边野。大路沿灰平的海岸延展,路面积着狂风撇弃的沙砾。前行不易,他俩在推车底层挂上一块木板,用来铲平道路。步入海滩,坐在沙堆背风侧钻研地图。他们拎着煤气炉,烧水泡茶,裹着毛毯逆风静坐。沿海犹见古船肋柱,任飞沙吹磨的梁骨显出苍灰色,上面安着古旧的手旋螺栓,深紫色船体蚀孔点点,大概来自加迪斯或布里斯托尔[6]的某座锻铁炉,用一块墨黑铁砧锻淬,能行水三百年。次日,他们穿过围封临海的别墅废墟,沿大路穿过松林向内陆行进。长直的公路探入一地的松针,风在黑暗的树林间吹刮。
正午,他背着最灿亮的天光坐在路上,用剪刀剪断伤口缝线,之后收妥剪刀,自急救箱起出夹子,拆下肌肤间细短的黑线,同时用拇指内侧压实伤口。孩子坐在地上,看着他。他拿夹子钩紧缝线一头,一条条拉脱,伤处微渗出点点血红。完成后放下夹子,用纱布缠好伤口,起身套上长裤,将急救箱交付孩子收拾。
很痛对不对?孩子问。
嗯,很痛。
那你是真的这么勇敢吗?
中等勇敢。
你做过最勇敢的事是什么?
他朝大路吐了一口血痰,说,今早醒来。
真的?
假的。你别听我的。来吧,上路了。
向晚,另一座滨海小城的郁暗轮廓映入眼帘。其间,群群高楼幽微偏斜。钢筋铁架定在大火中,熔软了又凝固,以致大楼歪扭失准。熔化的窗玻璃淌挂在墙面,已经凝结,状若糕点糖衣。他俩径自向前。如今,他不时在黑暗和冰冷的垃圾中醒来,梦中是人间之爱柔和缤纷的世界。百鸟吟唱,日光和煦。
他把双臂交抱搁在推车扶手上,前额靠附臂弯,猛烈干咳。之后吐出的唾液带血。歇停的节奏越来越频繁,孩子静观一切。他想,换个时空,孩子会驱赶他远离自己的人生。然而此刻,这就是他唯一的人生。他知道孩子夜里醒着,在侧耳细听,确认他犹未死去。
昼日脱剥、逸离,无人计算,不问历数。州际公路远端,一长排汽车锈坏,胎胶熔化,轮辋浸陷在蒙着灰的僵固胶泥中,其上缠绕着焦黑的线圈,椅垫弹簧外露,架着火化的焦尸,全都皱缩如孩童形体——千万梦想在其焦脆的心上埋葬。两人移步向前,旅行现世荒土,犹如仓鼠空踏转轮。是夜死寂,夜色益发沉黑,地冻天寒。父子俩几不交谈。他不时咳嗽,孩子目睹他咳痰带血。沿路前行,身形佝偻。肮脏,破败,绝望。他若停步倚附推车,孩子会继续前进,而后止步回眸。他抬起泪眼,看他伫立路间,自无可臆想的未来回看自己,像圣坛兀自闪耀荒原。
大路穿过枯涸的沼泽,冻实的泥地中有冰柱矗立,似岩洞里石灰沉积。路旁遗留古旧的火炙伤痕,其后绵延出幽长小径。一片死亡的沼泽。枯树浸立灰水,体表蔓覆苍白的苔斑,细腻的灰尘铺满路缘的石块。他斜倚遍沾沙土的水泥护栏。万物俱毁,或能揭露太初起源;山,海,及世间一切骤逝,浩大的反奇观景致。荒野无尽,焦渴,淡漠中连绵无期。阒寂。
路上,枯松迎风倒折,连延的衰败风景满布郊野。地表废墟四散,圈圈铁线垂落于夹道的电线杆之间,错杂若织。路面堆满废弃物残骸,傍推车穿行越发费劲。最后,两人只得坐在路旁,茫对前程——屋顶,树干,船;远处穹苍辽阔,近地,阴郁大海变幻幽缓。
他俩沿路检视错落的物品残骸,他挑出一只可以背的帆布袋,一方小箱给孩子。捆妥毛毯、防雨布和剩下的罐装食物,两人撇弃推车,携背包、旅袋重新上路。残毁弃物间蹒跚步行,进度迟缓。他急需停顿休憩。路旁沙发椅垫受潮发胀,他倒坐其间,弯身剧咳。他拉下染血的面罩,起身就边沟浸洗,拧干,静立不动,吐纳飘化为缕缕白烟。寒冬已然降临,他回看孩子,孩子站在衣箱旁,像孤儿,正等候离乡的旅车。
两天后行经宽阔河口,跨河的便桥已坍崩,倒在流淌缓慢的河水中。他们坐在碎裂的大路边,看潮水退覆河面,又旋流于铁桥网格。他远眺对岸的郊野。
该怎么办呐爸爸,孩子说。
随遇而安吧,他回答。
沿着潮间的泥滩步出狭长海岬,一艘小艇半沉岬间。他俩立定查看,小艇已尽毁朽。狂风挟雨,父子俩负重跋涉沙滩,探寻栖所,却无所获。他伸脚在岸滩刮拨,将散落的骨色柴火勾拢,生火,静坐沙堆之中,拽过塑料布披在头上,看清冷的雨水自北方挪近。雨势渐强,落地后直钻海沙。篝火蒸腾着水汽,雨烟轻缓缭绕,防雨布噼啪作响,孩子蜷曲身体,不久便坠入梦境。男人拿塑料布兜着头,望着大雨覆匿苍灰大海,海浪沿岸碎散,又循沙滩退远,浪下沙色沉郁,滩面斑斑点点。
次日,他们走向内陆,绕经大风尚未袭掠的大片低沼,齿蕨、绣球花,野生兰草抽长如灰白虚像。行进已成磨难,两天后重上公路,他卸下旅袋,抱着胸口,弯腰,坐在路面干咳至再难喘咳出声。又过两天,已浪游十英里。渡河后不太远,出现一处岔路。远眺郊野,一席风雨方穿过地峡,由东向西夷倒枯焦大树,犹若拨动溪床小草。两人就地扎营。才瘫倒,他自知再无力前行,他将死,此地便是终点。孩子坐下看着他,泪眼婆娑。噢,爸爸,他说。
他看着孩子穿过草地,手捧新取的清水,跪坐,通周环伺着灿亮的光影。他接过水杯啜饮后瘫倒。存粮仅余一个蜜桃罐头,他让孩子独享,自己丝毫未沾。我吃不下,你吃,没关系。
那我留一半给你。
好,你留一半明天再吃。
孩子拿着水杯走开,每一举措皆有灵光伴随。他试图拿防雨布架起帐篷,遭男人阻止。他说他不愿受遮蔽。倒卧野地看孩子傍着篝火,他只愿自己视线清晰。看看你四周,他说,这片土地的纪年史上,没有哪位先知的话不在今日得到了应验。所以今天不论你说什么,你都是对的。
孩子在风里闻到湿尘,便走上大路,从夹道的弃物中拖出一块板子,拿石块钉立木杆,搭起摇晃不实的斜棚。然而天未落雨。他留下火枪,携手枪遍巡郊野找食物,却空手而回。男人握住他的手,吁喘不已。你得自己走下去,我不能陪你了,但你要继续走。你没法知道走下去会遭遇什么,但我们一向幸运,所以你自己也能交上好运。走下去你就懂了,没关系。
我不行。
没问题的。走了这么远到这里,你要继续往南,照以前的方法过日子。
你会好的,爸爸;你要好起来啊。
我好不了了。记得随时带上枪,去找好人,但不要轻易冒险,不能冒险,懂吗?
我想陪着你。
不行。
求求你。
不行,你得拿上火炬往前走。
我不知道怎么做。
你知道的。
是真的吗?真的有火炬?
是真的。
在哪里?我不知道在哪里。
你知道的。它在你心里,它一直在那里。我能看见。
带我走,求求你。
不行。
求求你,爸爸。
我不能这么做。我不能让自己的儿子死在我怀里。我曾以为我能做到,但我做不到。
你说你永远不会离开我。
我知道。对不起。但我全心全意爱你,永不改变。你是世上最好的人,向来是世上最好的。我不在你还是可以跟我说话;你跟我说话,我就会跟你说话。你以后会明白的。
我听得见你吗?
会啊,你能听见。就跟你想象的对话一样,你会听见。得多练习,不要放弃,好吗?
好。
好。
爸,我真的好怕。
我知道。但你不会有事的;我相信你会交好运。我不能再说话了,不然又要咳嗽。
好,爸爸,你不要讲话。没关系的。
他沿大路行走,到不再有勇气继续为止,之后折返营地。爸爸睡着了,他走进斜棚坐在他身边,看顾着他。他闭上双眼对他说话,接着犹闭双眼侧耳谛听。然后再练习一遍。
他在魆黑中醒来,咳声细微。他躺着静听,孩子裹毛毯静坐火畔看着他。滴水。一束渐趋黯淡的光线。是旧梦浸渗的清醒时分;滴水在岩洞里,光是烛光,发自立于孩子手中扁铜戒座上的蜡烛。蜡油泼洒石面;贫瘠黄土拓陷出未知物种的形迹。在那冰冷的廊道,他们触抵那一自始至终无有归途的界点,唯一的倚凭是所持的火光。
爸,你记得那个小男孩吗?
嗯,我记得。
你觉得他会平安无事吗?
会啊,我相信他平安无事。
你觉得他迷路了吗?
不是,应该不是迷路。
我怕他迷路了。
我相信他不会有事。
要是迷路了,谁会来找他?谁会找那个男孩?
善会找到他。它总能找到。它会找到他的。
是夜,他紧依父亲,拥着他入睡。隔日清晨醒来,父亲身躯已冰冷、僵硬。他独坐许久,默默流泪,然后起身,穿越林木步向大路。返回,跪坐父亲身边,握着他冰凉的手,一遍遍复述他的名字。
他又待了三天,才步上大路。远望前程,回望来路。有人走近,他欲转身藏入树林,却未动作,只静立路中等候,手里握着短枪。他用所有毛毯盖覆父亲,所以又冻又饿。喘着粗气的男人映入眼帘,停下脚步看着他。他穿灰黄相间的滑雪外套,倒转猎枪,用编结成的系绳挎在肩上,弹壳装在尼龙弹带中。他参与过零星战役,蓄山羊胡,颊上带疤,脸骨碎裂,一只眼睛碌碌转动,说话时双唇扭缺,微笑时表情亦然。
你的同伴呢?
死掉了。
是你父亲?
对,是我爸爸。
我很遗憾。
我不知该怎么办。
我建议你跟我。
你是好人吗?
男人拨落盖在脸上的帽兜,发丝长且缠卷。他抬头望着天空,仿佛天外另有事物,而后盯着孩子。对,我是好人。把枪拿走好吗?
无论如何我不会把枪给人。
不是要你的枪,只是不想你拿枪指着我。
好吧。
你的东西呢?
我们没什么东西。
有睡袋吗?
没有。
那有什么呢?毯子?
我把爸爸包在里面。
让我看看。
孩子没有动。男人看着他,蹲下,单膝点地,自腋下抡起猎枪竖在路面上,倾身靠附枪托。弹带勾环系挂的弹壳必须手动填装,弹头封着烛蜡。他浑身散发出燃木的气味。他开口:听我说,你有两个选择。老实说,我们也讨论过该不该跟在你们后头。你可以留下来守着爸爸等死,也可以跟我走。如果你想留下,我建议你远离大路。我不知道你们怎么过来的,但我觉得你该跟我走。不会有事的。
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好人?
没法知道。所以得赌一赌。
你有火炬吗?
有什么?
火炬。
你不太清醒吧?
没有。
有一点。
是的。
没关系。
所以你有没有?
有什么?火炬?
对。
有,我们有。
你有小孩吗?
有。
有小男孩吗?
一个男孩,一个女孩。
男孩几岁?
跟你差不多大,可能稍大一点。
所以你没有吃过小孩。
是的。
不吃人肉。
对,不吃人肉。
我可以跟你们走?
可以。
那好吧。
好。
两人步入树林。男人蹲下,检视歪斜木板棚里那具苍灰枯槁的尸体。毛毯都在这里?
对。
是你的手提箱?
对。
他起身,看着孩子。你回路上去等我,毛毯跟其他所有东西我来拿。
我爸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不能把他丢在这里。
怎么不能。
我不想别人看到他。
不会有人看他。
用树叶把他埋起来好吗?
树叶会被风吹走。
那拿条毛毯把他包起来,可以吗?
行。我来做。你去吧。
好。
他在路上等候。男人拎着箱子走出树林,毛毯都搭在肩头。他理理毯子,递给孩子一条。拿着,身体裹起来,太冷了。孩子要把手枪给他,但男人不接。你自己拿好,他说。
好吧。
会用吗?
会。
好。
我爸怎么办?
能做的都做了。
我想跟他道别。
你没事吧?
没事。
那你去吧,我等你。
他返回树林,跪在父亲身边。男人信守承诺,在他身上盖了一条毛毯。孩子没有翻开毯子,只静静坐在他身边哭泣,无法抑止。他哭了很久。我每天都会跟你说话,他悄声说,不论发生什么事,都不会忘记。然后站起,背转身走向大路。
女人一见到孩子便张开双臂拥揽他。喔,她说,能见到你真好。有时她对孩子阐说上帝,于是他学着对上帝说话。然而最美妙的还是与父亲对话;他对父亲说话,从不曾忘记。女人说没有关系。尽管上帝永不停歇地从一个人走向另一个人,她说,但上帝的呼吸便是他的呼吸。
深山溪谷间,你可看到河鳟在琥珀色流水中栖止,鳍片勾覆的白边顺流水拨出涟纹。它们凑在你手中嗅闻苔藓的气息。亮泽,有力,扭动不停。鱼背上弯折的鳞纹犹如天地变幻的索引,是地图,也是迷津,导向无法复位的事物、无能校正的纷乱。河鳟优游的深谷,万物存在较人的历史更为悠长,它们在此低吟着秘密。
注释
[1]史前古人死后葬于沼泽,因沼泽细菌有利于尸体保存,至出土时可保持形态完好。沼泽古尸较常见于爱尔兰。
[2]在人体涂抹油膏的宗教仪式。以油膏象征神力,可驱除疾病或邪灵。
[3]原文为 we're carrying the fire,后文亦多次出现此表述,原典多记载于《圣经》和拉比文献,描述的是当先知或拉比被圣灵浇灌时,有火焰相伴出现的场景,用以表示神的临在或人被圣灵充满。
[4]加那利群岛(Canary Islands)中面积最大的岛屿,是西班牙属地,坐落于非洲西北部的外海。
[5]一种消毒剂和防腐剂。
[6]加迪斯,西班牙西南部城市;布里斯托尔,英国西部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