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想去敦煌,兰州是必经之地。黄河在兰州穿城而过,河边的景物一无生气,在完全冻结的河段旁,除了间或出现的一辆取水的木轮车外,完全感觉不到这里的人烟生气。
大街上行人稀少,那些穿着破旧的棉絮袍子或将羊皮大氅反穿的赶车汉子,都将脖子紧紧地缩着。
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备委员会的第一次正式会议在兰州郑重举行。副主任常书鸿当晚回到他所住的励志社时,掏出一本巴掌大的黄皮笔记本,记下了第一页工作日记。
写完了当天所决议的事项时,他的心情骤然沮丧起来。
他没有料到:对于研究所所址的设立,委员会成员与他竟有这么大的差异——绝大多数人主张放在兰州,当他提出要设在敦煌时,会上竟一时冷场,大家都像哑了似的。
他把全体与会者都扫视了一遍,尽力克制住自己激动的情绪,以平和的口气说:“兰州离敦煌有一千多千米,这么远,怎么搞保护又如何搞研究呢?要完成这项使命,我们是非到敦煌去不可的!”
会场更像下过冰雹似的冷了,除他之外,所有人的脸上都挂起了冰霜。
常书鸿装作没有发现这种情形,就国内外对敦煌艺术的呼救情形,作着热烈的分说。
可是,这些老奸巨猾的官员们,马上打起了哈哈,有人立即岔开话题,对巴黎风光问这问那,好像他们此来开会商量,就是准备去那边观光旅游一番。常书鸿终于明白:除他之外,没有一个人心甘情愿到敦煌去。
写着写着,常书鸿的笔停了。怎么办?在这里又成了孤家寡人!怎么办?
唯一的办法是向上边反映,他停下书写笔记,立即给于右任院长写信。
于右任作了回复,同意他的设想:研究所应该设在敦煌。
委员会的成员,一个个脸拉得更长。天高皇帝远,对于他们来说,于右任的话可听可不听。更有一些人,一提起塞外戈壁,一说要到千佛洞,便谈虎色变。至于常书鸿说要在那儿安营扎寨作长期打算,他们便用怨恨的眼光望着他,好像他是存心要陷他们于万丈深渊的不良之人。
日子一天天过去,常书鸿原先指望的计划和工作要求、人员配备、图书器材、绘画材料等,就如清光可人的月亮悬在了半空。
日子一天天过去,没有一个人合作,没有一个人愿去。
常书鸿心急如焚。绝望感使他像着了魔似的,追寻每一个碰见的人,就像祥林嫂整日喃喃她的阿毛,他对凡是与他搭话的人,开口就是:“你想不想去敦煌?”
搭话者若是知情识理的,就以礼貌的态度婉谢,而遇上另一些人,便以怪模怪样的眼神看着他,好像看一个得了呓语症的病人。
到敦煌去,就这么难?常书鸿的心又像泡在了醋缸里,一天天酸起来。
愈是这样,他愈是铁了心肠:哪怕只剩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敦煌!
他给陈芝秀写信,只字不提自己的艰难,满纸话语除报平安就是表达对她和两个孩子的思念。
这一天,他从公路局资料室拿着一卷资料往外走时,与一个人撞了个满怀。
“常老师,是您呀!真对不起!”相撞的那个人大叫,“我是龚祥礼,常老师,您一定记不得我了,我是您的学生,国立北平艺专的学生。”
常书鸿依然是“中魔”的话语,一开口便是:“哎,对不起,龚祥礼,我不认得你了。我是为敦煌到这里来的,我想问你,你愿不愿意到敦煌去?跟我到敦煌去?”
“到敦煌?哎,是的,老师,您在北平艺专时就不断跟我们讲起敦煌。让我想一想……”
想一想?!太好了,说明龚祥礼是个有思想的学生,有这样的好学生,他决不能放过。于是,他又热烈述说起来,述说敦煌的迷人和危险,敦煌的辉煌和凄凉。那愈来愈热烈、愈来愈固执、愈来愈可怜巴巴的口气,就像一个孩子在恳求父母满足他买一件向往已久的玩具。
龚祥礼被感动了,泪花闪在眼眶。他点点头,说:“常老师,我学的就是美术设计,在公路局也是学非所用,我跟您去!还有,老师您不是希望有更多的志愿者吗?我有个好朋友叫陈延儒,他是个小学美术教员,我跟他说说,他保险也愿意。”
好,有了龚祥礼,还带上一个陈延儒,再不会是单枪匹马了。
好事成双,陈延儒亲口答应来的那日,常书鸿与教育厅的交涉终于有了结果——公路局在减了又减的人选中推荐了一位文书:刘荣曾。
那么,就缺一名会计了,公路局又摆出一副爱莫能助的架势。
常书鸿不再盲目等待,他决定亲自出马,到教育厅办的会计训练班去招聘。
训练班有四十多人,学生们伸头看着常书鸿那一身与众不同且有气度的穿着,一个个对他肃然起敬。可当他说明来意时,那些原先扬着头望他的学生,又一个个将脑袋低下去了,甚至有几个还唯恐他点出名字,将帽子拉下额头盖住眼睛。
教室里寂静无声。
常书鸿感到从未有过的难堪。他懊丧地想到自己这样不知深浅地当面亲招,是最大的失策。万一没有一人应聘,那对于一向注重面子的他,真是无情的嘲弄。
时间在难堪的静默中一分一秒地过去。已经静默了半个钟头了,还没有……
一只手臂终于举了起来:“常教授,我愿意去!我……”
常书鸿像遇着了恩人,连问话都结巴起来:“请问,您,您,请,请站起来说吧!”
“我叫辛普德,原是在武威谋事的。”举手者站了起来,是个很清秀的穿长衫的中年人。“我向您说实话,常教授,我在武威遭过马家势力的迫害,不得已到这兰州来。常教授您对敦煌如此看重,我就跟您去吧!”
常书鸿心花怒放。这一下,麻雀虽小,五脏俱全了!
到敦煌去!这下去定了!常书鸿和五个成员,各自忙忙碌碌,就像要出征的军队。
龚祥礼拿来了一份物品清单:纸、墨、笔、颜料、尺子、图钉、圆规等。
常书鸿一看,虽然数量少得可怜,但总算品种齐全,是份必备的“家当”。他欣慰地拍拍龚的肩膀,深感自己碰见这个学生,实属前生有缘。
深夜,常书鸿又摊开笔记本,记下了这一笔。末了,他又写上:
明天,1943年2月20日,我们要出发去敦煌!
1943年2月20日,黄土高原的这个清晨,太阳还未升起,寒风仍在劲吹,那份冷凛,那份干燥,都与往日没有什么不同,可在常书鸿眼里,则是神圣的出征。
队伍集合好了,一行六人,一色的北方老羊皮大衣,一样的老农毡帽。为表能够身先士卒,常书鸿脱了自己那件显得华贵的毛皮大衣,和大家一样装扮。
当五个被他召集的人齐刷刷地站在面前时,常书鸿的鼻子有点儿酸,但很快克制住了。
突然,他很想学一学军队集合点名的方式,叫一叫他亲爱的同行的名字。
但是,他刚叫了一声“龚祥礼”,就眼泛泪光,喉头有点哽咽。
龚祥礼响亮地答应了一声,又加问了一句:“老师你有什么事吗?”
常书鸿摇摇头。决定不再“点叫”了。
是的,不用学什么模式,现在应该做的,就是雄赳赳地挺起胸,带领这支队伍,走向日思夜想的敦煌!
到敦煌去!到敦煌去!
他们总算不必像取经的玄奘不必像走西域的张骞那样徒步,他们有了一辆大车!
那是辆破旧的敞篷卡车,一开动,就隆隆地响着刺耳的声响,可在常书鸿听来,却雄壮之极,那是上天为他们的出发而发出的雷霆式的礼赞。
寒风刺骨。西北高原的风,好厉害,真是如锥如钻,直往人的骨头缝里钻!车子开出没多大一会,这辆来自俄国的“羊毛车”,就耍起了老爷脾气——抛锚了。
司机是雇来的,一上路,就成了他们的皇帝,他想开就开,想停就停。一路上真抛锚假抛锚外加司机不时夹运自己要带的私货……开了整整一日,还没开出60千米。
常书鸿着急了。辛普德看出了他的心思,悄悄说:司机是万万不可得罪的太上皇,唯有顺着他的性子,住宿打尖时再好酒好肉地招待,才不至于将这半月能走完的行程走成一个月。
常书鸿这才捺下了心气。为使自己的心气因为“眼不见”而更平静,第二次上车时,他就借口在篷子里与大家挤坐一起会更暖和离开了驾驶室。
与大家挤坐一起的第二好处是可以一路笑谈!常书鸿很快缓过来心绪,不再焦躁难耐了。
一路走走停停,他一路计算行程。从兰州到敦煌,要经过三个郡:武威、张掖、酒泉。这三个郡之间大多是相距五六百里。古代的帝王将相真不傻,他们依据这些地方的地理,然后划分管辖范围,划得何等精细呵!而常书鸿每每想及沿路的一个个地名,他就觉得历史像一个老人蹒跚地迎面走来。每每这时,巴黎那些金碧辉煌的宫殿教堂,也会接踵而至晃现跟前。
在法国时他曾多么强烈地崇拜法兰西的古老,到了这儿,见这一路垂垂老矣的大山,听这一个个古老无比的地名,他就觉得这古老早已超越了法兰西。他压根不用翻阅记载这些往昔历史的书页,只要朝这无穷无尽的黄沙路上一望,那窸窸窣窣又丁丁零零的驿道驼铃之声,就在他耳边响起。车过永登,他猛然一喜:我们走在了河西走廊的丝绸之路上!
丝绸之路,丝绸之路,在巴黎念想你时,为你披上的是何等华丽的色彩!而现在,车越乌沙岭,山岭越高,村落越荒凉。武威郡就是古代的凉州郡,渐近此地,常书鸿开始又生出一番惊喜:这里不就是十六国时期的西北佛教中心?这里曾经古寺遍地,石窟无数,可惜,近前看时,却寻踪无迹,曾经烟火鼎盛的寺院,大都湮没在荒野秃岭中。
车近天梯山时,常书鸿让司机拐到山下停车,他要看看这个由沮渠蒙逊时代建造的石窟。
司机咕哝了一句,看在常书鸿答应给他加两个银圆的分上,虽然不大情愿,但总算停了车。
常书鸿兴致勃勃地上了山,龚祥礼陪着他,其他几位同行者都因疲劳不堪而歪在车厢里。
天梯山石窟果然盛名不虚。这个寺院从内容到结构,其艺术风格都与资料中记载的新疆赫色尔石窟极为相似。大饱眼福的常书鸿从寺院走下来,笑哈哈地告诉没有上山的同行们:“你们不上天梯山,真傻!石窟乃是上天赐予敦煌朝拜者的第一件眼宝,佛祖说了,将来你们去敦煌,一定会走得腿肚子疼。”
大家一齐笑起来,欢乐的气氛重生了。
离了“银武威”,到了“金张掖”;过了张掖,就是酒泉。酒泉这名字,是音乐,是诗行。
“臣不敢望酒泉郡,但愿生入玉门关”——以此诗上书汉武帝的班超,却是如此见识酒泉的名胜和凄凉!酒泉的文殊山,再有宝藏石窟,也是忠臣良将的白骨堆成;酒泉的夜光杯,再奇巧玲珑,也是用万家墨面的血浆来盛哪!
又是无穷无尽的赤地,又是牛车孤老的凄凉,向敦煌去,果真是以无尽的荒寂堆积,果真是莫名凄怆的延伸!越走,忧愤越深,越走,心路越沉。
已近黄昏,尘土飞扬中的日色,更加混沌。忽然,卡车来了个急刹车,震得常书鸿的脑袋“咚”地撞了一下。司机立即骂了起来:“找死呀!”
一阵凄厉的呼喊传了过来:“先生,行行好,求求你们行行好呀!”
常书鸿一看,是一个农民拉着一头小毛驴在拦车,一个妇女怀抱一个孩子,从毛驴背上连滚带爬地翻下来,与那农民一起跪在地上苦苦哀求:“先生,行行好救救我们的孩子哪!孩子得了急病,请你们无论如何让我坐上车,好早点赶到城里治病呀!”那妇女已泣不成声了。
司机不耐烦地粗着嗓门嚷:“你们刚才差点闯大祸了,还想搭车?不行!”
“让她上来!”常书鸿威严地扫了司机一眼。然后就打开车门跳下车来。
车里自然已很拥挤了,但大家还是尽量挤出位子,让那抱孩子的妇女坐了上来。
车子飞起的尘土,立即遮没了那个千恩万谢抱着拳头作揖的男人身影。
天很快黑下来了。凄厉的寒风夹着细碎的沙粒,像无数钢针扎着人的脸,除了那抱着病孩妇女的轻轻低泣,只听得马达的轰鸣和寒风的呼啸。
常书鸿的心也仿佛被这刺骨的寒冷冻僵了。有生以来,他第一次感受到戈壁滩上的严寒,嘴里哈出的热气被冻成冰花,鼻子嘴唇都已麻木。他很想再细问关怀一下那个妇女,可冻僵的唇舌却怎么也发不出任何话语,极度的疲倦使他也沉入了混沌。他想,只要撑到明天,无论如何要帮这个孩子到城里住上医院。
黎明时分,一阵号啕大哭将他从梦中惊醒——孩子死了,死在了那个哭得呼天抢地的妇女怀里。常书鸿的心发颤了,几乎是下意识地,他第一次像信奉天主的芝秀一样,喃喃地在胸前画着十字……他的心越发沉重起来。他渐渐觉得在兰州,有那么多人怕提敦煌,不敢来敦煌,似乎也情有可原而并非十恶不赦的了。
揣着一颗越来越沉重的心,他惴惴不安地扫视着大家,他极怕有人在这时说出一两句打退堂鼓的话。他怕,哪怕是一点点火星也会酿成半路散伙的不堪局面。
还好,大家除了因为同情那妇女而有的凄楚表情,满车的人都没有说话。
常书鸿对大家的感激之情油然而生。他在心里说:我会终生记着你们的,各位,我会记住你们,就如永远记住这一路的风霜雨雪一样……
常书鸿心里不住翻腾着于右任和徐悲鸿说过的话:到敦煌去,前有古人,后有来者。
是的,公元前张骞出使西域,千难万险,不就是走的这条道吗?4世纪的法显和尚与惠景和尚也是同行此道,在翻越葱岭时,惠景被活活冻死!玄奘取经之难,更是人尽皆知。这一代又一代的人,都是用脚在这条道上走出来的,那真是一步一个血脚印呵!玄奘路过酒泉时,曾买了一匹好马,希望能安全走过有名的风口布隆吉尔,若不是途中碰到那位老者指点,并用自己的老马换了玄奘的新骑,说不定取经大业也早已夭折!后来,玄奘果然在安西迷路、在马上昏迷,就是这匹老马驮他走出险境,将他带到疏勒河边救了他的命。呵,酒泉酒泉,人只知你的嘉峪关是区分关内关外的生死界,只知“葡萄美酒夜光杯”的酪醴风流,只知无数烽燧中“流沙坠简”的神秘,但是,你这美丽神奇之地的实在内涵,却是生死之界比纸薄,“古来征战几人回”啊。
走一程,想一程,他暗祈大家都能平平安安,早到安西。安西,将是他们乘坐汽车的最后一站。
行程日记已经记了一个月。3月20日,他们总算到达了有“风城”之称的安西。安西公路的终端,一块四五丈高的土坯砌成的牌子横在该处,“建设大西北”一行大字仿佛是立此存照,而土牌子的后面,被流沙掩埋的城堞,这一块那一角地露出残破的躯体,更像无数堆骷髅在狞笑……明天起,连这破败不堪的公路,也走到了尽头。常书鸿在兰州时就已得知:告别安西后,他们要换骑骆驼,走入更辽阔的真正的荒凉。
骆驼客来了。在他的身后,是十头高大健壮的骆驼。为租用它们,常书鸿拿出了此次行旅中的三分之一费用。骆驼客姓田,平头大脸,小眼厚唇,一望便知是那种在沙漠中吃过千辛万苦的安西汉子。他的脸面和肤色,几乎和他所牵的骆驼无甚区别。
常书鸿一握他那畏缩而迟迟疑疑伸过来的手,就像握住了一段粗糙而坚硬的树皮,但是,这个感觉使常书鸿产生了一种依靠感和安全感。田老客告诉他,自己是从小随父亲从沂蒙山过来的,是不折不扣的山东人。
早已起身的同伴一字儿地在常书鸿身后排开,等着常书鸿先骑上骆驼给大家示范。一人一头骆驼,另外几头就专门驮运他们所携带的全部家当。
田老客喂吁一声长长吆喝,十头骆驼齐刷刷地在他们身旁跪了下来。
常书鸿一挨近骆驼那高大而毛茸茸的身躯,心里微微一颤,但一望它那灰褐温顺的眼睛,又使他的畏怯之心消失了。他顿时想起在巴黎的凡尔赛宫郊,也曾有过骑马游览的尝试,便壮起胆来,一个旋身跨了上去。
年轻而又身手敏捷的同伴也都一个个骑上了。
骆驼稳稳地像一只只船离岸似的走起来了,人的身子随着它轻微起伏,就像坐船一样,这感觉真好!怪不得人称“沙漠之舟”,只不过它的蹄下,是连片的沙海罢了。
驼铃叮叮咚咚地响了起来,那是一种特殊的声乐。常书鸿心里一阵暗喜。现在,他才真正可以说:他们在走向敦煌。
戈壁滩隐没在远处,凌乱而又此起彼伏的沙丘,在他身前一望无际地展开,一丛丛骆驼刺和芨芨草,是沙海中唯一的点缀,但那荒草寂寂的状貌,越发显出这片灰褐地带的荒凉。
一字形的队伍,再不能与人言语,唯一打破这单调岑寂行旅的,就是那叮咚的驼铃。
常书鸿的心事,他的绵想和漫忆,就在这一声接一声的驼铃中漫散开来,它们影影绰绰,不时闪上心头,一会儿又像弥漫在沙海中的那股芨芨草的气息,似有若无。
落日西坠了。歇脚时,常书鸿连忙掏出笔记本记下:“第一天,我们走了15千米……”
午夜时分,他们到达瓜州口。落黑了而延到半夜才打尖,是他的主意。他以为到了这个以盛产甜瓜得名的瓜州,至少能让他的驼队,过一个稍有甜美感觉的夜晚。不管怎样,瓜州嘛,起码能让大家吃一口清凉爽口的东西。可一打听,他就失望透顶了:眼下这儿不光无有半只瓜果,连人畜饮水都要毛驴从十多千米外驮来。
几间黑黝黝的土房隐隐约约地趴在山沟中。田老客熟门熟路地敲开了一间土房的门。
在惨淡的月光下,常书鸿觉得这间露出一线烛光的土房,还有田老客和土房老汉音节简短而声气沙哑的对话,好像都是武侠小说才有的神秘气氛。
那老汉起先只是一个劲地摇头。田老客和他交涉了好一阵子,总算投宿成功。
大家瘫了般走进了土房,都是人仰马翻的疲惫神态。田老客告诉他:多亏房主老汉是厚道人,才答应他们使用很珍贵的用两张席箔盖着的半缸水。
常书鸿长叹一声,和大家一起,仅脱了鞋子,六七个人和衣在一间土坑上挤了一夜。
好容易熬到天亮。第二天起身时,田老客就告诉他:下一站打尖的地方叫“甜水井”。
甜水井?常书鸿立时一阵耳清眼亮。鉴于昨日的经验,他小心翼翼地问:“那地方是叫甜水井吗?”
“是,是哩!”田老客嘴里的每个词都像蹦出的豆儿,又硬又简短。
又是在繁星满天时,他们才到达。甜水井的水很快打了上来,大家急急忙忙用兽粪烧开。
兽粪烧火是第一次,过程特别缓慢。当锅里的水叫响时,大家都迫不及待地拿起了水勺。
哎呀,竟是这样的又苦又臭!常书鸿皱着眉头咽下,听见龚祥礼悄悄对陈延儒说:“陈先生,你不是早就渴坏了吗?喝一口,就把它当中药吧,我也是捏着鼻子咽下的呢!”
捏着鼻子喝了水,皱着眉头吃了黑乎乎邦邦硬的“锅盔”,就着几瓣大蒜,一碟辣椒盐……又是一个闷声不响的夜晚。常书鸿心想:不行,得设法调节一下大家的情绪。
他清清嗓子,说:“嗯,要不,我们每人都说一个故事吧?”
大家无精打采地响应说:“那当然要常主任先来啰!”
“好,我先来就我先来。嗯,就说一个敦煌故事。哦,说的是一头美丽的九色鹿,当然,那是一头神鹿。这神鹿跑呀跑,一日,在恒河中救起了一个溺水的人,溺水的人为报答九色鹿的救命之恩,感激涕零之下就发了誓:绝不泄露鹿的住处。
“后来,国王的王后有一晚做梦,梦见了林中有头鹿向她奔来,那鹿,体态轻盈,毛为九色,美丽极了。次日,王后就要国王派人四处去捕捉九色鹿,好剥了皮给自己做衣服。国王依了王后,当即发布告悬赏。溺水者路过城关,见了告示,立刻就见利忘义了,他揭了告示到宫廷告密,并带领国王前往捕捉这头九色鹿……高卧在山中的九色鹿对此却毫无所知。国王的人马蹄声‘嘚嘚’进了山,是鹿的好友乌鸦,发现了捕猎的队伍,对着空中凄厉地长鸣,这下,才惊醒了九色鹿。可是,国王的捕猎队伍已经到跟前了。此时,处在包围圈中的九色鹿,十分镇定,毫无惧色,就向国王诉说溺水人忘恩负义的劣迹。国王深受感动,遂命将九色鹿放归山林,并且,通令全国从此禁止捕猎九色鹿。而那个忘恩负义的小人溺水者,周身生疮,无药可治,痛苦终生……”
常书鸿的敦煌故事缓解了大家的情绪,你一言我一语,大家纷纷讲起了故事。
又要起身了,大家走到那口名不副实的“甜水井”跟前,说是看看那又苦又臭的水,到底是怎么回事。呀,不看犹可,一看,那甜水井的井口周围,兽粪骆驼粪堆得像座座小山!几股细细的黄黑色的水,无遮无拦地流到了井里。昨夜,他们就是喝的这个井里的水!
常书鸿立刻感到肠胃里有一团腥腥的东西在往上冒,他直想呕出来。
田老客走了过来,看到有几个人呸呸吐着口水,他的脸色变了,说:“常先生,你让大伙儿别在这儿吐,肚子要不舒坦了走远点吐,这井,有井神哩!咱可别犯了井神。”
常书鸿诧异了:“井神?”
“是呀,别看这口井水不好喝,从安西到敦煌这三四百里地,只有这一口井!咱骆驼客和这儿的赶车汉,都靠这口井活命哩!它小,可不会干,天再旱也不干。”
“既这样,怎么不多打几口……”常书鸿把问了一半的话停住了。这一路过来他不是很清楚吗,在这样荒寂的沙海里,做什么是容易的?
田老客果然又说了:“打过。这远远近近的庄子都有人打过,都没成,没打成!这口井是多亏有井神护着呢!”他热烈而又响亮地说着。“大前年,我为一个商家拉盐巴,走了十多天,都渴成半死不活的了,就是这口井,救了我!”这是田老客一路上说得最完整的一个句子,声音也最响亮的话。“到下一站,常先生,你就信我说的了!”
“下一站是什么地方?”
“疙瘩井。”
疙瘩井?常书鸿有了经验:在这里,他再也不会望“名”生义了。
疙瘩井却是名副其实。一个个长满骆驼刺的大沙丘是这儿唯一的风景。周围十几里方圆没有一点水不说,连人烟也没有。
天色再次擦黑,大家不得不卸下重载的骆驼歇下的时候,发现带的水已用尽了。唯一的选择就是坐卧在沙丘上,啃着又冷又硬的干馍和沙枣锅块。
常书鸿困难地咽下一小块锅块后,默默地掐指计算:从兰州出发起,他们已经走了一个月零三天,这三十余天已经榨尽了大家的精力,歇下来的时候,一个个累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特别是从安西开始骑骆驼出发以来,虽然不过三四日工夫,日子却好像特别漫长。不要说别人,连自己也都不时冒出“再也走不动了”的感觉。
但是,每当这个感觉一闪念,他就暗骂自己一句,要不就朝自己的胸口捣一下:熊包!
“熊包”是他学来的第一句当地方言,可他却总叫成“凶包”。这些日子跟大家相处,他已经听懂了不少当地的土话,但让他真的说起来,总能惹得大家哄堂大笑。
敦煌呵敦煌,什么时候到呢?——每次一歇下他就问。
田老客眯起眼来,却不像他想象中那样回答:快了快了。他只是像那慢慢行进中的骆驼一样,点一点头,再用手指指前方。
陈延儒偷偷告诉他:不能老问人家,问多了要出事的。
常书鸿笑笑,再不问了。可他的嘴角却憋出两个火泡来!
难以克制的疲倦,再次袭击了他。
“是你要相问于我吗?”一个着袈裟的僧人渐渐向他走来,两手合十地问。
常书鸿见那僧人,宽额慧目,眉宇之间尽透仙风道骨,金红色的袈裟飘然临风,不由肃然起敬。他惊喜异常,连忙还礼,但他不知对佛家僧人应该怎么做,这礼该怎么个行法,于是便连忙脱下帽子,点点头。
那僧人说:“常先生你是有学问的人,可曾读过我玄奘大师写的《慈恩传》?”
常书鸿忙不迭地回答:“《慈恩传》?读过的,记得他记述西行辛苦,常常在荒野露宿,说的是‘夜则妖魑举火,灿若繁星’。又说‘顷见有军众数百队满沙碛间,乍行乍息,皆裘褐驼马之像及旌旗矟纛之形,易貌移质,倏忽千变,遥瞻极著’。哦,我看此处的光景真和那时有点相仿。那么……”
那僧人又说:“先生所说甚是。先生欲想成就宝窟大业,意志弥坚,定能如愿,至于敦煌宝地,已近在眼前毋须操之过急……”
常书鸿仍然按捺不住地问:“长老您说近在眼前,我怎么没看见呢?”
“先生少安毋躁,只待……之时……”
常书鸿听着听着,只觉对方语声模糊,抬头看时,那僧人已渐行渐远。
他急了,大喊一声:“师父请等一等!”一边喊着,欲想拔腿去追,不料两条腿却重得怎么也抬不起来,他急得高声大喊,却觉有人摇着他的肩膀:“常先生,常先生,你醒一醒!”
常书鸿一下子惊醒了,原来,刚才做了一个梦!
他揉揉发麻的脸额,很不好意思地朝摇醒他的人笑了笑——是田老客。
“常先生,敦煌到了!看!那边就是三危山,山脚下就是……现在雾水罩着,等会太阳出来,就看得清楚了。”
常书鸿一个激灵,从地上翻身而起,顺着田老客手指的方向望去。
啊!是三危山,果然是三危山,晨光中只见一片灰褐色的群山,像一道连天接地的巨大屏障,逶迤地出现在天际尽头。
大家听说敦煌就在眼前,一个个都爬起身来,举目遥望。
龚祥礼跳着脚说:“啊,我怎么只看见三危山,看不到鸣沙山也望不见千佛洞啊!”
常书鸿记起了梦境中与僧人的对话,笑着说:“别急,小龚,千佛洞是仙境,它时隐时现,需要一个特定时刻才能显现呢!”
说话间大家又整好了行装,不知疲倦的骆驼又驮起山一样的重负,大家抖擞精神,在欢快的驼铃声中又翻过了一道山冈。
就在这时,红日喷薄而出,挂在了高高的三危山尖。只一会儿,整座三危山就被它红中泛金的朝晖笼罩了,在它面前绵延的山丘中,奇迹般地冒出了一片狭长的新绿!
原来,敦煌是沙海中的绿岛!敦煌,这就是敦煌!历时一月又四天,他们终于到了敦煌!
常书鸿突然像钉子似的钉在了原地,一股热浪冲击着他的心田,他浑身颤抖,咬着嘴唇,竭力克制着难以言喻的狂喜。
跋涉了许多日的骆驼,此时也不顾田老客的吆喝,突然撒开蹄子撒欢似的小跑起来。原来,前面不远处的山坡下,有股清泉清亮亮地流淌着。
这一下,所有人的眼睛都亮了。十峰骆驼更像赛跑似的,争先恐后地扑到泉边狂饮起来。
“常先生,敦煌城在路西,你们要去的千佛洞在城的东南面。还有三十多里。你说,咱是先到敦煌城还是去千佛洞?”
“当然是去千佛洞,马上就去!”常书鸿大声地说,“不过,稍等等,等一等!”
刚才目睹骆驼的狂饮使他好生怜悯,他不忍心让田老客马上去催赶它们。
可是,刚说完,他又耐不住了,四天四夜的骑乘,他自恃已经会牵引这“沙漠之舟”了。又便心急火燎地顾自去拉骑乘了多日的那峰骆驼的缰绳。
骆驼到底是最温顺的生灵。暂解饥渴后,又顺从地听从田老客的指挥,重新集合起来,驼队在沙土路上又印下一个个美丽的花瓣图案,伴着叮叮咚咚的铃声,走向三危山下。
转过又一处山弯,一长溜透着嫩嫩新绿的树梢,又在山坡后突然出现,远远看去,高高的白杨树,在蓝天厚土的背景下显得特别整齐挺拔。
常书鸿知道,快到千佛洞了。驼队加快了速度,常书鸿的那峰骆驼,走在最前头。
这时,高高升起的红日光芒四射!
三危山与鸣沙山衔接的山崖中,一溜开凿在峭壁上的石窟,就像一摞摞蜂房密密麻麻。
“蜂房”中,大大小小的彩绘壁画和塑像,欲藏还露;祥云盘绕中的敦煌千佛洞,就在眼前!
常书鸿从驼峰上一跃而下,几乎是飞奔一般扑向前去。
蓝天丽日下,他朝思暮想的敦煌千佛洞,敦煌莫高窟,现在就像一架镶金嵌玉的珠宝锦绣屏,以无与伦比的美丽,以难以言喻的生动,炫人眼目地横陈在他的面前。
常书鸿双腿一软,几乎扑倒在地,热泪霎时夺眶而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