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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心念念着敦煌

心心念念着敦煌

到重庆后,果然如他所愿,常书鸿和斯百、临乙这些艺委会的委员,都是“闲职”,可在美术教育委员会支薪,有自己的画室,可以从从容容地画画、相互观摩切磋,这真是又一次的因祸得福啊!

他还去成都、灌县、郫县青城山画了几十幅风景,而后又在当地开了画展。

闲来无事,他喜欢到嘉陵江边去,一坐就是一两个钟头。

江水汹涌咆哮,澎湃东去,熙熙攘攘的挑夫川流不绝,山崖一般的江岸,天梯一样的石级,如蚁的人群和如山的货物,纤夫、轿夫,密密麻麻地织成了江城山城的一幅特殊的图画。

听着时高时低、夹杂着沉重的喘息的号子,望着这些劳苦万分的“芸芸众生”,他时时有一种负疚感。“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他不时萌生起要画他们的欲望,却不知为什么,一旦举起这杆画笔时,却一点也不自如轻松。

他不解的是:画过了那么多人体和各种人物,为什么把握不了一位普通的四川农民呢?不是笔力弱,而是自己心重。日后我一定要好好画他们的……他喃喃自语。

凤凰山半坡清水溪畔的这两间茅屋,是吕斯百先到重庆后置下的家。

1940年,常书鸿离开国立艺专,到教育部美术教育研究所任职,他在重庆沙坪坝凤凰山安了家,并与留法时期的同窗好友吕斯百、王临乙等重聚,这也是他回国后难得的一段安定时期。图为1941年,常书鸿在凤凰山作画。

常书鸿夫妇来了后,斯百夫妇接纳他们同住这儿,两家人一起过日子,和谐又温馨。

这天来团聚的,还有王临乙夫妇、秦宣夫夫妇和吴作人夫妇。五家人聚在一起,好不热闹。老朋友之间,话题总离不开大家所关切的人事。

“书鸿兄,张道藩倒蛮诚心,对你很器重呢!是不是?听说他把自己的印章都交给你?”

“你这已是迟到消息了,就在昨天,书鸿这个秘书已被免职了!”

“真的?怎么回事?”

常书鸿习惯地皱起了浓眉。本来,他不想提这件事。因为在座的都是老朋友们,说说也无妨。“张这人,很会在心里做文章,因为我又得罪他了呗。前些日子他叫我画一张孙中山的画像,我刚刚动手,他又让我着手画国民党党史。我说我不是国民党员,对国民党党史不了解,画不了。他说:‘这有何难?你就赶快加入吧,我来当介绍人。’我说:‘不,我如要加入,在巴黎就入了。我不想入国民党,我什么党也不入!’他马上拉下脸来:‘你别这样说话,你回国来,若不是我处处关照,你连吃饭都成问题,你能有今天,还不是多亏了国民党!’你们听听,我哪能承这个情。我不买他的账,说:‘我是画画的,我走的是艺术的路,反正我不入!’他气急了,拿出一大沓入党表格来,搁在我的办公桌上,板了脸说:‘你好好考虑吧!别辜负我们对你的信任。除了你自己要入外,你还应该积极发展一批你的同道好友才是。’我没理他,不作声,他很没趣地走了。”

大家七嘴八舌地说:“嘿,听他那话音,不会就这么罢休的……”

“可不是嘛,张道藩心胸狭窄,说不定过两天会给你颜色看呢!”吕斯百不无忧虑地说。

“什么颜色?赤橙黄绿青蓝紫全泼过来?那倒好!省了买颜料。书鸿兄,你说是不是?”吴作人宽慰地跟他打趣。“不理就不理。我们这样的人,少跟他们这些当官的纠缠最好。”

“问题是你不想理他们,他们偏要找茬来‘理’你呀!”

“是的,你们听我说……后来,哦,也就是我在成都开完画展后,张一看许多报纸都发文章赞扬,越发酸溜溜了。我从成都回来第三天晚上,他把我叫去,劈头就问:‘你把我的印章都拿去干什么了?’我想你这不是明知故问?除了领薪水,还能做什么?他板了脸,说:‘我的印章很重要,不能乱用的,以后用我的这颗章,每用一次,都要有记录,用前用后都要向我汇报。’我想,他这是借题发挥找茬呢!既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这不是强我所难吗?我说:‘我这人就是画画的,你硬叫我当秘书,我干不了这一行。’他又说:‘我是信任你,才叫你用我的图章……我叫你考虑的事怎么样了?’我一想,还是这个事?原来信任的内容就是这呀,还不是逼我入他那国民党?我马上从抽屉里取出他那图章,当场交还他。他下不来台了,脸憋得跟红虾一般,说:‘你,你怎么这样办事呢!’我说:‘不这样办还能怎样办?反正我当不了你的秘书了!’我不管他把脸拉了二尺长,把印章往他怀里一丢,就这样,嘿!”常书鸿长吁了一口气说,“一出了那个门槛,心里不知道有多轻松!这真是:但得此生能淡泊,何须随俗拜金身!”

“哈哈哈,这就是你的‘辞官记’呀,精彩精彩!”

“秘书算什么官?芝麻绿豆官,谁稀罕呀!”

“你们不知道,在有些人眼里,不得了,张道藩的印章,能要来钱,能办事情,所以他敢这么要挟你!”

“我看他不会善罢甘休的。”

“他还敢怎么样?你书鸿老兄名声响,他能夺了你的饭碗不成?顶多冷淡你罢了!”

“这样好,冷淡了,他就不会再提国民党不国民党的事了。”

“嗳,我说斯百,你们诸位先生的话匣子收一收吧,来,我们该填肚子了!”

吕斯百夫人马光璇和陈芝秀一起出来招呼大家了,吕斯百忙问:“咦,我们今天在哪里吃?怎么没见动静呀?”

“芝秀出了个主意,我们今天在‘后花园’开张,而且,吃的东西是你们想都没有想过的。”马光璇很得意地指指后门外。

大家起身一看,所谓的“后花园”就是这所小茅屋后边的一大块空地。洒水除尘后,非常洁净,几棵高大的黄桷树成了天然的绿色凉篷。两张小方桌已然摆好,三位夫人亲自动手,包了一大箅的馄饨。

“你们的乡居,可以说是相得益彰,各有千秋。”

“茅舍是权宜之计,终不能教书鸿和芝秀长居我们这小小斗室的。”吕斯百歉疚地说,“到时候,还得找个宽敞地方。”

“宽敞地方?那只有敦煌啰!书鸿兄是除了敦煌,别的地方对他来说都是‘凉亭’。”

常书鸿正在出神,没应声。这话落进陈芝秀耳朵,却像碰了琴弦,心里咚的一惊。

1942年,《重庆日报》和《早报》《时报》等讨论得最热闹的话题是这样一件事——

河南洛阳龙门石窟的瑰宝——大型浮雕《皇后礼佛图》被人盗卖了!贪官污吏与奸商盗贼相勾结,竟将这巨大完美的石刻浮雕劈成数片,然后分别包装偷运出境。当这一无与伦比的瑰宝被重新拼装好在美国波士顿博物馆展出后,国内人士才发现了奸商们的无耻伎俩。声讨舆论四起。但是,即便人们倾尽怒火,已然是宝物难追,于事无补。

连日来,重庆的国民党政府面临群情激昂的指责和压力,不得不指令教育部筹备成立“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报纸上关于如何保护敦煌艺术的呼声,一浪高过一浪。

9月的一天,常书鸿在裱画店碰上陈凌云。陈凌云两眼一亮,一声惊呼奔过来,两手紧握。

常书鸿只是点点头,连淡淡的笑容也不想露。常书鸿自认不是一个心地狭窄的人,但8年前也就是1934年夏天的那次交往,着实令他不愉快。

那回,陈凌云到法国考察战后的法国救济事业,大使馆找不到人,他径直找常书鸿做翻译。常书鸿陪着他连日奔波,为他参观当向导,又找了许多资料并一一翻译好。陈凌云将这些资料带回去时,言之凿凿说要署上两人的名字在国内出版。后来,书果然出来了,可是译者却只有陈凌云自己一个人的大名。

“书鸿老弟,告诉我住址,回头我去看你!”陈凌云好像并不在意常书鸿的冷淡,“兄弟我现在是监察院的参事,也有点权……改天我一定来看你,一言为定!”

常书鸿淡淡一笑,不冷不热地点了点头。

不料想,两个月后,陈凌云果然找上门来:“哎呀,书鸿老弟,你给的这个地址,让我找得好苦!”他环视了一下屋内,笑着说:“你老兄就住在此地,可真是屈居贤才了!”

“屈什么,人生在世,在哪里都是一日三餐,只要仰不愧于天,俯不怍于地就是了。”

“老弟,我知道你心里有气,过去的事算我不对,我这里给你赔不是了!”陈凌云笑嘻嘻地说,“而且是用实际行动来赔这个不是!你不是一直想去敦煌吗?现在机会来了。”

敦煌?这个名字比什么都教常书鸿眼睛一亮!“怎么说?”

“我说书鸿老弟,你呀你,什么时候都是个书呆子,你没见报纸上尽在嚷嚷洛阳那件文物被盗卖这件事?”

“逮住这些胡作非为的家伙,绳之以法!”

“第一个被骗卖文物的人是敦煌的王道士,他死了也有几十年了!能找谁算账去?好了好了,亡羊补牢,为时不晚,所以国民政府要成立这个‘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

“得了吧,纯粹是瞒人眼目哄哄老百姓的把戏,这个研究所都成立快两个月了吧,又搞了什么名堂?我算看透了,政府里的这班大小官员,要是有了肥缺,那准是谁都来抢的,要是让他们真的去又冷又远的大西北,去管理敦煌,那么,谁都往后缩脖子了!你说都有谁愿来担当重任?这研究所还不是空名一个!”

“这就是了!算我们没看错人!要是叫你,对,要是让你去,你是不会推托的,对吧?”

“让我?到敦煌去?”

“是呀,就是让你去!你不知道,昨天监察院商量推选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委会的人选,我竭力提名你当这个副主任,于院长很高兴呢,当下就拍了板!”

“于院长?你是说于右任?”

“那还有谁呢!别人能拍这个板吗?你要是答应我,回去就向他报告,他一定很高兴。”

“慢着,陈先生,你知道,我心心念念向往的就是敦煌,你可不能拿这事同我开玩笑。”

“谁同你开玩笑呀!老弟,七八年前的那件事,我不是已经向你道歉了吗,嗳,这次我是真心的,我真的想帮你去成敦煌!”

这次是真的,真的让他去敦煌?!

常书鸿去了梁思成家。

他诚心想听一听“梁大学士”的意见。对于常书鸿来说,首要的并不是梁思成所具有的“梁启超后人”的身份象征,他去梁府,是欣赏梁思成的学问。梁思成的话对于他,举足轻重。

梁思成一听就连连击掌,瘦削的脸上漾起一阵红潮:“书鸿兄,你这破釜沉舟的决心我太钦佩了!可惜我的身体太差了,要不然我也想再跟你去一趟呢!真心祝你有志者事竟成!”

接着,梁思成又给他讲了不少对于敦煌的见闻和见解。

常书鸿又拜访了徐悲鸿。徐悲鸿的态度更是直截了当:“书鸿,到敦煌去是要作好受苦准备的。我们从事艺术工作的,就是唐三藏,就是死活也要去取经的玄奘。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书鸿,这件工作真交给你了,你就得把整副敦煌民族艺术宝库的保护、研究、整理工作的担子挑起来!陈凌云没说主任这一职由谁担任吗?”

“高一涵?我对此人没什么印象……”

“高一涵是陕甘宁青新五省监察使呢,你怎会不知道?”

“知道是知道,不熟悉。”

“不要紧。我看这样倒是很实在的安排。高一涵有这么一个大头衔,能为你遮挡好多事呢,有时候,真的是副手比正手更能做点实际事。依我看,书鸿,你这回真可以了却一桩心愿了,起码,敦煌是可以去定了!”

到敦煌去?他真的能到敦煌去了?!

拜会于右任院长时,他的心因为将要实现的愿望而狂跳不已,为了在这位监察院长面前不因太喜形于色而显得轻浮,他保持“中调”的态度:在这位长者面前正襟危坐,虚心倾听。

他很尊敬于右任,当然不是因为这位国民党元老人物的诸多职位,而是于老的学问和当过上海大学校长的实在教绩。

在于右任那摆着紫檀木家具的客厅、在那一堂老红木加螺钿镶嵌的梅兰竹菊四季屏前就座,注视着墙上那幅八大山人的真迹和置放着文房四宝的大写字台,常书鸿体会到一种浓郁的中国文化的氛围。那氛围很厚重,有一点老态龙钟的感觉,那感觉使他觉得连那丝丝缕缕飘入鼻息的线香,也是陈年古香。

在大台子的右墙上,有一幅于右任自己的手迹,神采飘逸,柔中有刚,是书法精品。常书鸿在别的场合中也见过他的墨宝,今日在他的住所亲见,不由更加钦佩。

于右任对待常书鸿完全一副礼贤下士的态度,非常客气地称“书鸿先生”。茶让三巡后,于右任侃侃而谈:

“要不是我也亲去过敦煌,我的感受就不会这么深,我也就不会如此卖力怂恿大家都应当去看一看。我去那里,是去年的事,可谓印象强烈,印象强烈啊!”于右任感慨不已地摇着头,“书鸿先生,去了以后你会发现我此言不虚。去年10月,我本来是去西北作一般性的考察,一到那个敦煌,真的走不动了!你明白我说的这‘走不动’的意思了吧,真是不想离开哇!那个千佛洞,我现在不多说,将来你自己去体会吧。作为我们中华民族文化的宝库,其价值和意义,真是无可估量呀!我也就是在这趟考察结束后,才起意建议要将敦煌千佛洞收归国有的。作为国家和政府,责无旁贷,应当投入足够的人力物力进行研究保护,否则,我们将愧对子孙!”

于右任端起青花瓷茶碗,慢慢呷了一口茶,又说:“那千佛洞,是座包括了4世纪到14世纪上千年的文化宝库,在整个世界都是罕见的,所以我在报告中说,不管国家多么穷,我们都要设法保护,我们应该广招人才,成立敦煌学院。我这报告起草后向有关方面提出时,嘿,反对者不在少数。原因我不说你也知道,真是争利朝市伸臂如戈,论到真正为国家承当艰难呢,唉!”他长叹一声摇摇头,“这是我们现在任事者最大的悲哀。”

原来,像他这样的大人物,也有这样不被理解和被掣肘的苦恼!

“书鸿先生,我是说,真正要对敦煌的研究事业发生兴趣并能作出贡献的,非有像你这样兢兢有志者而不能为……”

“不,于院长,我还谈不上有志,我只是对它发生了强烈兴趣而已……”于是,常书鸿讲了在巴黎如何发现《敦煌石窟图录》的经过。

于右任极有兴趣地听着,不断地点头,然后又说:“我没有说错,你就是我所欣赏的有志者!你说得很对,我们自己的东西,我们自己人再对它的价值麻木不仁,不设法保护,就是中华民族的罪人!我只怕若干年后,那儿的宝物都要变成外国博物馆的奇货了。我要告诉你的是,自从1900年敦煌藏经洞被发现,这些年来,英国、法国、俄国、日本、美国等都去了不少人,有些嘛,还可以称得上是专家,有些嘛,简直是图谋不轨的盗贼。他们争先恐后地来,其目的无非是先人一步,寻找石室宝藏,然后根据劫得的文物,进行研究,可以炫耀于人前。现在各国都出版了不少研究敦煌的佛教艺术和写经的有关历史、文艺、宗教等方面的著作。自罗振玉始,再有王国维这样的学者努力,现在,连‘敦煌学’之称都已渐渐形成。可我们国人,不,应该说是我们的政府,在这方面如此意识淡薄,真令人扼腕呀!所以,书鸿先生,敦煌研究所的成立是当务之急,委你和高一涵先生以大任,就是想使我们的这一国宝在你们手上得以抢救。当然,以后要做的事情很多,现在有些秘藏已被拿走了,所以研究它所涉及的文化历史等方面的具体事项,有许多难度,要购置的中外有关的书籍,一时也不易购得,只有等以后慢慢来了。”

常书鸿忙问:“于院长,你刚去过,应该是熟悉最近情况了,那儿的大概情形到底如何?”

于右任沉思有顷,捋了一下胡髭,又说:“现在,敦煌的自然情况是这样的:千佛洞除有着几百个各个时代的石窟外,能称为‘房子’的只有上、中、下三个寺院。因此,目前的工作只能从保护开始。当然,首先必然要清除积沙,修理栈道桥梁,保护千佛洞现有的树木,至于研究工作,你到了后自会有自己的主意,依我愚见,先从临摹壁画和塑像开始,这是首要和不可或缺的环节。”

常书鸿原以为,于院长召他来,只是上级对下级的一般性会见,没有想到竟会如此细致地向他提出工作建议,很多细节都想到了。

末了,于右任又拿出向国防最高委员会提议的报告备份,那遒劲而挺秀的笔迹再次映入常书鸿的眼帘:“……似此东方民族之文艺渊海若再不积极设法保存,世称敦煌文物恐遂湮消,非特为考古暨博物家所叹息,实是民族最大之损失,因此,提议设立敦煌艺术学院招募大学艺术学生,就地研习,寓保管于研究之中,费用不多,成功特大,拟请教育部负责筹划办理。”

“于院长,幸有您老的大力推动,这个报告才得以通过,子孙后代都会铭记的。”常书鸿感动地说。他从字里行间感觉到了于右任对敦煌的挚爱之心。

“不不,应当铭记的是这个第75次国防最高委员会会议,这项提议总算获得通过。在我的记忆中,这是这个委员会最为教我满意的一次会议,除此之外,我简直想不出它还有过什么可以铭记史册的大事!哦,只是议案转到教育部以后,因为体制问题不便成立学院而改为成立研究所。唉,这些中间环节的麻烦事,我今天就不同你细说了。我只是想要告诉你,只成立这个所并不是我原来的意图。你也知道,中国是多民族国家,西北又是全中国很多民族聚居之处,我本意为西北必须有一个研究民族文化历史、培养文化骨干的院校,以后,应该成立一个边疆民族文化艺术学院才对。好,不说也罢。你是一个艺术家,目前也许对那儿特有的民族文化风情等还不太了解,等你去后,与当地人相处后,你会发现要做的事特别多。我衷心希望的就是你到敦煌以后,再根据目前情况,不仅仅是有关敦煌研究,而是关于设立‘边疆民族文化学院’的构想,能考虑一个更趋完整的意见,打出一份草稿,可以吗?”

常书鸿连连点头。他一看自鸣钟,这场谈话已过了两个钟头,于是连忙欠身告辞。

与高一涵,只能是书信往来和电报电话中的交流。这位五省检察使比他设想的要谦恭,很多事常书鸿一提个头,高一涵马上就回复说:常先生你想得很有道理,就照这样子办吧!

时日一长,引起了常书鸿的不安:高一涵是出于谦逊还是推托?继而一想,人家毕竟是官场中人,他不可能只为敦煌这一件事着忙,而你常书鸿现在已经骑上马背,除了勇往直前去敦煌,义无反顾,没有其他退路。只要高一涵以后遇事支持,即使自己多些辛劳,又何足道呢?

他东奔西走,忙着各种准备。唯对家里暂不宣布。他想把这个消息留到最后才告诉芝秀。

芝秀在去年底刚刚生下他们的儿子嘉陵,两个孩子使她忙得团团转。他料得芝秀肯定对他的西行有许多想法,说不定还不同意。只有生米做成了熟饭,到时候哪怕百般无奈,她也只能跟着走,毕竟她深爱他和孩子。现在他隐忍不发,只等“饭熟”飘香之时。

到敦煌去?!到敦煌去?!

他的设想,看来过于天真且简单了。许多人谈论敦煌时头头是道,却都是镜中月水中花。

首先是没有相当的经费和合作者。常书鸿总不能单枪匹马杀到沙漠中去吧?他必须组建一个工作班子,首先要有几位专业的摄影师和临摹工作者。

他兴头十足地去找教育部负责人。谁知话还没说完,一瓢冷水兜头泼了下来:

“要人?我这儿哪有现成人选?这可不是张罗他们到南京北京……”对方咕哝不清咽下了下半截,“这我可没办法,你自己选吧!在你的志同道合者中选吧!我这里一个都没有。”

话不投机半句多。常书鸿气得扭头就走。

身后那扇门没有掩住,送到耳边的话是:“也不想想,人家都会跟你一样发疯?嘿!”

常书鸿生了气,想折身回去论理,又一想:何必跟这样的人一般见识?他不信没有真正的知己!第一步当在重庆当地物色。

瞧,有了!两个人:一是通讯社的摄影主任罗先生,二是四川大学搞美术史的黄教授。文武双全,全有了!

黄教授对敦煌的向往之情,绝不亚于常书鸿,说到那里去一定全心全意配合常书鸿将资料工作做好,一切不用他操心。而摄影专家罗先生说起对敦煌的向往和热爱来,就更是言词动听,连常书鸿也顿时生了相见恨晚之慨。

“常先生,我对敦煌早已魂牵梦萦,这次有机会做你的助手一块去,真是三生有幸。常先生,关于到那儿的摄影,你别发愁,我全包了!至于摄影器材和经费……”

常书鸿难以启齿的话不能不说出口了,他红了脸说:“请原谅,罗先生,经费我去要过了,可能会拨给一些,但数目很有限,你看什么是最必需的,先买一点,其余只好以后再说。”

罗先生听他一说,立即说:“常先生,你不要为难,现在就是有钱也买不到好的摄影器材,我不是在通讯社工作吗,这是有利条件,我先去借出一套来!你我还分彼此吗?”

常书鸿感动得无话可说。剩下的关键问题仍是钱。教育部的拨款指望已经教他很寒心了,区区一笔钱恐怕连路费都不是充足的,常书鸿又发愁了。

有一天,有人经介绍来到他家,要买他的一幅画。他灵机一动计上心来:真是的,捧着金饭碗要饭吃!既这么缺钱用,何不将所有的作品集合一下再开个像模像样的画展,如果卖得好,不也能筹措相当一部分钱吗?

主意一定,他又夜以继日地画起来。没多久,除了原先贮存的那些画以外,他又画了《大地》《重庆凤凰山雪后》《重庆凤凰山即景》《艺人之家》《肖像》《是谁炸毁了我们的家》《四川农民》《壮丁行》《前线归来》《雪后重庆》《湖北大捷》,此外,再加上静物《荔枝》《李子》《芍药》以及《人体》等。

他吁出一口长气,大小足有40多幅,开个相当规模的画展,可说一点没有问题了。

常书鸿拿了张报纸,忐忑不安地进了家门。

在市区的这所新居宽敞,地段热闹,芝秀又有了过日子的劲头。她买这买那,将小小的家又装扮得焕然一新。日日画眉涂唇依然一副洋派打扮的她,身材姣好得还像个妙龄女郎。

常书鸿将一切都看在眼里。芝秀越是这样安心于盘算在此居家过安生日子,他越难将去敦煌的话启口。可是挨到今天,他无论如何不能不讲了。

今天的这张报纸,登了教育部成立敦煌研究所的消息,还将正式任命的两位主任及秘书王子云,委员张庚由、郑通和、张大千、窦景椿等人的名单,统统登出来了。

再想拖延着瞒过芝秀,断断不可能了。进门时,芝秀正将刚睡着的嘉陵在摇篮里放好,眉开眼笑地说:“书鸿,告诉你个好消息!真是双喜临门!你看!”

常书鸿定睛一看,芝秀从桌上拿了张《时报》,报上也登了他们这个委员会成立的消息。

常书鸿大大地松了一口气。她都知道了,而且这么高兴,自己真是多虑了。便立即笑嘻嘻地说:“看来你的耳报神比我还快!哎,你说的双喜,还有一喜是什么?”

沙娜接嘴说:“爸爸,妈妈要去当老师了!”

“当老师?当哪里的老师?”

陈芝秀撇着嘴说:“哼,难道只许你成天艺术呀事业的,你就忘了我也是个留学回来的人呀?我总不能永远在家里生孩子抱孩子呀!”

“哎,那是,那是。芝秀,快告诉我,你要在哪里当教师?”

“哪里?自然是重庆。嗯,是合内介绍的,教会女中的法语教师,怎样?”

“好,当然好,可是……你要去教课,嘉陵怎么办?”

“这还不好办?找保姆呗,我都托人找好了,明天孙嫂就来,她有奶水,挺旺的。”

她倒是安排得头头是道,这也好!常书鸿清清喉咙,说:“芝秀,那好,很好,不过这样一来,我们又要家分两地了。”

“什么?你说什么?家分两地?”

“可不是吗,我去敦煌,你要在这儿教书,不分两地又该如何?”

“什么?原来任命你这个头衔是要到敦煌去的?我还以为研究所就设在重庆……”陈芝秀随即脸色发白了,“我不想回来你偏要回来,回来后一直东跑西颠的,现在好不容易安生了,这个家刚刚安顿下来……”陈芝秀已带哭声了。嘉陵也在这时醒了,哭闹起来。

“芝秀,你想想,研究敦煌却不到敦煌去怎么行?”常书鸿走过去,笨手笨脚地想抱起儿子,却被芝秀一把挡开了。他明白芝秀这动作也不纯粹是一时负气,对于这个在颠沛流离中出生的儿子,他自觉关注太少,不像在法国生的沙娜,是一日一日看着长大的。

他歉疚而又自嘲地说:“好好,不要我抱就不抱。不过芝秀,我还是要把话对你说明白,你想想,我之所以一定要从法国回来,还不是为了这个敦煌?六年了,像你说的,东奔西颠的,好不容易有了目前的机会,我当然一心一意要去。现在……要不,你暂且不去,我走了后,不管你去不去当这个教师,都没关系。你先把这两个孩子照料好,等我到那边安顿好了,你再过来,好不好?”

“你还要在那边安顿?书鸿,你就去看两回还不行吗?我知道你的,你这人,认定一件事九牛拉不回!你一定要去你就自己去吧!”芝秀负气地说,“反正我是不去的。”

常书鸿长长地叹了口气。他知道再争下去也难完全说服芝秀。好在她终于松口让他先去了,回头只要他把那边的事办好了,不愁她不跟过来。芝秀的脾气他还不知道吗,嘴硬心软,时长日久,当思念在她心里生长成急等浇灌的草木时,她肯定欢欢喜喜地跟来了。

千头万绪,当下要紧的是取得她的协助,办好这个画展,筹足资金。不管怎样千难万难,他就是要想方设法到敦煌去!

常书鸿兴致勃勃地往徐悲鸿府上走去。

前些天,他将准备展出的画作,一一打点停当,接着就专程去拜访徐先生。他想借重徐先生的大名为这个画展写篇序文,徐先生若是首肯,不光能为画展鸣锣开道,还能起到相当大的宣传作用。

不料没过三天,他就接到徐先生的电话,说是序文已写就,要派人送来。常书鸿大喜过望,自己去取就是想对徐先生亲表谢忱。

走在路上,他又想起那年在法国参观中国画展时,恩师劳朗斯对于徐先生一幅素描的直言不讳的批评,而直肠子的他,把这些话语点滴无遗地写下来并发表在影响很大的《艺风》杂志上,国内同行都有目共睹,可是,徐先生对此一点没有芥蒂,更不怪他这个后生的唐突,仍对他照拂有加,爱护照旧。这就是大仁大智的徐悲鸿!

徐悲鸿所住的这个花园洋房,是眼下重庆文化界人士所住的最好寓所之一。

安定心绪后,他揿响了门铃。谁知,当他在徐家这小小的精致而陈设优美的客厅中坐定,当佣妇给他端过来一杯刚泡好的清茶时,他被告知:就在十分钟前,徐先生因胃炎发作疼痛难忍,已经到医院去了。他大吃一惊,急着打听徐先生去的是哪家医院,佣妇说:“常先生,徐先生交待了,他叫你不要急,给你的东西都弄好了在这里,我给您取来。”

常书鸿接过一看,果然是徐先生写就的序文,字迹狂草,且有数处涂改,但总是大家书法墨宝,他小心翼翼地展开,一字一字地读出来:

1942年,常书鸿在重庆举办个人画展为西行敦煌筹集经费,徐悲鸿为展览作序,盛赞常书鸿为“艺坛之雄”,此为徐悲鸿序文手迹。

油画之入中国,不佞曾与其劳。而其争盟艺坛,蔚为大观,尤在近七八年来,盖其间英才辈出。在留学国,目睹艺事之衰微;在祖国,则复兴之期待迫切。于是素有抱负、而身怀异稟之士,莫不挺身而起,共襄大业。常书鸿先生亦其中之一,而艺坛之雄也。常先生留学巴黎近十年,师新古典主义大师劳朗斯先生,归国之前,曾集合所作,展览于巴黎。吾友干米叶·莫葛雷先生曾为文张之。莫葛雷先生,乃今日世界最大文艺批评家,不轻易以一字许人者也。法京国立外国美术馆用是购藏陈列常先生作品,此为国人在外国文化界所得之异数也。常先生工作既勤,作品亦随时随地为人争致,难以集合。兹将有西北之行,故以最新所作,各类油绘人物风景静物之属,凡四十余幅问世,类皆精品。抗战以还,陪都人士,雅增文物之好。常先生此展,必将一新耳目也。

壬午中秋无月 悲鸿序

常书鸿轻轻地默读着,每读一字一句,都在他胸腔里激起一阵心鼓。徐先生的这篇序文,洋洋洒洒而又言简意赅,他常书鸿所要向世人宣示而又难以尽意的话,这序文全有了!

画展如期开幕,来的人多数是准备买画的,这更使他喜出望外。为表庆贺,徐先生又抱病前来,还当场挑了一张静物买下,以示支持。徐先生这一带头,画展中的画,除常书鸿自己蓄意保留的外,多以理想的价钱悉数售出。

画展闭幕后,连日来忙得团团转的常书鸿,总算长吁了一口气。他心情轻松地对陈芝秀道:“芝秀,今天我们把账结了一下,共卖得38000元,你看,这可是一笔不少的数目哪!”

画展成功的消息,使陈芝秀心情好了许多。她笑着说:“这38000元就教你乐成这样?你不是说到那儿要许多许多钱吗?这就够了?”

“有这么多垫着总比没有强,有了这些,再加上教育部的那一点点经费,总好多了!”

他脱掉外衣躺下,忽又想起一件事,翻身下地,从日日夹的那个大皮包里翻找着什么。

“半夜三更的,又发什么疯了?”

“哼,等你看了你也会发疯呢!”常书鸿说着,从包里找出一幅水墨,喜滋滋地说,“徐先生不但支持我的画展,你看,今天,他又亲送我这幅他刚刚画成的画。”

陈芝秀定睛一看,好一幅《五鸡图》!画中的五只大公鸡,个个毛羽丰满,意态轩昂,生动极了!

“哟,到底是大家,画得真好!”陈芝秀惊呼道,“哎,徐先生大概不知道你属龙,要不,他还会送你一条龙!”

“不,芝秀,好龙好虎的是俗人,‘莫笑关西将家子,只将诗思入凉州’。徐先生赠我这《五鸡图》,是有用意的。芝秀,徐先生的深意和于院长一样,他们都是希望我到敦煌去,能在弘扬民族艺术上做一只报晓的金鸡!好,反正这一回,我总算能到敦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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