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辆马车在尘土飞扬中向着千佛洞奔来。杂乱的马蹄声和马的嘶鸣打破了这儿的宁静。
常书鸿闻声出来一看,马车已经到了跟前。马车上装着锅灶、柴火、碗筷和油盐酱醋,好像是大搬家。
常书鸿走了过去,刚想问一问他们到这儿来干什么时,只见上寺的老喇嘛易昌恕早已从寺里迎了出来,和赶车人客客气气地打起了招呼,并搬下这些杂七杂八的家什。
“他们这是做什么呀?”
“哎,常先生,再过三天就是农历四月初八,你想想,这是什么日子?”也许是过于高兴,轻易不露笑容的老喇嘛,在说到这个日子时,竟是那样欢容满面。
农历四月初八?常书鸿仔细一想:哎,佛祖释迦牟尼的诞辰,怪不得!
次日清早,常书鸿被一阵鼎沸的人声吵醒。他出门一看,简直不相信自己的眼睛了。
人就像从天上地下四面八方冒出来似的,千佛洞成了人山人海的世界。除了三天前就布下阵地的那几家小饭馆外,还有摆吃穿用度各种小摊的、剃头补锅算命测字的也都各自来占了地盘,杂七杂八热热闹闹地开张起来。这批商贩,有相当一部分是有车马的买卖人,香客或骑马或骑毛驴,要不就步行,他们大多是从石窟群北边十里以外的上马路下来的。
上马路北行2千米原来还有个废弃的庙宇和一个茶房子。尽管是个十分破败的去处,却也成了香客们落脚的地方。
常书鸿走到老喇嘛易昌恕和他的弟子徐翰青所住的上寺。只见那里也挤满了人,不少香客把牵来的小牛小羊就作为供养的布施交给了寺里,喇嘛们进进出出忙得不可开交,他们取出了一挂又一挂大红绣字的幢幡和彩帐四下悬挂,一尊尊佛像前烛光通明,香烟缭绕,大佛殿被装饰得气派非凡。
常书鸿回到中寺,只见研究所没住完的那两间闲着的土房也住上了人,容纳不下的人就住在了南北两边的石窟洞中,天气晴好,不少老年人就把带来的布幔子一围,干脆在洞窟前的树林中扎起了“营帐”。“四月初八”果然成了莫高窟的节日!
常书鸿走着看着,又走到了下寺。这间原先由王圆箓道士居住的下寺,本来已空寂无人,现在也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突然,常书鸿两眼一亮!——有两家准备在此开张的小饭馆,正在用沙土筑起一道小围墙。他急忙跑到跟前,用手捻捻那正在拌好备夯的不见“土”的沙土,果然就是纯沙子!
他心头一跳,忙问:“请问大叔,像这样拌沙筑墙,使得吗?”
“怎么使不得?你看这墙不是筑成了吗?”
“不,我说的是要筑一道长长的又高又结实的墙,能围住千佛洞的!”
“也行呀,你要筑多高就多高呗!先生你别看这是沙土,要知道这儿的水管用呀,这里的水,不是挺咸吗?那是含碱量大呀,只要夯得结实,下死劲夯,没有筑不成的!”
“大叔你说准行?”
“胡子一把了能骗你不成?”
常书鸿乐得跳了起来!他兴冲冲地扭头就走。他要马上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他的同伴,另外立即派人去敦煌县城,找那个该打三百大板的陈县长,把他拖到这里来看看,让他立即答应暂借款项、调拨民工,立即开始这项筑围墙的工程!
千佛洞上上下下熙熙攘攘热热闹闹了整整七天。常书鸿的一颗心,也七上八下“悬”了整整七天。今天,庙会总算结束,千佛洞总算人去寺空了。
他提心吊胆了七天,设想过的情景已经成了事实——
瞧,就在他们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委会盖了大印的布告下,扬长而去的小贩和香客们,留下了满地狼藉;以前就被烧黑过的洞窟又熏上了烟迹;他们初到时曾经为之大呼小叫的美妙的杨树林,树皮和嫩枝都被牲畜啃得一塌糊涂。
常书鸿从南到北从里到外走了一圈,每走一步,他的愤怒就增长一分。
看着这满地狼藉,看着这没了树皮而露出白花花树干的小树,他的心痛得就像被谁揪着似的一紧一扯,他跺着脚,大叫着:愚民!真是愚民哪!
回到中寺,他一屁股坐在办公桌前的那把木椅上,气得脸也发白了。
同伴们见他气成那个样子,纷纷劝道:“常先生,看来,这里的人祖祖辈辈都是那样过来的,想要一下子扭转他们的习惯,不太容易……”
常书鸿痛心疾首地说:“习惯?这算什么习惯?还都是所谓释迦牟尼的信徒呢!难道一个信佛的人会做出这种种糟蹋佛门圣地的事?这是封建迷信,不可救药的封建迷信,封建迷信和佛教佛学根本是两回事!我们不是已经在四处贴了布告吗?”
“常老师你也别真生气,气坏了身体可就什么也干不了了。他们是多少年的积习,我们刚刚来,他们怎会听我们的呢?”龚祥礼也气呼呼地说,“怪不得那个陈县长对常老师提出张贴布告的事无动于衷,真是有什么样的县长就有什么样的百姓!或者说有什么样的百姓就有什么样的县长!我看他就是该打三百大板!……”
“小龚说得对,老百姓总是老百姓,有问题,根子在于这里的官员,还是得找那个县太爷算账!”
常书鸿忽然被提醒了,说:“对对,我们先不忙别的,还要找陈县长过来,让他自己到这儿好好看看,还有,这沙子打墙的事也得叫他过来看了才行。说找就找,我立马就去……”
“该挨三百大板”的陈县长总算被他们拖来了!
陈县长走了以后,常书鸿在当晚记录道:
……这位县太爷在我们全体人员说得唇干舌燥的联合“攻势”下,总算答应了我们的条件:一是以敦煌县政府和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筹委会的名义,郑重其事再发出联合通告,在全县各地张贴。通告内容一是宣布敦煌千佛洞(又名莫高窟)收归国有的消息;二是保护千佛洞、禁止放牧牲口和私自进入洞窟,对违者施以处罚条例。
最后,陈县长总算同意马上派人来研究修墙计划。
就这么两件事,我们与他整整磨了一天牙!对于这样的县太爷,我总算记住了以后要对他的言行“立此存照”,否则,你简直无法与他进行实质性的合作。
我真没有想到,要保护敦煌的莫高窟,首先还要和这些敦煌的官僚作斗争!
中寺的土炕小桌上,常书鸿和会计辛普德,看着县里派来的那个万科长噼噼啪啪地打着算盘。打完后,万科长宣布道:
……这道土夯墙,按2米高、2千米长计算的话,要2.7万个工。一个工的工钱是1元,就需要2.7万元;加上材料、工具,不能少于3万元;每天按300个人工施工,最快也需要3个月才能竣工!
“什么?”常书鸿吃惊得又倒吸一口凉气。现在,他手中只剩下1000余元,还要维持这么多人的生活费用,尽管他们一到敦煌就给教育部发电报要求汇款,可是已经三个多月了还是杳无音讯。现在,这位万科长算盘噼噼啪啪一打,两片薄薄的嘴唇一碰,就碰出这样的“天文数字”,不能不叫他心里打哆嗦!
“万科长,你说的这些数字,简直太、太那个了,我们……嗯,你能否再算一下?”
万科长像受了侮辱似的脸红了又白:“常先生,我是正规学会计出身的,这统计数字是没一点错误的,并且是按这里的最低工价,没有一点水分的……”
“不是,你别误会,万科长,我不是这个意思,我是说……”说到这里,常书鸿猛地打住了。是的,他何必跟这个万科长多费唇舌,跟他诉苦、提什么要求都是无济于事的。他笑笑说:“好吧,反正,我们只能根据实力办事,我们已经给教育部发电报了,如果远水不解近渴,我们就先修一个短的,哪怕只修一千米长也好。不修,就是误国误军机的行为!请你给陈县长带话:无论如何,我们这墙一定要筑起来!我们只希望他也快点拿出实际行动来支持我们这项工作!”
这时,龚祥礼拿了一张人物素描来请教常书鸿,常书鸿拿起铅笔,轻轻说了两句,稍稍改了一两根线条,素描中的那个人物易喇嘛,就立刻传神而生动了。
万科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轻轻惊呼道:“常先生,神笔,你真是神笔啊!”
龚祥礼瞟了他一眼,讥嘲地说:“你才知道啊?!我们常老师在法国就拿过好多次金奖的,他还是……”
常书鸿做了个手势,又用眼神示意小龚不必多说,便道:“小龚,可以了……”
龚祥礼这才会意,拿着画稿走了。
万科长还在一个劲地跷着大拇指,啧啧不休:“常先生真了不起,神笔,真是功夫到家的神笔啊!”
常书鸿皱眉说:“万科长快别恭维了,你说我神笔,可这支神笔落到这里,遇到钱财上的事,还不是照样一筹莫展!”
“哎,像常先生这样有能耐的,怎能说换不来钱?只要你肯为人画像,到时候说不定你要多少钱就有多少,别人不说,我们陈县长本人就很喜欢画的,家里不知藏了多少名家的画呢!假如常先生能……”他突然住了口。
常书鸿摇摇头,没待他往下说就朝他挥了一下手,似要挥走这个令他不那么愉快的话题。
常书鸿寝食难安。原来愁的是没办法打土墙,现在办法有了又没了钱。
前前后后已经给教育部拍过三次电报了,至今还没有回电。不得已,他也给在重庆的那帮好朋友拍了电报,让他们得便去找一下于右任,希望能请这位说话比较算数的监察院长出面敦促,那样的话,教育部可能会行动迅速一些。
这天下午,他又给教育部发出第四份加急电报。
这份电报发后,总算收到了回电。回电说:同意筑墙,款随后汇。
就这八个字。有这八个字,还不够吗?太够,太够了。筹委会的人,就像要过年似的喜气洋洋。
但是,教育部好像只给了一个空心汤团,电报上明明说了“款随后汇”。但这“随后”,一直“后”了一个月,还不见任何动静。
常书鸿再次感觉到:敦煌实在是太远太远了,办点事这么难!
有什么办法呢,等吧!能想的办法都想了,也不知哪个关节出了问题。
他心情烦躁至极,心烦气躁时,各种历史人物和各种各样的历史故事都来到心头:秦琼卖马、韩信钻胯、蒋干盗书……可不是吗,眼下他如果有秦琼的黄骠马能换来这堵墙,他肯定卖;如果那个见鬼的陈县长说只要让他受一次胯下之辱就能够给他拨这笔修墙的款,他也钻!只可惜他没有蒋干的本领,如果有,如果能在某个阔老板的枕头下盗出一张银行的大支票什么的,那他也立刻去学着做一次!当然,蒋干盗的是假情报,是周瑜的计谋,而他常书鸿是想来真格的……啊啊,他想到哪去了?唉,他是不是也黔驴技穷了?他真是绞尽脑汁无计可施啊,唉,只要能换来这堵墙!只要能筑好这堵墙!
墙!墙!!墙!!!
他胡思乱想,一会儿沮丧,一会儿昂扬,一会儿自言自语,一会儿就会无缘无故地对某件不大的小事大光其火……
瞧,他的这种反常神态,已经招来大家的窃窃私语了,好几次人们见他进来,就突然闭了嘴。有一次他刚要跨进门槛,听见有人在说:“我们原来以为常教授常主任的修养蛮好的,谁知也是这样的麦秸火脾气……”
另一人就说:“还不都是因为这堵墙?都是人啊,为什么他就不能发脾气?我倒怕这样时长日久,他会得高血压呢!常主任要真急出病来,那,这摊事就更难办了!……”
常书鸿愣住了。
霎时间,他僵住的脚,真不知该不该迈进去。他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罐,不由暗暗叫道:我的伙计们,你们大伙儿要都能明白这个缘由就好了,我现在希望你们大伙儿能做我的宰相,你们肚里要能撑船,你们要原谅我的许许多多不是之处啊!
现在,他才明白伍子胥过昭关,为什么会一夜愁白了头发;现在,他才明白周瑜会被活活气死!你看,他现在简直就不想出门,只要一出门,只要一看见那些被咬的树林子,看着洞壁上的那些洗也洗不净刮也无法刮的烟熏火燎的痕迹,他的心就像被什么咬了一样疼痛难忍,他就气不打一处来!
但他真能不出门吗?一天不出去,不出去看看莫高窟里的那些可爱之极的“精灵”们,他简直就无法过日子——是的,他已经把所有的这些令他爱不够看不尽的壁画、塑像以及同样数不清的飞天们,统统称作他的心目中的“精灵”了——不消说一两天,哪怕一天半天不来转悠一圈,他也办不到。
这会儿,他转着转着,就又转到了第16窟甬道北壁耳洞的第17窟。
第17窟内早已空无所有。可这第16—17窟的故事,现在已尽人皆知。
王圆箓,你这个混沌愚昧的王道士啊!
到达千佛洞的第一天,常书鸿就注意到了那座在莫高窟前矗立的道士塔。
王圆箓的虔诚的崇拜者,在空旷的千佛洞,在这块风水宝地为他塑了这座颇为巍然的碑塔,那嵌在塔身正面的洋洋千余字的碑文,更加说明这个塔,就是王圆箓的功德碑。
世界上许多伟大的发现往往从一件不经意的小事引起,这个震惊中外的著名事件竟然起因于一根点烟用的草棍,这事件本身就离奇得不可思议。这既是传说,又是事实。这个事实,作为56年前就已入寺并在如今升到住持一职的易喇嘛,也屡作此说。
易喇嘛说,当然他也是后来听说的——
王道长(他总是这样称呼王圆箓)在世时,除了去为寺院化缘,就年年在洞窟清理流沙,那年(1900年)他让那个雇来为上寺做文案的杨师爷在第16窟的甬道内设案,接待香客,代写醮章,兼收布施。许是写得困倦了吧,杨师爷忙里偷闲时吸起了旱烟袋,点烟用的,是一根芨芨草棍。这日,他将草棍插在身后的墙缝中,那丝丝缕缕的烟竟然歪向一边——嘿,墙缝中竟能吹出恁大的风!杨师爷这就称奇了!他又用旱烟锅磕磕那墙,声响很大,是很空洞的那种声响!杨师爷自觉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他就告诉了王道长,这日(5月25日)半夜,王圆箓就和杨师爷破了这道墙壁!
这就是举世闻名的藏经洞发现的由来!
如果那日这个算账的杨师爷不是用这根草棍点的烟,如果那根草棍不是恰好插在那被伪装得很好的洞壁、那道终于“露风”的墙缝中,如果他并没有注视这一缕烟的微微歪斜,那么,藏经洞将于何时得见天日呢?
这举世震惊的发现竟是出于这样的偶然!
但是,藏经洞的发现之日,也是它蒙难的开始。戴着“考古”桂冠来的斯坦因、伯希和,毫不费力或是施以小小伎俩,就从这里盗买走了数以万计的手抄经卷、卷轴、绣像、幡画等。当劫后余“生”的8000余经卷文书,终于被大臣罗振玉得知上报清政府学部后,这批敦煌遗书几经周折,才在一年之后解送到北京。
现在,这个曾经存放了3万余件历代宝藏、经卷、画幅、古文手抄本、契约等的宝洞——第16—17窟,已经空无所有,只剩下那个被遗弃在外的洪辩和尚塑像;北壁的耳洞里,还有二身唐人画的供养仕女像。
这两个仕女,也是这桩劫难的目睹者,她们亭亭立在这里,面对命运的无情之劫,只能终日泣对!她们秀眉慧目,双唇微抿,裙裾飘然,仔细看去,她们像是在流泪!她们在为自己的命运遭遇,更为那些被劫走的同伴们、国宝们流泪!
这是他的错觉吗?这是他怜极生爱或爱极生怜的生动联想吗?
常书鸿自言自语地走来走去,他在心里大叫:你们别哭!别哭!只要我常书鸿在敦煌,我就不许发生在你们身上的悲剧重现!
“常老师!常老师!”听声音就知道是龚祥礼,同来者只有龚祥礼叫他常老师。
“什么事?”
“你快去看看,那帮人又来了!”
“什么那帮人?”
“你去看看就知道了!”
常书鸿跟着龚祥礼跑过去一看,果然又是一帮过路的人。时令已经渐热,从敦煌往有金沙矿的南山去挖金沙的人,一定要经过千佛洞,而他们的驴马牲口,又“熟门熟路”肆无忌惮地往那些洞子里牵;树林间,又游动着不少牲畜……
怎么办?怎么办?他们研究所筹委会连窦占彪都算上,只有七个人,即使有三头六臂,也拦不住斗不过这帮从四面八方来的人啊!
看来,没有围墙,你就是贴一百张布告也白搭!没有围墙,你就是跪在地上叫他们菩萨,这帮人也照旧会我行我素地让牲口在洞内拉屎撒尿,在树林里大啃树叶……
天哪!如果锯了他常书鸿的骨头能筑成这道墙,他一定叫人来锯!
常书鸿又与陈县长面对面坐着了。
这次“谈判”,效果出人意料的好,不知什么原因,陈县长一口答应常书鸿的要求:筑墙的款子,悉数由县里垫借,待教育部的汇款一到就还账。
“常先生,你放心,鄙人上次已经说过,鄙县是个穷县、小县,眼下又是青黄不接之季,但是,你说得对,保护敦煌的文物是鄙人应尽之责,鄙人就是砸锅卖铁也要帮助你把这堵墙筑起来!……大丈夫一言,驷马难追,我马上就让财务科给你准备好。至于民工啊,材料啊,车子啊,柴火啊,这些琐碎事,我劝你还是不要管,因为你们这帮先生,都是书生,又不熟悉这儿的行情,所以这一揽子事,你都不用忙乎了,你只管忙你的艺术,待教育部把款子寄回以后,我们再算账。常先生,你看好不好?”
常书鸿连连点头:“那么,陈县长,这诸般事就要你操心了,只是这工价……”
陈县长马上接着说:“你就放心吧,我让我底下人去找民工,保准比你们去找的要合算,你想想,我们是当地管事的,岂有让他们说了算的道理?常先生,我倒是要说……”他意味深长地望着常书鸿,欲言又止。
“陈县长,还有什么事?”
“我是说,上次万科长没跟你提起过吗?嗯,我们对你常先生都是仰慕已久的,这件事办完了请常先生无论如何要送我一张画,留作纪念,好不好?这也是鄙人梦寐以求的呀!万科长回来跟我说过,常先生很大度,一向说话算数,这事应该没问题吧?”
原来是这个附加条件!话已说到这个分上了,他还能不答应吗?
“好,那我就给你画一张千佛洞的风景画。”
这幅画的许诺真起作用,十来天后,万科长带着科员和五个警察,还有一百多个民工,浩浩荡荡来了。紧接着,粮食、柴草等物资,也都源源运到这里来。
常书鸿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早知道他的画有这么大的魔力,早知这位“陈鄙人”贪恋的就是他的画,送一两幅画又何妨?他也放下手头的工作,着手画这张已经许诺的画——《千佛洞风景》。
为表示诚意,他把画的尺幅定为三尺见方。
人敬我一尺,我敬人一丈。这是他永以为准的做人标准。
千佛洞前一片从未有过的忙碌景象。挑沙和水、打夯垒墙,百余民工,起早落黑。
常书鸿心花怒放。为这堵终于要在眼前徐徐升起的墙,他甚至觉得比等待儿女出世还要令他高兴莫名。虽然挑水和泥都是他从未干过的粗活,但他也跟着起早贪黑地时不时去插上一手。民工们奇怪地觉着这个“官帽翅儿挺大的”常主任,竟然卷起袖子和他们一样弄得一身泥水,真是稀奇透顶。
但他们对常书鸿敬而远之,从没有一个人到他跟前与他说话。唯有张大千介绍留给他的那个杂工窦占彪鞍前马后地跟随他,成了他最得力的助手。
窦占彪是当地人,长得人高马大不说,还吃苦耐劳,没几天,常书鸿就对他的相帮非常满意了。窦占彪一口当地土话,因为先前当过勤务兵,又能撇转腔来说上几句“北京官话”,于是更成了他与那帮民工之间的最好翻译。
五十多天的起早贪黑,这道千余米的墙,完工在即。
又是收工时分。常书鸿又和往常一样,放下手边的案头工作,转到了工地。
“唉,又跑了六个!……”他忽然听到那个负责一个工段的杨工长在咕哝。
什么?跑了?!怎么回事?
他想问个究竟。可是杨工长只朝他翻了一下白眼,便走了。“窦占彪!窦占彪!老窦!”常书鸿高声大喊。
窦占彪应声跑来了。“常主任,什么事?”
“你去问问那个杨工长,我听他刚才好像说又跑了六个,是不是民工跑了?怎么会跑了六个?这还了得!”
“常主任,你才知道呀?这些天,天天都有跑的呢!没有工钱又吃不饱饭,能不跑吗?”
“什么?没工钱?吃不饱?我们不是先向县上求借,县上答应给他们拨粮拨款吗?”
“哪里,县府里半个子儿没有给,前些日子运的那点粮食柴草,都是县里摊派各乡里,各乡里又摊到各个村,各个村又强摊到各户自备的,能熬到这会儿,也算是老实人家了。那些跑的,自然是没有了粮食,饿着肚子怎么干得了活呀?”
“早知道这情况为什么不告诉……”常书鸿把话忍住了。是的,他能怨窦占彪吗?就是早告诉了你,又有什么办法?都是这卑鄙无耻的县长,出尔反尔,还花言巧语骗取了他的一幅精心创作的画!也怨自己是个阿木林,竟然不明就里到这一步!
常书鸿气得让老窦立刻去备牛车,他要去县城再找那个姓陈的,起码要把那幅画从那个无耻之徒手里要回来!
牛车喀喀隆隆地走了没多大一会,他又骂起自己来:常书鸿呀常书鸿,你真是的,那个姓陈的县衙门槛的滋味,你还没尝够吗?你把功夫再花在这样的官僚市侩身上,说不定又是去碰橡皮钉子!他保准是一大堆理由,再哼哼哈哈七个鄙县八个鄙人,就够你烦的了!
怎么办?开弓没有回头箭,去了再说,起码要叫姓陈的知道:我们已识破了你的伎俩!
常书鸿气呼呼闯进县衙,来不及躲开的陈县长,又是一副皮笑肉不笑的嘴脸:“常先生你要体谅鄙县的难处,我早说过鄙县是个穷县,你叫我从哪里给你掏借这份现成的资金呢?鄙县历来就是这样筹集资金的呀!你看老百姓不是对千佛洞的老佛爷很虔诚吗,他们能熬到这分儿上,帮着修了这么长时间已经很不错了,你还要怎么样呢?我说常主任你就多担待吧!你对我的心意我也忘不了,慢慢来,慢慢来!”
“你什么也不要说了,陈县长,请你把来千佛洞修墙、筑墙的各乡民工和住址造一个花名册,等上头的汇款一到,我们一定要亲自将报酬给他们!”
“喔?!常先生倒真是个信义君子!你要花名册不难,鄙人明天马上派人造好给你送去!”
常书鸿气鼓鼓地说:“我也不是什么信义君子,但站起七尺高的男子汉,说话总要算数!”他再次摔门掉头而去。
又气又恼的常书鸿一路不断地骂着自己:什么时候你这个书呆子才能长记性呢?有工夫去跟他磨牙,还不如再想些别的办法,将这堵墙早日筑完!
常书鸿的“别的办法”终于想出来了——他召开了全体会议。一五一十地将这些情况向大家抖搂出来。摆情况成了最好的动员会,第二天一早,他们全体人马全上了工地,与民工们一起挑水和泥(沙)。
民工们被感动了,这班斯斯文文眉清目秀的先生竟然都来与他们一起干这出大力的活,真是佛爷显灵!
三天后,一道千米长的沙土墙,整齐而又威风地矗立在千佛洞前。
在常书鸿和全体同仁眼里,它不是一道土墙而是一道黄金带,是这些善良而又勤朴的敦煌老百姓为千佛洞献出的一颗颗金子般的心铸成的黄金带!
三天后,在一个巴掌大小的本子上,常书鸿密密麻麻地记满了那些干活出力的民工名字,使他负疚的是他也成了“食言者”——那笔他日日盼望的“修墙款”,教育部迟迟没下拨。
这日傍晚,在九层楼又一次响起的风铃声中,常书鸿用一把小刀在这道土墙上刻下了一行小小的字:“敦煌百姓,功不可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