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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而欢喜,时而孤独

时而欢喜,时而孤独

敦煌一年中最美好的季节来临了。

常书鸿的心情仿佛也格外的好。他自己当然更明白美好夏季的来临只是外因,内在的喜悦则是因这道土墙的修成,他终于没有了后顾之忧,如释重负地轻松了。

另一个原因是,他的得力助手、他最喜爱而看重的学生董希文,给他来了一封信。这是他到敦煌后收到的第一封叫他高兴不已的信。常书鸿骤然觉得阳光都格外明媚。

那天,常书鸿带着他的一干人马,正忙碌在洞窟中——大家赤着双脚一起“拉沙排”。

“拉沙排”是他们根据民工的建议发明的一个清沙的活儿:洞窟中积存的流沙是这么多,约有十万立方米。如果不先将这些堆积的流沙清除掉,其他的一切工作将无从做起。

他们用木头扎好了几个大木排,那木排扎得就像简易的刮沙板,一个人在前头拉,两个人在后头推,这个简易木排,在莫高窟空旷的沙地上能通行无阻,“沙排”拉到了水渠边,往渠中一倒,再提闸一放水,沙子就随着渠水冲走了。

易喇嘛说以前许多村民也常用这法子推走刮到院里的沙子,老窦和几个民工又在这一“法子”上作了工具上的改进,以提高效率。

如此这般既原始又有趣、既笨重又别无他法的“拉沙排”,让常书鸿和他手下的全体大将,让那些打完了墙还没走的民工,忙得不亦乐乎。董希文来信的那一刻,常书鸿和他的搭档窦占彪和龚祥礼,正好又一次从洞中推出那只堆满了沙子的“沙排”。

董希文在信中说:他将接受老师的邀请,带着妻子张琳英来莫高窟。他还说,毕业于无锡国学专科学校、现在重庆中央图书馆的苏莹辉,不久也要慕名而来。

常书鸿算算这封信发出的日子以及希文说的到达时间,只有个把星期,师生就可见面了!

他将信塞入口袋,对与他一起拉沙排的窦占彪和小龚大喊:“好呀,来了天兵天将,我们要兵强马壮了!”说着,他牵着那根襻绳往肩头一套,使劲一弓腿,因为用力太猛,在后面推的小龚还来不及配合,他一个猛劲往前一冲,差点摔个大趔趄。

“哎呀,好险!”窦占彪和龚祥礼余惊未消,两人一头汗顾不得擦,便要来搀他。

常书鸿摇摇手,立刻又拉起了襻绳,一边笑道:“怎么,你是怕我拉不动还是怎的?嗨,小龚,你就给计着数,与他们那两个‘排’比试比试,看看你常老师的力气到底是大还是小!”

“当然当然,咱们是不能输给他们的!要不,我为什么单单挑中了与您做伙计?”小龚说完,暗暗向窦占彪伸伸舌头。这些天来,他早已摸熟了常书鸿的脾气,反正跟着常老师这个工作狂,早晚都是一个字:干!

拉沙排、铺甬道、修栈桥……日子就在笨重的劳动中一天天过去。

拉沙排、铺甬道、修栈桥……白天累个半死,晚上就睡得“全死”——不光常书鸿,所有的人头一着枕就睡得昏天黑地。

董希文夫妇到达的那天,常书鸿的“搭档”小组,创造了“拉沙排”的最高纪录:一天推了12“排”。

在中寺前的沙土地上,一边是风尘仆仆行装甫卸的董希文夫妇,一边是喘着大气热汗淋淋的常书鸿和他的伙伴们。大家抹着一张张“沙花脸”,面面相觑,都不禁“扑哧”笑出声来。

董希文怎么也没有想到:他所敬重的老师,竟天天与同行们、民工们干着如此吃重的粗活。

常书鸿说:“希文,我们现在忙的格桩事体,请原谅我事先没同你讲过……”他说的是杭州话,因为,他知道希文出生在绍兴,却是在杭州长大的。

憨厚的董希文听了只摆了摆手。妻子张琳英眼眶一热,掉泪了。

“老师,我想告诉你:我们走的那天,李浴、周绍淼还有乌密风,他们都在准备行装,过些辰光也要到敦煌来呢!”董希文也说起了杭州话。

“真的?”对于常书鸿来说,没有比这更好的消息了。

“老师,重庆的报纸三日两头登敦煌的消息,美院师生的心都被煽得热乎乎的……”

“那么你说的李浴、周绍淼还有乌密风,哎,还有苏莹辉,他们真是要来吗?”

董希文老老实实地说:“常老师,来敦煌是件大事,我们怎会拿这事当耍子儿呢?”

常书鸿高兴坏了,连连说:“我请客,一定请客,今天晚上让厨房好好做饭请你们的客!”

“好饭”端上来了。张琳英呆了:这就是他们常老师为欢迎他们到来的“请客”呀?

他们夫妇包括原先的六七个人团团围在桌前,桌子上摆了一大盆面,盛出了七八碗面条,桌子中间摆了一小碗醋、一碟盐,一只放了蒜汁的小碗,还有一只更小的碟子,里头盛着能数出数来的几根咸萝卜丝。

张琳英悄悄扯扯丈夫的衣袖,意思是叫他别急着举筷,待一会儿等菜肴、作料端齐了再动筷子。尽管一路风尘,丈夫和自己早都饿了,但初来乍到,吃饭总要斯斯文文的才好。

常书鸿进来了,他端起面碗,倒上一勺醋又夹了一筷子盐,很仔细地夹了两根萝卜丝,用筷子一搅,呼噜呼噜就吞下去一大口,一边举举筷子大声说着:“喂,你们两个怎么还不吃呀?”

夫妇俩这才发现大家先先后后地早都端起了碗,倒醋的倒醋,撮盐的撮盐,然后是呼呼噜噜吃面的声音。

龚祥礼一边狼吞虎咽,一边笑嘻嘻地说:“董先生,快吃呀,要不是沾了请你们两位新来的光,我们今天还吃不到这白面面条呢!还有这大蒜蒜汁、咸菜,挺香的,这都是为你们俩贵客准备的呢!”

张琳英点点头,这才推推丈夫,拿起碗,也学着倒点醋撮点蒜汁和盐。伸了筷子想去夹那咸菜时,却发现大家好像都不肯去动这点珍贵的咸萝卜丝。

她的筷子在半空僵住了,还没张嘴,就觉得那热辣辣的水直往眼睛鼻子里冒出来。

“琳英、希文,吃不惯吧?你们要有思想准备,这里不像南方,大米少得要命,来了这么久,我们还没吃过一顿白米饭呢。我们刚来时也一样,很不习惯。不要紧,慢慢你们就习惯了。我们现在先吃苦,等以后部里拨来钱了,我就想法子给大家改善改善生活,现在教你们受委屈了!”常书鸿轻声慢语地说着,像示范似的又从盆里添了大半碗面。“哎,这面条是手工擀的,吃起来很不错的,你们慢慢就习惯了。”

董希文结结巴巴地说:“常老师,你放心,我们会,会习惯的,我能吃北方的面,木佬佬会吃,也会吃蒜……”他也蘸了蒜汁,连忙吞下去一大口,吃得太急,呛得直咳。

“你看你!”张琳英连忙放下碗,替他捶着背说,“哎,常老师,你们大家别听他吹牛,他根本没有吃过蒜……”

笑声在小土屋里飞扬起来,小屋里充满了秋天的热烘烘的晒麦场的气息。

继董希文夫妇之后,张民权、苏莹辉来了,再接着,李浴、周绍淼和乌密风夫妇也来了。

莫高窟一下子如虎添翼,越来越热闹了。

新来者的第一件事就是参观洞窟。带领新来者参观洞窟,是常书鸿最为醉心的事。每次讲解,他总要从自己一开始就欣赏的北魏、西魏的洞窟开始……

“……你们看,这30多个北魏、西魏洞窟中,保留最完好的是这数千平方米绚丽多彩的壁画,你们看,多么豪放旷达!还有这些朴质淳厚的彩塑和装饰图案。大家看,它们的创作思想和表现手法还保留着汉代的艺术传统,是不是这样?喏,你们再看看这幅狩猎图,这些山川树石,行云流水,多么生动哇!这都是早期石窟,可在这些早期石窟中,就已经加进了许多佛教的内容,你们看看这些飞天、夜叉、天神、梵女等,还有这些,看,看看这些壁画吧!”常书鸿讲着,熠熠生动的眼神在近视镜片后闪露着难以言说的迷醉和喜悦。“你们再看看这块榜书题记,笔力如此遒劲!写在纸上的,我们常形容它是力透纸背……”

“这里让我们感动的东西可真是不计其数、无法形容。来,你们再看看这整个石窟建筑的结构布局,真正是风驰电掣气韵生动!整个石窟建筑的结构布局,都遵循了我们的民族传统。太难得了!”

讲了30多个北魏洞窟,常书鸿照例又将他发现的壁画中运用的“散点透视法”,兴致淋漓地讲了一遍。他讲这些画面上表现的山山水水、建筑、人物,是怎样巧妙地引导人们的视线从下到上、由近而远、由大至小地经过“落花流水”“浮云幻城”以及近水远山,最后远远地消失在蓝天白云之中……

一个一个洞窟地看,一座一座地讲,来到编号为第254的石窟时,常书鸿的神情更为激动。“你们再看这座洞窟!我认为这座洞窟,这幅名为《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图》的壁画,是最动人的。我们先抛开这幅大型壁画的连续性、完整性和艺术性不言,就是这个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的故事,对我们每个有志从事敦煌艺术的人而言,都是一则最最重要的人生经典,是一个使我们每个敦煌艺术的研究者都可以引为宝鉴的人生座右铭!我到这里已经快半年了,到这个洞窟来的次数最多,因为我总觉得,它给我的不仅仅是艺术的陶醉,而是人生的启迪!这个故事,画面一望而知,萨埵那太子一行出去狩猎,为了拯救已濒绝境的饿虎,他跳下了悬崖……故事很简单,但它透示的人生哲理却是那样深刻!它使你沉思,使你默想起许多人生的意义,它以严酷而又惨烈的事实告诉你,什么叫牺牲!义无反顾的牺牲!……”常书鸿低沉而浑厚的声音在洞窟内回响,他眼神凄怆,整个神魂都沉浸在《萨埵那太子舍身饲虎图》中。

一座一座地讲,一个一个洞窟地看,大家看得如醉如痴,听得如痴如醉。

几个月的时间,加上张大千送给他的初步编号的资料,都使常书鸿对莫高窟的布局渐渐了如指掌。尽管如此,他还是觉得自己所认识所掌握的材料还远远不够,因为在清理洞窟中,每天都会有新的发现,在发现中又有许多新的感受。每天每天,只要一进洞,他就像被磁石吸引,不到天黑不出来。

每个新来者,也都受了感染,这感染来自常书鸿炽热的情感,更来自那几百个让人看得眼花缭乱的洞窟。大家也都着了迷,自然也都学他的样,清晨即起床,朝霞初露即开始进洞,一个个洞、一座座彩塑地观看,揣摩着以后怎样临摹……

三危山下的莫高窟总是迎接第一缕阳光。这个季节,敦煌的太阳又是那么明媚,从早晨到傍晚,从初夏至初秋,整个白天都是那样漫长而迷人。这半年来,常书鸿和他的同伴们,在周而复始的日照中,都更加领悟了敦煌的“大也,盛也”的含意。

清理暂告一段落,第一轮参观结束后,他们要开始工作了。

这天,这群年轻人拥向了常书鸿所住的皇庆寺,要常所长给分配工作。

常书鸿对每个人都熟悉,知道他们来敦煌的动机和愿望。来敦煌就是工作。他们有的是研究美术史的,有的是学绘画的,有的是学雕塑的,就像准备上阵的将士一样,一个个摩拳擦掌。

常书鸿笑眯眯地招呼大家在炕上坐下,然后拿出了他们的全部家当:两卷薄薄的纸、几盒颜料和十几支开始发秃的笔。

大家全都屏气凝神,然后大眼瞪小眼地互相望望。怎么就这么一点东西?但他们都明白,所长常书鸿在这种时候可不会同大家开玩笑。

“喏,我们的全部家当都在这里了,我们都有分工,但我知道,大家最急着想做、我也希望大家都动手做的,就是这件事:临摹。不临摹,我们大家来敦煌干什么?!我们要保护莫高窟,研究莫高窟,第一件要做的事就是临摹,可以说‘悠悠万事,唯此为大’。可是,如果我们大家都动手临摹,这点家当,不够大家用三天。即使以后有了后援,也是杯水车薪,远水不解近渴。所以我希望大家明白我们的家底后,自己设法动手。纸就用这儿老百姓糊窗户的皮纸。皮纸这里常年有卖,且价钱便宜,敦煌县城就有;笔呢,我提醒大家也尽量省着用,坏了,画秃了,自己修理。至于颜料嘛,嗯,你们跟我来……”

大家跟着常所长到了户外——摆着一些木桶和土碗……这就是可以自己制作的黄颜料吗?!

这就是所长说的自制的黄颜料,黄土泡出来过滤沉淀再加上点胶,就制成了黄颜料。

红颜料呢?就用红土。红土也这样……

“这可是资源丰富吧?我试过了,这种颜料不易褪色,古代工匠们就是用的这!要不,许多洞窟壁画怎会保留千年而看上去仍很新呢?”常书鸿又告诉大家,在法国时,他最初跟教授学画,教授就曾教他们怎样不用现成的颜料,而是自己动手制作。

“太棒了!来,我们自己干!”来的都是聪明人,响鼓还用重敲?莫高窟中寺前的土场,就成了大家自制土颜料的加工场。常书鸿按各人的要求和业务能力,给大家分了工。他自己带着龚祥礼和李浴两个同事,继续从事烦琐而又细致的洞窟调查工作。

在莫高窟要一个一个洞窟地进进出出,给张大千做过杂工的窦占彪,成了他们最得力的帮手。窦占彪是当地人,身材剽悍,很能吃苦,遇事挺能动脑筋。常书鸿说声上高处的洞没有梯子可怎么办,他听了转身就走,不消一刻,一个用两根杨树椽子钉成的蜈蚣梯就扛来了。

“张先生那会在这儿时,就用过这梯子!也只用过一两回。”窦占彪憨憨地笑。

“有这宝贝梯子,你怎么不早说?”常书鸿仔细看了看这“蜈蚣梯”,每隔30厘米就钉个短树棍,虽粗糙之极,但好歹是个梯子。

“你没说要用,我也不敢拿出来,这梯子牢稳是牢稳的,我爬爬差不多,你说上哪个高处,我替你爬,你自己可不要上!”窦占彪说着,惶恐地望着常书鸿。他心里真有点担心,生怕他心目中和张先生一样斯文的常先生,也说一不二地要爬上爬下。

常书鸿一挥手说:“我们一块爬,你不用担心,我小时候,爬树下湖摸虾,都是好手呢!”

常书鸿手脚并用,爬上了九层楼的高处洞窟,一个洞一个洞地察看,做着调查记录。九层楼最高处为44米,胆小的人别说爬上这高处,在底下仰头一望,腿肚子都会打哆嗦。窦占彪小心翼翼地在前面探路,常书鸿手脚敏捷地跟着。

他们爬到编号为第196窟的洞窟。龚祥礼指着洞口一看,说:“老师,你看,还写着字!”

常书鸿仔细一看,洞门口果然有一行用墨写的字,字迹虽淡,却看得出是前人的好意和苦心:“此洞系从山顶下。”

常书鸿领着大家进了洞,这个半悬在30米高处的洞窟的内容,常书鸿也早从资料上约略得知,进洞一看,自有胜境。他让龚、李两人核对着里边的数字和内容,一边迅速地记。出了洞后,常书鸿长长呼出一口气,对龚、李说:“怎么样,不虚此行吧?”

“那当然,实地看看和光看资料,感受就是不一样。”两人异口同声地说。

常书鸿往四下看看,顿时感到一股尖厉的山风迎面扑来,立在半悬的第196窟洞口看下面,真有几分无限风光在险峰的味道。

龚祥礼往下丢了一颗小石子儿,那石子儿骨碌碌地一下子就滚得没影了。他“咝”的吸了一口凉气说:“嗬,还真玄哪!”

他们从原路走时,窦占彪抢先一步,想将梯头换个位置靠得更稳妥一点,不料一用力,那梯子顿时像根在风中折弯了的柳条,软绵绵地歪倒崖下!现在,他们上不着顶,下不着地,真成了悬崖上的孤兵了。

窦占彪脸色灰灰地说:“常先生,都怨我……”

常书鸿说:“不怨你,现在我们要快想办法……”

龚祥礼说:“这样吧,我们一齐扯着嗓子喊,让别人赶快架好梯子来救我们……”

李浴说:“你快别异想天开了,你看这周围哪有人?大家都在皇庆寺里,这么远,哪怕我们都有余叔岩、金少山的嗓子也听不见!”

常书鸿说:“占彪,你有经验,快想办法,还有别的路吗?”又突然叫道:“咦,这写的字不是说可以从山顶下来吗?占彪……”

窦占彪也立刻拍着脑袋说:“哎呀,真是骑驴找驴,我也是急糊涂了,上回我跟张先生就是从山顶上下来的。真是的!常老师,你们都先别动,你看,从这儿爬上崖顶不过十几米,陡是陡一些,不过路近,我先爬给你们看看!”窦占彪说着,就弓身弯腰,敏捷地爬了上去。

龚祥礼一看,随即尾随在后也跟着爬,谁知刚攀上去没两步,他心一怯,腿一软,连声大喊:“哎呀,不行不行!”就又从上往下哧溜溜地滑回了原地。

李浴担心地说:“常老师,你可别慌,我们慢慢来,我殿后……”

谁知他话未落音,常书鸿已经不声不响地攀上去好大一截。看着这灰蒙蒙的山崖,他想这沙石一定会一踩一个脚窝,便使劲一蹬,谁知这山崖是极其坚硬的砾石,反弹的劲倒特别大,他没有蹬住,心里一惊,手里的记录本子突然滚了下去,一下子飘到崖下没影了。

常书鸿只好退了回来,心疼得不得了:这本子肯定找不回来了。

窦占彪在崖顶上趴着,大喊道:“常先生你们都别慌,先别动,我一会就下山找绳子来救你们……”呼啸的山风立刻把他的话淹没了。

龚祥礼说:“老师,你别太急,我们摔死了不要紧,你要摔坏了可不是闹着玩的……”

常书鸿皱着眉头说:“谁摔了都不行,我是心疼那个本子。哎,我真糊涂,这些记录早就应该做备份,一式两份多好,要真找不回来,这两个月就白费了!”

天气也怪,刚才还是风和日暖,一会儿,山风说刮就刮大了,冷飕飕地直往人脖子里灌,天色也灰暗起来。

窦占彪去的时间并不长,可是,束手无策的他们,觉着就像过了一天一月一年。

“喂,常老师,你们接着!”从崖顶上终于传来了窦占彪的喊声,一团粗大的绳子也从崖顶上抛了下来!

一场惊险终于过去。刚才在洞前站着还是冷飕飕的,一下到地上,三人的内衫却全都湿透了。窦占彪最后一个“下”到了地面。

最令常书鸿惊喜的是:在擦黑时“滑”下来的窦占彪,手里紧紧握着他的那个笔记本。

“常老师,快来看!看看,看看我们发明的反光镜!”

张琳英像只快乐的小麻雀迎着他说。这个身材娇小、性情活泼的女学生,不光是董希文的好伴侣,她与周绍淼的妻子乌密风一起,那咯咯的笑声、活泼的举止都为他们这个小小的团体,带来了无尽欢乐。

常书鸿高兴地跟着她走了过去,果然,她在临摹的洞窟口装了一面镜子,早上的太阳一射到镜子上,那光芒四射的光线,就能将洞里的壁画照得十分清晰。

“你看,老师,我们这反射镜还能跟着太阳转,下午太阳往西,我们这镜子就往另一边挂,你看这又省油又延时的长明灯好不好?”

“好!好聪明!这是谁出的主意?”

“谁的主意?是不是又想奖励发明者吃一碗有咸菜的白面条哇?嘻嘻嘻……”

“你这个小丫头呀!”常书鸿笑嘻嘻地点着她的鼻子。在他心目中,张琳英的确是个小丫头。可现在她都能独当一面了,而且想出了这么好的主意。

“老师,师母什么时候来呀?”

“她会来的,快了,快了!”他心里像被什么搅动了一下。又好多天没顾得上给芝秀写信了,他应该赶快行动,赶快设法去把她接来。

“老师,陈延儒病了!烧得很厉害……”

“是吗?我去看看,要不,赶快套车送他进城去……”常书鸿立刻就朝住处走去。

蒙着被子的陈延儒果然烧得脸通红。常书鸿一摸他的额头,像块火炭。他着急地说:“烧成这样,昨天就该去县城了!快,快叫老窦去套车……”

知情的人在旁说:“延儒昨晚还想熬一熬的,谁知今天更厉害了。”

常书鸿俯下身叫:“延儒,延儒……”

陈延儒吃力地睁开眼睛,梦呓似的断断续续地说:“常,常先生,我,我要要是不行了,你无,无论如何把我拉到有,有土的地方去埋……”一滴泪珠突然滚到他通红的脸颊上,“常先生,你可千、千万别把我扔到沙、沙漠里呀!”

“延儒,看你说到哪去了?快,车子套好了,这就送你去县城医院……”

老窦赶来了牛车。这辆唯一的交通工具,在一群人的注目中,缓缓地滚动着走向县城。

常书鸿将两滴清泪攥在了自己的手心里。

有惊无险的日子、有惊有险的日子,一天天地,就像长了翅膀似的过去了。

一天工作结束后,当他带着一身倦累,吹灭那盏如豆的油灯躺在炕上时,那无可遏制的思念、那可怕的孤独就袭来了。

这几天,他经常想起张琳英的问话:“师母什么时候来?”这问话就像一道无形的细绳,抽紧了他的渴念。是的,应该去接芝秀,赶快地不由分说地去接她们母子到这儿来!

当教育部的汇款一直杳无音信,当他在县城的借款单子上又签上了使自己也心惊肉跳的一个数目字后,他骤然决定:必须立刻动身去重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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