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爸!爸爸!”沙娜像只燕子飞了过来。几个月不见,她突然长成了亭亭玉立的少女。
常书鸿像以往那样期待着她飞扑过来,勾上他的脖子,但她喊了两声,待扑到他跟前时却又略显羞怯地退后了一步。常书鸿明白:女儿长大了。
一岁半的嘉陵却躲在妈妈身后,将一只指头含在嘴里,怯怯地看着他。这孩子秀眼挺鼻,十分细瘦,一副教人无限怜爱的样子。
最教他意外的是芝秀,竟然保留着在巴黎的样子:丹唇涂朱,细眉修长,斜戴着她一向喜爱的雅致的便帽——今天,她戴的是一顶明蓝色的船形帽,与身上的秋大衣十分般配,而与重庆灰蒙蒙的天色恰成反差。这明艳的色泽,好像就是为了映衬她迎接丈夫回来的喜悦。
常书鸿不禁奇怪起来:贵阳的那场大火,把他们的家产全部烧尽,也包括芝秀在巴黎买的全部时装,包括她最喜欢戴的各式各样的帽子。到重庆后,别的物资逐渐添置,唯有这很能展现巴黎风采的时装帽,芝秀曾抱怨重庆也不能得觅,不料今天她却如愿!他明白,芝秀和孩子整洁而出色的装束和打扮,都出自她的心裁,这一切也都是为了欢迎他的归来。
陈芝秀走上前来,不顾前后左右人的注视,就像仍在巴黎,在他腮上印了一个长长的吻。
常书鸿傻愣愣地笑着,神情恍惚。这一切,于如今的他是多么陌生,他只觉得这儿的情景和敦煌的情景都像是梦。
“是看我的帽子吧?知道是谁送的吗?是合内,她知道我老是为那些帽子心疼,特意写信让巴黎的马婷小姐为我买好寄来的呢!你记不记得马婷小姐?”
常书鸿释然地笑着点点头。
马婷小姐也是他们在巴黎的同学好友,想当年,她与芝秀反串角色,在他们家女扮男装戴着学士帽夹着香烟,模仿舞台剧的角色拍“男士”照片,是多么活泼!
俱往矣!
他们各领一个孩子分坐两辆人力车,两个孩子兴奋地嬉笑着。弹性十足的车子,在弯弯曲曲的石子路上跳跃,把团聚的欢乐撒了一路。
可陈芝秀怎么也没有想到:分别大半年的丈夫回来不是与她团聚,却是要将她们带到敦煌去!
常书鸿怎么也没有想到:芝秀对去敦煌的“反弹”,比下午所乘的人力车在石子路上还要“弹”得厉害。
他刚刚说出一句“我回来就是要带你们去敦煌”,芝秀的脸色就“唰”地变了,她眉峰紧聚,眼神悒郁,恼怒极了。“走了半年,回来什么话也没问,你就……”芝秀爆发似的嚷道,“就是要绑架也得有个商议哇!你别说了,反正我不去!”她把刚端上的砂锅往桌上一放,负气似的背身而坐。
聪明而敏感的女儿沙娜,一发觉父母言语龃龉,带着嘉陵很快就离席了。
芝秀的态度是那样决绝,常书鸿惊愕了。芝秀这么“冲”,口气这么强硬,要费多大的劲才能扭转这种局面?他心情烦乱地望着满桌的菜肴,没吃几口就放下了筷子。
芝秀这才觉得自己有些过分了,她转过身来往常书鸿碗里夹菜,然后轻声咕哝说:“天大的事也得吃饱了饭再说,我和两个孩子天天盼着你回来,可你,唉,你回来除了敦煌两个字,什么也没心思说,你总得叫我有点思想准备嘛!”
能开口说话就好,这是说,还有商量余地。“哎,芝秀,上一阵,我不是三天两头给你写信吗,写了,嗯,起码有十几封吧?在信上我天天同你说敦煌,怎说没有思想准备呢?倒是你,这么久我只收到你一封回信……”
“十几封?哪有那么多,我只收到过三封……”
“才三封?”常书鸿愕然。“有时我是好几封装一个信封。这不怪你,那儿交通不便,有些信说不定还在路上呢!”
“书鸿,你得想想,在巴黎,我们不是好好的吗?你说声走,我虽然不乐意也同意了你,一回国就碰上抗战,兵荒马乱的哪里还过的了安生日子?你说声走,我又什么也不说什么都丢下跟着走,到贵阳,炸得我们差点没了命!你难道都忘了?现在,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们就过安生日子不好吗?你喜欢敦煌,隔三岔五去看一看,不好吗?何必要把整个家、把孩子们都往那个沙窝窝里拖呀!书鸿,你就是不为自己想,不为我想,也得为孩子们想想……”她说着说着,又伤心起来。
书鸿也转缓了情绪,细言细语地说:“芝秀,我不是不体谅你,也不是不体谅孩子,要知道我们是一家人,我们总不能永远分隔两地吧?你知道我的,我是认定了要在敦煌做一番事业的,这个决心我是死也不会变的了。不错,我们眼下在敦煌是很艰难,可是艺术的宝库就在那儿,若不为敦煌,又何必从巴黎回来?现在,那里的同事都眼巴巴盼着我快点同教育部办好交涉,把经费带回去,他们也很希望你能同去。你知道,没有你们,我一个人在那儿过日子,是什么滋味?这种苦,是难以言说的苦……”
陈芝秀心里像被什么搅了一下,心一酸,眼泪差点落了下来。
“……你总不能教我永远一个人在那里呆下去吧?你想想,我的学生董希文和张琳英,还有周绍淼和乌密风,他们都是小两口,只要两个人在一起,哪怕生活上再艰苦,心里也是甜的。再说你不是也希望自己在雕塑事业上能有所成就吗?芝秀,到了敦煌你就会发现,那儿有很多了不起的杰作,莫高窟有许多教你醉心的东西,就像我信上说的,你只要去看看,保准不后悔……”
常书鸿细言慢语,左哄右劝,终于说得陈芝秀软了下来。
有道是失之毫厘,谬以千里。常书鸿万万没想到,他们苦等半年所吃的苦头,却“谬”在那样一个可笑的错误上。
到家的第二天,他就往上司部门跑,他想弄清楚几个月杳无音信的“拨款”是怎么回事。
他心里憋了太多的委屈和苦楚,他要往一个能让他倾吐苦水的地方尽情倾诉。他要向他们诉说敦煌面临的磨难,他要诉说……
可是,执掌权柄的人仿佛对他的诉说并不感兴趣,他们打哈哈,推诿、扯皮、搪塞,让他揣着那几份公文来回转圈子。能听他倾诉的只是朋友,可朋友们又都没有权。
无奈之下,他终于再次去找当时竭力支持他的梁思成。他想问清那份电报是怎么回事——那电报明明是梁思成回给他的呀!上教育部问了几次,都说梁先生去北京了。其余的人一问三不知,唯有梁先生的一个下属看他跑得实在辛苦,终于自告奋勇去查阅了文档,还说他记得梁先生赴京前也提起过,说是接到常先生从敦煌发来的电报,梁先生曾亲去教育部查询过的。顺藤摸瓜七翻八翻,终于翻出了结果:教育部早将这份报告报到了财政部,财政部发回一个查明结果的回文,说是并无“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的预算,只有一个“国立东方艺术研究所”的经费计划,因为查无地点,所以无从汇款,云云。
常书鸿看了这份结果真是哭笑不得。老天爷,就是他这个满口杭州话的人,也分得清“敦煌”与“东方”的区别呀!如果他这次不是破釜沉舟地来重庆亲查,这谬误将不知道要延续多久,他们这批眼巴巴地等着经费来支撑工作和生活的人,真不知道要死熬到什么时候!
“看看,我说吧,皇天不负苦心人!总算有着落了!”常书鸿一进门就对芝秀咧着嘴笑,“明天,财政部的拨款总算可以汇出,我们这回到敦煌再不用当背债鬼了!哈,人说周瑜是赔了夫人又折兵,我呀,这一趟没有白来,我是赚了夫人又得财,真是两全其美!”
“什么赚了夫人又得财?看你说的,这是哪里跟哪里呀,哼,回家一个多礼拜,今天头一回见你露个笑脸!真是上帝保佑!”
“好啦,现在一顺百顺,芝秀,你就赶快收拾行装吧!不不,要不,我们去买菜,等会把斯百夫妇还有临乙和合内这些老朋友都叫来,再聚一次好不好?等我们去了敦煌,老朋友再要聚在一起吃饭可就不容易了!”
“看你这糊涂劲,你来的第一天我就同你说过了,斯百到南京去了,只有临乙夫妻俩在,哎,还有秦宣夫、曾竹韶、吕霞光,就是不知他们出去了没有……”
“好好,只要是老朋友,都请,都请……”
“看你这斗米财主,你都不问一声我手里有没有钱……喂,我说先生,你可晓得我们到那里还要添置什么衣物?那儿很冷了吧?我这些大衣呀鞋子呀要不要带?”
“可以可以,你看着办吧,反正那儿不会有人注意你穿得好不好,你现在的东西足够了,尽量简单,尽量简单。嗯,这里有,原来是这……”常书鸿嘟嘟囔囔地说着,从皮包里拿着一份资料又看了起来,他嘴里是与芝秀说着,实际上他都不知道自己说了些什么,他的一颗心,早又沉在这份从图书馆找来的资料中了。
常书鸿的心不在焉,芝秀的没有经验,使他们一到兰州就叫苦不迭。
在重庆时还是秋阳明媚,一到兰州就雨雪霏霏了。
常书鸿哭笑不得地望着芝秀穿的长筒丝袜和高跟鞋,说:“哎呀,你就穿这么一点怎么可以?你怎么不带一点御寒的物品,哪怕有双暖和的蚌壳棉鞋也好……”
芝秀气恼地说:“你不是说那儿一到冬天也可以把屋子烧得很暖和的吗?我是问过你的,你总说尽量简单,尽量简单,现在可好,又来怨我了!”
“好好,现在不争你是我非,我先去给你们弄两件皮大衣,不要把孩子们冻坏了!”
常书鸿果然去买来了一大一小两件皮大衣,给芝秀和沙娜全副武装起来,又让芝秀把所有的毛衣全给嘉陵裹上。沙娜穿上这毛茸茸领子的羊皮大衣,觉得很好玩,可芝秀刚一披上,就不由得一阵恶心——她隐隐闻到了这大衣的羊臊味。她皱着眉头,总算把埋怨的话咽了下去。从这次团聚起,就不断发生摩擦,遇事就拌嘴,真叫人不开心。
离开兰州,又坐上了那辆美国造的常书鸿原来坐过的又老又破的敞篷卡车——常书鸿学当地人的样,把它称作“我们的老羊毛车”。这是当地人用来拉羊毛的运输工具车。虽然又破又旧,但部里说过了,这是拨给他们专用的交通工具,以后就归他们了。
常书鸿却为有这辆“我们自己的车”,快乐得发疯。个把月的艰苦行程,开开停停,停停开开,又是一路千辛万苦,总算到了敦煌。
一到千佛洞,陈芝秀的心情立时变了样,莫高窟果然有这样辉煌的雕塑!她披着老羊皮袄,穿着那双高跟鞋,兴奋地走来走去,一时都不知从哪里看起好。
这骤然而起的新鲜和激动,终于使她将一路的辛苦和不快,忘得一干二净。
她走进那有着盛唐坐佛的319洞、有着9尊高大彩塑的427洞,目眩神迷,吃惊得大张着嘴。“我的上帝!走遍全欧洲也没看见过这样金碧辉煌的!”她喃喃地说,习惯性地在胸口画着十字。
常书鸿哈哈地笑起来:“在老佛爷面前画十字,也只有你,芝秀!”
“哎,那可怎么办?”芝秀仿佛第一次认真地想到这个问题,“书鸿,我入了天主教,且已信了这么多年,总不能让我改变信仰吧?”
“不是什么改不改变的事,我也不会勉强你改变,我什么教也不信,但我也有信仰,信仰是人发自内心的一种无法替代的敬崇的感情……”
“看你,你说你什么教也不信,可你刚才说的,比布道的牧师还要严肃!”陈芝秀笑着撇了一下嘴,“你也有信仰?我看除了敦煌,你什么都无所谓,什么也不信!”
“说对了!芝秀,敦煌就是我的信仰!”
皇庆寺——中寺的油灯还是那样火苗微弱,可是从现在起,再不是孤灯独对了。常书鸿家眷的到来,特别是可爱的沙娜姐弟,受到了研究所全体同仁的欢迎。
西屋的另一张炕上,玩了一天的嘉陵早已沉沉入睡,沙娜却饶有兴味地在小桌上用铅笔有滋有味地画着什么。常书鸿从背后看了一眼,心里暗喜女儿的爱好和天分,但他不愿惊动她,又悄悄退回到东屋。
陈芝秀收拾好里外的一切,从带来的箱子中,找出一块很有风味的蜡染花布,用一根铁丝穿好,挂在窗子上。
“哎,芝秀,还是你细心,我没说起过,可你还是连窗帘都想到了!嗯,我发现你对窗帘情有独钟。”
“窗子和窗帘是一个房子的眼睛呢,怎么能掉以轻心?再说你这里就这么一个窗户洞,而且又对着大炕,总不能叫人家从窗子外就看见躺在炕上的人吧?”
“哈哈哈,我一个人进来出去的当了半年多的和尚,无所谓,所以就忽略了。哈,还是有老婆好,老婆万岁!”他搂住芝秀就亲了个响亮的嘴。
“别别,你这是做啥呀?你那些同事就住在前边小土房里,这么近,不怕别人看见笑话。”
“那有什么,谁也不会笑话我们。你没见大家对你来有多高兴吗?芝秀,你相信不,只要住长了,你就会发现人是最能适应环境的动物,在哪里都一样生存,只要一家人住在一起,敦煌也是杭州。”
“看你,说着说着又忘乎所以了,敦煌怎么能跟杭州比?这儿除了莫高窟叫我喜欢外,别的我一概不喜欢。你看,连县城里都没有一家像样的饭馆,菜场肯定没有鱼儿虾儿的,你最爱吃虾,清蒸河虾,是不是?要是老不见荤腥,可怎么办?”
常书鸿愣了愣,说:“我从来没去过菜场,鱼好像有,四月初八庙会时,我见有的老乡从县城赶集回来提过鱼。至于虾,没见过,不过,没关系,我可以不吃,将来回到杭州再大吃特吃,把这些年的损失统统补回来!不过,你别愁,以后住长了我们自己也可以养鸡养鸭,再等鸡鸭生蛋孵小鸡小鸭……”
“哎,书鸿,你把我们弄到敦煌就是为了来当这个养鸭公养鸡婆呀,在这儿住一阵熬个一年半载也就罢了,还能真在这里住一辈子?你可想得真长远!”
常书鸿想,先不与她抬杠,要不,把好端端的气氛又给弄坏了。他想了想,从桌子抽屉里翻出一张东西来。“喂,芝秀,你看看,这是什么?”
芝秀皱着眉头看了看,纸头上画着弯弯曲曲的几条线,什么意思呢?哎,边上那一行小字她认了出来:千佛洞月牙泉蘑菇分布图。
“这是什么?”
“你忘了?我给你的第一封信就提起过,这是张大千临走前留给我们的秘密图纸,他这人真细心,你不是嫌这里少荤腥吗?春暖花开时,说不定就用得着了,找来蘑菇炒炒,又是一道好菜……”
陈芝秀被一阵钟声惊醒了。她一睁眼,书鸿早已不在身边,原来打钟人就是书鸿。
在路上,她就听书鸿说过:在研究所他定了几条规矩,包括上下班都用打钟来提示。莫高窟别的物事奇缺,唯有大大小小的钟倒有好几口,九层楼大殿的那口钟尤其洪亮,一敲就能传出几里远。
她知道丈夫从来不会拿架子,令她叹息的是,身为所长的书鸿,事必躬亲到连敲钟这样的活也要自己去做,真叫她不知道说什么才好。
她望望窗外,只见一片模模糊糊的白亮,料定时光还很早,从枕头下摸出表一看,才6点。本想立即起身,却感到腰膝酸软,于是便想在床上懒一下。
人说久别赛新婚,一点不假。这一个多月夫妻团聚,那种炽烈而又成熟的朝云夕雨,使她分外感受了中年夫妻的厮守是多么互为需要。这些天来,尽管亲见了敦煌的荒漠和冷肃,但只要莫高窟能让她保持这种对艺术的沉醉,倒也不失为好事;有书鸿朝夕之间的言语温存、肌肤相亲,还是一种较为和美的生活方式。长的不说,在这里待上三五个月,能让她把那几个最教她着迷的洞窟临摹下来,也算是意外收获,日后在朋友间说起来,她陈芝秀也不枉是去法国留过学的雕塑家。在朋友中间,成绩平平无可厚非,但下降为一个纯粹的家庭妇女,总是羞于人前的。她展直身子,伸了一下腰肢,长长地打了一个舒舒服服的呵欠。啊,伸个懒腰多么舒服,以前她好像没有注意过人在起床前伸个懒腰的必要。人说懒汉,懒汉,懒汉才打呵欠伸懒腰,那么她现在喜欢上这一切,岂不是也成了懒婆娘了?
西屋里,沙娜和嘉陵没有动静,听着姐弟俩的鼻息和鼾声,她知道小姐弟睡得很香。黎明的甜睡对于孩子是那么重要,反正时在冬天,这里又没有什么学校可上。
这土炕果然不错,看着硬邦邦的,可是烧暖和了,睡上去真舒服,真比杭州冷飕飕的冬天还要好过呢!土炕,呵,真想不到她陈芝秀会跟丈夫孩子睡在这大西北沙窝窝中的土炕上!
嚓嚓嚓……听脚步,她就知道是书鸿回来了。干脆装睡,闭上眼睛,就像昨天和前天一样,等待他轻手轻脚地过来,在自己的唇上、腮上印上深深的吻……
门吱的一声开了,进来的常书鸿带进来一股清冷的寒气。陈芝秀下意识地裹紧了被子。
“呀,你怎么还在睡?!不行,不能惯你这懒毛病,人家都起来进洞里工作了,我不是同你说过吗,这里日照时间短,太阳直射洞里的时间很短,稍微一偏就看不清了。大家都是利用日照的时间抓紧好好画,你却还……喂,你倒是听见没有?”常书鸿进来坐到炕沿,推着她。“快,芝秀,快起来呀!”
没有期望中的爱抚,没有料想中的甜吻,芝秀微微有点失望,她嗔恼地嘟囔道:“天天要起这么早,昨天和前天也没见你来催……”
“那是你刚来。常言道,事不过三,今天是第三天,我既然给大家定了规矩,所长夫人也得按规矩做事!”
芝秀心里有点愧然,却作出不买账的样子,撇嘴轻轻一哼:“就你的规矩多!要叫我早起不难,晚上你得放老实点!”
常书鸿一愣,惶惑地看了看四周,他想他一定脸红了。他的担心是多余的。这间小土屋,除了他们夫妻,还有谁呢?
“你快起来吧,张琳英和乌密风都在等着你呢!她俩说要请你指点指点,今天她们都在319窟,准备先临摹那几座盛唐坐佛……”
“是吗?她俩也要临这个窟?”陈芝秀一骨碌坐起了身,慌忙跳下地,洗脸刷牙。
319窟和427窟都是她最感兴趣的,她不但要临摹,更想做一个毫无二致的飞天雕塑。
常书鸿看着她洗完脸后又对着一面小镜子慢慢地描眉化妆,看看怀表,着急起来:“唉,你就快点吧,在这儿不用化妆也没有关系的……”
芝秀正拿着眉笔在描,听书鸿这么一说,心里一不高兴,手一跳,那弯素来描得细细的眉毛就跳歪了。她想干脆洗了后重描,又怕书鸿说她耽误时间,一着急,原来娴熟于心的描眉涂唇的动作,似乎也不得心应手了。总之,她化了一个最糟糕的妆。
她气鼓鼓地把眉笔往洗脸的盆架上一丢,嘟囔说:“都是叫你催的!女人不化妆多不礼貌!从在巴黎生活开始,我哪天不化妆?女为悦己者容,你连这也不知道!”
“好好好,反正我一直‘悦’你还不成吗?快走吧,我的好太太!”
“两个孩子的早饭……”
“没关系,我们这里都是到十来点才吃早饭,伙房里会送的……”
一走进第319窟,陈芝秀就感受了那种叫她陶醉不已的气息。
陈芝秀和张琳英、乌密风商量后,决定各自分头行动:由她来先临这第319窟的盛唐坐佛,琳英和密风一起临建于隋代的427窟的那九座彩塑,临到一个阶段后再交换探讨。这两个窟虽然隔得较远,但都是敦煌的代表窟之一。按芝秀原先一见倾心的痴迷和贪心,这两个窟她都想临,可她继而一想,即便如张大千这样的高手,几次三番来到此地,一呆就是两三年,也不过临摹了部分洞窟,而她一个人要想独立完成这两个窟的临摹,说不定熬到猴年马月也难如愿。这一转念,便收敛了自己的狂野心思,倒不如就按书鸿指点的,与伙伴们精心合作一阵再说。
早上果然是临摹的最好时间,温暖的太阳直射进莫高窟几百个洞窟,一座座彩塑在阳光的照射下越发金碧辉煌、奇妙无比,绚丽夺目的光彩简直叫人无法形容。
在里昂,在巴黎,在伦敦,在佛罗伦萨,那些年,她与书鸿一起遍走欧洲,看过不计其数的教堂和博物馆,当然也看了不计其数的雕塑,可是,欧洲的雕塑都是单色的,雕塑的对象和造型也大同小异。而像面前这个建造于盛唐的319窟,不但通体彩绘,它的华美和精致也无与伦比,这是欧洲的雕塑无法企及的。
第319窟是一座盝顶佛坛窟,虽然东壁与窟顶东披都已坍毁,可是光那窟顶的藻井图案的花形和色泽的绚丽,就像神手搬进来的一座百花园!窟顶中心为赭红底色,以石青、石绿、黑色为主画出了三团花,这些花瓣的层次是那样丰富,色调是那样沉着,周围绘着联珠、蓓蕾、卷草和团花边饰。
此窟所塑的大佛和这两个弟子,不仅衣饰、外貌和年岁有别,且性情和表情也大有不同,栩栩如生的神态犹如世间之人……芝秀眯起眼睛遐思绵绵,心驰天外。
她出了一会神,猛然发觉洞外的光线移走到另几处塑像上,扩展成几圈大大的光斑。于是接着仔细地去看那一对菩萨和天王,只觉得相对作“游戏坐”于莲台上的菩萨,发髻高耸,上身赤裸,佩饰璎珞环钏,披巾,腰间各系着红、绿色镶金边的锦裙,仪容俊美,令人心动;而天王呢,则完全是一副威武外貌:束发髻,红发红眉,连八字髭也是红色的!天王的装束自是在戎装中透着威仪:身穿铠甲,内着绿花短红裙,长勒靴,叉腰握拳,气势非常威武。
一千多年的韶光流逝,使得这些彩塑大部分已经变色,可是只消细细审视,就会觉得它并未失去原貌神采,特别是这些菩萨的造型,身体比例匀称,衣纹线条流畅,面貌生动,各具个性,慢慢端详品味,更教人感悟到什么叫美不胜收!
陈芝秀长长地叹息一声,坐在了高高的脚凳上。她忘情地四顾,一只没有套牢的高跟鞋掉了下来,落在地上,发出一声空洞的很大的声响。她并不去管它,只管眯着眼睛,一味忘情地欣赏着,然后,慢慢地举起画笔……
陈芝秀觉得自己已经累成了一摊泥。一回到皇庆寺,她恨不得立刻往炕上一躺。小嘉陵大概又是玩累了,四仰八叉地在炕的那一头横睡成一个“大”字。
她把儿子往里边推了推,就势躺在炕沿。烧过的炕还有余温,这余温加深了她的疲劳和舒适,她大舒四肢地躺着,重重地呻吟了一声。
沙娜闻声从西屋跑过来,惊慌地连连问:“妈妈,你怎么啦?”
她闭眼摇头。常书鸿正好掀了棉帘子进门来,见状吓了一跳,忙问:“芝秀,你没事吧?”
陈芝秀还是摇头,倦懒得连说话的力气也没有了。
常书鸿伸手要去试她的额温,芝秀抬起胳膊一挡,这才低声笑道:“我没生病,是太累了,你想,脑袋整整仰了一天,现在我觉得脖子都要掉下来了。”
“哎,看你说得这么洋神无道的,你呀,你真会吓人!”常书鸿说着,就亲昵地吻了她的耳根一下。“嗯,只要咬着牙连着疼上三天,你就不会疼了!哎,芝秀,你以后干活,别穿这高跟鞋,这会增加你的疲劳。”
沙娜见状,知道妈妈没什么事,这才又轻手轻脚地走回西屋去了。陈芝秀这时才翻身坐起,凑着书鸿的耳朵说:“嗨,我的先生,以后别当着孩子的面……沙娜大了……”
“那有什么,再大她也是我们的女儿……”说着,他又响亮地亲了她一下。
“看你,你这憨大,就不会小点声!”芝秀嗔道。说实在,累虽累,她憋了一天的兴奋劲还没过去,出神地说:“书鸿,现在我才觉着以前没细细看你的那些信真是不该,看来,我以后要补课,否则临摹起来心中无数,就难以形神两似了。”
“这就对了,哦,你要看资料,先看看这!”常书鸿说着,就从抽屉里掏出那个已经磨得边缘发白的黑公文包,抽出厚厚的一沓纸和一个卷宗来。“这就是大千给我的一些资料,还有我前些日子作的调查记录,当然,我只记下最简洁的,要知其详,还得好好看看原来的系统资料。嗯,我打算让乌密风或者邵其芳他们以后兼职保管文档资料,研究所一定要在这儿正式建立莫高窟的档案资料馆……”
“看看,你是一说到针就来棒槌,回家还是没完没了。好好好,别的先不说,今晚我们自己弄饭吃吧,我去伙房要点面来。”
常书鸿嗯嗯地边应边点着头。芝秀嘟嘟囔囔地说些什么,他都没有在意。芝秀一走,他就点起灯,扑在室内那张唯一的小桌上翻看起资料来了。
不料,陈芝秀去转了一圈,就懊丧地空着手回来了。一进门就没好声气地说:“你明知道也不说,好好地叫我白跑一趟!”
“怎么啦?”
“张民权不在,伙房里没有细面了,只有一点苞米糁子,怎么吃呀!你说怎么办?”
常书鸿一愣,这才想起他们生活上最大的依靠——总务张民权昨天就已经走了。神秘出走的张民权,没有向他细说是到何处去。有人曾悄悄告诉常书鸿,张民权是共产党员。常书鸿没有心思细究张民权究竟是谁,他只觉得张先生这个人温和诚实,前些日子帮他做了不少事,是个难得的好人。至于是共产党还是国民党,他是不管的,反正他常书鸿除了敦煌,不问政治!但这个能干又寡言的总务张先生一走,对他们生活上构成的威胁是不言而喻的。这么说,以后,全所人的柴米油盐,又要他这个所长亲自操劳了。
常书鸿愣了一会,说:“张民权说不定以后还会回来的。芝秀,苞米糁就苞米糁吧!熬稀饭不也可以吗?今天晚上就先对付一顿好了。”
对付一顿,拿什么对付?陈芝秀不高兴了。但她终于想起在重庆出发时,曾带来一小罐奶粉,本是为小嘉陵准备的。她从小柜里拿了出来,想了想,还是舍不得冲。再说,全家大小四口人,也不能都喝这一点点奶当饭呀!
“你真是的,俗话说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就是对付,也得有东西才能对付。你说我拿什么做稀饭?”
“芝秀,你这样说不就是将我的军吗?我是说刚才你应该将那玉米糁子领回来。”
“你去吧,我不去,我不能为这一升八两的东西来回跑。”
“你不跑那就只有我跑啰。”常书鸿无奈地放下手中的纸笔。“你说吧,还去要点什么?”
“要点什么?我哪知道有什么?反正不是醋就是盐,还能有什么?”陈芝秀没好气地说。一阵委屈突然升上心头。在敦煌,看看洞窟、画点画是蛮不错的,可是日常生活这样凄苦,别说没有钱,有钱也没有东西买,这日子过到什么时候才是头呢?
“芝秀,这就是你的不是了,是你说要在家里做饭的嘛,现在倒朝我撒气了。依我说,你以后就不要找这个麻烦,反正我们全所人都在一个锅里吃惯了,大家吃一样的饭,多省心!等以后我再找一个总务来,让他专门负责解决后勤和吃饭的问题就好了。”说着他又一屁股坐了下来,眼睛又盯到刚才的纸页上。
“‘好了好了’,”陈芝秀气呼呼地学着他的腔,“看看,还没说完又坐下了。你总是这样,说了话转眼就忘。什么‘等以后等以后’?远水不解近渴的话少说点!”
“爸爸,你写字吧,我去伙房要!你和妈妈都先歇着,我来给你们熬稀饭。”沙娜再次从西屋出来,拿起那只装面粉的小袋,蹦蹦跳跳地走了。
常书鸿感慨地望着女儿的背影,再次从心里觉得女儿的懂事和可爱。
正在这时,嘉陵醒了,惺忪着眼便嚷:“妈妈,我饿!”
陈芝秀心里不悦,没好气地说:“再饿也得等着,你爸爸当我们都是神仙,不吃饭也可以过日子呢!”
常书鸿一愣,一阵懊恼冲上心头。芝秀这话真让他听得不是滋味。但他忍住了,哄着嘉陵说:“好孩子,明天,爸爸让人赶车到县城去,给你装一大车好吃的东西来,好不好?”
“等你爸爸让那辆老牛破车到县城给你驮回吃的来,我们都该饿昏了!”陈芝秀继续嘟囔说,动手给嘉陵冲奶粉。
常书鸿正出神,妻子这不依不饶的话很伤他的自尊。他觉得芝秀变得有些烦人了,小小一件事,如此没完没了?真是小性子!他懊恼地想,不一会又沉入到手中的纸页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