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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篡改4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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吊了三天针,大志的病情未见好转,连体温也没降下来,身上的疙瘩仍然红菲菲的,咳嗽声比进院之前还密集。汪槐就皱眉头了,问马医生到底会不会治病?马医生在乡里基本没失过手,像大志这样的“小儿科”更不放在眼里,但高烧不退却是事实。他的脸上挂不住了,阴阳怪气地:“你想想,上面十年没给乡医院拨款了,医科毕业生宁可在城里进私人诊所,哪怕是去卖药,也不愿到我们这种小地方工作。新的血液不肯来,旧的血液只要有关系纷纷调走,只有我这种老屁股还原地不动。你看看人家县医院,起楼的起楼,添设备的添设备,发奖金的发奖金,收红包的收红包,乡里能跟县里比吗?区别就像手指跟脚趾。”虽然马医生的这段牢骚跟大志的病情无关,也没回答他到底会不会治病,但汪槐却听出了言外之意。他结完账,抱起汪大志,叫刘双菊和二叔把他抬上班车。

大志住进县医院儿科,仍然是吊针,用的是一样的药,与乡医院不同是这里的扎针水平明显高于马医生,每回汪槐只需要“呀” 上两声,护士就扎对血管了。还有一点不同,就是收费远远高于乡医院。连续吊了五天针,大志的病情不见好转,汪槐就跟吕主任吵了一架。他说是不是我没送红包,你们就不重视大志的治疗,或者你们根本不关心穷人的死活,难道你们用的是假药吗?为什么五天了大志的烧还不退?莫非是误诊了?吕主任立即组织医生会诊,五个医生个个眉头紧锁,竟然找不出原因。吕主任一脸歉意,先是给大志掖掖被窝,然后再拍拍汪槐的肩膀,说县医院人才奇缺,解决疑难杂症的实力不足,设备也不好,药品也不足,不如你把病人转到省医院去吧。

汪槐抱着大志,跟刘双菊坐上了开往省城的长途汽车。汪槐用床单在胸前系了一个兜,大志就放在兜里,这样既能避免汽车颠簸时影响大志睡眠,又能保证自己打盹时不至于让大志脱手。看一程,睡一程,汪槐感觉大志的体温有了变化,好像变凉了,不再那么烧了。他叫刘双菊拿体温计测量,没想到大志的体温竟然降了半度。汽车又走了一百公里,再测,大志的体温又降半度。两百公里降一度,那还要医院干什么?今后发烧的病人都来坐长途汽车算了。汪槐和刘双菊都怀疑体温计出了问题。汪槐捏住体温计甩了又甩,直把水银甩至摄氏三十度以下,才放到自己的胳肢窝夹住。五分钟后,体温计显示摄氏三十六度七。他不信,又测刘双菊,体温计显示摄氏三十六度五。刘双菊把手掌放到大志的额头,说即使不相信体温计,也应该相信手掌吧。汪槐推开刘双菊的手掌,在大志的额头放上自己的,他第一次对手掌产生了怀疑。

到了省医院儿科,大志的体温正常,肺部无杂音,身上的红疙瘩消了一半,还没消的正在萎缩,疙瘩再不是一片一片,而是一小点一小点。汪槐要求给大志拍片,医生说没必要。汪槐一再要求,医生就开单。拍完片,医生说大志的肺部没有阴影,气管没增粗。汪槐皱痛了眉头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大志一到省城病就好了?医生 说可能是水土不服。汪槐想仅仅隔了一代人就水土不服?简直是忘本,简直是背叛。见过忘本背叛的,没见过忘本背叛得这么快的。要是医生的说法成立,那大志就是农村过敏体,就不能跟他们待在乡下。他们就得完璧归赵,就得把他交还给汪长尺和小文。也就是说,他们重做一次父母的欲望刚刚萌芽就要掐灭。而大志带给他们手里和怀里的快感,听觉和嗅觉的愉悦也将随之消失。从医院出来,他们没有直奔汪长尺的住处,而是坐在公园里发呆,就像贪恋权力的人舍不得交权,能拖一秒算一秒。当初汪槐把大志带走,培养排在其次,首要任务是让他与“肮脏”隔绝。汪槐觉得没有什么肮脏能脏过小文的职业,但在大志这里,最肮脏的却是一群跳蚤。汪槐不服气,不愿意这么快就举起双手。

刘双菊说太阳快落了,走吧。汪槐没动。刘双菊说路灯亮了,走吧。汪槐还是没动。刘双菊说公园就要关门了。汪槐这才转动轮椅。他们来到楼下时,汪长尺和小文正在看电视。听到刘双菊的喊声,他们跑下楼来,一个抱大志,一个协助刘双菊抬汪槐。大志一落在小文怀里,就迫不及待地嘬奶,一口气从楼下嘬到屋里,像蚂蟥叮血,紧紧地巴在小文的胸口。这幅画面,彻底颠覆了汪槐的是非观。汪槐想在孩子嘴里,最甜的就是母亲的奶,才不管母亲是干什么的。汪长尺没让他们喘口气,就忙着介绍,这是彩电,这是煤气灶,这是热水器,今后煮饭不用冒烟,洗澡可以直接喷热水,闷了就看电视。刘双菊将信将疑。汪长尺手把手教她开煤气灶,“叭”,一簇蓝色火苗从灶口升起,又“叭”,火苗不见了。刘双菊惊得站在灶前都不敢动。

“啊,怎么长了这么多疙瘩?”小文捞起大志的衣服。汪长尺的脸色突变,问到底发生了什么?刘双菊就把大志生病的过程讲了。小文听着听着,红脸变成了猪肝脸。汪长尺听着听着,气不打一处喷。他说你们这样折腾,差点就断了汪家的后。我一直没敢讲,我 受了工伤,已经不能播种了。大志是我的独苗,也是我们家的唯一血脉。汪槐倒抽一口冷气,整个肺部就像被速冻。他说你受这么大的伤,为什么不告诉我们?汪长尺说现在不是告诉你了吗?刘双菊忽然就哭。她哭汪长尺的痛,哭他的可怜,哭自己帮不上他的忙。汪槐说别哭了别哭了,越哭它就越觉得我们好欺负。汪槐说的这个“它”,既指命运,又指上苍,还指汪家的列祖列宗。总之,他觉得“它”一直在跟他作对,否则一家人不会出两个残疾。

直到大志身上的疙瘩全消,小文也没原谅汪槐和刘双菊。她没有笑脸。刘双菊说她把笑脸都给了嫖客。她的动作幅度很大,她制造的声音很响。买菜回来,她把菜重重地摔在桌上。切菜时,她手里的菜刀比平时扬高一倍。炒菜时,她故意用铲子敲打锅头。吃饭时,嘴里“呱哒呱哒”,每一口都像在嚼黄瓜。即使半夜回来,她也把水龙头开得“哗啦哗啦”,有时水都溅出了卫生间,溅到睡在地铺的汪槐和刘双菊的脸上。锅碗瓢盆都是她表达愤怒的工具,手脚眼鼻口都传递着她的不满。但汪槐和刘双菊都捏着鼻子忍了。他们忍,是想陪长尺说说话,陪大志在席子上爬一爬。他们忍,还因为他们没有进账。没有进账就没有发言权,没有进账就没有是非观,甚至没有道德优势。他们享用的大件,即电视机、热水器和煤气灶,都是小文挣钱买的。他们表面端着,内心却腿闪打漂,常常被小文的肢体语言弄得胆战心惊。

小文又去上夜班了。汪槐说长尺,你能把裤子脱下来让爹看看吗?汪长尺装聋,想这像什么话?刘双菊说脱吧,妈也想看看那地方到底伤成什么样了?汪长尺想为什么还要我丢一次脸?

“只要看一眼,爹就知道能不能治?”汪槐说。

“怕什么呢?爹妈是看着你长大的,过去能看,现在也能看。”刘双菊说。

汪长尺明显感到不适。汪槐说我忍气吞声地待在这里,就是想 找机会看看你的伤口。不看,我心里一直吊着。看了,我才放心回家。你是我们身上掉下来的肉,你痛,我们也痛,你的伤也是我们的伤。汪长尺忽地站起来,脱下裤子,近乎咆哮:“那就看吧看吧看吧……”说着,他把头叩在墙上,全身像打摆子那样颤抖。汪槐和刘双菊隔空看着。汪长尺的鸡鸡也在哆嗦。刘双菊走过来,帮他提起裤子,就像小时候帮他提裤子那样提起来,扎紧。汪槐说形状完好,拉尿痛吗?汪长尺摇头。汪槐说那就不是病,而是一时半会被吓住了。记住,只要还有一口气,你就不要放弃。

“我都输得一丝不挂了,还有什么可以放弃的?”汪长尺说。

“好好培养大志吧。”汪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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