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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拼爹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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连续几个深夜,都是一辆红色轿车把林家柏送到楼下。轿车稍作停留便离去,林家柏原地目送,直到轿车消失才转身上楼。汪长尺发现每次红色轿车到达,都没有马上打开车门,而是停留五到十分钟之后,车门才开,林家柏才出来。汪长尺很想知道谁开的车?那几分钟车里的人在干什么?但是他不敢靠近。一天晚上,他拎着半瓶白酒躲在路旁,一边喝一边等。果然,红色轿车来了,它一停,他便摇摇晃晃地走过去,发现车里没反应,就趴在前窗往里看。他看见林家柏和一个女的正在接吻。他们被前窗的人头吓住了,分开后都怒视他。他借着酒劲拍打车窗。但轿车突然启动,“呼”地冲出去,把他挂倒。

“这是他们家的事,轮不到我管。”汪长尺时不时地给自己拉一下警报。但是,警报响得越多他就越惦记,就像看见别人跌倒了自己不搀扶,走出去好远还回头张望。他想林家柏现在是大志的爸,不,是林方生的爸,他这么做不是伤害了大志和方知之吗?我本以 为帮大志找了一个模范家庭,没想到当爸的出轨了。当爸的出轨就会波及当妈的,当妈的受波及自然会波及大志。这似乎不是一个简单事件,而是一轮冲击波。他着急,却束手无策。他想管,又怕连累大志。结果,他把赵家柜子的颜色全刷错。验货那天,赵家很恼火,扣掉了他的全部工钱,拒绝补偿他垫支的材料费,还指着他的鼻子骂:“乡巴佬,骗子,睁眼瞎,断子绝孙的,混蛋,垃圾,人渣,野种,狗屎,猪脑……”一连串污辱性字眼,像油漆那样全泼在他的身上。他不服气,把图样放到柜子边一对比,发觉颜色突然变了。没想到人一着急,连视觉都会受影响。下楼时,他以为赵家会叫住他,会补给他材料费,或者哪怕给一点点饭钱。但是没有,半个月白干不算,还倒贴了二十多张大票子,他气得都想拍砖。

几天后,林家柏收到了一封神秘信件,内容如下:你有漂亮的老婆、可爱的儿子,多少人羡慕你,可你却偏要浪费,背着妻儿在外面鬼混,太下流了。好心奉劝你别再乱来,否则会有人收拾你。落款“行者武松”。林家柏想这是谁干的?谁TM敢这么教训我?除了岳父方南方,没人敢用这种口气跟我讲话,就连老爸林刚都不敢。他把知道他秘密的朋友在脑海过了一遍,坚信没有谁会管这种闲事。那么,会不会是方知之在监视我?他仔细地辨认字迹,发现没有一个字写得像她的,即使故意变形,也不至于变得这么陌生。他把信藏好,若无其事地回家。方知之的态度平稳,林方生的情绪正常。但他自己反而失神发呆,不是忘记关门就是忘记关空调,哪怕喝水,都挂喉咙。这么多年,因为生意上需要方南方关照,所以,他一直在适应方知之。她想去旅游他就陪着,她去购物他就帮她拎包,她一发脾气他就避让,她说收养孩子,他就毫不犹豫地举起双手赞成,就像秘书对待领导那样唯唯诺诺。有时他会问自己,我真有那么好吗?没有。其实我没有那么好,只不过装B装久了,也就慢慢习惯了。现在,方南方都没权了,我可以不用装B了, 但为什么还犹犹豫豫?

原因就是那个兔崽子。他太TMD乖了。只要我一张开双臂,他就会迎头扑上来,一口一声“爸”,就像吃黄瓜,脆生生的。我出差了,他就天天给我打电话,劝我别喝酒。有时我喝醉了回到楼下,只要对着楼上喊方生,楼道里马上会响起他的脚步声,哪怕是半夜,他的脚步声也不会迟到,好像他一直竖起耳朵在等,不管我什么时候呼叫,他都会有反应。他“咚咚”地跑下来,把我扶上去,喂我喝糖水,用热毛巾给我擦脸。每次醒来,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他不是在看着我,就是睡在我身边,像警觉的狗,像温驯的猫。趁我酒醉,他会悄悄地问我有没有外遇?会不会抛下他们母子?我说放心,我会对你们母子负责的。他说负责并不代表你没有外遇。我说绝对没有。他咧嘴一笑,跑进卧室跟他妈汇报,说喝了这么多酒老爸都没招,看来他真的没外遇,你就让他睡到卧室里来吧。但是,方知之不同意,只要我喝醉了,她就不让我进卧室。有时我就想,既然不让进卧室,我干吗还要回来?不就是怕林方生担心吗?我知道,只要我不回来,他一定睡不踏实。

他五岁那年,我踢足球跟人碰撞,头部受伤住院。他跟他妈到医院来看我。看见我头上缠着纱布,他问爸,你会不会死呀?我头一歪,假装死了。他眼泪“哗哗”,对着我的嘴做人工呼吸。他的嘴小,呼吸时也没多少力气,但他憋得脸红脖子粗,把所有的气力都用到了嘴巴上。那一刻,我真的不想活过来了。他的眼泪顺着他的脸庞滑到我的嘴里,竟然是甜的。看见我不醒,他就拍打我的脸蛋,说爸,你为什么要死?你死的时候为什么不跟我妈商量?你死了,我就没爸爸了。从那以后,他一直害怕我死。好几次,他半夜起来拍我卧室的门,说爸,你还活着吗?每次开门,我都看见他的脸上全是眼泪,没一个地方是干的,以至于我不得不怀疑他是眼泪的儿子,是传说中的泪人。他哭着走进来,说爸,我又梦见你死 了,你怎么死得那么惨呀?哭着哭着,他就赖在床上不走了,非要睡在我和方知之的中间,即便睡着了,他还时不时地抽搐。上个星期,他又哭醒过一次,只不过这次拍门时他手里抱着枕头。方知之说方生呀方生,你都读初一了,都长得比妈还长了,怎么好意思跟我们睡在一起?你天天梦见你爸死,为什么就没梦见妈死,难道你不怕失去妈妈吗?他说你以为我愿意梦见爸爸死呀?梦一回我虚弱一回,几天都打不起精神。

“但林方生再乖,他也不是我的亲生。”林家柏说这话时,他和方知之分别躺在阳台上的两张躺椅里。方知之好像没听见,目光笔直地落在田径场上。那里,林方生正在和一帮同学踢球。虽然他们穿着相似的球衣,但她一眼就能在人群中找到她的儿子。现在,他正带着球奔跑,晃过一个大个子,又晃过一个矮个子,眼看着就到了对方门前,一抬脚,球从草地飞起,画了一道弧线,直奔球门左上角。所有人都静止了,只有守门员迎着球高高跃起,用手一托,把球扑出门外。如果不是正在谈论一个严肃的话题,林家柏早就起身为林方生呐喊了。但此时此刻,他像按住一个浮瓢那样按住自己的冲动,安静地躺在椅子里,好像那个踢球的人跟他无关。方知之想其实,我的命运就像那个球,明明看着要进去,却被一只手意外地托了出来,那不是手,而是上帝的旨意。林家柏觉得自己扔了一颗石头,却没听到声响,便扭头看着方知之。方知之看着球场。两个人小心地呼吸,仿佛空气里有毒。

“你知道,我一直想要一个亲生的孩子。”林家柏又扔了一颗石头。

“那就离呗。”终于有了回响。

“不离也可以,能不能找个人代孕?”

方知之冷笑:“离了干净,我可不想让方生再有一个妈。”

“谢谢你的理解。”

“凭什么我要理解?我怀不上孩子,难道不是你的责任吗?当时,我说要戴套,可你偏偏不听,结果,你让我打了两次胎。”

“所以,这么多年来我一直陪着你。”

“是陪我爸吧。”

“那也是你的亲爸。你有亲爸,可我却没有亲生的儿子。”

“这事你首先得跟方生商量,否则我没法跟他解释。说离婚吧,他的成绩肯定会下降,甚至他的心里一辈子都会蒙上阴影。说你意外死亡吧,那他也要看见尸体才肯罢休。你知道,他很敏感。”

“行吧,我去跟他谈。”

“如果你伤害他,如果你暴露他是收养的,那我将直接跟你宣战。”

“我会把对他的伤害降到最低。”

“林家柏,你太残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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