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林家柏只要一回家,首先就进林方生的卧室。他以检查作业和试卷为名,其目的是想找机会跟他谈谈离婚的事。但是,每次看着他眨巴眨巴的眼睛,他的心立刻就软,嘴巴仿佛打了麻药,怎么也张不开。林方生察觉到了反常,但他没往坏处想,而是以为老爸突然对自己有了更高的期望。所以,他着急,每天晚上没等林家柏抬屁股,便开始写作业。林家柏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林方生。他长得帅极了,大眼睛,高鼻梁,抿嘴时脸颊上有两个小小的酒窝。公正地讲他比我长得帅,越长越像方知之。不是亲生的为什么长得也像?生理学的解释是孩子崇拜谁就长得像谁,难怪……碰到烧脑的题目,他时而拧紧眉头,时而咬紧牙帮,神情专注,好像面前坐着的不是我,而是一个透明。他的被窝叠得整整齐齐,连枕巾也铺得平平整整。他身后的墙上挂着历年的奖状,奖状都镶着木框,是方知之拿去镶的。墙壁不花不污,地板上连一片纸屑都没有。足球搁在门角的纸篓上,球面被他洗得干干净净。他不留长 发,勤洗澡,勤换衣服,勤剪指甲,从不迟到早退,从不请事假,成绩门门优秀。这么乖的孩子,想找他的缺点都得费点脑筋。他有缺点吗?当然有。最大的缺点就是爱哭,动不动就流眼泪。他敏感,胆小怕事,哪怕锅盖掉到地板上,也会莫名其妙地紧张。
一天晚上,林方生做完一门功课,抬起头,说老爸你怎么还没走呀?你让我把全部作业写完了才进来好不好?林家柏还能说什么呢?他喉头一紧,一个字也吐不出来,刚才还在蹦跶的想脱口而出的声音,像唾液那样被他咽回去。他轻轻地走了,正如他轻轻地来。“咔哒”一响,门锁上了,是他自己出门时顺手锁上的。他又失去了一次暴露虚伪的机会。一度,他想放弃,觉得亲生的孩子未必就能超过收养的孩子,一家三口这么过下去蛮好。但是,每次回到县城,他都不敢拍父母的门,一个千万富翁竟然像负债大户那样站在门外,双腿瑟瑟发抖。因为他知道,只要进了这扇门,自己的尊严立刻从天上掉到地下。然而,他还得硬着头皮一次次进去。母亲说我要抱亲孙子。父亲说林家不能断后。姑姑说你连孩子都不生,挣那么多钱来给谁继承?
终于,他还是下了决心,说儿子,爸给你看份合同。林方生的眼睛顿时瞪大了。摆在桌上的是一份双语合同,英语加汉语。甲方是阿尔及利亚的某部门,乙方是林家柏的公司。林家柏说我们公司在北非拿到了一条公路,这几天我就要带人出去。林方生问去多久?林家柏说快的话两年,慢的话三年五载。
“三年?我读高中了你才回来?”林方生说。
“几百公里的路,要穿过沙漠,没几年时间修不了。”
“妈妈知道吗?”
“她没意见。”
“家门口的路都没修好,为什么要跑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修?”
“去赚美金呀,有了美金将来就能送你出国留学啦。”
“我不出国留学,你可以不去吗?”
“那也得去,我每个月都得给职工们发钱呢。”
林方生沉默了,不停地用手搓眼睛,搓着搓着,手指湿了。林家柏说爸爸签了大合同,你应该高兴才对。林方生勉强挤出一个笑容,但瞬间即逝。他说爸,我真的想为你高兴,但不知道为什么高兴不起来?林家柏的鼻子一酸,赶紧伸手帮他抹泪,一边抹一边说儿子,迟早你得长大,男子汉别动不动掉眼泪,特别是爸爸出门那天,你千万别哭,一哭爸爸就走不动,那就没人去修路了,再说爸爸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出门时听到哭声也不吉利。记住了,不管遇到什么困难,你都要咬牙挺住。爸爸把这个家暂时交给你,你要勇敢,要坚强。林方生点点头,说既然你出门的时候不能哭,那我现在哭可以吗?说完,他的双肩一抽,整张脸都是泪水。
林家柏出门那天,来了三个陌生人,他们分别扛着三口大箱子走出去,每口箱子都在门框上挂了一下,仿佛不愿离开。林方生眼巴巴地看着,没掉一滴泪。林家柏出门时抱了抱他,竖起大拇指,像是给他点了一个赞。林方生要跟林家柏下楼,林家柏把他推回来,说这就算正式告别了。门被林家柏轻轻关上,他的脚步声越来越模糊。林方生跑到阳台上,看见他们把行李放进一辆黑色的越野车。三个人先后钻进车里,只剩下林家柏还站在副驾位的车门边,抬头看着,对林方生又竖起了大拇指。林方生对着他摇手,说爸爸,再见,再见。林家柏摇摇手,钻进车,“嘭”地关上车门,“呼”地一声离去。林方生一直对着车子摇手,直到它消失了才回过头来,发现方知之在客厅里流泪,立即抽了几张纸巾放在她的眼角,轻轻地擦。他说妈,爸讲了出门时不能哭,哭了不吉利。没想到,方知之竟然放声大哭。她不是哭林家柏离开,而是哭林方生还蒙在鼓里。林方生吓得赶紧捂住她的嘴巴。
林方生吃晚饭时发现菜比平时咸了。他没想到老爸出一趟差, 会影响到老妈的厨艺。但以前老爸也经常出差,为什么那时的菜不咸?难道是因为这次出的差时间久任务重路途远吗?菜一天咸过一天,最后咸到难以下咽。林方生说妈,你是不是不愿意老爸去非洲?方知之说没有呀,他不一直都这样飞来飞去吗,我都习惯了,麻木了。林方生说那你煮菜的时候是不是放了两次盐?再这么吃下去,我都快变成咸鱼了。“是吗?”方知之夹起菜来吃了几口,说没咸呀,你什么嘴巴?林方生想糟糕,她的味觉错乱了,一定是发生了什么大事。他慢慢回忆,才觉察其中的诡异。比如,老爸出差时老妈为什么没有送行?她为什么会哭?她是一个争强好胜的人,从来没在我面前哭过。再比如,她的脸部为什么那么僵硬?以前她说话时脸上的每块肌肉都颤动,而现在她说话时动的只是嘴皮,有时甚至连嘴皮都不动,只听见声音像根棍子直直地戳出来,没有抑扬顿挫。虽然每天她都在检查我的作业,但已经不像从前那么严厉了,即便做题时有涂改,她也不叫我重抄。那么,到底发生了什么?
半夜,林方生悄悄地爬起来,潜入林家柏的书房。他打开灯,关上门,东看看,西瞄瞄,似乎想从这个房间里找到答案。但是,书桌无异常,抽屉无异常,柜子还是那么整洁,窗帘仍然一丝不苟。他把摆在书柜里的照片全看了一遍,甚至连镜框的后背也看了,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照片上,一家三口那么亲密。也许是我想多了,他转身准备出门,忽然发现纸篓里有一小撮纸屑。他把纸屑倒到书桌上拼凑,拼着拼着,拼出了一封信,是“行者武松”写给林家柏的,大意是劝林家柏不要在外面搞外遇,否则会有人收拾他。林方生的头皮一紧,脑海里一片空白。空了不知多久,忽然传来敲门声。他赶紧把纸屑扫进衣兜,然后再起身开门。方知之说你在干什么?他说我想老爸了,进来看看照片。方知之盯住他看了一会,又看了看书房,想他是不是发现了什么?但书房里似乎也没什么可发现的。难道真想他爸了?孝顺呀。她说赶紧睡吧,要不然 会影响明早上学。
“这么晚了,你为什么没睡?”
“我已经睡了,是你的声音把我吵醒的。”
林方生知道这是一句谎言,因为他看见她的眼里布满血丝,根本不像一个睡眠充足的人,而且我也没弄出任何声响。但是,他不想戳穿。他关了灯,走出书房,说晚安,妈妈。方知之说晚安,儿子。两人回了各自的房间,都轻轻地关上房门,生怕吓着对方。回到房里,林方生看了一会天花板,没有半点睡意。他算了算非洲跟中国的时差,知道非洲现在是白天,便从床上爬起来,轻轻地打开门,来到客厅的电话旁,拨林家柏的手机。拨了几次都是语音提示,说该号码并不存在。他想为什么号码并不存在?过去我随时随地拨他的手机都能接通,哪怕是凌晨三四点。过去,他一出差,总会打电话回来,为什么这次出去这么久连个电话都没有?他再次潜入书房,拉开书柜右下角的柜门。里面是个小型号保险柜,属林家柏专用。他想只要保险柜还锁着,那老爸就一定会回来。他吸了一口长气,又吐了一口长气,祈求老天保佑,然后再把手放到保险柜的开关上。手把开关焐热了,他才轻轻一扭,以为扭不开,却不想“咔哒”一声,开了,里面空空如也。他想他再也不会回来了,他把我们母子俩给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