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方生到公司去找林家柏,何贵说董事长去非洲了。林方生问外公外婆,他们说告诉你多少遍了,你怎么还问?他打电话问爷爷奶奶,爷爷奶奶说你爸出国做生意去了。他问方知之爸爸为什么不打电话回来?方知之说因为他在沙漠里修路,那里没信号。
一天下午,林方生逃课,又去林家柏的公司。上楼前,他看见林家柏常坐的那辆轿车停在院子里。三楼林家柏的办公室房门紧闭。林方生站在门前等了一会,便举手拍门。他一边拍一边喊爸爸……他的喊声惊动了何贵。何贵跑过来,说里面没人。林方生说我听见了,爸爸在里面。何贵说不在。林方生不信,用额头撞门,撞得一下比一下响,眼看就要撞出血了。何贵只好找来钥匙,把门打开。林方生走进去,看见地板和桌面全是灰尘,跟他亲爸汪长尺当年讨债走进来时情景相似,好像这间办公室是专门用来装灰尘的。何贵说你要不要打开柜子找找?林方生不认为这是幽默,他真的把柜门一一打开,连抽屉也不放过。当他拉抽屉的时候,何贵说 你爸有那么小吗?林方生说那我爸的车为什么在院子里?何贵说他出国以后,这辆车就拿来公用了。
林方生推着自行车出了公司大门,左拐,走了约一百米,把车停靠在一棵树下,坐上自行车的后座,悬着的双脚一晃一晃。他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被马路对面的汪长尺看在眼里。汪长尺想当年我就站在他现在坐着的地方,就像他现在这样望眼欲穿。十几年了,路树都长高长粗了,但父子俩等待林家柏的情形却惊人的相似。不知前世汪家欠了他林家柏什么,现世汪家两代人都遭受他的折磨。到了下班时间,马路上车流人流暴增。忽然,那辆黑色轿车从公司大门驶出。汪长尺和林方生几乎同时看见开车的人就是林家柏。林方生对着车子叫了一声爸爸,轿车没停,也许是林家柏没有看见林方生。林方生骑车追去。他一边追一边喊爸爸,但轿车不减反快。林方生追到下个路口,被一辆红色轿车撞倒了。轿车的前轮把自行车后轮压得弯曲变形,林方生仰面摔在马路上,整个人昏迷不醒。人们围观。汪长尺挤进来,叫了一声大志,扑上去,试了试他的脉搏和鼻息,就把他从地上抱起来,抱上了一辆出租车。自从他把大志送出去之后,就再也没机会抱他,现在老天竟然用一场车祸来满足他多年的渴望。
到了第二医院,汪长尺抱着他从急诊室到CT室,再到病房,紧张得全身都湿透了。医生说脑震荡,皮外伤,没有生命危险。汪长尺才长长地松了一口气,瘫坐在大志的床前。他怀疑这不是真的,是自己的白日梦。于是,他翻开大志的衣领,看见他右后脖子上有一颗黑痣。但是他不放心,又看了看大志的发旋,肚脐眼的形状,还看了看他的脚指头,他才百分之百地确定这就是大志的成人版,他没被人掉包。汪长尺说大志,我们回家吧,如果你愿意,那就动动眼皮。大志的眼皮一动不动。汪长尺说哪怕动动手指也行。大志的手指也一动不动。汪长尺说要不你动动脚指头。大志的脚指 头也没动。汪长尺说我知道你动不了才故意这么说的,你要是真动那才叫傻,我那个家哪有你现在这个家好,儿子,这都是你前世修来的福呀。汪长尺正说着,方知之冲进来,一头扑到床上,哭着喊方生,方生……双手把他从头到脚摸了一遍,生怕他缺骨头少肉。汪长尺悄悄地走出病房。医生和护士围着方知之解释。大约半小时,他们才像止血那样止住她的哭声。
医生和护士走了。汪长尺坐在门外的走廊上伸着脖子往里看。他看见方知之的头和大志的头紧紧依偎在一起,就像母狗与小狗依偎在一起。她白皙修长的手指轻轻地抚摸着大志的头部,从额头到脖子到耳朵。她一边抚摸一边跟大志说话。她的声音像和风细雨,像手掌轻轻地拍打着昏迷的大志,仿佛小时候陪他进入梦乡。她不是生母胜似生母。这一刻,她漂亮的脸蛋更加漂亮,她的丹凤眼,她的高鼻梁,她的母爱,把汪长尺感动得都想哭。半个小时,一个小时,她一直保持着这个姿势,直到方南方和陆珊珊到来。
夜幕降临。汪长尺坐在走廊的条凳上,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绿色门板。方南方和陆珊珊提着饭盒离去,病房里只剩下方知之一人陪护。汪长尺靠在条凳上睡一会,醒一会,趁医生查房时往房间里瞄上一眼。夜深人静,方知之才想起门外那颗好奇的脑袋。她拿着一个信封走出来,说是你把方生送到医院来的吧?汪长尺点点头。方知之说了一声“谢谢”,把信封递给他。
“你什么意思?”汪长尺问。“一点小意思。”
汪长尺把信封推回来:“我正好路过,怕耽误抢救,就把他送过来了,没想到是你的孩子。”
方知之一惊:“你是……”
“方老师不认识我了?帮你们家刷过油漆。”
“哦,汪师傅,真是太巧了。这钱,你拿着。”
“我坐在这里不是等你打赏,而是想等你儿子醒了才走,既然救了他,我就想知道结果。”
“没事,医生说明天能醒。”
“孩子的爸爸怎么没来?”
“他爸出差了。这钱你拿上,否则我心里不踏实。”
“这钱我要是拿了,天理不容。”
两人推来推去,信封掉到地板上。方知之说钱你不要,你到底想要什么?汪长尺说我什么都不要。方知之说什么都不要那你就别守在这,你像个特工似的守在门口,让我怎么安心?你是不是嫌钱太少了?汪长尺捡起信封,说钱我收了,这下你心里踏实了吧?方知之抚摸着自己的胸口,叹了一声,仿佛一块悬着的巨石落地。汪长尺说孩子醒了告诉我一声,他好了就算我修阴功积德了。方知之点点头。汪长尺转身走去。方知之觉得这个背影好熟悉。
林方生醒后的第二天,汪长尺捧着一束鲜花来到病房。方知之说孩子,这位就是把你送到医院的汪叔叔,还不赶快说谢谢。林方生打量着汪长尺,说你怎么知道是他把我送来的?方知之说汪叔叔告诉我的。林方生说你不是一直说千万别相信陌生人吗,他说是他送的你就信了?现在骗子可多了,你是不是给他钱了?方知之说你这孩子怎么这样说话,不是他送的是谁送的?林方生说好像是一位警察叔叔,是他开着警车把我送来的。方知之扭头看着汪长尺,问真是这样吗?汪长尺说孩子讲怎样就怎样,这钱本来我也没打算要。说着,他把前晚拿走的信封掏出来放到床上。方知之说方生,你可别撒谎。林方生说我没撒谎,我记起来了,是这位叔叔把我撞倒的,怪不得他来看我,原来是做贼心虚。方知之又扭头看着汪长尺,问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汪长尺说你说呢?方知之说怪不得你不敢收钱,怪不得你说如果收了钱天理难容,原来你是肇事者。姓汪的,我要告你赔偿。汪长尺的脑袋炸了,他想刚才诬陷我的是大志 吗?他好像已经不是我的儿子。多少年啦,我一直盼望着他变成他们,现在他终于脱胎换骨,基因变异,从汪大志变成了林方生。他变成了他们,只有彻底地变成了他们,他才不会吃亏,才不会输给任何人。他的心肠越硬,我就越高兴,爸,我们成功了,我们终于在城里种下了一棵大树。汪长尺忽地笑起来,笑得方知之和林方生都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