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与我们这个世界稍有不同的另一个世界中,我们所知道的波西米亚的伊丽莎白公主也许会是一位流芳百世的哲学家或者科学家。然而在现实中,我们所知的她的想法主要来自她与同时代的伟大思想家之间的信件往来,特别是与勒内·笛卡儿的通信。她品行高洁而虔诚,在生命的尾声担任着萨克森一个重要修道院的活跃领袖。但她还是主要以开放的思想以及提问的智慧而著称,这让她能挑战笛卡儿最有名的立场之一:身心二元论,也就是心智或者灵魂是某种身体以外的非物质实体的这个观点。她坚持要知道,如果这个观点正确的话,这两种实体是如何互相交流的呢?
今天我们可以这样表述这个问题:我们的身体由原子组成,它们又由基本粒子组成,而基本粒子遵守核心理论的方程。如果你想说心智是另一种实体,而不是一种关于所有这些粒子群体效应的说明方式,这种实体又是如何与这些粒子相互作用的呢?核心理论的方程出了什么问题,而我们应该如何改正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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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17世纪早期,神圣罗马帝国是处于现代德国中心的一个松散的城邦联盟。其中最有影响力的城邦之一就是普法尔茨选侯国,一组散落在莱茵河沿岸的城市。伊丽莎白·锡门·范·帕兰特(Elisabeth Simmern van Pallandt)于1618年在那里出生,她是普法尔茨选帝侯腓特烈五世(Frederick V, Elector Palatine)和伊丽莎白·斯图尔特(Elizabeth Stuart)的女儿,斯图尔特本人是英格兰国王詹姆士一世(James I)的女儿。在我们看来,伊丽莎白的成长过程一片动荡,但也许这就是当时中欧皇室成员的典型童年。
普法尔茨的伊丽莎白,黑尔福德修道院院长,波希米亚公主,1618—1680
伊丽莎白并没有在波希米亚长大。她的双亲在作为波希米亚统治者的一段短暂而失败的历程后,逃到了荷兰寻求庇护。伊丽莎白有一段时间由她在海德堡的祖母抚养,之后在9岁时与她流亡家庭中的其他成员搬到了海牙。在流离之中她仍努力接受了内容广泛的教育,其中包括哲学、天文学、数学、法学、历史和古典语言,她流畅的古典语言为她在兄弟姐妹中赢得了“希腊人”的绰号。她的父亲在她12岁时去世了,把她留给了一位对她漠不关心的母亲,这位母亲甚至会取笑伊丽莎白诚挚而好学的举止。她将诚实摆在宫廷派头之上的倾向大概没有给她在家中的生活带来多少和谐。
尽管以公主的标准来说,伊丽莎白并没有过上轻松或者奢华的人生,但她仍然勉力在学术和政治上保持活跃与关注。她致力社会公平,成了威廉·佩恩(William Penn)以及其他有影响力的贵格会成员的朋友和支持者,即使他们与她所属的加尔文宗有着神学上的分歧。在记录中她收到过一项缔结婚姻的邀请,来自年长的波兰国王瓦迪斯瓦夫四世(King
),此前她从未与他见面。波兰议会拒绝通过这项婚事,除非伊丽莎白皈依天主教,伊丽莎白不从,于是婚约就被取消了。
在1667年,她进入了黑尔福德修道院,她最终在那里晋升成为修道院院长。伊丽莎白不是那种与世隔绝的修女,而是一位活跃的慈善家和人道主义者,她将修道院贡献出来作为任何因良心而受到迫害的人的庇护所,还实质上管治了修道院周围的城镇。她在1680年去世,之前已经患有重病,但还来得及整理好她的事务,以及给她的妹妹路易丝写好一封辞别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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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们这个世界,勒内·笛卡儿成为了一位流芳百世的哲学家和科学家。正如此前看到的那样,他在对物质世界的怀疑主义上走得很远,最终依靠他对自身(以及上帝)存在的信念将自己一步步引导出来。但在这里我们关心的是笛卡儿的身心二元论。
正是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也就是他确立他自身存在的同一本著作中,笛卡儿论证了心智独立于身体的想法。这个想法并非完全荒谬。生物和没有生命的物体二者显然都包含“物质”,但具有意识的生物与那些没有意识的物块之间显然有着重要的差异。一眼看来,心智或者灵魂似乎是某种与身体本身非常不同的东西。
笛卡儿的论证非常简单。他已经建立了这样的观点:我们能够怀疑许多东西的存在,包括我们正坐着的椅子。所以怀疑你自己身体的存在并没有问题。但你不能怀疑你自己心智的存在——你在思考,所以你的心智必然真实存在。而如果你能怀疑你身体的存在而非你心智的存在,它们就必须是两种不同的事物。
笛卡儿接下来解释道,身体就像机器那样工作,有着物质的各种性质,遵循运动的种种法则。心智却是完全独立的另一类实体。它不仅并非由物质组成,连在物质位面上也没有一个确定的位置。无论心智是什么,它肯定是某种与桌子椅子相当不同的东西,某种占据了一个全然不同的存在领域的东西。我们将这个观点称为实体二元论,因为它宣称心智和身体是两种不同的实体,而不仅仅是背后同一种东西的两个不同方面。
但心智和身体当然会相互影响。我们的心智当然会与我们的身体交流,推动身体做出这样那样的动作。笛卡儿觉得这种影响在另一个方向上也存在:我们的身体可以影响我们的心智。当时这是一个少数派立场,尽管一眼看去似乎相当难以辩驳。当我们踢到脚趾时,是身体第一个受到影响,但我们的心智当然也会体验到痛楚。对于笛卡儿二元论者来说,心智和身体并存于一场影响和回应的持续舞蹈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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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丽莎白在1642年读到了笛卡儿的《第一哲学沉思集》,就在它被发表之后不久。她对此深深着迷,但仍有怀疑。对她来说幸运的是,(一)笛卡儿本人当时生活在荷兰,(二)她是一位公主。事情没有拖得太久,她很快就能向这位哲学家本人提出她的疑问了。
伊丽莎白的父亲在1631年逝世,留下了她的母亲伊丽莎白·斯图尔特作为这个负债累累而难以驾驭的家庭的一家之主。这位母亲经常组织招待政治家、科学家、艺术家和冒险家的沙龙。笛卡儿参加了其中一次活动,当时伊丽莎白也在场,但这位好学的年轻女士并没有提起足够的勇气去与这位著名的思想家进行直接的交谈。她后来确实向一位共同的好友谈及过她对笛卡儿最近著作的兴趣,这位朋友后来向笛卡儿传达了她的话。
拥有来自皇室的盟友总是好事,即使这个皇室家庭不再掌权而且相对贫穷。于是,在他下一次到访海牙时,笛卡儿又一次在波希米亚流亡皇后的宅邸稍作停留。然而造化弄人,当时伊丽莎白不在。但在数天之后,笛卡儿收到了她的一封信,这也是一段信件往来的开端,直至他在1650年去世。
伊丽莎白的信糅合了熟练的正式礼节以及知识分子对于拐弯抹角的反感。在几行礼貌的开场白后,她直接切入对笛卡儿的身心二元论所怀有的问题。她的行文紧迫而尖锐:
人的灵魂怎么能够支配他身体的精气,从而做出主动的行为呢(考虑到灵魂只是会思考的实体)?因为似乎运动的所有决断都是要么由某个移动物体的推动而做出的,要么它被移动它的东西所推动,要么被那东西表面的性质或者形状影响。前两个情况中,接触是必须的,第三种情况则需要延伸。对于接触,你完全排除了你有关灵魂的概念;延伸依我来看与非物质的东西不相容。这就是为什么我请你给出一个灵魂的定义,要比你在《第一哲学沉思集》中的更为具体。
这个问题直插心智与身体区分的核心。你说心智与身体彼此作用,这没问题。但具体如何作用?到底在细节上发生了什么?
这不单是“我们不知道故事的这一部分,但我们最终会搞明白”的问题。伊丽莎白想必不是一位物理主义者,也就是那种认为世界纯粹由物理上的物质构成的人。在1643年,没有多少人这样想。她是一位虔诚的基督教徒,非常可能会毫无疑问地相信生命中有比目视可及的世界更丰富的东西。但她同样诚实得谨小慎微,不能理解非物质的心灵到底应该如何操纵物质的身体。当一件东西推动另一件东西,两件东西需要处于同一位置。但心灵并没有“处于”什么位置上——它不是物质位面的一部分。你的心灵会有想法,比如说“我明白了——我思,故我在”。这个想法又应该如何令身体拾起一支钢笔并在纸上写下这些词语的呢?怎么才能想象某种没有范围或者位置的东西会影响一个平常实在的物体?
笛卡儿一开始的回答同时带有过分的谄媚以及某种居高临下。他希望继续与公主保持良好关系,但一开始并没有认真看待她的问题,于是给出了一个敷衍了事的说法,就是“心灵”在某种意义上就像“重量”,尽管不完全一样。他的论证如下(大意如此):
·我们希望知道类似灵魂这样非物质的实体能够如何影响类似身体这样物质对象的运动。
·好了,“沉重”是一个非物质的特质,它本身不是一个物质对象。但在我们的谈话中,似乎它对物质对象发生的事情有着影响——“我不能抬起这个包裹,因为它太沉重了”。这就是说,我们向它赋予了作为原因的力量。
·他立刻又说,当然,心灵并不就是这样的,因为心灵实际上是单独的一种实体。尽管如此,也许心灵影响身体的方式在某种意义上与我们说“沉重”影响物体的方式相似,尽管它们一个是真正的实体,另一个却不是。
如果你觉得大惑不解,这就对了,因为笛卡儿的叙述没有道理。但讽刺的是,这几乎是正确的。对于诗性自然主义者而言,“心灵”只是一种有关某些实体物质集合拥有行为的说明方式,就像“沉重”那样。问题在于笛卡儿不是任何类型的自然主义者。他的义务是解释为什么某些非物质的东西能影响某些物质的东西,而他提议的解释完全做不到这一点。
伊丽莎白不为所动。在接下来的信件中,她继续在这个话题上逼问笛卡儿,解释说她完全知道沉重的概念是什么,但无法揣摩这如何能够帮助她理解物质的身体和非物质的心灵之间的相互作用。她问,为什么一个完全独立于身体的心灵会受到身体如此大的影响——比如说,为什么“癔气”能够影响我们逻辑思考的能力。
笛卡儿从未给出令人满意的答案。他相信心灵与身体的关系不像是船长和船的关系,其中心灵指挥着物质对象;而应该说两者“紧密相连”或者“相互交融”。而他猜想这种交融发生在解剖学上一个非常特别的位置:松果体,脊椎动物脑中非常微小的一部分,(我们现在知道)它生产褪黑素这种激素,关乎我们的睡眠节律。他关注这个具体的器官,原因在于它似乎是人类大脑中唯一融合而非分为左右两半的部分,而他相信心灵在同一时间只能体验一个想法。笛卡儿提出,松果体这个物质对象能同时被身体的“动物本能”和非物质的灵魂本身推动,并能作为两者相互影响的中介。
有关松果体作用的示意图,来自笛卡儿的《论人》(Treatise of Man),由笛卡儿本人绘制
松果体作为“灵魂的主要居所”的这个想法,即使是在那些同情笛卡儿二元论其他方面的思想家之间,也从未真正广为流传。人们一直在尝试理解心灵和身体如何相互作用。尼古拉·马勒伯朗士(Nicolas Malebranche)是一位法国哲学家,仅仅在伊丽莎白和笛卡儿开始信件往来之前几年出生。他提出上帝是世界上唯一能成为原因的客体,而所有心灵和大脑的相互作用都经由上帝的干预作为中介。就像艾萨克·牛顿后来在有关视觉的讨论中提到的那样:“要确定光是通过何等的方式或作用在我们心灵中产生颜色的幻影,这并非易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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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物质的灵魂应该如何与物质的身体互动,即使对于今天的二元论者来说,这仍然是一个富有挑战性的问题,而看清楚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确已经变得无比艰难。尽管伊丽莎白指出了这个想法的某些困难,她并未提出一个无可争议的论证去说明灵魂和身体不能以任何方式相互作用。她只是注意到了二元论世界观中的一处关键难点:很难想象某种非物质的东西如何影响某些物质的运动。宗教信徒有时会指出自然主义的某些方面仍然没有完整的解释,比如说宇宙的起源或者意识的本质,然后坚称自然主义被打败了;这样的论证被有理有据地嘲笑为“缺口中的上帝”推理,在我们对物质世界理解的缺口中寻找上帝的证据。与此类似,笛卡儿和他的后继者不能解释灵魂和身体相互作用的方式,这也没有彻底削弱二元论;假装事实如此的话,就算是沉湎于“缺口中的自然主义”之中了。
但它的确突出了二元论必须面对的一些难点。在今天,这些难点比笛卡儿的任何设想更为困难。现代科学对物质行为的了解要比17世纪的科学多得多。当代物理的核心理论以毫发无遗的方式描述了组成我们大脑和身体的那些原子和力,用的是一组严密无情的符号方程,没有给来自非物质的影响留下任何介入的余地。与此同时,我们对于非物质灵魂的说明方式却没有上升到这样的精密程度。我们当然可以合理想象灵魂以一种我们仍未探测到的方式操纵我们身体内的电子、质子和中子,但这意味着现代物理学出现了某种形式的错误,而这个错误逃过了所有进行过的受控实验。我们应该怎么修改核心理论的方程(见附录)才能允许灵魂对我们身体内的粒子产生影响?要跨过的这个台阶可是相当可观。
目前为止,伊丽莎白的问题还未得到回答。20世纪的英国哲学家吉尔伯特·赖尔(Gilbert Ryle)就曾批评过被他称为“‘机器中的幽灵’教条”的概念。对于赖尔来说,将心灵看成与身体独立的一类物体,这是个非常大的错误,不仅仅在于心灵运作的方式,还关乎它的本质。我们当然对于物质运动如何导致思想和感受这一点还没有详尽的理解。但从我们已有的理解来看,这个任务似乎要比搞清楚心灵怎么能成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存在类别要简单得多。
那些自封的二元论者采取的另一个策略就是放弃直白的笛卡儿式“实体二元论”,其中心灵和物质是两种不同的实体,然后采纳某种更微妙的立场。性质二元论是这样的概念:只存在一种东西,就是物质,但它可以同时拥有物理性质和精神性质。我们可以想象伊丽莎白公主对此会有什么样的反应:“那么精神性质又是如何影响物理性质的?”我们之后会更深入地处理这个问题,但不难理解为什么向性质二元论的转移仅仅将问题往后推了一步,而没有实际解决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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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她对心灵与身体相互作用孜孜不倦的质疑之外,伊丽莎白还对笛卡儿后来的工作有着深厚的影响。他们的通信谈到了科学问题的技术细节,就像她写下的这段文字展示的那样:
我相信你会公正地收回你对我的理解的过高看法,一旦你发现我不理解水银是如何构成的,它同时如此充满活力以及如此沉重,与你给出的关于沉重的定义相反。而且,第255页插图中,当它在上面时物体E挤压它,为什么当它在下面时会抵抗这个相反的力,更甚于空气在被挤压时离开容器?
更重要的是,她有力地向笛卡儿论证了他的道德伦理哲学过于冷漠疏离,而他需要对人类日常的现实以及“激情”(我们今天所说的“情绪”)进行更深入的解释。笛卡儿将最后的著作敬献给了伊丽莎白,这本书题为《论灵魂的激情》(The Passions of the Soul),可以被认为是对她劝说的回应。
伊丽莎白是一位宗教改革后期的虔诚基督徒,不是一位现代的自然主义者。是她的态度和方法论,而不是她的信仰,让她成了这本书中的英雄。她不满足于认定一幅有吸引力的世界图景,比如说身心二元论,然后不加质疑继续向前。它会怎么运作?这个是怎么让那个移动的?我们是怎么样知道的?这都是些应该问的好问题,不管你对现实最基础的本性最终有什么看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