核心理论关乎日常生活背后的物理,它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特点之一就是它的刚性。我们先指定一个特定的物理场景,比如说你大脑里的一个神经元中所有原子和离子的排列方式,然后这个理论就能以极高的精确度预测这个场景会如何演化。在微观尺度上,量子力学表明独立的测量结果是概率性而不是确定性的,但这些概率由理论明确确定,而当我们考虑许多粒子的总和时,整体的行为会变得无比容易预测(至少在原则上,如果拥有与拉普拉斯妖同等的智慧的话)。没有任何模糊或者未确定的部分仍待补充,这些方程预测了物质和能量在任何给定的状态下会有什么样的行为,不管是围绕太阳公转的地球,还是穿过你中枢神经系统的级联电化学脉冲。
这种刚性令伊丽莎白公主问题的现代版本比它在17世纪时更加无法忽视。无论你是相信我们自身除了核心理论的粒子别无他物的物理主义者,还是认为人类中存在某个关键的非物理部分,每个人都承认粒子是我们自身的一部分。如果你想说还有别的东西,你需要解释这种别的东西如何与粒子相互作用。换句话说,也就是核心理论在什么方面是不完全的,需要如何更改。
要严肃地解决这个问题,我们不一定需要拥有一个像物理的核心理论那样严密而发展完善的“灵魂理论”。然而,我们会需要明确定量地考虑核心理论可能做出改变的具体方式。“灵魂成分”需要有方法与组成我们的那些场相互作用,比如电子光子,等等。这些相互作用满足能量守恒、动量守恒和电荷守恒吗?物质也会作用于灵魂,还是会违背作用力与反作用力的原则?会不会在“实体灵魂成分”以外还存在“虚灵魂成分”,而灵魂成分的量子涨落会不会影响普通粒子的可测量性质?又或者这些灵魂成分不会直接与粒子相互作用,而只会影响与测量结果相关的量子概率?灵魂是不是某种在量子本体论中扮演重要角色的“隐藏变量”?
如果你想成为一位二元论者,认为非物质的灵魂在我们作为人类的存在中扮演了任何角色,那就无法避开这些问题。我们并不是在要求你给出有关灵魂本身的一个完整数学理论,以此来拉偏架;我们只是在问灵魂应该如何影响我们已有的有关量子场的数学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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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暂时先放下非物质灵魂或者其他有可能影响我们在地球上生活的非物理效应存在的可能性,先考虑目前知识最直接的识解:核心理论构成了我们在日常生活中见证的所有事情的基础,包括我们自身。这个图景对于我们作为人类的能力,以及我们关于自己在宇宙中位置的思考有什么推论呢?
我们已经间接提到过核心理论最明显的后果:你不能用心灵弯曲勺子。实际上你可以这样做,但只能通过传统的方法:从你的大脑发出信号,经由手臂到达双手,然后双手拿起勺子来弯曲它。
这个论证相当简单。你的身体,包括你的大脑,仅仅由少数几种粒子(电子、上夸克、下夸克)构成,通过几种力(引力、电磁相互作用、强核力以及弱核力)相互作用。如果你不伸手触碰勺子的话,你对它的影响就只能通过四种力之一施行。这不可能是两种核力之一,因为它们只能跨越微观尺度上的短距离。而且也不可能是引力,因为引力太弱了。(如果你不理解核心理论的话,你可能会认为你能想象引力强度可以就这样增加,或者有别的操纵它的方法。在现实世界中,这不可能发生。一组粒子,比如说你的大脑,制造出的是一个非常容易预测的引力场,由总能量决定。我们并非生活在科幻电影之中。)
我们只剩下电磁相互作用了。与引力不同,来自你身体潜在的电磁力实际上足够强大到可以弯曲勺子——的确,这就是当你用手弯曲勺子的时候发生的事情。整个化学实际上都来自作用在电子和离子(拥有的电子个数不等于质子个数的原子)上的电磁力。将相应的复杂的生理过程大大简化来说的话,当钙离子刺激一种蛋白质(肌球蛋白)开始利用储存在三磷酸腺苷(ATP)分子的能量拉动另一种蛋白质(肌动蛋白)时,肌肉就会收缩。这是一组相对贫乏的电子、离子与电磁场之间的相互作用,但足以提供你弯曲勺子所需要的力量。
我们可能会想,大脑有可能以某种方式聚焦电磁能量来创造施加于远处物体的力量而无需接触它们。虽然大脑里的确挤满了带电粒子,但它们关联的电场绝大部分会相互抵消,因为电荷为正的质子与电荷为负的电子数目相等。可以想象,这些粒子可以到处移动,以正确的方式排列起来,创造一个足以弯曲勺子的电场或者磁场。(静止的带电粒子四周围绕着电场,而运动中的带电粒子还会产生磁场。)毕竟类似的事情在无线电发射器和接收器上也会发生:当带电粒子的运动制造出电磁波时,信号就这样发出,然后它会让接收器中的带电粒子开始运动。
让大脑像某种电磁牵引光束那样运作,这不违反物理定律,但有更平凡的理由说明它不可行。大脑本身精微而复杂,所以我们可以想象创造出一个很大的电磁场。但一旦创造出来,这个场就只是一个笨重的工具。勺子既不精微也不复杂;它就是一块不动的金属。任何大脑制造的电磁场不仅没有什么理由能以我们希望的方式聚集在勺子上,它也会因为别的原因很容易被觉察到。它附近的所有金属物体都会因为这个力场而飞来飞去,利用传统的方法也能进行直接测量。无须赘言,这样的场从来没有被探测到过,而有好几个会让人觉得勺子像是魔法般地被扭弯的魔术已经被揭开底细。
同样的道理也适用于诸如占星术的现象。唯一能从另一个行星到达地球的场就是引力和电磁相互作用。引力还是太弱不足以产生任何效应;火星对地球上物体的引力与一个站在旁边的人的引力相当。电磁相互作用的情况甚至更清晰;任何来自别的行星的电磁信号都会被更加平凡的信号源所淹没。
花大力气进行双盲实验研究来寻找超心理学或者占星学效应并没有错,但这些效应与已知的物理规律不相容的事实意味着你测试的假设是如此不可能发生,以至于基本不值得这样去投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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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受核心理论作为在世界上日常体验的基础,这有着更深刻的后果,那就是不存在死后的生活。我们作为活着的生命只有有限的时间,而当这段时间完结,那就是完结。
这样一个彻底的断言背后的论证比否定隔空移物或者占星术的还要简单直接。如果核心理论的粒子和力构成了每个生物,不存在非物质灵魂的话,那么构成“你”的信息就包含在构成你身体包括大脑的原子的排列组合之中。这些信息除了你的身体以外无处可去,也没有任何保存它们的办法。不存在什么粒子或者场可以储存这些信息并带走它们。
这个视角可能看似奇怪,因为表面上似乎存在某种与生命相关的“能量”或者“力量”。的确,当某个生命死亡时,似乎有某种东西不再存在了。我们似乎自然要问,当我们死亡时,与生命相关的能量到哪里去了?
关键在于要将生命看成一个过程,而不是一种实体。当蜡烛燃烧时,有一点火苗明显携带着能量。当我们把蜡烛熄灭,这些能量并没有“离开”到哪里去了。蜡烛仍然在原子和分子中包含着能量。实际上发生的是燃烧的过程停止了。生命就像这样:它并不是一种“东西”,而是一组正在发生的事情。当这个过程停止,生命也就此完结。
生命是关于一些适当排列的原子和分子中发生的一系列特殊事件的一种说明方式。这并不总是那么显然;19世纪见证了一个名为活力论(vitalism)的学说的蓬勃发展,根据这个学说,生命联系着某种特殊的火花或者能量,它被法国哲学家亨利·贝格松(Henri Bergson)称为生命冲动(élan vital)。这个想法自此与其他类似的提出了新实体的19世纪学说走上了相同的道路,而我们现在将它们单纯地看成关于普通物质运动的说明方式。比如说,人们假设“燃素”是一种包含在可燃物中的元素,它在燃烧过程中被释放出来。今天我们知道燃烧其实就是一个迅速发生的化学反应,分子在其中与氧气相结合。类似的还有“热质”,这是一种假想中的流体,代表着物体中包含的热量,会从热的物体流向冷的物体。现在我们对热的理解就是包含在原子和分子的随机热运动中能量的度量。
我们曾经认为是另一种实体的东西一次又一次被发现是运动中的普通物质的一种特定性质。生命也没什么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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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曾经以濒死体验或者甚至是轮回转世的形式提出过死后生命的直接证据。这种断言经常说接近死亡的病人看见了他们绝不可能看到的东西,或者年幼的孩子回忆起了他们不可能知道的来自前世的事件。在更仔细的审视下,这些证言绝大部分并没有原来认为的那么有戏剧性。有一个著名的例子就是亚历克斯·马拉基(Alex Malarkey,原名如此,真的[13]),他和他的父亲凯文写了一本书叫《天使守护的男孩》(The Boy Who Came Back from Heaven)。在这本书成为畅销书并被改编为一部电视电影之后,亚历克斯承认他关于在濒死体验中访问天堂并面见耶稣的故事是彻头彻尾编造出来的。
没有任何所谓的死后体验的例子接受过精心设计的科学实验。人们尝试过这样做;他们进行过几项研究,尝试在那些曾经濒死的病人身上寻找离体体验证据。研究人员会访问医院病房,在病人或者医务人员不知情的情况下,在一个病人需要离开身体自由漂浮才能看见的地方设置某种视觉刺激。直到今天,还没有这样的视觉刺激被清晰看到的例子。
在判断这类声明的真实性时,我们需要将它们与我们在更好的控制条件下得到的科学知识互相衡量。有可能已知的物理定律出现了戏剧性的错误,能允许人类意识在物质身体死亡之后仍然留存;然而,那些处于濒死这一极端条件的人也许更有可能产生幻觉,而对于前世的报告也可能存在夸大甚至捏造。我们每一个人都应该选择自己的先验置信度,然后尽我们所能以最好的方式更新我们的置信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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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从量子场论这样特殊偏门而深奥的东西得出有关人类能力与限制的广泛结论,可能看似执迷不悟。然而量子场毫无疑问是组成我们的一部分。如果它们就是我们全部的组成,那么从中得出有关我们生命的事实应该没有任何问题。如果在量子场以外还有别的东西的话,像我们对场论那样寻找对这个“别的东西”精确严谨的理解(以及证据)也非常合理。
如果我们只是一堆相互作用的量子场,这一点的个中意义非常深远,不仅是我们不能用心灵弯曲勺子,也不止于当我们死亡时我们的生命会真正完结。掌管这些场的物理法则绝对是客观和非目的论的。我们作为物质宇宙一部分的这个地位,意味着人类生命不存在什么高于一切的目的,至少对于我们本身以外的宇宙来说不存在任何固有目的。“个人”的这个概念最终正是对底层现实中某些侧面的一种说明方式。它是一种很好的说明方式,而我们很有理由认真对待这种描述衍生的所有后果,包括人类有着各自的目的并且可以为自己做出决定的这个事实。但当我们开始想象那些与物理法则矛盾的能力或者行为时,我们就走上了歧路。
如果说我们在实验中看到的世界只是更大的现实中微小的一部分,现实余下的部分必须以某种方式对我们的确看到的世界产生某种作用,否则它就无足轻重。如果它的确对我们起作用,这意味着有需要改动我们所知的物理法则。我们不仅没有强烈的证据支持这样的改动,而且我们连这些改动会以什么形式出现都没有很好的提议。
与此同时,自然主义者的任务就是证明,一个由相互作用的量子场组成的纯粹物质的宇宙的确可以解释我们体验到的宏观世界。我们是否能理解,在一个不存在超验目的的世界中,面对着热力学第二定律带来的不断增加的混乱,秩序和复杂性又是如何出现的呢?我们能不能在不牵涉超越纯粹物质的实体或者性质的前提下理解意识以及我们的内在体验?我们能否给我们的生命带来意义和道德,同时合理地谈论什么是对,什么是错?
让我们试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