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上的生命经历了一系列激动人心的相变。自我复制的有机体、细胞核、多细胞生命、登上陆地、语言的起源——所有这些都代表了某种重要的新力量,改变了生命的能力。意识的出现按理说就是最引人入胜的相变,它开启了物质自我组织和行动的全新途径。原子不仅能自我组织为复杂又能自我维持的形式,而且这些形式获得了自我觉知的能力,还能思考自身在宇宙中的地位。
除非有别的更深刻的东西正在发生。正如哲学家托马斯·内格尔(Thomas Nagel)所说:“意识的存在似乎意味着……自然的秩序远远没有物理和化学能解释一切的情况下那么索然无味。”(正是内格尔真正强调了,一个完整的理论应该能够解释去感受某种东西“会是怎么样”。他的一个有名的例子就是我们不可能知道作为一只蝙蝠会有什么样的感受,但他的论点要更一般化。)在这种视点下,对于仅仅利用核心理论中量子场的物理行为去解释意识体验这一点,我们不应该抱有太大希望,因为意识超越了物理世界。
不难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这么觉得。他们是这样思考的:好吧,我可以接受宇宙存在并且遵循自然法则,不需要任何外部事物的帮助。对于生命是一个相互勾连的化学反应组成的复杂网络,以及它自发形成并经过了数十亿年通过自然选择进行的演化,相信这些我也没什么问题。但我必定不止于一堆堆在引力和电磁相互作用影响下互相碰撞的粒子。我有感知,我有感受——作为我这个人就是有这些东西,为个人独有而且充满了感受,这样丰富的内心生活不可能用无法思考的物质运动来解释,无论堆砌的原子有多少。这个问题被称为身心问题(mind-body problem):我们怎么可能仅仅利用物理概念去解释心理现实?
就像生命和宇宙的起源那样,我们不能宣称已经对意识的本性拥有了完整的理解。我们如何思考和感受,不消说还有如何思考自己是谁,对于这些的研究相对而言还在蹒跚起步。正如神经科学家和哲学家帕特里夏·丘奇兰德(Patricia Churchland)所说的那样:“我们相当于处在牛顿甚至开普勒之前的时代,刚刚发现木星周围有卫星。”
但我们所知有关意识的一切都不应该让我们怀疑对于世界的平凡而自然主义式的构想,它毕竟在其他情境中都超乎想象地成功。目前来说,身心问题中应该没什么能说服我们物理定律需要更新、修正或者增补。
——
跟“生命”相似,意识更多的是一类相关的特质和现象的集合,而非统一的构想。我们能意识到自身,意识到自身与外界不同。我们可以审视各种可能的未来。我们能体验到感觉。我们可以抽象而符号化地思考。我们能感受到情绪。我们可以重拾记忆,讲述故事,有时候还说谎。这些方方面面的运转方式同时组成了意识,其中一些比别的更容易用纯粹的物理术语来解释。
考虑一下红色。这是一个有用的概念,它明显能被普遍而客观地识别出来,至少对于那些有视力而又没有因为色盲而看不到红色的人来说是这样。诸如“红灯停止”这样的行动指示能被清楚地理解。但有这样一个著名的问题潜藏其中:当你和我看到某种红色物体的时候,我们看到的是同样的红色吗?这就是有关现象意识(phenomenal consciousness)的问题——对红色的体验是种什么感受?
感质这个词(英语是qualia,它的单数形式是quale,来自拉丁语)有时候被用于指代我们对某种事物感受到的那种主观体验。“红色”是种颜色,来自物理上客观的光波波长或者不同波长的适当组合;但“感受到红色的体验”是一种感质,我们希望能在意识的完整理解中解释这些感质。
众所周知,澳大利亚哲学家戴维·查默斯(David Chalmers)曾经强调他所说的有关意识的简单问题(Easy Problems)和困难问题(Hard Problem)之间的区别。有各种各样的简单问题——解释醒觉和睡眠之间的区别;解释我们如何感受、储存和整合信息;解释我们如何回想过去预测未来。困难问题就是解释感质,也就是体验的主观特性。它可以被认为是意识中那些以不可简化的方式作为第一人称存在的方方面面,也就是我们私底下的感受,而不是被外界观察到的行动和反应。简单问题关乎运作过程,困难问题关乎体验感受。
正是困难问题给关于世界的纯粹物理理解提出了一个明显的难题。简单问题不简单,但它们完全处于传统科学研究的运筹帷幄之中。我们看着一条鱼的时候,打到视网膜上的光子是怎么最终令我们大脑浮现出“鱼”这个概念的,我们对此还没有一个完整的理解,但达到它的方法似乎从神经科学的角度来说还算直截了当。与之截然不同的是,困难问题就像是浑水里的鱼。我们爱怎么样探测大脑都可以,但是我们怎么可能期望这会帮助我们理解那些全然主观的内在体验?怎么可能说一堆遵循核心理论的量子场竟然会有“内在体验”?
很多研究意识的专家都在考虑这两个问题,用彼得·汉金斯(Peter Hankins)的话来说,就是“简单问题(很难解决),还有困难问题(不可能解决)”。但有些人认为困难问题不仅可以说是相当简单;它根本就不是个问题,只是一种概念上的混淆。这两个阵营之间的讨论有时候相当令人沮丧;有人告诉你,你认为最重要最核心的那个问题实际上不是个问题,没有什么比这个更令人灰心丧气的了。
作为诗性自然主义者,这正是接下来我们要做的事情。意识的种种属性,包括我们的感质和内在主观体验,只是关于被我们称为“人类”的那一堆堆原子,它们实际行为的一些有用的说明方式。意识不是一种幻觉,但它并没有指向任何背离我们目前所知物理法则的迹象。
——
有几个思想实验尝试阐述困难问题有多困难。其中一个比较著名的是“色彩科学家玛丽”,这是所谓知识论证的一个五彩斑斓(毕竟讨论的是颜色)的实际示例。它是由澳大利亚哲学家弗兰克·杰克逊(Frank Jackson)在20世纪80年代引入的,目标是证明在世界上必定存在一些物质事实以外的东西。它跟瑟尔的中文屋都在同一张著名思想实验的列表上,其中每一项都是哲学家为了阐明意识的某些特征而将人们锁在奇怪的房间里的实验。
玛丽是一位才华横溢的科学家,但她的成长环境有某些怪异之处。她生活在一个房间里,从来没有离开过,而这个房间里没有颜色。房间里任何东西都是黑色、白色或者某种程度的灰色。她自己的皮肤被涂成白色,而她所有衣服都是黑色的。诡异的是,在这种环境下长大的她成了色彩科学的专家。她能接触到一切她需要的仪器,还有关于色彩的所有科学文献,其中所有带颜色的图示都被转化成了灰度图像。
玛丽最终知道了有关颜色以物理角度来说所能知道的一切。她知道有关光线的物理,还有有关眼睛如何将信号传输到大脑的神经科学理论。她通读了艺术史、色彩理论,以及种出带有完美红色的番茄所需的农学专业知识。她就是从来没有看到过红色。
杰克逊问的是,如果玛丽决定离开房间去实际观察颜色,第一次会发生什么?特别是,她会学到什么新东西吗?杰克逊做出了肯定的断言:
当玛丽从黑白房间中释放时,或者拿到一台彩色显示器时,会发生什么事情?她会不会学到什么东西?似乎她显然在世界和对世界的视觉体验上获得新的知识,但这就不可避免地说明她此前的知识是不完全的。然而她已经拥有所有有关物理的信息,故此,除此之外必定还有别的东西,而物理主义是不正确的。
玛丽可以知道有关颜色的所有物理事实,但还有些东西她是不知道的:对红色的体验“是什么感觉”。因此,世界上除了纯粹物质的事物以外,还存在着更多其他种类的事物。这个论证不仅仅在说我们仍然不知道如何用物理来解释玛丽的新体验,而是宣称不可能存在这样的解释。
就像中文屋那样,玛丽的困境依赖于一个听起来相对无辜,但实际上大大不合情理的实验设置。“所有关于颜色的物理事实”包含的东西可是多得可怕。以下就是一个有关颜色的物理事实:我上个星期切洋葱切到手指的时候,流出的血是红色的。玛丽知不知道我上个星期切洋葱切到了手指?她知不知道可观测宇宙中每个光子的位置、动量和频率?如果是过去和未来的宇宙呢?就像“全知全能全善的存在”那样,“所有关于颜色的物理事实”会在我们的心智中浮现出某种模糊的印象,但这个表述是否对应着某个定义良好的概念,这就非常不好说了。
——
在引用玛丽作为证据证明宇宙中存在某些特点并非纯粹依赖物质时,有关物理事实的模糊之处还不是最大的问题。真正的问题是有关“知识”和“体验”定义的棘手之处。
我们从诗性自然主义的角度来考虑玛丽的困境。我们的世界存在某种基础性的描述,要用某个不断演化的量子波函数来阐述,或者可能是某些更深刻的东西。我们用到的其他概念,比如说“房间”或者“红色”,都是某些语汇的一部分,在相应的适用范围中,它们提供了关于底层现实某些方面的实用近似模型。所以我们发明了比方说“人”这个概念,它以某种特殊的方式映射到了底层现实上——这种方式可能在原则上很难精确地定义,但实际上很容易辨认出来。
这些“人”拥有不同的属性,比如说“年龄”和“身高”。“知识”也是这样的属性之一。如果对于某项事物,某个人可以(多多少少)正确回答出关于它的问题,或者恰当地作出与其相关的行动,那么这个人就拥有对这项事物的知识。如果一位可靠的人告诉我们“琳达知道怎么换车胎”,我们就会对下面的陈述赋予高置信度:有个标签是“琳达”的人,她能回答某些问题,做出某些行动,其中包括帮我们搞定漏气的轮胎。某个人怀有某种知识,这对应着这个人大脑中某些突触网络的存在。
现在,有人告诉我们,有个叫“玛丽”的人,她拥有某些特定的知识——所有关于颜色的物理事实。当她踏出房间,第一次体验颜色时,她有没有“得到新的知识”呢?
这要看你是什么意思。如果玛丽知道所有关于颜色的物理事实,在她大脑的层面上这代表着她拥有适当的突触连接,能正确回答我们询问的那些有关颜色的物理事实的问题。如果她真正看到了红色,这对应着她视觉皮层中某些神经元的激活,这接下来会创造出其他突触连接,比如“看见红色的记忆”。由思想实验的假设可得,实际上这在玛丽身上从来没有发生过——相应的那堆神经元从未被激活过。
当她走出房间时,那些神经元终于被激活了,这时玛丽“学到新东西”了吗?在某种意义上,回答是肯定的——她现在拥有了此前没有的记忆。知识与我们回答问题和行动的能力有关,而玛丽现在能做一些之前做不到的东西了,比如靠视觉分辨红色的东西。
这能不能论证宇宙中除了物质层面还有别的东西?当然不能。我们只是引入了一种人为的对比,去区分突触连接的两种不同组合:“在黑白中阅读文献以及进行科学实验所诱发的连接”,以及“通过观察红色光子来刺激视觉皮层所诱发的连接”。对于我们与宇宙相关的知识,这是一种可能的划分方式,但并非必然。这种差别存在于知识进入大脑的路径,而与知识本身的类型无关。这种论证不应该让我们开始往有关自然世界的成功模型中添加全新的概念范畴。
玛丽也许在此之前就能体验到红色。她可以搞一个探针插到头骨里,然后探针把相应的电化学信号直接发送到她的视觉皮层中,精确诱发那种我们觉得是“看到了红色”的体验(毕竟我们假设了玛丽是个才华横溢的科学家)。我们可以选择不允许她这样做,作为“学到了所有关于红色的物理事实”前提的一部分——但这是我们做出的一个完全任意的限制,并非有关现实结构的深刻洞察。
玛丽的情况联系着一个老生常谈的话题:“我的红色跟你的红色是不是一样?”不是说波长,而是说对红色的体验在你我身上是否一致?在某种严格的意义上,答案是否定的:我对颜色的体验是谈论我大脑中穿梭的某些电化学信号的一种方式,而你的体验则是谈论你大脑中穿梭的某些电化学信号的一种方式。所以它们必定不完全一样,这个解释非常沉闷,就是“我的铅笔跟你的铅笔不一样,即使它们看起来完全一样,因为这支铅笔是我的”。但我对红色的体验大概跟你的相当相似,原因就是我们的大脑也相当相似。这能带来有趣的思考,但并非混淆一切的漩涡中心,不足以让我们抛弃作为一切事物底层描述的核心理论。
弗兰克·杰克逊本人后来回绝了知识论证原先的结论。跟大部分哲学家一样,他现在接受了意识来自纯粹的物理过程这一点:“尽管我曾经持有与大多数人相反的意见,我已经投降了。”他这样写道。杰克逊相信,“色彩科学家玛丽”帮助我们确定了让我们认为意识体验不能纯粹处于物质层面的相应直觉,但这并不足以成为能够导出这个结论的一个有说服力的论证。展示我们的直觉如何让我们误入歧途,这是个有趣的任务——毕竟科学一直在提醒我们这种事情经常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