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造了“意识的困难问题”这个术语的戴维·查默斯,他可以说是“物质现实需要增加某种额外的因素才能解释意识”这种可能性在现代的领军倡导者之一——特别是对困难问题中点出的那一类内在心理体验的解释。他最喜欢的工具之一又是一个思想实验,叫哲学僵尸。
跟那些到处找脑子吃和制造电影品牌的不死族僵尸不一样,哲学僵尸外表和行为跟普通人类完全一样。的确,它们在物理结构上与不是哲学僵尸的人完全相同。差异在于它们没有任何内在心理体验。对于成为一只蝙蝠或者另外一个人会有什么样的感受,我们可以发问,也可以疑惑不解。但从定义出发,成为一只僵尸并没有“会有什么感受”这种事情。僵尸是没有体验的。
哲学僵尸存在的可能性依赖于这样的想法,就是一个人可以是自然主义者但不是物理主义者——我们可以接受只有自然世界的存在,但相信它在物理性质以外还有别的东西。根据这个观点,不存在任何诸如非物质灵魂这样超脱物理的事物类别。但我们熟悉的实体物质可以拥有其他种类的属性,可以存在有关心理属性的单独类别。这个观点被称为属性二元论,它不同于我们熟悉的老派笛卡儿式实体二元论,也就是认为同时存在物质和非物质实体的观点。
属性二元论的想法就是,可以存在一堆原子组成的集合,你即使告诉我有关这些原子的物理属性说得出的一切内容,但却还没有完全告诉我有关它们的一切。这个系统可以拥有各种不同的心理状态。如果这些原子组成了一块岩石,那些心理状态可能很原始,无法被观察到,本质上无关紧要。但如果它们组成一个人的话,就会有一系列丰富的心理状态诞生。在这个观点中,要理解意识,我们需要认真考虑这些心理状态。
如果这些心理属性跟类似质量和电荷那样的物理属性以相同的方式受粒子行为影响,那么它们就只是又一种物理属性。你可以随便提出会影响电子和光子行为的新属性,但这样做并非单纯向核心理论添砖加瓦,实际上你说的是核心理论错了。如果心理属性也影响量子场演化,那么至少在原则上应该有利用实验测量这个效应的方法——更不要提这样的改动会导致的那些有关能量守恒等定律的技术困难了。要这样全盘推倒一个取得巨大成果的已知物理结构,我们向它赋予非常低的置信度也很合理。
另一种办法就是想象这些心理属性就像在搭物理系统的便车。核心理论可以完整描述组成我们的量子场的物理行为,但并不是对于我们本身的完整描述。这一描述同样需要确切指出我们的心理属性。
哲学僵尸可以是组合方式与通常的人完全相同的一堆堆原子,它们遵循相同的物理法则,因此有完全相同的行为,但它们缺乏能解释内在体验的心理属性。只用聊天的方式去区分的话,你的所有朋友和所爱之人都是潜伏的僵尸,而他们也不确定你是不是僵尸。可能他们也在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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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哲学僵尸的一大问题说起来很简单:它们有没有可能存在?如果可能存在,这就是推翻意识能用纯粹物理来解释这一点的决定性证据。如果你拥有两组完全相同的原子,两者都以人类的形式存在,但其中一个有意识,而另一个没有,这样的话意识就不可能是纯粹物质的。必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不一定是离体的灵魂,但至少是物理构型之外的一个心理层面。
当我们讨论哲学僵尸是否可能存在时,我们说的不一定是物理上的可能性。我们不需要想象在这个真实世界中可能找到一只如假包换的僵尸,它由组成你我的那几种粒子组成(当然是如果你不是僵尸的话,我从现在开始就这样假设了)。我们只是在想象一个可能世界,其中有着不同的基础本体论,尽管那里存在的粒子和力可能跟我们的看起来非常相似。它缺少的是心理属性。
查默斯论证道,只要哲学僵尸是能够想象或者逻辑上可行的,那么我们就知道意识并非纯粹的物理现象,无论在我们的世界中它们能否存在,因为这时我们就知道意识并不能归于物质的运转:物质的同一行为无论有没有意识体验都能发生。
当然,查默斯之后就说哲学僵尸是可以想象出来的。他可以毫无障碍地想象他们的存在,可能你也这么觉得。我们能不能就这样下结论,说世界上有东西超出了物质宇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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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决定某件事物是否“可以想象”,这件事没有一眼看去的那么简单。我们头脑中能浮现一幅景象,其中有某个人外表和举止都与真正人类无异,但内心已经死了,没有任何内在体验。但在没有想象出它们与正常人之间物理表现的任何差异的情况下,我们是否真的能做到这一点呢?
想象一下,有一个哲学僵尸磕到了脚趾。它会因为疼痛而大叫,因为人类也会这样做,而僵尸的行为跟人类一样(否则我们就可以通过观察外在行为而辨别僵尸了)。当你磕到脚趾时,某种电化学信号在你的连接组中回荡,而在僵尸的连接组中也有完全相同的信号在回荡。如果你问它为什么大叫,它会说:“因为我磕到脚趾了,觉得很痛。”当人类说出这样的话时,我们会假设它说的是真话。但僵尸一定在说谎,因为僵尸没有诸如“正在感受到疼痛”的心理状态。为什么僵尸总是说谎呢?
既然如此,你确定你不是哲学僵尸吗?你觉得你不是,因为你能获得你自己的心理体验。你可以在日记里表达这些体验,或者在咖啡店里唱几首相关的歌。但僵尸版的你同样会这样做。你的僵尸替身会无比诚恳地发誓它跟你一样拥有内在体验。你不觉得你自己是僵尸,但僵尸也会这样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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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在于,“内在心理状态”这个概念在我们与世界互动时并非仅仅在搭顺风车。在解释人们的行为时,它扮演了重要的角色。在不严谨的对话中,我们当然相信心理状态会影响物理上的行动。我很高兴,所以我在笑。心理属性既与物理属性分离,又对它没有任何影响,这种想法并没有粗看起来那么容易以无矛盾的方式建立起来。
对于诗性自然主义来说,哲学僵尸就是无法构想的,因为“意识”是某些物理系统的特定说明方式。“体验到红色中的红”这个句子属于高层次词汇的一部分,我们用它来说明底层物理系统的涌现行为,但它们并不是与物理系统本身分离的事物。这不代表它们不是真实的;我对红色的体验跟你一样真真切切。它的真实性,与流体、椅子、大学和法律的真实性相同——意思就是,在特定的适用范围里,在关于自然世界某些部分的大获成功的描述中,它们扮演了必不可少的角色。
某个概念在逻辑上的可行性依赖于到底哪个本体论才是正确的,这一点似乎很奇怪,但在知道意识是什么东西之前,我们也不能确定到底“没有意识的类人生命”是不是一个合理的概念。
在1774年,英国神职人员约瑟夫·普里斯特利(Joseph Priestley)分离出了氧这种元素。如果你问他能不能想象没有氧元素的水,他大概会觉得没有问题,因为他不知道水是由一个氧原子和两个氢原子组成的(人们在1800年才第一次将水分解为氢和氧)。但我们现在知道得更多了,终于意识到“没有氧的水”是无法想象的。在某些拥有不同物理法则的可能世界中,也许有别的什么物质,它本身不是H2O,但拥有水的所有唯象属性——在室温下是液态,对可见光透明等。但它不是我们所知所爱的水。同样,如果你认为意识体验是某种与物质的物理行为大相径庭的东西,那么设想僵尸的存在对你来说毫无困难;但如果意识只是我们用来描述某些物理行为的概念,僵尸就变得无法设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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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的精神体验或者感质并非真的是某种独立的事物,而只不过是我们关于普通物质的某些叙事之中有用的部分,这个想法许多人都觉得难以接受。
对于相信心理属性构成独立现实的属性二元论者(代号是M)以及相信它们只是物理状态的某些说明方式的诗性自然主义者(代号是P),即使双方都怀有最大的善意,他们之间的对话可能也崎岖不断。对话也许就像下面这样:
M:我接受你说的,当我感受到某种特定的感觉时,我的大脑里不可避免地会有某种特定的事件发生,就是某种“意识的神经关联”。我否定的是我的主观体验纯粹是我的大脑里发生的这样的事件。必定还发生了别的事情。我也感觉到了获得这项体验会有什么感受。
P:我说的是,“我感觉到了……”这样的陈述是某种涌现而来的、有关你的大脑中出现的信号的说明方式。有一种说明方式提到了神经元和突触等语汇,而另一种则提到了人和人的体验。在这些方式之间存在相互映射:当神经元在做某种事情的时候,这个人就会有某种感受。事情就是这样。
M:问题是事情显然不单单是这样!因为如果就是这样,我就不会有任何意识体验。原子不存在体验。你可以对发生的事情给出一个实用的解释,它也的确能正确地解释我具体的行为,但这样的解释总是遗漏了有关主观的部分。
P:为什么?我没有“遗漏”主观的部分,我只是提出我们谈论的所有这些内在体验,都以有用的方式概括了某种复杂的原子集合的集体行为。单独的原子不存在体验,但它们的宏观聚结就很有可能存在体验了,而这不需要依赖额外的因素。
M:不,它们不可能有体验。不管你堆积了多少没有感受的原子,它们也不会突然拥有体验。
P:但是它们的确可以。
M:不可能!
P:有可能!
接下去的对话你也可以想象到了。
尽管如此,让我们再带着诚意努力一下,尝试向思想开放的属性二元论者解释诗性自然主义者对感质的想法。当我们说“我体验到了红色”的时候,我们的意思是什么呢?我们的想法大概是这样:
宇宙中有某一部分,它是一组以某种方式互动和演化的原子,我选择将其称为“我”。我认为“我自身”有多种属性,有一些是直接的物理属性,另一些则关于内在和精神。在我大脑中的神经元和突触之间,有某些过程能在其中涌动,它们发生时我就会说“我体验到了红色”。这句话很有用,因为它以可预料的方式联系着宇宙的其他方面。比如说,一个知道我正在感受这种体验的人可以可靠地推断出有红光波长的光子进入了我的眼睛,也许还有别的物体在发射或者反射这些光子。他们可以问我更深入的问题,比如说“你看到的红色是什么色调?”,也能预想会得到某个范围内的合理答案。它也可能与其他内在精神状态有关联,比如说“看到红色总是让我觉得惆怅”。出于这些联系的一致性和可靠性,我判断在我谈论以人类尺度对这个宇宙的描述时,“看到红色”这个概念扮演了有用的角色。所以说“看到红色的体验”是实际存在的事物。
真是绕口的长篇大论,没有人会觉得它像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但细看之下,还是有一种诗性在里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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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意识,还有两种观点与诗性自然主义相当接近,但在重要之处有着差异。
其中一种观点是说,所有这些所谓的感质和内在体验根本不存在——它们只是幻象。也许你觉得你有内在体验,但这只是我们对世界出于直觉的看法中过时的一部分,或者说前科学时代的遗物。我们现在知道得更多了,应该换用一套更先进更合适的概念。
另外一种看法属于某种强硬的还原主义,它坚称主观体验就是大脑中发生的物理过程。它们存在,但是可以与特定的神经关联等同起来。这个思路上有个著名的例子,来自哲学家希拉里·普特南(Hilary Putnam),他认真考虑了“疼痛”可以等同于“C神经纤维的激活”这种可能性(C神经纤维是神经系统携带痛觉信号的一部分)——目的是为了否定这个想法,而不是捍卫它。
诗性自然主义者可以毫无障碍地说意识体验是存在的。它们并不是现实最基本构造的一部分,但却是涌现而来的某个有效理论中至关重要的部分。对于人们以及他们的行为,我们手头上最好的说明方式以重要的形式涉及了他们的内在心理状态。因此,以诗性自然主义的标准来看,这些状态就是真实存在的事物。
我们拥有的关于世界的不同说明方式,它们之间互相关联,其中的语汇有包含主观体验的人类层面,有包含神经纤维激活的细胞生物学层面,还有包含费米子和玻色子的粒子物理学层面。它们的联系在于,在更普遍的理论(粒子和细胞)中的某些不同状态对应着粗粒化理论(人类和体验)中的唯一状态。反过来通常没有唯一性;有许多原子的排列方式都可以对应着“经受疼痛的我”。
在“不同理论的概念之间存在着映射”以及“粗粒化理论中的概念可以等同于更普遍的理论中的某些状态,比如疼痛可以等同于C神经纤维的激活”,这两者之间潜藏着一个微妙而重要的区别。这项区别非常重要,因为赞同后者这种更强硬的表达方式会给我们带来麻烦。比如说,帕特南就会这样问:“你是不是说如果没有C神经纤维,就不会有痛觉?那么人造的生命、外星人,甚至地球上的各种动物,根据定义都不会感知到疼痛?”
我们不想这样说,也不需要这样说。有某些原子的构型对应着“一个感受到疼痛的人类”,但也有可能存在别的原子构型对应着“感受到疼痛的伍基人”(Wookiee,《星球大战》中的外星人物种),或者是这个概念的任何相关实例(原则上没有什么会阻止计算机感受到疼痛)。诗性自然主义者之所以有“诗性”,就是因为我们能讲述关于世界的多种不同叙事,其中有很多都捕捉到了现实的某些方面,它们在适当的情境中都有各自的用处。
我们没有理由假装主观体验不存在,或者反过来说它们“就是”大脑里发生的某些事情。在关于我们大脑中发生事件的某种说明方式中,它们属于必不可少的概念,这才是关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