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加法与减法

(四)加法与减法

就如二战之后现代艺术迎来了一次全新的转变一样,现代音乐也进入了当代音乐,甚至是实验性音乐的阶段。这一时期的作曲家就如当时的艺术家们一样,尝试扩大音乐的疆界,试图重新定义音乐。

新音乐版图扩张的一个重要方向就是去挖掘全新的音响效果,跳出传统音乐的管弦乐范围,寻求新奇的声音、全新的音乐语言。

法国作曲家梅西安可以说是这方面的先驱,他首次在交响乐中加入了电子音乐。譬如在波士顿交响乐团的委约作品《图伦加利拉交响曲》( [1] )中,梅西安使用了一种叫作马特诺琴的电子乐器,能发出频率连续变化的声音,其音响效果在早年经常被用在电影中,例如烘托外星人或者UFO(不明飞行物)等奇异事物出现的场景。马特诺琴是标准的电子乐器,前身是世界上第一件电子乐器特雷门琴。特雷门琴的原理是通过手在电磁场中的位置来决定音高的变化,在演奏时,演奏者的双手以及全身不与该乐器有任何接触。

在对新音乐探索的过程当中,美国作曲家约翰·凯奇应当是最出色也是最著名的一位。凯奇对新音乐的影响力和重要性几乎等同于杜尚之于当代艺术,他对音乐的概念性探索可谓前无古人。

凯奇的《4分33秒》对于音乐艺术的震撼程度,并不亚于杜尚那惊世骇俗的《泉》。《泉》是一件不需要去实地观看的作品,同样,《4分33秒》也是一部不需要真正去聆听的作品,其表演过程甚至可以称作行为艺术:演奏者拿着乐谱走上舞台,把谱子摊开、摆放好、坐下,在接下来的4分33秒里,演奏家会煞有介事地翻动乐谱,但不会弹奏任何一个音符。而现场观众的质疑声、咳嗽声等均成为《4分33秒》中的音乐元素。看似一个音也没有,但《4分33秒》却从概念上打开了音乐艺术的疆界,即“无声”。凯奇在这件作品中表达的理念是,组成音乐的不只有发声的音符,还有那些无声的沉默。在传统古典音乐,尤其是在古典音乐的演奏中,对于休止符即音乐停顿时刻的处理也是极其重要的。凯奇还试图通过《4分33秒》传达出音乐的本质不是演奏而是聆听,音乐有了欣赏者才有意义。

凯奇早先从事绘画创作,后放弃绘画转行作曲,并师从勋伯格。但勋伯格似乎并不看好凯奇在音乐方面的才能,认为他对和声不敏锐,不具备成为优秀作曲家的潜质,似乎还曾劝说让他回去继续画画。也许确实是对和声没有强烈感受的缘故,凯奇把创作精力放在了对全新音响效果的开发上,发明了“预置钢琴”的演奏音乐形式。钢琴通过琴槌敲击琴弦造成振动而发声,预置钢琴则是将各种事物置于琴弦上,如叉子、海绵、钉子等,这样再去弹奏钢琴所发出来的声音,其音响效果是新颖奇特的。( [2] )

凯奇在美国北卡罗来纳州的黑山学院进修时,对东方的禅学产生了兴趣,并在禅学“无形”“无相”理念的影响下,于20世纪50年代发明了“机会音乐”,也被称为“偶然音乐”。传统音乐无论如何先锋,作品中要出现的音符都已在乐谱上被确定好,凯奇则是要打破音乐作品这一最基本的特性。因此,凯奇在音乐中不断探索随机性、不确定性以及完全出于自发自动的效果,而这些元素也成为其音乐最给人以惊喜的部分。为了达到这种效果,凯奇有很多古怪的做法,其中有不少被称为“骇人”也并不过分。例如,他曾要求钢琴家在演奏前,往钢琴里扔一条死鱼,因为死鱼压到哪根琴弦是随机的,如此弹奏出来的音乐也充满随机性。

在凯奇的乐谱中,也许会有一些标注,比如演奏到某处时,会请演奏者根据当时的情绪在琴键上乱按一番,完全即兴,没有任何来自乐谱的约束。这些随机的创作元素是约翰·凯奇对于音乐本质这一终极问题的探索。

梅西安、约翰·凯奇们做的事本质上是在音乐中加入从未在传统古典音乐中出现的音乐元素,是一种“加法”式的音乐。与之相对的,是20世纪70年代出现的“减法”式的音乐,即极简主义音乐。

极简主义音乐的特点可以与极简主义的造型艺术做平行比较。极简主义在造型艺术当中有两个基本特点:第一,需要展示基本的构成元素,比如贾德作品当中的单色长方体;第二,要有基本元素的重复,贾德的作品大多是长方体的纵向或横向排列。这两个基本要素在极简主义音乐中也是必备的。但是,音乐和美术最大的区别在于,音乐是有时间轴的艺术,音乐会随着时间变化而变化,绘画艺术如果放进时间轴,就变成动画或者电影。作为有时间轴的艺术,音乐必须要有变化,否则就是单一波形的持续重复,这样的音乐几乎毫无意义,由此也引出了属于极简主义音乐的第三个特点:拥有极其细微的变化。

美国作曲家菲利普·格拉斯是极简主义音乐的代表作曲家。格拉斯的代表作钢琴曲《疯狂的冲刺》( [3] ,X9),乐谱谱面极其简单,可以找出单个重复的小节作为构成音乐的基本元素,并不断地重复。如此一来,极简主义的头两个元素——基本元素和基本元素的重复就都具备了。在此基础上,每过若干重复的小节,就有一个音被换掉,这个音被换掉后,整体的听觉效果会产生显著的变化。

X9↑

/

《疯狂的冲刺》(选段)

极简主义音乐的另外一位代表是著名的美国作曲家约翰·亚当斯。亚当斯的极简主义音乐,仍然具备上述三个基本特点。但是在第三个特点,也就是拥有细微的变化这个特点上,与格拉斯不同,亚当斯并未选择音高上的变化,而是使用节奏上的变化。亚当斯的音乐,旋律感并不强,笔者甚至至今不记得亚当斯音乐中的任何一段旋律,然而印象深刻的却是其丰富的节奏变化。亚当斯的代表作有歌剧《尼克松在中国》。

极简主义的音乐给人带来的感受其实并不简单,也并不会令听众觉得单调无聊,因为人类的听觉状态并非一成不变。传统的古典音乐假设人的听觉是静止的,所以音乐要不断地变化,才能给人传递变化的感情。但人的听觉与音乐变化的运动是相对的,哪怕音乐不变,人的感受也会随之变化。对于重复信息的接收,人的情绪与感受是随着时间推移而变化的。重复元素的积累会在听觉情绪中产生变化,当这种变化趋于一个极端时,就需要有改变的元素出现。这时,需要变的元素实际是极少的,因为之前对于原有元素的强调,会让听觉对固定元素的重复无比熟悉,想要改变听觉感受,只需要极少的变化就可以。这就是极简主义音乐的听觉基础:听觉与音乐之间的变化关系是相对的。

由于听觉的相对性,极简主义音乐更适合用作电影配乐,比如格拉斯给电影《时时刻刻》创作的配乐就是标准的极简主义音乐。这背后的逻辑是,电影拥有丰富的剧情和对话,所以在欣赏电影的过程中,观众的主观意识主要集中在画面、剧情和人物对话上。这时,对于音乐的理解只剩下纯粹的情感烘托,就好比用视觉余光观察到的视觉信息几乎永远都是单纯的色彩。极简主义音乐最大限度地去除了占据听觉主观认知的“信息”部分,只留下听觉上以被动形式就能接收的音乐情感部分。因此,从烘托剧情的角度来说,极简主义音乐无疑是高效无冗余的。在这种情况下,极简主义音乐无疑成了电影音乐的良好选择。

[1] 《图伦加利拉交响曲》(Turangalîla- Symphonie )奥利维埃·梅西安(Olivier Messiaen)1946—1948年交响曲

[2] 《图腾祖先》(Totem Ancestor )约翰·凯奇(John Cage)1942年预置钢琴作品

[3] 《疯狂的冲刺》(Mad Rush )菲利普·格拉斯(Philip Glass)1989年钢琴独奏

上一章 封面 书架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