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Ⅴ Mistakes in Speech
我们用母语讲话时不太容易出现遗忘现象,但却很容易出现另一种混乱,即众所周知的“口误”(slip of the tongue) 。通过观察可以发现,正常人出现的口误似乎是病理状态下“语言错乱或错语症(paraphasias) ”的初期表现。
这个问题让我对前人的研究价值有了特殊的认识。1895年梅林格尔(Meringer) 和迈耶尔(C.Mayer) 发表了一篇关于“讲话和阅读过程中的口误”的研究报告,其观点和我大不相同。其中一位作者实际上是一位哲学家,他是文章的代言人,语言学方面的兴趣引导他试图发现控制口误的一般性规则,他希望能从那些规则中得出如下的结论:这里存在“一种固定的心理机制,通过这种机制,单词的发音、句子的发音以及整个单词都以很特殊的方式联系起来”。
他们把收集起来的口误案例以纯粹描述性的方式分成一定的类别,主要包括:换位(transposition) ,如用维纳斯的米罗(the Milo of Venus) 代表米罗的维纳斯(the Venus of Milo) ;前移(anticipation) ,如es war mir auf der Schwest……auf der Brust so schwer [1] ;后移(perseverations) ,如用ich fordere Sie auf,auf das Wohl unseres Chefs aufzustossen [2] 替换anzustossen;混合(contamination) ,如er setzt sich auf den Hinterkopf,把er setzt sich einen Kopf auf和er stellt sich auf die Hinterbeine [3] 混合;替代(substitution) ,如ich gebe die Präparate in den Briefkasten替代Brütkasten [4] 。除了这些类别之外,还有其他一些无关紧要的(或我们看来不太重要的) 类别。根据上述分类,并没有找到什么很有差异性的东西,也无法说明这些换位、前移、后移、混合等与单词的发音、音节、组成句子的所有单词之间有什么联系。
为了解释他观察到的多种类型的口误,梅林格尔提出此番假设:不同语音有着不同的心理价值。当我们要说出某个单词的第一个音节,或某个句子的第一个单词时,兴奋过程就已经扩展到那个单词后面的音节或那个句子中其他的单词,这种神经活动是同时进行的,而且相互影响。语音的激活从心理角度而言,活动的强度比较大,这就预示着后面的部分相应地也被激活了,这样一来就干扰了一些不太重要的神经过程。需要澄清的是:单词怎样发音才有最大的价值。梅林格尔的观点认为:“如果我们要知道一个单词怎样发音强度最大,就必须在发音时对自己仔细观察,当我们寻找一个遗忘的单词,例如一个名字时,在想起它之前,首先进入我们意识的东西(语音) 就是强度最大的语音。”“这个强度颇大的语音正是基本音节的第一音,是这个单词的第一音,是重读元音。”
在这里,我必须对此予以反驳。单词的第一音是否就是最有价值的因素呢?这种说法是不对的。在那些被遗忘的单词中,最先进入意识的是第一音,因为这一规则没有普遍实用性。在回忆某一个遗忘的单词时,人们经常被迫表达出这样一种想法:它是以一个特殊的字母开头的,但这种想法是没有证据的。我认为,在绝大多数情况下,人们发出的第一音往往是错误的,在先前列举的案例“Signorelli”中,替代名字并不包含被遗忘的名字的第一音和基本音节,相反,一个不太重要的音节“elli”在替代名字Botticelli中首先出现了。
在分析替代名字时,被遗忘的名字的第一音根本没有引起我们的注意,就像下面的案例。
一天,我发现怎么也想不起来一个小国的名字,虽然我知道它的首都是蒙地卡罗(Monte Carlo) ,但出现于脑海中的是替代名字Piedmont、Albania、Montevideo、Colico。不久,Albania被另一个词Montenegro取代了。后来我发现,除了最后一个词之外,所有的替代词都有一个“Mont”音节(发音为mon) 。这样,从艾伯特王子(Prince Albert) 入手,比较容易地想出了那个国家的名字——摩纳哥(Monaco) 。Colico好像很好地模仿了被遗忘名字的音节序列和韵律。
假设那些表现在名字遗忘里的心理机制同样也在口误现象中发挥着重要作用,那么,它就会引导我们对此类情况作出更深刻的解释。表现在口误上的言语障碍可能首先是由如下因素引起的:另一个相同的语言成分的影响,前移话音的影响,包括在句子中的意义组成的影响,或自己要表达的语意环境的影响。这些也就是梅林格尔和迈耶尔涉及的产生口误的原因了。但是,产生言语障碍还有第二类原因,类似于在“Signorelli”案例中出现的心理机制,即口误也可能是由存在于单词、句子、语义环境之外的东西引起的。那是因为存在一些人们不愿表达某些内容的动机,干扰了这些部分的兴奋。上述产生口误的两种原因既有共同之处,也有差异。其相同点在于,口误和干扰过程是同时产生的,差别在于干扰的出处,即源于词、句子、语意的内部还是外部。乍看起来,差异并不像从口误表现出的症状推断出的那么明显,但很显然,只有第一种情况,通过对口误现象的分析能够说明单词、发音之间的相互联系和影响的心理机制,这是一位哲学家在研究口误时想要得出的结论。当这种干扰或影响来源于单词、句子等之外时,就像我们前面谈到的很多案例——主要的问题应该是了解干扰因素到底是什么,而后我们便可以揭示这些言语组成的规律了。
当然,也不能说梅林格尔和迈耶尔忽略了这种机制,言语的干扰是由于产生于这些单词、句子或语序之外的因素表现出的“复杂的心理作用”的结果,他们通过观察发现语音有不同的心理价值这一理论,严格来讲只能用来解释语音障碍(Sound disturbance)(如单词的替代和混合等) ,他们并非不想在言语本身之外寻找口误产生的原因,也通过很多很好的案例来说明这一过程,下面我摘录几段:
“鲁(Ru) 谈到这种情况,他要发单词‘Schweinereien’(令人作呕的) 的音,他试图谨慎地把这个意思表达出来;但是这句话却是这样的:‘But then facts came to Vorschwein…’ [5] 迈耶尔和我当时都在场,他仍坚持说自己在思考‘Schweinereien’,想用这个词。它通过另外一个词‘Vorschwein’无意地表现了出来,之所以会出现,是因为两个单词之间有很大的相似之处。
“正如在混合以及替代情况下一样,‘浮动’(floating) 或‘摇摆’(wandering) 的言语表象发挥着重要作用,即使它们处在通往具体含义的入口后面,也仍然在发挥着作用,很容易被那个情结相似的东西激活,于是就会出现一系列的用词失误,或者言语阻断现象,‘浮动’或‘摇摆’的言语表象通常会在言语过程开始之后蔓延开来。
“如果另外一个熟悉的单词半隐于意识之后,同时也没有决定是否把它说出来,情结相似的东西或副本就会引起言语的失误与异常,替代现象往往就是由它引发的。我希望自己的理论能够经得起任何检验,所以,这么做很有必要(如果讲话者是其他什么人) ,即我们应该获得存在于讲话者脑海中的所有明确观点。下面的案例很有意义。
“李是一位中学校长,他在我们的面前说:‘Die Frau Würde mir Furcht einlagen…’ [6] 我吃了一惊。因为很难理解这个L的出现,我故意让他注意到自己的这个失误,就告诉他说应该是‘einjagen’,而不是‘einlagen’,但他马上回答:‘是的,原因是这样的,我想我不应该in der lage(在一个层次或位置上) 。’
“再举一例。我问斯奇德(Schid) ,他的那匹病马现在怎么样了,他回答说:‘Ja,das draut…dauert vielleicht noch einen Monat’ [7] 我不理解‘draut’这个词,因为里面有一个r,在‘dauert’里的r没有这样的效果,是我把他的注意力转移到了这个地方,但他解释说自己想的是‘das ist eine traurige Geschichte’(这是一个伤感的故事) ,在脑海中有两个答案,而他把这两个答案搞混了。”
很明显,对存在于意识之外,无法被讲出来的“摇摆”的言语表象而言,悉数获得讲话者头脑中的所有信息,才是对L现象进行仔细分析的关键所在。我们同时也寻找那些无意识的材料,沿着这个思路不停寻找。此外,为了揭示隐藏于干扰因素之后的意念,我们必须通过一系列复杂而漫长的自由联想去寻找。
我还想对另一个有趣的过程作一点说明,梅林格尔的案例对此予以了证明。作者坚持认为:将要讲出的单词和不想讲出的单词之间存在相似之处,此时,后者会通过转换、混合以及拼写错误等表现避免让人们的意识察觉到:
jagen dauert Vorschein
lagen traurig …schwein
我在《梦的解析》一书中已经指出,在内隐的梦的基础上组合外显的梦时,有一个凝缩(condensation) 工作,任何两种潜意识材料在对象或文字表达上的相似之处,都能创造出第三个东西,它是由前两者复合或折中形成的。在梦里,第三个因素或成分是前两部分的代表。因此,梦经常会表现出自相矛盾的特点。在口误中表现出的替代和混合也是这种凝缩工作的开始,它与梦的组成极为相似。
在一篇通俗文章中,梅林格尔(1900) 指出,一个单词被另一个单词所取代,或一个单词被另一个意思相反的单词所替代具有重要的实践意义。“你可能还记得,”他写道,“在开幕前几分钟澳洲众议院主席所说的一句话,他说:‘先生们,应出席的人都到了,因此我宣布会议闭幕。’大家的笑声让他注意到了自己的口误,并且立即做了纠正。我们对上述情形的解释是:因为会议可能对他不利,所以这位主席很希望会议马上闭幕。正如平时所见到的那样,伴随的想法又闯了进来,至少闯入了一部分,结果是‘闭幕’替代了‘开幕’,前者与他原本想表达的意思截然相反。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意思相反的词经常发生相互替换的现象,它们已经在人们的言语意识中形成了潜在联系,相互之间非常接近,由此也促成了口误的产生。”
当然,不能说所有情况下替代现象都是反义词的替代,比如上述案例中,众议院主席的口误是他脑海中意识的观点诱发的。我们在分析“aliquis”的案例时,也发现了同样的心理机制,但是此类内在矛盾表现在单词的遗忘上,而不是由一个反义词去替代它。为了缓和上述差异,我们应注意到“aliquis”不可能有一个像“开幕”“闭幕”这样的反义词,而且“开幕”一词不会被遗忘,因为人们对它非常熟悉。
如果由梅林格尔和迈耶尔列举的案例来说明,言语障碍一方面是由于前移语音以及同一个句子中我们要说出的其他单词的影响,另一方面是受到了需要表达的句子之外的其他单词的影响——这可不太容易。我们要提出的问题是,两类口误是否可以很严格地区分开呢?如何把与此有关的案例也区分开?讨论的时候,我们应记住冯特(Wundt) 的观点,他在讨论言语的形成和发展时对口误现象的发生提出了独到的看法。
在冯特看来,心理影响力是所有心理现象中都表现出来的一个基本的特质。“首先,这种影响力作为积极的因素决定着‘声音联想’(sound association) 和‘单词联想’(word association) 的形成,这种联想由讲话的声音唤起,自由地流动。而且也作为消极的因素放松当前意志的控制,放松注意力。要知道,形成注意是意志的功能。因此,联想不论以什么样的形式表现出来:语音前移,语音重复,或一个语音插入其他的语音中间,或说出一个由这个音联想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词等,凡此种种都是表现在联想的方向和联想的范围中的差异,但从本质上来说它们没有什么差别。在有的情况下,人们似乎不知道把某种言语障碍归为哪一类,或者人们不太清楚按照导致症状的原因去回溯这些动机是否合理。”
冯特的观点很正确,而且颇有启发性。或许我们应该比冯特更强调这一点:就口误的形成而言,积极的因素[促成联想流(stream of association)的产生] 和消极的因素(放松这种注意力或抑制力) 共同发生作用,或者说两种因素成为同一过程的不同表现方式。随着注意力或抑制力的放松,再明确些说,正是因为放松的作用,自由的联想便付诸行动了。
在我自己收集的口误案例中,几乎找不到一个案例能把言语障碍单纯地归于冯特所谓的“声音的联系”(contact effect of sound) ,毫无例外地发现,言语障碍的原因还在于那些需要表达的内容之外的某些东西。干扰因素可能隐藏在意识的某个想法里,又通过口误的形式表现出来了,而且它只有通过回溯分析的方式才能够进入意识之中,或者干扰因素是反对此类表现方式的一种心理动机。
1.当女儿啃了一口苹果时,她冲我做了一个鬼脸,这时我想读首诗给她:
Der Affe gar possierlich ist,
Zumal wenn er vom Apfel frisst. [8]
但是我在诗的开头却用了“Der Apfe”这个词(一个并不存在的词) ,好像把“Affe”(猴子) 和“Apfel”(苹果) 两个词杂糅起来了(一种妥协构成) ,或者可以说是已经准备好的单词“Apfel”的前移。然而,实际情况是这样的:在此之前,我已经把这首诗读了一遍,并没有出现口误,而我第二次读它时却出现了口误。之所以要重复读,是因为听我讲话的另一个人让她转移了注意力,她并没有听清楚我在说什么。我想,重复朗读以及对要说出的句子缺乏耐心是口误出现的真正原因,这个口误以凝缩的方式表现出来了。
2.我的女儿说:“我在给Frau Schresinger写信。”这位女士的名字叫Schlesinger,我女儿之所以出现了口误,可能是因为这样发音会更容易些,在l后面再有一个r的时候,l的音很难发。但是,要补充一点,当我出现“Apfel-Affe”的口误几分钟后,女儿也出现了口误,就像忘记名字一样,口误也有相当程度的感染性。在后面的案例中,梅林格尔和梅尔也注意到了此类现象。为什么会产生心理上的感染性呢?我暂时不作解释。
3.治疗开始的时候,一位女性患者就对我说:“我像一把小刀一样合上了(I shut up like a Tassenmescher) ,我是说一把小刀(Taschenmesser) 。”这里也存在发音上的困难,可能是发音替换的原因。但当我请她注意自己的口误时,她不假思索地回答说:“是的,都是因为今天你说了‘Ernscht’这个词。”我接待她时确实说过这样的话:“今天,我们应该坦诚相见。”(Today we shall really be in earnest“Ernst”)(因为这是假日前的最后一次治疗,我把“Ernst”说成了“Ernscht” [9] ) 我最后发现,她不仅仅在模仿我的失误,而且还有一个特殊的原因,她在自己的意识中很留恋作为名词的单词“Ernst” [10] 。
4.还有一次,同一位患者对我说:“我感冒得很厉害,我不能durch die Ase natmen,我是说Nase atmen。” [11] 她马上明白了自己为什么会出现口误。“我每天都要在海森尔大街(Hasenauer Street) 乘电车,今天早上,在等某人通过的时候,有一件事儿挺让人惊讶,如果我是法国人,就应该说‘Asenauer’,因为,如果一个单词以h开头的话,这个h音是不发的。”接着她谈了很多自己熟悉的法国人的故事,用这种婉转的方式触及了下面的回忆。当她还是一位14岁小姑娘的时候,看了由法国文学家皮卡尔(Picarde) 参演的戏——Kurmäker und Picarde ,他在舞台上说了断断续续的德语。在她法国客人的公寓里,那份久远的记忆又被唤醒了,这种语词的替换是由于意识中对另一个完全不同内容的思考造成的。
5.另外一位女性患者的口误表现出了同样的心理机制。她没法回忆起自己童年的事情。她的现有记忆无法告诉自己身体的哪个部位被一个色狼的手抓过。之后她突然回想起来自己的一位朋友,她们一起讨论过夏天的住所问题,当她问起M的小屋在哪里时,那位朋友回答说“在Berglende(山腰) ”,而不是Berglehne(山侧) 。
6.治疗快结束时,我问一位女患者她的叔叔现在怎么样了,她回答说:“不清楚,这些天我只在Flagranti(现场) 见到过他。”第二天她见到我时说:“给了您一个愚蠢的答案,我感到很尴尬,您一定认为我是一个没有受过多少教育的人,经常在话里夹杂一些外语词汇,其实,我的意思是说en passant(顺道) 。我仍然不清楚她错误地使用那个外语词汇的原因,在做另一个治疗的过程中,我们又继续了前一天的话题,她回想起来一些材料,那些材料在口误(in flagrenti) 中发挥了重要作用。前一天的口误正是她这种记忆的前移,而当时她并没有意识到那些记忆内容。
7.我对一位女性患者就某一个问题进行了分析。我告诉她说,在谈到你的家庭时,我猜你可能感到羞愧,好像涉及你父亲的有关内容我们尚不知道。她什么都想不起来,而且还坚持说那是不可能的。然后,我们接着谈,她开始谈到自己的家庭:“这样说他们是不过分的。他们都拥有Geiz(贪婪) ,我是说‘Geist’(聪明) 。”这可能才是她的记忆中最想表达的内容,类似情况经常发生,当一个观念想要压制另一个观念的出现时,后者便被迫以口误的形式表现出来。我们可以和梅林格尔的“zum Vorschwein gekommen”案例作一番比较,唯一的区别是在梅林格尔的案例中,讲话的人要压制存在于意识中的某些东西。相反,我们的患者并不知道自己要压制的内容是什么。换言之,她不知道自己想要去压制什么东西,也不清楚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8.下面的口误案例也和人们刻意的压抑有关。有一次,我在达拉米兹遇到两位女士,她们都穿着旅行服,我陪她们走了一段路,大家讨论的是用这种方式度假的苦与乐。一位女士说,像这样过一天太痛苦了。“如果一个人天天在太阳底下走来走去,汗水湿透了内衣和外衣,那一点也谈不上快乐。”在这句话中,她不得不克服一个小小的停顿,然后接着说:“但是,如果能够得到‘nach Hose’,情况就不同了……”我想,已经没有必要询问出现口误的原因了,她的意图已经转向了想要展示自己的着装:外衣、内衣、Hose(内裤) 。她的想法阻止了自己提到第三种衣服(内裤) 。但是在下面的句子里,这个单词却以另外一种方式表现出来,因为被抑制单词的出现不符合她的意图,所以它便通过对另外一个相似单词“nach Hause”(房子) 的扭曲的形式表现了出来。
9.一位女士对我说:“如果你要买地毯的话,一定要到玛修大街(Matthäusgasse) 的Kaufmann(指商店) 去买,我能为您推荐一款。”“在玛修大街……”我重复了一下,“我是说Kaufmann的商店。”我重复这个名字好像是因为自己的想法被这位女士的话影响了,因为她把我的注意力转移到了比地毯更重要的东西上了。事实上,我妻子的家就在玛修大街上,那时,她还是我的未婚妻,房子的大门在另一条街上,我现在发现,自己忘掉了那条街道的名字,仅仅能通过间接的方式让自己意识到这一点。这个萦绕于我脑际的名字“玛修”是我忘记的那条街道名字的替代名字,因为这个名字比Kaufmann更合适,玛修更像一个人的名字,那条街道也是以一个人名命名的,它的名字是Radetzky。
10.下面的案例实际上应该是后面章节《偏差》(第十章) 中需要讨论的,但是,我在这里提及主要是因为此番情形下的语音联系,一个单词取代另一个单词的基础非常明显。一位女性患者告诉我一个梦:有个孩子决定用一条毒蛇来结束自己的生命,他已经下定了决心,她看见那条蛇盘绕在一个地方,等等。她发现这个梦与自己前一天的经历有关,她马上回忆起来,前天晚上,自己听了一个被毒蛇咬伤以后如何进行初次保护的报告,如果一位成人和一个孩子同时遭到蛇咬,首先应该处理孩子的伤口。她也回忆起来,讲课的人还描述了处理的方法。这时我打断了她,问道:“他一定说过这样的话,现在这类毒蛇已经很少了,当然,也一定告诉了你哪种蛇最危险?”“是的,他特别提出了‘Klapperschlange’(响尾蛇) 。”我的笑声让她注意到自己说错了,她并没有纠正错误的名字,而是收回了先前说的话:“当然,那些蛇现在已经见不到了,他谈到了蝮蛇,我怎么会说到响尾蛇呢?”
我想可能是隐藏于她的梦之后的想法在起干扰作用。用毒蛇自杀的方式只能是暗示漂亮的埃及女王Kleopatra,两个单词在发音上极其相似,就连同音字母的顺序都是一样的,即“Kl…p…r”,都有一个重音“a”。“Klapperschlange”和“Kleopatra”两个名字之间的那种联系导致了她的判断暂时受到限制。因此,她对此并无异议:讲课的人给那些维也纳人上了一堂如何应对被响尾蛇咬伤的课。通过这种方式,她和我都明确了一点,有很多蛇类我们国家并没有。我不会去指责她用响尾蛇影射埃及人,因为,通常人们也会把任何非欧洲人的那些东西联系起来,况且我也拿响尾蛇来代指新世界。
继续分析,我们得到了更多的信息。此前一天,她第一次观看了斯塞尔创建的马克·安东尼(Mark Antony) 纪念馆 [12] ,纪念馆就在她家附近。这可能是她的梦产生的第二个原因(第一个原因是关于毒蛇的讲座) 。后来的梦是这样的,她摇着怀里的孩子,此番情景让自己想到了Gretchen [13] ,然后又想到了Arria und Messalina [14] 。所以,也能看出剧名在她事关梦的想法里表现出来了,由此可以推断,这位做梦的女士童年时期很想成为一位职业演员。梦的开头,一个孩子要通过被蛇咬的方式结束自己的生命,其含义实际上是:当她还是孩子的时候就下定决心,某一天自己要成为一位著名的演员。最后,从名字“Messalina”开始,她的思路岔开了,转到了梦的实质内容。最近的一些情况对她可能有些影响,自己唯一的哥哥要和一个非印欧语系的人结婚,这桩门不当户不对的婚姻可不符合社会习俗。
11.下面案例是一个非常单纯的例子(或许可以说,用动机论是不足以阐明它的) ,因为它的动机是明确的。
一位正在意大利旅行的德国人需要一条绳子来固定他破损的旅行箱,为此他查了字典,发现绳子的意大利文是“coreggia”,他认为这个词比较好记,因为他想到了一位画家的名字“Correggio”,而后他来到了商店却说出了另一个名字“una ribera”(Ribera是著名的西班牙画家) 。显然,他的意大利语说得可不成功。他认为只要记住一位画家的名字就可以了,他的名字发音和意大利语绳子的发音相似,但保存在记忆里的不是画家的名字,而是另一位和这个德文单词发音相似的画家的名字。我认为这个案例作为名字的遗忘案例也比较合适。当我为写作本书而收集口误案例的时候,对几乎所有能够收集到的案例都进行了分析,即使有些案例不太典型。从此以后,很多人对收集口误方面的案例都很感兴趣,这样我也可以从众多的案例中精选一二。
12.一个年轻人对他妹妹说:“我现在和D彻底吵翻了,我们已经不再是情侣了。”妹妹回答道:“那很好,他们家的人都是Lippschaft。”她原本的意思是指Sippschaft(暴徒) 。但在这个口误中,她浓缩了两层含义:一是她哥哥曾经向这家女儿求爱,二是据说最近这个女儿的恋爱(Liebschaft) 不太正常。
13.在大街上,一个年轻人对一名女士说:“女士,如果您同意的话,我很愿意‘begleitdigen’你。”他的想法很明确:非常乐意和她做伴(begleiten) ,但又害怕自己的举动会伤害(beleidigen) 她。于是,两个矛盾的情绪表现在一个单词里面,就出现了口误。事实表明,这位年轻人的动机并非完美,对他而言,似乎有点冒犯了女士。但是在他试图掩饰的时候,潜意识通过这种方式和他开了一个小玩笑,以此表达了自己的真实意图。另一方面,他也预感到了对方的反驳:“好啊,你要对我怎么样?你竟敢侮辱我!”(由兰克报告)
下面的两个案例是从斯特卡尔的文章中引用的,文章的题目为《潜意识的闯入》,载于《柏林日报》杂志,1904年第4期。
14.“下面的案例揭示了我的意识中的不太愉快的部分。我以一位医生的身份说从不考虑自己的报酬,考虑的仅是患者的利益,这是毋庸置疑的。在康复中心,我曾告诉一位身患重病的病人应注意什么问题,我们一起度过了那些艰难的昼夜,让人高兴的是,她的病情开始好转了。为了让她很愉快地留在阿巴利亚,我给她画了一幅画,并且告诉她:‘我希望你不久不会下床……’(实际上我想说的是,我希望你不久就会下床。) 它很明显地表现出了我潜意识中的动机,也就是说,我需要再治疗那位很随和的患者一段时间,这是一个存在于自己的意识之外的愿望,对此我是无法否认的。”
15.还有一个案例:“我的妻子今天下午预约了一位法语家庭教师,在授课问题达成一致后,要求她留下那些证书,但这位法国教师却请求自己携带这些证书。她的理由是:Je cherche encore pour les après-midis,pardon,pour les avant-midis.(今天下午我还要找工作,我的意思是说上午。) 意思很明显,她还要到周围看一下,或许能找到一个更好的机会。”
16.同样来源于斯特卡尔的文章:“我不得不为一位家庭主妇作一个颇为棘手的讲座,我是在她的邀请下作此讲座的,她丈夫站在门外听。在我的讲座结束时,给我留下深刻印象的是自己说了这么一句话:‘再见,先生。’对任何一个精明的人而言,事实上我说那些话是说给她丈夫听的,之所以这么做,完全是为了他。”
17.一次,斯特卡尔自己也报告了一件事。他当时在治疗两个来自利雅得的患者,但他在两人面前经常说错话,他对Askoli说:“早上好,Peloni先生。”而对Peloni却说:“早上好,Askoli先生。”最初他倾向于把口误归于两位绅士在很多地方有相似之处,但后来发现,他的口误和自己的吹嘘有关,通过这种方式,他要让每一个意大利人都知道,病人是唯一来自利雅得的造访者,他到这里是为了听取自己治疗方面的建议。
18.斯特卡尔报告说,在一次会议的激烈争论中,他说:“对讨论的问题,我要streiten(争吵)(替代schreiten,意为‘提出’) 四点。”
19.一位教授在他的就职演说中讲:“我不geneigt(愿意)(替代geeignet,意为‘有资格’) 去说明我尊敬的前任的功绩。”
20.斯特卡尔对一位患有甲亢疾病的女士说:“你大约比你的妹妹高一Kropf,(甲状腺肿)(替代kopf,意为‘头’)。 ”
21.斯特卡尔报告:“某人想说明两个朋友之间的联系,并显示出他们中间有一位是犹太人。他说:‘他们像卡斯特(Castor) 和波洛克(Pollak) [15] 一样生活在一起。’这当然不是在说笑话,因为在我们提醒之后,他才发现了这个口误。”
22.偶然的口误会代替详细的描述。一位正在房间洗裤子的女士告诉我说,她生病的丈夫问过医生,为了健康在饮食方面应该注意些什么,医生回答说,特殊的饮食是不重要的。她补充道:“他可以随‘我’意吃喝。”
23.一位绅士向一位丈夫刚刚过世的女士说了一些悼念的话,他又补充说:“你可以通过把自己的精力用在(widmen) 孩子身上而得到一些安慰。”但他却用了“widwen”(一个并不存在的词) 。实际上他真正想说的是:年轻漂亮的寡妇(witwe) 不久就会享受到新的性快乐。
24.在一次晚会上,还是这位绅士与同一位女士谈话,话题是对复活节的准备。他问:“你看过今天在维赫姆商店的展销(Auslage) 吗?那个地方完全被decollated(斩首) 了。”他不敢表达自己很喜欢这位漂亮女士诱人的半裸胸脯(décolltage) ,因为单词Auslage在他的意识中有两层含义。
25.有位女士给我谈了谈她的一位老熟人。她说第一次见到他的时候,他和往常一样衣着华贵,尤其是他的那双漂亮的棕色Halbschuhe(短靴) 。当我问是在什么地方见到他时,她回答说:“他按了门铃,我放下百叶窗看到了他,但我没有开门,假装家里没人,因为我不想让他知道我已经回到了镇上。”她说话的时候,我发现她好像在隐瞒什么,事实可能是这样的:她不愿意开门的原因表明她并不孤独,而且她的衣着也不适合接待客人。我略带讥讽地问道:“你很羡慕他的Hausschuhe(拖鞋) ——Halboschuhe(短靴)。 ”我的意思是说通过落下的百叶窗看到了鞋?由Hausschuhe,我想到了她的Hauskleid(拖鞋) ,对此我压抑着不说出来。另一方面我也试图回避单词Halb(半) ,因为这个单词中包含着被压抑答案的核心,也就是“你只给我讲了一半实情,却隐藏了另一个事实,即你当时半裸”。这个口误可能也与此有关,之前我们谈论了那位与众不同的绅士的婚姻生活和他的Häuslich(家庭) 幸福,它无疑促成了这种替代(对Haus) 的产生。最后,必须得承认,因为我嫉妒他,所以才让那位衣着考究的绅士“穿上了拖鞋”。最近,我自己也买了一双棕色的短靴,但看起来却没那么漂亮。
像现在这样的战争时代让人们出现出了很多口误,对此也不难理解。
26.“你的儿子在什么部队?”有人问一位女士,她回答道:“第42杀手(Mörder,替代Mörser) 。”
27.海曼在前线写道(1917) :“当我在读一本引人入胜的书时,有人让我暂时去做侦听电话的操作员,当炮兵部队发来消息要求检测一下线路的时候,我回答:测试结果正常,Ruhe(安静) 。’正常的回答应该是这样的:‘测试结果正常,Schluss(完毕) 。’我的这种口误很好解释,因为当我读书的时候讨厌别人来打扰。”
28.一位中士让他的战友给家里人留下确切的通讯地址,这样“Gespeckstücke” [16] 就不会寄错地方了。
29.下面的案例非常好,就不幸的经历会对人们产生深远影响的观点而言,这个案例尤其重要。我应感谢佳斯尔(Czeszer) 博士,战争时期,他生活在瑞士中部,对此类现象进行了观察,并作出了详细分析,下面我就精选其中的一部分:
“现在奉上我对口误的心理分析,这是O大学的教授N的口误。暑假结束前他开了一场情绪心理学方面的讲座,我还是从这个讲座说起吧。讲座的地点是在奥拉的那所大学,对象是被拘押的法国战犯以及一些学生,他们中有很多是法籍瑞士人,他们的同情心偏向协约国(Entente) 。在O镇,就像在法国一样,‘Boche’(德国兵) 是一个普通的称呼,专门用来指德国人。但在诸如讲座之类的公开场所,那些高级公务员、教授以及负责现场工作的人,出于中立立场的考虑,都会尽量避免使用这个不吉利的词。
“N教授在讲话时讲到了情绪的实践意义,他的原意是举一个案例来说明人们有意识地使用情绪的方式,即肌肉活动。事实上,人们对肌肉活动本身并不感兴趣,但它会激活愉快的情绪。他讲了一个故事,当然,用的是法语,那是从地方报纸上引用的案例,那份报纸是从一位德国人那里弄到的。说的是一位德国中学校长,让自己的学生到公园参加劳动,目的当然是鼓励他们以较大的热情去工作。校长让学生想象,用地上他们打碎的每一块泥巴打烂法国人的脑袋。在他的故事中,每当有‘德国人’这个词出现的时候,N教授会很清晰地说‘allemand’,而不是‘Boche’;但当他的故事讲到校长对学生说的话时,他却说成了‘Imanginez-vous qu’en chaque moche vous écrasez le crâne d’un Francais’。他用moche替代了motte(法语是clod,意为“块”) !
“必须明确地指出,这位谨慎的学者对自己控制得很好,从故事一开始,他就避免让自己使用那些习惯了的词汇,避免政府使用的词汇出现在奥拉大学的讲台上。最后,他很成功地说出了‘intituteur allemand’(德国中学校长) 这个词。那个时候,一个隐蔽的东西出现在了他的结论里了,这似乎没有什么危险性。他曾努力地压抑着这个单词,但由于该词和‘motte’的发音很相似,所以又冒了出来,这样就不存在什么危险性。由于害怕自己不小心说出这个有政治色彩的字眼,他对这个平时习惯用的单词进行了人为控制。人人都知道这个单词,而且一位共和党人和一位民主主义者因为不能在同一个地方自由地发表言论而表现出的愤恨等,诸如此类的因素都干扰了他做一个谨慎演讲人的意图。不难判断,该想法在他讲话之前就已经存在了。
“N教授并没有注意到这个口误,至少他没有去纠正它,口误的出现非常自然。另一方面,当时口误也被大多数法国人心甘情愿地接受了,他们得到了真正的满足,其效果是很明显的,尽管那是一个文字方面的游戏。我自己也对这个似乎很微不足道的口误感到兴奋,虽然,由于显而易见的原因,我没有用精神分析的观点向教授提什么问题。不过,我把这个材料作为验证你的理论的恰当案例,即口误存在内部的决定因素,在口误和玩笑之间存在着密切的联系。”
30.下面的口误案例是由一位奥地利官员里特南特(Lieutenant) 报告的,原因也与悲愤的战争时代有关。
“我作为一个战争罪犯在意大利被关押了几个月,有两百人被关押在一个小房子里。当时,其中一个人死于流感。这件事让人印象深刻,因为当时缺少医疗服务,所以此类传染病很可能会迅速蔓延开。我们把死者放在外面的一个小房间里。那天晚上,我和一位朋友在房子的周围散步,我们两个都想去看一下死者,走进小房子时我们看到的那一幕让人极为震惊(当时我在前面) 。万万没想到,棺材距离门口很近,我几乎就要碰到死者的脸了。活动支架上的蜡烛发出的光线映射在死者脸上,让这张脸完全变了形。之后我们又去绕着这所房子散步,但看到的那番情景一直萦绕于心。我们来到另一个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一个笼罩在月光之下的公园,以及月光下明亮的草地,草地的上面还浮着一层薄雾,就好像是召唤死者的地方,我似乎还看到了拿着绳索的小鬼在附近的松树下面翩翩起舞。
“第二天下午我们埋葬了死者,从被关押的地方到邻近小村哀悼死者的地点,一路上我们既悲痛,又屈辱,因为这个被奚落的人群都是一些尚未成熟的青年。那些粗鲁、喧闹的村民利用这个机会宣泄自己好奇与愤恨兼而有之的情绪,我感到,即使在不设防的情况下我们同样无法逃避此番凌辱,对那种粗鲁表现的厌恶情绪到晚上仍然挥之不去。同一时间,和前天一样,我和那个朋友又沿着我们的房子散步,正如前一天发生的那样,当我们路过曾经存放尸体的小房子时,记忆中的那个情景又非常清晰而强烈地出现在脑海中,在我们看到明亮公园的那个地方,同样的月光依旧笼罩。我停了下来对同伴说:‘我们在坟头(Grab) 上坐一下吧——草(Gras) 和下沉(Sinken) 的小夜曲。’(意思是坐在草地上唱一段小夜曲) 直到我出现了第二次口误后才注意到了问题所在,我马上纠正了第一个错误,完全没有意识到它所包含的含义。现在,我要对此作一番分析,把两个口误连起来应该是这样的:‘在坟墓——下沉’,那种画面又在我脑海中闪现:跳舞的小鬼和笼罩在他们身上的月光;躺在棺材里的那位同伴,当时那种鲜活的印象;埋葬他时的场景,以及我当时出现的厌恶情绪;讨论那种传染病的场面,表现在官员脸上的恐惧;等等。后来,我记得住父亲去世的具体日子,我的记忆原本很差,能够记住这个日子确实让我吃惊不已。
“接下来的反应让我注意到两个晚上情况的相似性:同一时间,月光普照,同一地点,同一位伙伴。也想起了我们谈论那种传染病可能扩散时自己表现出的烦躁情绪。我想起了自己发自内心的要求:不能让恐惧吓倒。我逐渐意识到自己这句话中单词的重要性:‘我们——在坟墓——下沉(sink) ’ [17] ,我认识到仅仅把‘坟墓’纠正为‘草地’——我已经谨慎地这样做了——仍导致了自己的第二个口误(用sink替代sing) ,目的是让自己的压抑的情绪充分地展现出来。
“我再补充一点,当时我正受着噩梦的困扰,经常梦见自己一位亲戚生病的情形,我经常去看她,也知道她已经死了。就在我被关押前,已经得到消息,毒性很大的流感正从她居住的那个地方四下蔓延,我跟她说过自己对此很恐惧。从那以后,我就再也没有和她接触过。几个月之后,我知道她已经因为这次流感病逝了。两星期后,这里也有了流感!”
31.下面的口误案例与一位医生的痛苦情绪冲突有关。一位男患者可能得了一种致命的疾病,由于对他的确切诊断尚未得出,所以他来到维也纳等待结果。他恳求一位自己年轻时认识的,现在成了著名内科医生的朋友对他进行治疗。他的朋友虽然对此不太情愿,但最后还是同意了。一般而言,此类病人应待在护理室,所以他的朋友建议这个地方应成为他的一个“赫拉”(Hera) 疗养所。病人反驳说:“当然,那仅仅是特殊的患者应待的地方(像一个产房) 。”“噢,不,”医生朋友匆忙回答,“在这个疗养所,他们可以umbringen(结束) ,我是说,unterbringen(接收) 各种患者。”他对自己的口误进行了辩解:“当然,你别认为我对你有什么敌意。”一刻钟后,医生朋友和一位照看病人的护士一起出去了,他说:“我还没有发现什么,对此我仍不相信,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我建议用大剂量的吗啡和安眠药,让他平静地结束自己的生命。”很明显,他的医生朋友坚持认为只要证实男患者得的是不治之症,医生就要通过药物来减少他的痛苦,实际上这位医生朋友要结束患者的生命。
32.下面的案例有特殊意义,所以我不想把它删掉,根据我的记忆,我已经把它珍藏了大约20年。“在一个聚会上,有位女士提出了如下观点:‘是的,如果有个女人想讨男人的欢心,她就必须漂亮。男人就好多了,只要他五肢健全(fünf gerade) 就不再需要其他什么了。’可以看出,这些词语的出现是因为一系列神秘的冲动或动机,通过这个案例,我们可以分析一下与导致此类口误的相关机制,即‘浓缩’和‘混合’,我们有理由把下面两个类似的句子融合起来:‘只要他有健全的四肢。’‘只要他有健全的五官。’
“‘健全’(gerade) 是两个句子共同的含义,如此一来这两个句子的格式可以是:‘只要他把所有的5都当作整数对待。’ [18]
“事实上,没有任何东西可能阻止我们作出的设想:句子的这两种格式——一个是关于他的五官,一个是关于‘偶数5’——在她说出第一个数字时,分别起到不同的作用,神秘的五对简单的四的替代,引入句子用来说明健康的肢体。但是,如果‘融合’以口误的形式表现出来,它本身并没有什么意义,仅仅表示一种不愿接受的具有讽刺性质的事实,而此番表达来自一位女士,这种融合也不会发生。最后,我们也不要忽略这位女士从字面上表现出的那种表达也可以看作一个玩笑,就像看作有趣的口误一样。有一个简单的问题是:她以这种方式来表达到底是有意识的还是无意识的,如果讲话者本人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意图,那么这就纯属口误而非玩笑。”
在兰克(1913) 报告的案例中,我们可以看出玩笑和口误的接近程度到底有多大。那位女士将自己表现出的口误视为玩笑,所以大笑了起来。
33.一位刚刚结婚的男士,他的妻子很注重保养容颜,不愿和他做频繁的房事。他给我讲了和妻子之间的一件事,他们两人都感到很有意思。那天晚上,他再次违背了妻子固执的规定。到了早上,他在卧室里刮胡子,妻子还躺在床上,为了安全起见,他和平时一样使用了妻子放在床头柜上的粉扑。很关心自己肤色的妻子几次告诫他别用她的东西,这次看到后生气地吼道:“你怎么又用你的(deiner) 给我(mich) 抹粉!”丈夫的笑声让她注意到了自己的口误[她的意思是说:你怎么又用我的(meiner) 粉抹你的(dich) 脸],她自己也因此大笑了起来。每一个维也纳人都知道,“抹粉”是指“做房事”,“粉扑”显然代表男性生殖器。
34.下面的案例是由斯塔福提供的,也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玩笑。
“弗洛患有心因性疾病,人们经常劝说她去看心理医生X博士,但总是遭到她的拒绝,她说那种治疗没有任何价值,因为那位医生把任何问题都和性联系起来。这一天终于来了,当她准备接受医生的建议时,她问道:‘Nun gun,wann ordinärt also dieser Dr.X.?’ [19] ”
35.实际上,从玩笑和口误的联系来看,口误是一种缩略。
中学毕业时,有个女孩根据当时人们的普遍看法,选择了医学专业。但几个学期的学习后,她又转而学习化学。几年以后,在她回忆那种变化时就用下面的话表达了自己当时的想法:“总体上,我的那种改变并非荒唐,当我不得不拔出尸体上的手指甲时,我完全失去了对‘化学’的兴趣。”
36.在此,我插入另外一个口误的案例,这个案例不难解释。“在解剖学课上,一位教授要讲鼻腔,那是众所周知的关于肠病学上的难点。当他问学生是否听懂了他所讲内容时,学生说听懂了。最后,这位有独到见解而声名远扬的教授说:‘我几乎不敢相信,虽然维也纳有几百万居民,但理解鼻腔的人只能用一指(on one finger) 来数,我是说屈指可数。’”
37.还有一次,这位教授又说:“如果是女性生殖器,尽管有很多Versuchungen(诱惑) ……请原谅,Versuche(实验) ……”
38.我应该感谢维也纳的罗波斯科·A博士,他让我注意到了由一位法国老作家录下的两个口误案例,现在我不做翻译地把这两个案例摘录如下:
Brantôme(1527—1614),Vies des Dames galantries ,Discours second:“Si ay-je cogneu unetrès belle et honneste dame de par le monde,qui,devisant avec unhonneste gentilhomme de la cour des affaires de la guerre durant ces civiles,elle luy dit:‘J’ay ouy dire que le roy a faict rompre tous les c……de ce pays là.’Elle Vouloit dire le ponts. Pensez que,venant de coucher d’avec son mary,ou songeant à son amant,elle avoit encor ce nom frais en la bouché;et le gentilhomme s’en eschauffa en amours d’elle pour ce mot.
“Une autre dame que j’ai cogneue,entretenant une autre grand’ dame plus qu’elle,et luy louant et exaltant ses beautez,elle luy dit après:‘Non,madame,ce que je vous en dis,ce n’est point pour vous adultèrer’;voulant dire adulater,comme elle le rhabilla ainsi:pensez qu’elle songeoit à adultérer.” [20]
39.当然,现代有很多口误案例都涉及性问题。弗洛描述了第一节英语课时的情景:“这很好玩,老师是年轻英俊的英国男士,他上的第一节课是让我理解‘durch clie Blume’(通过上衣) ,我是说‘durch die Bluse’(通过精华,也就是‘间接地’) ,他很愿意单独给我讲课。”(此案例来自斯塔福)
在心理治疗的过程中,试图消除病人的神经症症状一直是我努力的目标。从患者陈述的原因以及对其的自由联想来看,压抑着的想法内容一直没有展现出来,但却又通过很多方式来说明它的存在。口误在这里起到了很大的作用,可以从一些案例中看出来。比如,有位患者讲到他的阿姨时却说成了“妈妈”,他并没有注意到自己的口误。另一位则把她的丈夫称为“哥哥”。我注意到他们把那个人当作另外一个人,一个在他们的生活中非常重要的人,同时也表现了与此相应的情绪。我们可以举一个具体的案例:有位20岁的年轻人在咨询时介绍自己说:‘我是您治疗的某某患者的爸爸,请原谅,我是说弟弟,他比我大4岁。’我从他表现出的口误推断,他通过口误来表达这层含义,由于受爸爸的影响,就像哥哥一样,他也是一位患者,自己想得到治疗,而实际上最需要得到治疗的应该是他的爸爸。有时候,单词的排列听起来很不合常规,其表现也似乎是被迫的,但也足以说明患者被压抑的想法已经前移到患者的语言表达上,虽然人们对于这种前移目的还有分歧。
从粗略的言语混乱和精巧的言语混乱中(主要由口误组成) 来看,我们发现,并非“声音接触的效果”,而是存在于那些言语表现之外的内在想法决定失误的产生,或只有这样才能对口误作出合理的解释。我不想对声音相互影响的理论或规则提出质疑,但是就规则本身而言,很难对正确的言语表达有足够的影响和干扰效果。从我们精心研究和探索的案例来看,这些规则并不代表其发生机制,而此类机制通过遥控的心理动机则更易于解释,尽管此类心理动机与声音规则的联系不大。很多有替代表现的口误案例中,我们完全没有发现声音的规则,就此而言,我同意冯特的观点,冯特和我都认为:控制口误的是情结,是远在那些声音接触之外的东西。
虽然我接受了“遥控的心理影响”(remoter psychical influences)(冯特用语) 的观点,另一方面,也没有什么障碍可以阻止我得出如下结论:在匆忙讲话的情况下,注意力在很大程度上指向的是它所表达的内容本身,控制口误的条件很容易限制于梅林格尔和梅尔的规则 [21] 。作者对收集的很多案例所进行的分析都是有道理的,比如我们前面举过的一个案例:“Es war mir auf der Schwest…Brust So schwer.”在这个句子中,“schwe”的发音是否把有着同样价值的发音“bru”通过本身的“前移”逼迫到后面呢?当然,我们也不能否定如下的观点:由于某种特殊的联系,组成“Schwe”的发音本身以这种方式突出出来了。联系只能是这样的:“Schwester”(妹妹) ——“Bruder”(弟弟) ,也许还可以解释为:“Brust der Schwester”(妹妹的乳房) ,是此番联想让人们与另外一组观点联系了起来。正是隐藏于现象之后的无形之物供给了“schwe”这个词出现的能量,于是就产生了讲话时的口误。
通过对其他一些口误的分析,我们可以得出假设:真正的干扰因素在发音和含意上与隐藏的单词之间有很多相似之处。这些单词可能与表达人们粗俗的欲望有联系,人为歪曲和重组它们的根本目的是利用这种机会暗示被压抑的想法或欲望的存在。另一方面,对单词的此类操作是如此频繁,以至于很难找到它不是特指人们欲望的那种可能性。归于此类的很多,如Eischeissweibchen(替代Eiweissscheibchen) [22] ,Apops Fritz(替代àpropos) [23] ,Lokuskapitäl(替代Lotuskapitäl) [24] ,等等。或许,圣玛丽·玛度兰 [25] 的Alabüsterbachse [26] (替代Alabüsterbüchse) 以及“Ich fordere Sie auf,auf das Wohl unseres Chefs aufzustossen”等只能是一种意识的文字游戏,通过这种方式来保护人们存心要表达的东西。如果我是那位受人敬重的首长,在庆典仪式上,讲话的人出现了口误,我会考虑使用罗马书的智慧,让士兵庆祝胜利的时候用唱讽刺歌曲的形式表达出他们对那位尊敬的首长的不悦。梅林格尔也说过一件事,有一次他和某个人讲话,由于那人是当地最年长的一位,出于敬重,他用了敬语“Senexl” [27] 或“altes Senexl(老人) ”,他说:“Prost(保重身体) ,Senex altesl.”他对自己的口误感到惊讶(梅林格尔和梅耶,1895) 。如果我们能明白其中奥妙,就不难解释他的反应了,因为“Altesl”与侮辱性表达“alter Esel”(老蠢驴) 有密切的联系。他可能由于对长辈的不敬行为而受到过严重的惩罚(是童年时期使用过的词汇的回忆,主要源于对父亲的尊敬) 。
我用精神分析方法对已有案例所作的解释的确存在价值差异,但我希望读者不要忽视这些解释。我依然认为,即使那些口误明显是很单纯的,也应该回溯到表象之外被压抑的想法中一探究竟。我也试图用同样的方式去观察梅林格尔的发现,那些发现本身很值得我们关注。他说让人感到奇怪的是没有人会承认自己出现了口误。而且,对那些敏感和诚实的人而言,如果我们告诉他出现了口误,他还会表现出不满的情绪,但是我不会像梅林格尔一样说得那么绝对,即“没有人”会……对口误发生后的情绪进行具体分析,就不难发现其本质是一种羞耻情绪。那会让我们联想到自己没法回忆起来一个名字时出现的烦恼情绪。奇怪的是,人们会坚持回忆那种似乎微不足道的记忆内容,也就表明,某种动机在此番干扰的过程中确实起着重要作用。
当刻意歪曲某个名字以便侮辱他人时,用刻意口误的方式表达的情况则具有同等重要的意义。迈耶尔报告说,有个人说“Freud”(弗洛伊德) 时,却说成了“Freuder”,因为他不久前提到了“Breuer”(布洛伊尔也是一位著名的精神分析学者。——中译者)(格林格尔和梅耶,1895) ,还有一次他把那个口误说成是“Freuer-Breudian”治疗方法,他或许是一位学者,但肯定不会热衷于我们的方法。在下面关于读写失误一章里,我会报告有关名字歪曲方面的案例,当然我们不会用他的方式对此进行解释 [28] 。
在那些情况下表现出的干扰因素是指责,而且,由于讲话者的意图不一致,所以,那种指责不得不被搁置一边。
另一方面,用一个名字替代其他的名字,错误地说出了别人的名字,以及通过口误的方式来认同某人的名字等等,都表明人们存在一种情感,而且由于种种原因,人们在当时的情况下没法完全把这种情感展现出来。费伦茨描述了自己在上中学时的此类经历:“当我在吉纳西姆(中学) 一班就读时,有生以来第一次要在公众面前(在全班的前面) 朗诵一首诗歌,我作了充分的准备,但很害怕一开始就被爆发出的笑声打断,老师也告诉我安排我这么做的原因。我准确地说出了这首诗的题目Ausder Ferne (《来自远方》) ,但并没有说出原作者的名字,而是说了自己的名字。作者的名字其实是亚历山大·皮特,换掉作者名字的原因之一是我们的姓是一样的,但真正的原因无疑是在潜意识中,我已经把自己和那位英雄诗人等同起来,甚至在意识中,我对他的爱和尊敬已经接近于崇拜。在口误背后隐藏着可怜的抱负情结(ambition complex) 。”
有位年轻医生报告的口误案例也说明认同可以通过更换名字的方式表现出来。他非常谦虚和恭敬地向著名的法球(著名病理学家) 介绍自己说:‘我是法球博士。’那位教授非常惊讶,问道:“哈!你的名字也是法球?”我不知道那位野心勃勃的年轻人如何为自己的口误进行辩护,是不是想讨好这位教授,却发现在伟大的人物面前自己显得是如此渺小,所以通过口误把自己表现出来。或者他是否有勇气接受这一点:希望有一天,自己也会和法球一样成为伟大的人物,因此在和教授谈话时,希望他不要以傲慢的态度对待自己,或者是二者共同起作用才让他在自我介绍时出现了口误。
从极端个人特质的动机出发,我要对另一个案例作公开的分析,当然不知道同样的解释是否适合此类情况。在1907年的阿姆斯特丹国际会议 [29] 上,我的癔症理论引发了激烈争论,在针对我的一次激烈争论中,一位精力旺盛的对手不断出现口误,他站在我的立场上,以我的名义讲话,他说:“大家都知道,布洛伊尔和我证明……”他的意思实际上是说“布洛伊尔和弗洛伊德……”而对手的名字和我的名字没有一点相似之处。这个案例以及其他交换名字的口误案例都让我们注意到口误并非由于发音上的相似引起,而唯一的解释是,个人资料中的隐含因素在发生作用。
在其他一些很重要的案例中我们会发现,人们对自己说话内容的自责倾向也会促使他们产生口误,甚至用与表达观点相反的内容去替代。观察过程中,你会惊奇地发现文字表达本身往往抵消了它自身的含义,而口误则暴露出人们的那种虚伪。 [30] 口误模拟了人们内在心理过程的具体表现,通常的情况是这样的:有些内容人们不希望说出来,此时口误就成了人们自我表现的一种方式。下面的情况就是如此。
一个男人对所谓正常的性交方式不以为然,并因此和一位女士展开争论,据说那位女士也是一个喜欢卖弄风情的人。他说:“如果她要和我同房,她不久就会放弃她的‘koëttieren’(一个不存在的词) 。”毫无疑问,他要说的是另一个词,即koitieren(性交) ,实际上,此时替代的真正意图是表达kokettieren(卖弄风骚) 。再举一例:“叔叔由于我们在过去的几个月里很少去看望他而非常不满,我们让他搬进了一所新房子,同时做了一次长时间探望,他显得高兴极了,分别的时候,他情绪饱满地说:‘从现在起,我希望比过去更少地见到你们。’”
如果言语材料碰巧是有帮助的,通常也会导致口误的发生,据此把这种材料显示出来,或以此来产生一种玩笑的讽刺效果。由瑞勒报告的案例就属于这种情况。
“你自己会‘aufgepatzt’(替代aufgeputzt,意为“装饰”) 这个时尚的帽子吗?”有位女士以羡慕的口吻对另一位女士说。她无须把自己的真实意图进一步表达出来,因为她有指责对方的动机,这一点悄悄地被人们察觉到了:帽子的装饰(Hutaufputz) 是一件‘Patzerei’(笨拙的作品) ,指责从她的那种不友好的口误中展现出来了,此类解释是令人信服的。
下面的案例中包含的指责虽然无关痛痒,但很明确。
有位女士受邀和老熟人小坐一会儿,但她对友人的喋喋不休和令人厌恶的话题很不耐烦。最后,她终于得以脱身,老熟人送她离开的时候还就一些新的话题滔滔不绝,到了走廊要分手的地方,她又一次被迫停下,站着去听友人的口若悬河,最后她问了一个问题打断了友人的谈话:“在前面的走廊你在家吗?”直到看到对方惊讶的表情她才留意到了自己的口误。显然,她讨厌站在那里听老熟人讲话,这让她在走廊上停留了很长时间,所以希望通过提问打断对方。“早上你在家吗?”口误表明了她对被迫停留在那里的不耐烦情绪。
由格拉夫博士目击的以下案例表明,人们应该对自己高度警惕。
“在‘肯考迪亚’的一次日常聚会上,社会杂志的一位急需用钱的年轻记者说了些颇有攻击性的话,他激动地谈到了‘Vorschussmitglieder’(债主)(替代Vorstandsmitglieder,意为“董事会成员”;或Ausschussmitglieder,意为“委员会成员”) 。后者有权力批准贷款,而那位年轻记者事实上在申请贷款。”
通过对“vorschwein”案例的分析表明,当我们努力压抑一些侮辱性的言辞出现的时候,口误很容易发生,以此表达自己的情感。一位摄影师下决心要求他愚笨的雇主停止使用动物学方面的术语。有一次,他对自己的学生腾空装满东西的大盘子时不小心弄到地上一些东西的事说:“你看,小伙子,首先schöpsen Sie [31] 一些。”此后不久,他又批评了因为粗心大意而打碎了一打很值钱的盘子的女佣说:“难道你是如此的hornverbrannt…” [32]
下面的口误案例可以让人们看到口误是如何导致明显的自我暴露的。其中的一些细节作了调整,全文参看布里尔(Brill) 发表在Zantralblatt für Psychoanalyse 第2卷上的文章。
“一天晚上,我和弗兰克博士外出散步时讨论了一些精神分析协会事务方面的问题,这时遇到了一位多年未见的同事R博士,对他的私人情况我一概不知。再次相遇我们都感到非常高兴,在我的邀请下,我们到了一个咖啡馆,在那里兴高采烈地谈论了两个小时。他似乎对我的情况很了解,因为在一番一般性的寒暄后,他问到了我小孩的情况,并告诉我,他不时从彼此的老朋友那里听到我的情况。他说,自从在一些医学杂志上看到我的文章后就对我的工作很感兴趣。我问他结婚了吗,他给出了否定的答案,并且说:‘为什么像我这样的男人要结婚?’
“离开咖啡馆后,他突然问我:‘我很想知道在下面的情况下你会怎么去做。我在一桩离婚案中认识了一位护士,他因为被判通奸罪而家喻户晓。这位妻子起诉了丈夫,并指控他犯有通奸罪,他获准离婚。’我打断了讲话:‘你的意思是她获准离婚吧?’他马上对此予以纠正:‘是的,当然,她获准离婚。’接着,他说那件事对那位护士的情绪打击很大,所以她就到酒馆去喝酒,变得有点神经质,等等。他要我提供治疗她的建议。
“当我纠正了他的口误后,要求他解释口误出现的原因,但我得到了一个让人感到吃惊的答案:难道任何人都没有出现口误的权利吗?这就是个偶然现象,别无其他……我说任何言语失误都有原因,而且他事先也没有告诉我他没有结婚。所以我试图假设他就是故事的主人公。因此,从口误中可以发现想离婚的是他,而非他的妻子,这样他就可以不用支付婚姻赡养费(根据我们的婚姻法) ,可以在纽约州再次结婚。他大吼着试图否定我的推断,情绪很激动,继而又大笑起来。我一再要求他出于对科学的考虑把真相说出来,他说:‘除非你希望我说谎,否则你必须相信我从来没有结过婚,因此你精神分析式的解释方法是完全错误的。’他又说注意细枝末节的人很危险,这时,他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有一个约会,便匆忙离开了。
“弗兰克和我都坚信我对这个口误解释的正确性,我准备对此再做进一步验证。几天后,我邀请了一位邻居,也是R博士的老朋友,他的话肯定了我的解释,那桩离婚案发生在几星期以前,那位护士被控有通奸罪。现在R博士很信服弗洛伊德精神分析解释方法的正确性。”
在下面由兰克报告的案例中,自我暴露的表现也很明显。
一位缺乏爱国情感的父亲,试图教育自己的孩子们摆脱那些不必要情绪的困扰。他斥责孩子们参加爱国游行,孩子们却说他们的叔叔也在游行的队伍里。父亲回答道:“你们怎么能学他呢?他是个白痴(idiot) 。”当他发现孩子们对自己的回答表现出惊异的表情时才注意到出现了口误,马上抱歉地说:“当然,我是说他是一位爱国者(Patriot) 。”
下面的口误也可以解释为一种自我暴露,此例是由斯塔克报告的,而且他自己增加了一些中肯的解释,尽管对口误的解释并非他的任务。
“一位女牙医答应给自己的妹妹检查一下牙齿,看两个臼齿之间是否有什么Kontakt(附着物)(或者说,看一下这两个臼齿的表面是否接触得很好,有没有什么食物残渣留在里面) 。她的妹妹抱怨她的检查耗时太长,开玩笑地说:‘她好像在治疗一位同事,而她的妹妹不得不等着。’牙医终于做完了检查,并发现在其中的一个臼齿上有一个小洞,她说:‘我想还不算太坏,尽管你没有Kontant(现金) ,我说的是附着物。’‘你看,’她妹妹笑着说,‘为什么你让我比付费患者等的时间长,你的贪婪是唯一的原因。’
“当然,我不应该把自己的联想强加于她,或据此得出什么结论。但是,当我听到这个口误后,有个想法突然闯入了我的脑海:这两位快乐、聪明的年轻女孩还没有结婚,她们和年轻的小伙子接触很少,所以我自问,如果她们有足够的现金是否就会和年轻的小伙子有更多的接触呢?”(参见斯塔克,1916) 。
下面由瑞克报告的口误案例也表现出人们自我暴露的倾向。
“有个女孩谈了个男朋友,但对他不是太满意。为了让他们有机会在一起,父母双方安排了一个两人共同参加的晚会。年轻的女孩对这位求婚者表现出了足够的自控和戒备,并设法不让对方看出自己的厌恶情绪,她的男朋友却表现得很亲近。但是,当她的母亲问及是否喜欢这个小伙子时,她礼貌地回答:‘很喜欢,他非常值得被迫去爱(liebenswidrig) [33] 。’”
同样,下面的口误也是一种自我暴露,兰克将此称之为“机智的口误”。
“有个已婚妇女很喜欢打听那些婚外风流韵事,即使别人会以送礼物给她作为打听这些事的回报,她也不觉得有什么不妥。一个很想和她发生关系的年轻人,通过自己的设计,给她讲了这么一个老掉牙的故事:有两个生意伙伴,其中一人对自己合作伙伴的老婆很感兴趣,特别想和她发生性关系。最后,那位有点保守的夫人也同意了他的要求,但作为交换,必须付给她一千金币作为礼物(相当于400美元) 。当她的丈夫要出门旅行的时候,这位合作伙伴向他借了一千金币,并答应第二天就把钱还给他的妻子。当然,这位合作伙伴的确将这笔钱还给了他的妻子,但却说这是给她的满足自己需要的礼物。但是,当丈夫回来问她要这笔钱时,她就会发现自己被骗了,她会因此受到伤害和侮辱。当年轻人讲到那位合作伙伴说‘明天我会把钱还给你的妻子’时,这位已婚妇女刻意打断他说:‘让我想一下,你不是已经付给(repaid) 我了吗?抱歉,我是说你已经告诉(told) 我了吗?’她已经不能再给什么更明确的暗示了,这难以用实际的言语表达,显然,她已经接受了年轻人的要求。”
另外一个关于自我暴露的生动案例并没有导致什么严重的后果,它是由塔斯克(Tausk,1917) 报告的,可以称其为“父辈的信仰”。
A先生说:“我的未婚妻是个基督徒,她不愿意接受犹太教,因此我就被迫把自己的信仰从犹太教转为基督教,否则我们不能结婚。我没有改变宗教信仰的内在阻力,但我发现,其背后的目的却在起作用。表面上看我不再坚持犹太教了,因为犹太教也并非一种宗教信仰。然而,我一直坚持自己仍是一位犹太人,而且我所熟悉的人中很少有人知道我受洗了,我两个儿子的婚姻也是如此,他们都接受了基督教洗礼。当孩子们都长大后,我才把犹太背景告诉他们,主要是为了保护他们在学校免受反闪族(anti-semitic) 想法的影响,也不会让孩子因为一些毫无必要的原因来反对自己的父亲。几年以前,当孩子还在读小学的时候,我和他们到D地的避暑胜地度假,随行的还有一位老师的一家人。一天,我们和这个原本很友好的一家人品茶,房东并不知道房客的犹太血统,他用尖酸的语言指责犹太人,本来我准备坚定地表明自己就是犹太人,以便日后向自己的孩子举例说明‘一个人应有坚定的信念’。但我害怕坦白的表露会让后面的事很不愉快,除此之外,我们也有可能被警告离开这个避暑胜地,那不仅会伤害我本人,还会波及孩子。
“孩子们不会做假,由于担心孩子们会坦诚地讲出实情,房东会因为我们是犹太人而发生不友好的转变。所以,我便设法让他们离开一会儿到公园去玩,我说:‘到公园去玩吧,Juden(犹太人) 。’然后很快地纠正,‘Jungen(年轻人) ’,通过这种方式,‘我那坚定的信念’从口误中表现出来了。其他人并没有从我的口误中发现什么,因为他们认为这不值一提,但我吸取了教训,如果自己是孩子,或者有了孩子,不妨承认这种‘父辈的信仰’。”
下面的案例是一位法官在判案过程中记录的口误,它其实表明被告是无罪的。
有个士兵被控犯有私闯民宅罪,他陈述说:“到现在为止,我还没有离开‘小偷的位置’(Diebs stellung) [34] ,因此,现在我仍然是军人。”
如果口误作为向医生提供信息的方式,那么在精神分析过程中那种口误就很能说明问题。因为,患者好像认为如果自己能够就此和医生展开讨论,就会受到欢迎。
有一次,我不得不对一位患者的梦进行解释,他的梦中出现了“Jauner”这个名字。患者也知道某人叫这个名字,但是,他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名字会出现在自己的梦中。我冒险地暗示他说那仅仅是因为这个名字听起来像“Gauner(骗子) ”,他匆忙和我激烈地争论起来。这时,他出现的第二个口误证明了我的设想,因为他又一次把同样的字母搞混了。他的解释是:“对我来说,这太jewagt了(替代gewagt,意为‘牵强’) 。” [35] 当我请他注意到这个口误后,他接受了我的解释。
如果双方正在激烈地争论,其中一方出现了口误,其意义和要表达的意思相反,这会让他处于不利地位,对手也往往从中获利。
人们会给予这些口误或其他口误同样的解释,也就是我在书中提出的那种解释,他们否认我的理论,但容忍这种失误。在特定的时刻,由口误唤起的幽默和讽刺,显然和我们平时认为的那种没有什么心理学意义的言语失误是不同的。德国的王公大臣、布龙太子也是人,也出现口误。在下面的一段话里,他试图保住自己的地位,当谈到要保卫他的君主(1907年11月) 时,他出现出了一个口误,那和他要表达的意思正好相反。原话是这样说的:“就目前而言,是威赫姆大帝的新纪元,我再次重复我几年前说过的话,说君主周围有一帮可信任的顾问,这是不公正的,不合理的……(大叫‘不负责任的’) ……不可信任的顾问,抱歉把话讲错了。”(大笑)
由于否定词较多,布龙的口误不太明显,而且由于对讲话者的同情以及出于他所处的困境的考虑,人们并没有深究他的失误。几年后,也是在同一个地方,另一位演讲人可就不那么幸运了。他试图表明自己对君主的毫无保留的支持,但在表达的时候却出现了口误,说明在他忠诚的胸怀中还保留着另外的想法。他的原话是这样说的:“党员们(德国国家党) :我要讲的是我们的立场有赖于议会的议事通则,根据通则,议会有权力与君主对话。我们的信条是:德国人民的团结和诚挚愿望促使我们在此时作出联合声明,如果完全考虑到君主感情,那我们应该rückgratlos(无骨气) 地这么做。”(笑声持续了几分钟) “先生们,我说的不是rückgratlos,而是rückhaltlos(毫无保留地) 。”(大笑) “在这个困难时刻,即使君主也会接受人民的联合声明——这个毫无保留的声明是我们希望看到的。”
1908年11月12日的《社会民主报》没有放弃关注这个具有重要心理学意义的口误:“任何国会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一位议员就像个反闪族的党员一样通过言不由衷的自责,清楚地表明自己以及其他大多数人对君主的真实态度。第二天的争论中,在庄严肃穆的情景下,他和他的朋友却失误地接受了这一点:希望对君主毫无骨气地表达自己的观点。四周的笑声淹没了那个不幸的人随后的言辞,他想有必要对此表示歉意,说自己的真实意图是‘毫无保留地’。”
我再举一例,这个口误具有神奇的预言性。1923年早期,世界金融界发生了“大地震”,一位年轻的银行家X或许是W地区的最新暴发户,他是当时最富有也是最年轻的富豪,奋斗没多久便攫取了银行的绝大多数所有权,之后召开了一次著名会议。在大会上,那家银行的老董事长,也是老一代的金融家却没有选上主席,反倒是年轻的X心想事成。在发表告别演说时,经理Y先生向老主席对银行作出的贡献表示敬意。听众发现,经理一再地表现出痛苦的口误,他不断地谈到那位dahin scheidendend(任期已满的,dahin也有“死了”的意思) 老主席,而不是aus scheidend(即将离任的) 老主席。结果是老主席在会后几天就死了,不过他已经80多岁了(来自斯塔福) 。
另外一个精彩的口误案例没有对讲话者自我暴露,而是为剧场的听众埋下伏笔。案例来自席勒的话剧《华伦斯坦》(皮克洛尼,第一场,第五景) ,表明席勒了解口误的技巧,熟悉口误的机制和意义。剧情是这样的:马克斯·皮克洛尼热情地支持公爵(华伦斯坦) 的理想,并富有激情地描述了和平的美好,这是在他送华伦斯坦的女儿回营时才明白的。在马克斯·皮克洛尼就要离开舞台时,他的父亲(奥克威) 和皇宫的密使奎斯伯格惊恐地闯了进来。接下来是这样的:
奎斯伯格:天哪!怎么能容忍这样呢?
朋友们呀!我们就这样让他走吗?
如此愚弄地让他走掉?
不!马上把他叫回来,不要让他睁眼看这里。
奥克威(从深思中恢复过来):
他现在打开了我的眼睛,
我看到的东西比我想象的还要多,
奎斯伯格:你看到了什么?
奥克威:那段旅行之路!
奎斯伯格:但是,为什么会这样?是什么?
奥克威:来,过来,朋友,我必须乘机马上赶上这段不吉利的路,现在我的眼睛已经睁开,我必须使用我的眼睛,来!
(拉着奎斯伯格)
奎斯伯格:现在做什么?我们要去哪儿?
奥克威:到她那儿。
奎斯伯格:到……
奥克威:(马上纠正自己)到公爵那里去,我们走。
在这个口误中,“她”取代了“他”,意思是向我们揭示父亲已经看出了儿子马克斯·皮克洛尼赞赏公爵理想的真正动机,同时,这个朝臣抱怨他好像在自己“打哑谜”。 [36]
另外一个案例说的是有位剧作家把口误用在了他的戏里,案例是由兰克(1910) 发现的。
“这个口误出现于莎士比亚的戏剧《威尼斯商人》(第三场,第二景) ,从戏剧的角度来看,口误的使用是由一定的动机驱使的,而且用得非常巧妙,像被弗洛伊德注意到的《华伦斯坦》中出现的那个口误一样,表明作者非常清楚口误的机制的内涵,而且观众对此也是了解的。剧情如下:
“出于父亲的意愿,鲍西娅必须通过抽签的方式选一位丈夫,幸运的是她和很多自己不喜欢的人都擦肩而过了。最后,她发现巴萨尼奥是自己喜欢的人,但是害怕如意郎君摸错了盒子,她很想告诉巴萨尼奥,即使摸错了她也会把自己的爱给他。但她要信守诺言,在内心冲突的情况下她用一首诗表达了自己的爱意:
我乞求你留下来,哪怕一两天,
在你冒险之前。因为,如果你选错了,
我会失去你的陪伴。因此,请再等一会儿:
总像有什么在向我诉说(但这不是爱),
我不要失去你……
……我会教你,
如何作出正确的选择,但这样我就违背了诺言;
所以我不会这么做,这样你可能会失去我;
如果你这样做了,会让我有负罪感,
因为我已经违约,诅咒你的眼睛,
它们迷惑着我,要把我分开;
一半是你的,另一半是你的——
我是说,是我自己的,但如果我自己也是你的,
就都成了你的了。
“这里她想给出一个巧妙的暗示,因为她已经释然。换言之,即使巴萨尼奥选错了,鲍西娅也完全属于他,并且会全身心地爱他。由于极端的心理敏感性,这一点在诗中迸发出的口误里一览无余,通过口误的艺术手段,作者成功地减轻了恋人的难以忍受的迷茫和富有同情心的观众对选择结果的焦虑程度。”
出于对莎士比亚利用口误的艺术兴趣,我想再举一个由琼斯报告的(19ll) 案例:
“伟大的作家乔治·梅瑞迪斯在他的杰作《利己主义者》(The Egoist ) 中,更好地展示了对口误机制的理解。这部小说简要的剧情是:威伦比·帕特先生是一位颇受周围人羡慕的贵族,他钟情于康斯提亚·达哈姆小姐。但她发现威伦比·帕特很自私,这种自私的本能却被他巧妙地掩盖了起来。为了逃避这桩婚姻,她和奥斯福德船长私奔了。几年后,帕特先生又爱上了克拉拉·米德尔小姐。书中绝大多数内容是详细描写当她发现帕特的自私后的那种内心矛盾和冲突,外界的压力和事关名誉的传统观念让她不能违背誓言。同时,从她的眼睛里,我们可以看出,帕特先生变得越来越令人讨厌了。她比较信任自己的表兄和秘书瓦龙·威福德,并最终和这个秘书结婚。但出于对帕特的忠诚,她把其他的动机掩藏了起来。
“在描述她内心痛苦的自白中,克拉拉是这样说的:‘如果一个高贵的绅士看到现在的处境,不鄙视我,反而帮助我,嗨!让我从痛苦的地狱中挣脱出来,我对此再也无法忍受了。我是一位懦夫,甚至弹指之力就会改变我,我相信,自己会伤痕累累,痛苦呻吟着飞向战友……康斯提亚遇到了一个士兵。但是,啊,因此我爱她!士兵的名字是海瑞·奥斯福德……她没有犹豫,她砍掉了锁链,为自己找到了归宿。啊,勇敢的姑娘,你是如何看待自己的?但是我没有海瑞·奥斯福德,我孤身一人……’这突然让她想到了另一个名字,因为奥斯福德这个名字震动了她,她面色泛红。由于这两个名字都有‘福德’,所以很容易联系起来,人们一般认为这是主要的原因,即作者据此揭示出真正的动机。
“在另一段,同样的口误出现了,之后是迟疑,然后话锋一转,这是人们在精神分析以及荣格的自由联想理论中所熟悉的。当人们触及自我情结时往往有上述表现。威伦比先生和蔼地谈到威福德:‘大惊小怪,解决的办法是超脱可怜的老瓦龙。’克拉拉回答:‘但是,奥斯福德先生,威福德……你的才子,他们从湖那边漂泊过来,当他们表现出愤慨时是何等的美妙!我要问你,坦诚地表明一个人对另一个人的羡慕,难道会让人悲伤吗?’威伦比先生好像突然有所顿悟。
“另外一段,克拉拉通过口误表露自己和瓦龙·威德福的密切关系。她对一位男士说:‘告诉瓦龙先生,告诉威德福先生。’”
我们在这里关于口误的观点即使很小的案例都可以验证。我多次看到,重要且明显的口误有特殊的意义,也都可以用同样的方式去解释。
一位女患者强烈反对我到布达佩斯短期的旅行计划,她决定按自己的路线旅行,她给我说了一段话来为自己辩护,说她只计划去3天,但说走了嘴,讲成是只计划去3周。她暴露了一个事实:为了表达对我的不满,她宁可陪我3周而非3天,因为她认为我到布达佩斯短期旅行的计划是不合适的。
有一天晚上,我因为没有到剧院去接妻子而向她道歉说:“我到剧院时是10点10分。”她马上纠正说:“你的意思是说10点吧。”当然我是想说差10分10点,因为在10点以后就没有借口了。当我到剧院时,大门已经在黑暗中关闭着,剧院空空如也,我从剧院的广告上看到演出在10点前结束。但实际上演出结束得要早,妻子当时并没有等我,我看了一下表,已经是差5分10点了,但是我决定证明自己是乐意去接妻子的,说成是差10分10点。不幸的是自己的口误打乱了原先的计划,这就使我被迫认错而不是主动认错。
有时,一些言语混乱不能说是口误,因为它影响的不是单一的词,而是句子的结构和完整性,像结巴一类的言语混乱往往出现于紧张或窘迫的时刻。但是,就像前面的案例那样,引起言语混乱的是内心冲突,它通过口误暴露出来。实际上,我并不认为在君主这样的听众面前说话时,在表达爱的时候,在保护自己的名声或名誉的时候,总之在自己全身心地投入的时候,任何人都会出现口误。但是在对作者风格进行评价的时候,我们会不可避免地使用这方面的规则来深层剖析其原因。写作方式很明显地告诉我们作者针对的是他自己,同时也可以发现,此类被迫的出现(使用一个巧妙的句子) ,其目标不止一个,我们会认识到这种制造出来的、复杂的想法,或我们会听到作者压抑的自责声。
自从这本书首次出版以后,朋友和同事们在讲话的时候都开始留意口误,他们都对自己母语中的此类现象进行观察,正如我们所期待的,决定口误的要素并不以语言的种类为转移,他们的解释和我们在上面所列举的讲德语的人出现的口误案例的解释完全相同,此类案例数不胜数,仅举一例。
布里尔(1909) 报告:“一个朋友向我描述了一位患者的病情,希望知道我是否能让他的状况有所改善,我说:‘我相信通过精神分析方式可以及时消除他的所有症状,因为这种病是durable(顽固的) 。’”实际上他想说“可治疗的”(curable) 。
为了给不太熟悉精神分析的读者提供帮助,我还要再举一例,以便让他们能从此类口误中领会其深刻的心理根源。本例是由吉克尔报告的(1913) 。
“12月11日,我认识的一位女士用带点挑衅的口吻对我说(用波兰语) :‘为什么我今天说自己有12个手指头?’在我的要求下,她说出了缘由。她准备和女儿一起外出旅游,她让时而有点痴呆的女儿去换一下上衣,女儿就去房间换。女儿回来后,发现妈妈正在修理指甲,于是出现了下面的对话。
“女儿:‘看,我现在已经准备好了,你却没有!’
“妈妈:‘是的,你更换一件衣服,而我有12个指甲。’
“女儿:‘什么?’
“妈妈(不耐烦地) :‘是的,当然我有,我就是有12个手指。’
“有位同事同时也听到了她讲的这件事,问她由12联想到了什么,她迅速快而明确地回答:‘12没有任何意义,它是一个不重要的日期。’
“稍微迟疑后,她对手指进行了自由联想:‘我丈夫家族中的有些成员一只脚生来就6个脚指头(波兰语中没有特指脚指头的词) ,当我的孩子出生后,我们马上检查一下他们是否是6个脚指头。’由于其他外在原因,联想没有继续进行。
“第二天早上,12月12日,这位女士又来看我,很激动地告诉我:‘你猜怎么了?在过去的大约20年里,在我丈夫的叔叔生日时,我都不会忘记给他寄去一张生日贺卡,今天正是他的生日,我一般在11日给他写信,但这次我忘记了,只好现在给他发个电报了。’
“我记得,昨天这个女士拒绝回答我同事提出的关于12的问题,实际上这让她想到了这个生日,通过说出12这个日期对她来说并不重要。
“接着她说,丈夫的叔叔很富有,她也期待着从他那里继承到什么遗产,特别是目前在她生活很清贫的情况下。因此,是他,或是他的死在几天前曾闯入过她的脑海,一位熟悉的朋友通过扑克牌预言,她将得到一笔钱。她突然闪现出下面的念头:那位叔叔是她和她的孩子唯一有可能得到钱的机会。同时她也想起来,叔叔的妻子曾向她的孩子许诺过,但是她死的时候没有留下任何遗嘱,也不知道她是否向她的丈夫提起过这件事?
“让叔叔死的欲望强烈而明确地表现出来,因为她对给她作了预测的朋友说:‘你鼓动人们去抢别人。’在这个预测后的四五天,也就是叔叔的生日,她不断地看叔叔所在地的报纸上的布告栏,难怪她期望叔叔死的愿望如此强烈,原来要对他的生日表示祝贺的愿望被强烈地压抑起来,而她在此以前从来没有忘记过他的生日。但这次,尽管那位同事对此进行了提示,也没有能使她回忆起来这个生日。
“在12个手指头的口误中,被压抑的‘12’闯入了脑海,这有助于我们对原因的确定。之所以这么讲,是因为我们通过自由联想发现,除此之外还存在其他动机。为什么她要用这个无聊的言语方式来表示‘12’呢,本应该是10个手指。她的自由联想又继续:‘她的丈夫的家庭中,有的成员是6个脚指头。’6个脚指头表示异常。6个脚指头代表一个异常的孩子,12个脚指头代表2个异常的孩子,实际的情况正是如此。这位女士结婚的时候还很年轻,由于她的丈夫古怪而异常,在结婚后不久便自杀了,他留下的唯一遗产是两个孩子,医生多次说这两个孩子不正常都是遗传父亲基因的缘故。大女儿由于有严重的心理紧张问题而回到家里,不久,正处在青春期的小女儿也患上了严重的神经官能症。
“孩子异常的事实,期望叔叔死的欲望等都被强烈地压抑起来,也成为一个强烈的心理因素,这便是这种口误出现的主要原因之一。
“但是,由12引发的死的愿望表明叔叔的生日和她心目中关于叔叔的死的欲望相联系,因为她的丈夫也正是在13日自杀的,就在叔叔生日的后一天。而且叔叔的妻子也对这个年轻的寡妇说过:‘昨天他还热情洋溢地发来贺卡,但今天……’
“我补充一点,这位女士有足够的理由希望她的女儿死掉,因为她们给她带来的都是不幸,都是对她自由的限制。因为女儿,她放弃了对自己幸福的追求,包括对爱的追求等。而且,在旅行中她还处处受女儿的气,她想在漫长的旅行中自己是不会开心的。可以想象一个人对痴呆患者的要求的忍受程度,自我否认程度,在旅行过程要压抑多少愤怒的冲动。
“由此可见,这个失误的意义如下:
“‘那位叔叔应该死掉,自己异常的女儿应该死掉(整个异常家庭也都应该死掉) ,我要得到他们的钱财。’
“对此我想从几个方面说明这个非凡的结构:
“(1)表现出的两个决定因素被浓缩到了一个因素上。
“(2)这两个决定方面反映在如上两个失误中(12个指甲,12个脚指头) 。
“(3)一个突出的特点是:‘12’的意义之一是间接地代表两个异常的孩子,心理的异常通过生理的异常表达出来,身体的最高部位通过最低部位表现出来。”
[1] 本句意思是“重重地压在我的胸上”,替换词“Schwest”是一个并不存在的词,下面我们还会讨论这个案例。
[2] 本句意思是“为了我们首长的健康,请你别喝了”,替代“喝酒”。对这个句子我们也会讨论。
[3] 本句意思是“他站在他的花冠后面”(是一个无意义的句子)与“他很固执”(意思是:他戴上了花冠)和“他抓住了他的后腿”混合。
[4] 本句意思是“我把准备好的东西放在了信箱里”,替代“孵卵器”。
[5] 鲁想说“变得渺小了”,应该用单词“Vorschein”,但却使用了没有任何意义的词“Vorschwein”。
[6] 他想说“这个女士会向我大发雷霆”,但是,他并没有使用“einjagen”,而是用了“einlagen”,这是一个不存在的动词,尽管“Lage”是一个比较熟悉的具有名词意义的词。
[7] 他要表达的意思是:“不错,或许还能熬过一个月。”他没有使用“dauert”(熬过),而用了另一个毫无意义的词“draut”。
[8] 意思是:当猴子去吃苹果的时候,看上去就是一副滑稽相。
[9] 说出这个词,是一种文化品位不高的表现。
[10] 事实上,在她的潜意识中存在着怀孕和避孕的观点,这种观点在影响着她,通过“像一把小刀一样合上了”,在她的意识中表现出了种种不满。她要描述的是子宫里面孩子的情况,在我的开场白里用到的单词“Ernst”让她想到了一个名字(S.Ernst),即位于维也纳的卡纳斯大街的一个著名公司的名称,那家公司经常做有关避孕工具的广告。
[11] 她是说:“我不能用鼻子呼吸了。”实际上最后两个词Ase natmen没有什么意义。
[12] 这个纪念馆保存了很多青铜塑像,用来纪念马克·安东尼的胜利,由奥地利雕塑家阿图尔·施特拉塞(Artur Strasser,1854—1927)雕塑。
[13] 歌德的代表作《浮士德》中的人物。
[14] 维也纳剧作家阿道夫·维尔布兰特(Adolf Wilbrandt,1837—1911)创作的悲剧。
[15] 卡斯特和波洛克(Pollux)是希腊神话中的一对双胞胎,pollak是维也纳的一个普通的犹太人名字。
[16] 他想说的是“Gepäckstücke”(包裹),“Gespeckstücke”是一个不存在的词;但Speckstück”是指培根片,在“p”后面元音的发音都是一样的,无论是“a”还是“e”。
[17] 德文为“Wir könnten ins Grab sinken”。意思是:我们下沉到坟墓,这些词的顺序在英文和德文中是不同的。
[18] 德文为“Alle fünf gerade sein lassen”,德文的“gerade”意思有两个,即“强壮”和“整数”,这个句子的字面含义是:不要目睹不对称的东西。
[19] 她的意思是说:“好吧,这个X博士的咨询时间是什么时候?”她应该使用单词“ordiniert”,意思是他的咨询时间,然而她却使用了单词“ordinärt”,那是一个不存在的词,“Ordinär”的意思是“一般的”“粗俗的”的意思。
[20] 意思为:我认识一位漂亮、善良的女士,她在院子里和一位善良的绅士谈论混乱状态下的战事问题,她告诉他说:“我听说这个国王把那个地区的所有的c……都破坏了。”她是说“Ponts”(“大桥”,与那个漏掉的法语单词的发音很相似)。人们或许会这样想:由于丈夫的原因,或想到了她的情人,她把这个新鲜的单词表现在她的口误上。从她的表达来看,这个绅士已经向她发出了爱的暗示。我认识另一位女士,她要款待一位比自己职位高的女士,她称赞这个女士很美,她说:“不,夫人,我对你说的并非为了对你adulterate(掺假)。”她是想说adulate(讨好)。用这个方式把这个单词做一下改变,很显然她是想到了私通(adulery)。
[21] 局限于声音因素。
[22] 无意义的单词(字面意思是:“蛋—粪便—女人”),Eiweissscheibcher意为“小的白蛋片”。
[23] “Apopos”是一个不存在的单词,但是“Popo”是一种安抚孩子的词语,是指“屁股”。
[24] 无意义的单词(字面意思是:“厕所—资源”),Lotus kapitäl意为“莲花柱”。
[25] 我的一位女患者多次出现口误,她的问题可以追溯到童年时期的玩笑,她用“urinieren”(小便)取代“ruinieren”(毁灭)。——通过巧妙地出现口误,让不现实的和被压抑的词自由地表现出来,这就构成了口误的基础,亚伯拉罕(Abraham)把这种动机称为“过度补偿”。一位有点结巴的女人说话时的典型的症状是重复原先名字的第一个音节,在她把“Alexander”说成“A-alexander”后,她又把“Protagoras”说成“Protragoras”。对其研究发现,在童年时期,她对此类粗俗的玩笑极感兴趣:对出现于单词开头的音节“a”和“po”进行重复的玩笑导致了她在童年时期出现了结巴症状(“A-a”和“popo”是德国人护理婴儿时的用语,指“粪便”和“屁股”)。在她要说出“Protagora”的时候,她怕自己会把第一个音节中的r漏掉,因此便说出了“Po-potagoras”这个词。为了防止自己把r漏掉,她把自己的注意力聚焦在r上,所以就出现了在第二个音节的开头插入了一个r的现象。其他情况下,她也会出现类似的口误,她会把单词“Parterre”(一楼)和“Kondolenz”(悼词)歪曲,以避免让她联想到“Pater”(父亲)和“Kondom”(避孕套)。亚伯拉罕的另一位患者承认,每当要说出“angina”(咽喉炎)时,他总是说出“Angora”,很可能是因为害怕用“vagina(阴道)取代“angina”。这些口误的出现说明,有时潜意识防卫的力量是非常强烈的,与歪曲的表达相比完全占了上风。亚伯拉罕主要是让我们注意到此类事实和强迫性神经症症状的构成之间存在着联系。
[26] 一个不存在的词(尽管中间的一个部分Büste有乳房的意思),替代Alabasterbüchse(雪花石膏的盒子)。
[27] 这是在那些小人物恳请老人时用的一种虚伪的奥地利方式。senex的意思是“老人”。
[28] 事实上,通过观察会发现,上流社会的成员更容易歪曲他们咨询的医生的名字。所以,我们可以得出这样的结论:从内心而言,他们讨厌医生,尽管也彬彬有礼。我引用一些关于名字遗忘的案例,这些观察分析来自琼斯博士,他谈到了我们所关心的问题,下面是他在多伦多的那段时间用英语写出的:
当发现他们的名字被忘记的时候,人们会不可避免地表现出愤怒的情绪,尤其是当名字被自己欣赏的人忘记时。他们总会这么想:如果自己给对方留下很深的印象,那么他肯定不会忘记我的名字,因为名字是人格的重要组成部分。同样,有很多人能够叫出自己的名字是一件很让人激动的事情。和其他领导者一样,拿破仑很会利用这个艺术。1814年,也就是残酷的法国战役期间,他在这方面表现出了惊人的记忆力。在克罗恩附近的一个小镇,他记得20年前在拉费尔军团会见过当地的市长比西(De Bussy),聪明的比西曾以极大的热情投身于他的门下。相反,假装忘掉名字是冒犯一个人的方式之一,据此给人以暗示:你是如此的微不足道,没有必要去记住你的名字。这也经常被一些文学家所利用,在屠格涅夫的《烟》一书中就有一段:“你仍会发现巴登款待里特维诺夫先生时,罗特莫夫经常很迟疑地说出里特维诺夫的名字,好像忘记了他的名字一样。用这种方式,以及在迎接他时高傲地挥动自己的帽子等等来夸耀自己。”屠格涅夫在他的《父与子》一书中写道:“那位官员邀请卡斯洛夫和巴扎洛夫参加他的舞会,不久又邀请了第二次,把他们当作兄弟,称他们卡扎洛夫。”首先,他忘记了已经对他们进行了邀请,而且记错了他们的名字,分不清楚那两位年轻人,说明他极端轻视他们。记错名字和忘记名字一样意义重大,因为它是通往彻底遗忘的第一步。
[29] 第一届国际精神病学和精神学大会,1907年9月在阿姆斯特丹召开,那位“对手”是阿芬波格(Aschaffenburg),见琼斯(1955,第126页)。
[30] 维也纳著名的剧作家安森伯尔曾在他的作品Der G’wissenswurm中利用了这种口误,以此描写那位骗取遗产的人所具有的伪善性格。
[31] 他的意思是说:“倒出”这个词应是“schöpfen Sie”,但他却用了“schöpsen Sie”这个没有什么意义的词。单词“schöps”的意思是“羊”或“愚蠢的家伙”。
[32] 他是说“hirnverbrannt”,“idiotic”,字面意思是“难道你没有长脑袋吗”,但他所用的词是一个不存在的词,有“难道你没有长角吗”的意思,单词“Hornveih”的字面意思是“有角的动物”,一般在人们混乱时用。
[33] 她原本的意思是说“liebenswürdig”,(字面意思是“值得爱的”),但实际上她却用了liebenswirdrig这个词,字面意思是“被迫去爱”。
[34] 他原本的意思是说“Dienst stellung”,字面意思是“服务地位”,即仍在军中服役,但他却说了Diebs stellung,意为“小偷地位”。
[35] 在通俗语言中,尤其是在德国北部,以“g”开头的单词,“g”的发音和德语的“j”发音一样(相当于英语的“y”,而不像英语中的“g”)。
[36] 奥克威发现,他儿子的动机是向公爵的女儿示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