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变耗子始末记

变耗子始末记

一 事情是怎么开头儿的

这事情一开头儿,跟变耗子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不论是谁,能像我跟怪老头儿这么要好,不想跟怪老头儿学两招儿才怪!不用讲把门神请到家里来给你看门这类大法术,就是他那些“小玩意儿”,会上一招两式,也足够你开心的。

就这么着,我到底找了个星期天去怪老头儿家,向他提出了要求。

我说完,怪老头儿瞧了我半天,就跟不认识我似的。

“什么意思?”他问我,“我是变戏法儿的呀?你多会儿见我‘大搬运’来着?”

我说:“还少啊?您跟蔡老师下棋,我连棋盘都没挨,蔡老师那个红炮就跑到我兜儿里去了!”

怪老头儿一瞪眼:“噢,你小子到今儿个还赖账哪?你拿你们老师穷开心,跟我有什么关系?你是用不着挨棋盘,挨上棋子儿就成了!”

他是想激怒我。我跟他一吵,今天这事儿就算吹了。我才不上当呢,我跟他慢慢地磨。我说:

“就算是这么回事吧,那,上回您为偷听,把一只耳朵搁在那个坏小子衣兜儿里,怎么它自己又回来啦?”

怪老头儿说:“去,找凉快地方呆着去!才没工夫跟一个小孩子在这儿胡说八道!你怎么没想出来我把脑袋切下来,搁在人家筐里头呢!”

怪老头儿这人很特别。你越捧他,说他有本事,他越不认账,可是你贬他,说他是草包饭桶,他又不服气,使劲地表示自己有两下子。我得对症下药。

不过,刚捧完他,马上又贬他,说不定让他识破。我得跟他绕。

于是,我把话题扯开,同他闲聊,讲我爸爸怎么不讲理,我们班主任张老师怎么跟大伙儿过不去。

看看讲得差不离了,我悄悄把话题扯回来。我说:

“昨儿晚上电视里那魔术真来劲!咱们钓鱼还得找有水的地方,人家钓鱼,嘿,把钩儿往观众席里一甩,一提溜就是一条,全是这么大个儿的红鲤鱼!”

怪老头儿插嘴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他钓上来带鱼了吗?”

我一听有门儿,就说:

“咸带鱼呀?人家是活的,欢蹦乱跳!两个女的推上来一个大玻璃匣子,里头半下子水。钓上来的鱼全都搁在水里头,游来游去。看看钓了不少了,就用个花毯子把玻璃匣子蒙起来。魔术师用小棍儿朝上面一比画,再揭开花毯子看,您猜怎么着?”

怪老头儿一翻白眼球儿:“怎么着?”

“大玻璃匣子里的水,连同活鲤鱼,全没了,里头有一只活耗子!”

怪老头儿说:“大惊小怪的干什么?你又没给它耗子药吃,它为什么不活!”

看出怪老头儿有些沉不住气了,我又接着说:

“这还不算,又把花毯子蒙上,用小棍儿比画一下再揭开,里头的耗子变成了一只大猫!”

怪老头儿哼一声说:“不新鲜!你准知道那猫是耗子变的呀?不兴是钻进一只猫去,把耗子吃了?猫闻见鱼味儿就来了,来了一瞧,‘哟嗬,我来迟了一步,先有一只耗子钻进去,把鱼全吃了!这么着也好,我省事啦!’猫就钻进去,又把耗子吃了。明白了吧?耗子吃了鱼,猫又吃了耗子,根本用不着魔术师费什么事!真有本事,他让猫变成耗子!”

我瞥了一眼睡在他床上的大黑猫,问他:

“您能把猫变成耗子?”

怪老头儿说:“这有什么了不起的!也用不着什么花毯子去蒙——谁知道他蒙起来搞什么猫儿腻呀!把猫变成耗子不算,我还能把人变成耗子呢!”

我差点儿就喊出来“您教给我变!”可是我怕他瞧出破绽,于是装成不屑的样子说:

“还变狗呢!”

怪老头儿一歪脖子:“怎么着,你小子不信哪?你说吧:是我变给你看,还是教给你口诀,你自己变?”

当然是他教给我好。可我还是不敢冒失。万一我直说出来,他噗嗤一乐:“哈,你小子跟我绕了半天,敢情还是为了让我教你一招儿!”那可就全砸了!

所以我说:“行了行了,您又自己变,又教给我的,再把您累着!”

果然,怪老头儿冒火了:“还是不信,对吧?告诉你说,你不会口诀,照样儿变!我一下子就能把咱们俩同时变成耗子,你信不信?”

我大声说:“不信!”

怪老头儿站到我背后,叫了一声:

“闭上眼睛!”

我把眼合上。他一只手放在我头顶上,嘴里念念有词。我说:

“您念叨什么呢?我听不清……”

他说:“别说话!”接着哼了一声。

随着这一声哼,他放在我头顶的手猛地往一下按。

二 我们俩都变成耗子,进了耗子城

他这么一按,我就觉得身体忽悠一下子沉下去。我慌忙睁开眼睛看,见四周很宽阔,像是到了学校的大操场上,只是面前那些高墙大柱子,一时搞不清是什么建筑。好一会儿我才弄清,我依然是在怪老头儿的屋子里,只不过这屋子变大了,大得出奇!

我一转身,瞧见一只跟我大小差不多的耗子。那只耗子正冲着我乐,还说:

“怎么样?”

那只耗子竟是怪老头儿!

认出他是怪老头儿,不光是因为他还穿着那身肥大的长袖裤褂。他的眉眼,一看就不会错,尽管他的胡子现在是向两侧支棱着。他脸上那副洋洋得意的神气,也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可惜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得意的神气就被惊恐取代了。我随着他的眼光朝上看,正看见楼房顶上跃下一个巨大的、浑身是长毛的黑色魔鬼,直朝他扑去——这是我那一瞬间的感觉,事实不过是,怪老头儿养的那只大黑猫从床上扑下来。

这家伙一点儿良心都没有。怪老头儿那几个钱儿都给它买猪肝吃了,它却乘主人之危干这种伤天害理的勾当!说时迟,那时快,怪老头儿“吱”一声叫,已经被它牢牢地按在一双利爪之下。

我急了,窜上去,照着那黑色魔鬼的爪子就是一口。那家伙是个庞然大物,光是瞪圆的黄眼珠子就有我脑袋大小。可是我这一口,也不知是由于训练有素(大孩子老欺负我,他们把我打重了,我就下嘴),还是因为具备这种本能(别忘了,我现在已经是一只耗子啦),竟然咬得那家伙不轻。它“嗷”一声叫,松开爪子。怪老头儿乘机打了个滚儿,蹦起来叫声“跟我来”!直朝墙角的水缸蹿去。

我转身紧随他逃命。及至大黑猫追过来,我们已经一前一后钻进水缸后头的一个耗子洞里。

怪老头儿(你们注意一下他现在的身份就可以了——我总不好叫他“怪老耗子”吧)停下来大口喘气。我急忙上去问他:

“您怎么样,伤着没有?”

他一挺胸脯:“没事儿!我的猫,它敢把我老人家怎么样?”

接下来,他又拍拍我肩膀:“小伙子,够哥们儿!等我想起来再变回去的口诀,有朝一日咱们俩能重新做人,我一定把你的英雄事迹好好宣传一下!”

我吓了一大跳:“什么?您把变回去的口诀忘了?”

他说:“也未必就绝对想不起来……可能是因为吃刚才那一吓。你放心,我多动动脑筋,口诀准想得起来。”

他朝洞的深处看看,又说:“这里头好像还挺大。既然来了,咱们干脆逛逛去!”

他这么一讲,我放心多了。我朝远处看,有一个洞口透进亮光来,里头并不是我想像的那么黑暗。我说:

“去瞧瞧也成,就是回来的时候别找错了门儿,再让老鼠夹子夹住!”

怪老头儿说:“没事儿,有我呢,这里头,我哪个月不来它三趟两趟的!”

我随着怪老头儿往里走,越走越宽绰,越走越亮堂。我没想到耗子洞里居然会有马路,路上还种着整整齐齐两排树。不过那些树虽然非常高大,形状却像一棵棵仙人掌。路两旁还种着大片的庄稼,绿油油的,就是认不出是稻是麦。对面走过来一只耗子。我扯扯怪老头儿的衣袖,低声说:

“您瞧,耗子!”

怪老头儿说:“别大惊小怪的。咱们全是耗子!”

“他穿着西装!”

“不许吗?谁规定耗子不许穿西装?”

说话的工夫,那只耗子和我们擦身而过,向我微笑点头说:

“您吃啦?”

我和怪老头儿一齐点头:“吃了吃了!”

等那位穿西装的耗子走过去,我对怪老头儿说:

“他是问我的。”

怪老头儿说:“不对,是问我的!”

“他说的时候,眼睛瞧着我。”

“怎么是瞧着你?明明瞧着我嘛!”

“我也奇怪,按说是应该向您打招呼。”

“不用奇怪,他就是向我打招呼!”

路上的耗子越来越多,好些耗子都向我打招呼。看情形,耗子们喜欢孩子,他们碰到别的小耗子也笑着问候。怪老头儿总是和我同声回答行人,我心里暗暗好笑。

不知不觉,我们走到了闹市区。怪老头儿抱怨说:

“老问我‘您吃了没有,您吃了没有’,问得我肚子咕咕叫!早知道这个,咱们应该吃了晌午饭再来。都是你瞎闹腾,变耗子变耗子的!”

我说:“您瞧,前头好像有一家饭馆。您带着钱吧?我也饿了。”

怪老头儿说:“别说没带,带着也没用。人家耗子城不用咱们的钱。”

走近了看,不是一家,有一大排饭馆呢!往门里瞧,耗子服务员穿着白制服,端着盘子跑来跑去;耗子厨师扎着白围裙,顶着白帽子,又是烹又是炒,弄得一阵阵香味儿飘出来,让人不想走开。

怪老头儿探头探脑地看了一会儿,兴冲冲告诉我:

“有门儿!瞧出来没有?人家耗子吃饭是先吃,后算账。不像咱们,一进门儿先要钱,就跟谁想吃完饭不给钱似的!”

“那又怎么样?”

“先填饱了肚子再说呀!一边吃一边想辙。实在没辙,咱们就溜。溜不成,至多让掌柜的揍一顿,也比饿肚子强!”

“这……不合适吧?”

“咳,别瞎捣乱了,你就跟我来吧!”

怪老头儿把我揪进去,一坐下,先要一壶白酒,四个凉菜,两荤两素。耗子服务员痛快地答应一声,转身走了。我急问怪老头儿:

“没钱,干吗喝酒?还要‘最好的’!”

他还挺有理:“我知道他们耗子城的酒都是什么牌子的!这么说不是省事吗?”

他点菜的时候也让人家“拣可口的给我配八个”。我说:

“您干吗不要十六个呀?”

他小声说:“开销太大,掌柜的一生气,打得更狠了不是?”

吃饭的时候,怪老头儿不住地劝我:

“小伙子饭量大,你就铆足了劲儿招呼!反正吃一口也是一顿揍,吃它个翻江倒海也是一顿揍,为什么不混个肚儿圆?”

我们吃饱了,耗子服务员挺和气地走过来,含笑问:

“二位还用点儿什么?来两份甜食,还是水果?给小顾客来一客冰激凌吧!”

怪老头儿打个饱嗝儿说:“不要什么了。你们厕所在哪儿?我们这孩子要撒尿。”

耗子服务员说:“真对不起,小店铺面不大,没有洗手间。小顾客要方便,请出正门,往北走二十步……”

怪老头儿偷偷朝我使个眼色,示意我先溜。我把头扭过去,装看不见。怪老头儿急了,说:

“这孩子,撒尿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不认识路哇?行啦行啦,我带着你去!”

他站起身来,冲服务员一乐说:

“回头他尿了裤子,也麻烦。我先带他去,回来再跟您算账!”

耗子服务员连连点头:

“请便!请便!”

怪老头儿上来使劲扯我。我坐着不动。扭头告诉服务员:

“实话跟您说了吧:我们没带着钱!”

怪老头儿一跺脚,接着叹了口气。

没想到服务员还是那么和气:

“谁出门也兴许把钱包忘在家里。您下回路过的时候,顺便带来就是了。”

怪老头儿的眼睛都直了。这回反倒是我把他扯出门的。

他到了大街上,头一句话就是:

“我一回到家就把黑子拴起来!豁出去把我的钱全给它买猪肝买鱼吃,也绝不能让它再逮一只耗子!”

三 巧遇陈小铁

怪老头儿吃饱了肚子,情绪特别好。他在一家大百货公司的门外停下来,指手画脚地说:

“也不知道耗子商店里到底卖些什么,咱们得进去瞧瞧!”

一走进去,怪老头儿就惊呆了。他愣头愣脑地瞧了半天才说:

“好家伙,这里头这么阔气!”

我说:“瞧您这样儿,不像是‘哪个月都来它三趟两趟的’。”

怪老头儿一怔,马上说:“噢,是哪,我两个礼拜前来的那回,这个商场还没开张呢!”

我说:“可是进门的时候,我瞧见上头挂着个大横幅,写着‘庆祝开业五十周年’。”

怪老头儿又怔了一下:“是吗?那就是我来的那天,正赶上商场休息……你瞧,那鱼竿多棒!没想到耗子也爱钓鱼。真应该买一副,可惜咱们回去以后,这么长的一鱼竿,就变成你们老师上课使的小棍儿一样了!”

我说:“那就更应该买,买了白送给老师用。这玩意儿又细又软,敲在脑袋上不至于那么疼……”

我的话还没说完呢,就有一个女孩子——我的意思是说,一只女小耗子,跑向我,然后双腿并拢,往我面前一跳,笑嘻嘻地望着我。

“陈小铁!”我非常惊奇,“你……你怎么变成耗子啦?”

“你呢?”她还那么歪着头,笑嘻嘻的。

虽说连我自己都瞧得见我的红鼻尖儿,还有鼻尖儿上向两侧支棱着的几根小胡子,我还是总忘记自己是一只耗子。陈小铁的提醒反倒让我高兴。如果光是陈小铁变了耗子,我还是个人,那她肯定要难为情。反过来,我也早就一溜烟地钻洞了。除了这个,变成小耗子的陈小铁,别看也有几根小胡子,依旧挺好看,浅黄色的连衣裙也依旧那么合身。看她那亲热地瞧着我的神情,我这只耗子肯定也不会让人很讨厌。

“听说你生病了,我想去帮你补习功课,”我说,“可是我怕班上的同学说。”

“才不是生病了呢!”陈小铁忽然生气了,“你过生日的头一天,我想给你买个生日卡,一问书店,特贵。我就给你写了一封信,祝贺你生日,还感谢你平常帮我学英语。第二天上学我把信带去,也不知怎么让班长看见了,她就交给了张老师。张老师就找我谈话,说我……说我‘早恋’……”

我吓了一大跳。这事儿我一点儿都不知道。我见陈小铁的座位空着,就问班长,陈小铁怎么了?班长说,不知道!不知道就不知道呗,那么横干什么?徐小芬说,病啦,你快瞧瞧去吧,那几个女同学就笑。真怪,病了有什么好笑的?陈小铁离我们家近,从一入小学起我们放学就常在一起走。陈小铁不小心眼儿,她也从来不叫我“傻大头”。班上的女同学,就她一个人爱跟我说话……哎呀,她们的意思是不是我也“早恋”?

“多不讲理!”陈小铁接着说,“你为什么老跟赵新新形影不离?你怎么管他叫‘新新’?男朋友才那么叫呢!多会儿‘形影不离’了?不就放学有时候一起走,他帮我补过英语吗?‘新新’怎么不能叫?就因为写信写个‘新新’,信就叫‘情书’啊?晚上我妈上夜班,我一个人躲在屋子里哭,哭着哭着,来了一只小耗子。小耗子扎着小辫儿,还穿着个红短裙。她问我哭什么,我就跟她说了。她说,到我们那儿去吧,我们老师可好啦!在我们那儿谁都不敢欺负小孩儿。我一想,去学校,班上女同学都斜着眼瞧我,真没法儿去了。张老师还说要找家长谈。她一谈,我妈不揍死我?家里也不能呆。我就跟她一起到这儿来了。——你是怎么来的呀?”

我说:“我想跟怪老头儿学‘大搬运’,说着说着,也不知怎么就说到变耗子上了。我一寻思,变耗子也挺好玩儿的,就跟他一起变了耗子。”

陈小铁显得有点儿失望,她说:

“我还当是你猜出来……”

怪老头儿挤上来说:“是这么回事,新新跟我说:‘您教我搬运法吧!’我问他:‘学这个干什么?’他不说。我说:‘是不是惦记着把别人兜儿里的钱搬运到自己兜儿里来?’他急了:‘才不对!我们班有个同学,叫陈小铁,哪儿都找不着了,就剩下一个地方没找,就是耗子洞。她要是真进了耗子洞,吃什么呀?我打算把我们家吃的,给她搬运进去一点儿。我说:‘准知道她在那里头?别搬了半天,全叫别的耗子吃了!还不如你也变成耗子,进去瞧瞧呢!’新新一听,高兴得要命:‘啊,我要是真能在那里头找着陈小铁,那可太棒啦!’这不,我们俩正到处找你呢!”

陈小铁一下子就快活起来:

“赵新新,是真的呀?”

我不怎么爱撒谎,可是这回怪老头儿编得挺对我心思:让这只小耗子高高兴兴的不好?所以我点了点头。

陈小铁兴冲冲地说:“其实你根本用不着‘搬运’,这地方什么吃的都有!就是到了荒年,这儿的小耗子也饿不着,因为大耗子、老耗子都吃了万年糖豆儿。”

我没听明白:“‘万年糖豆儿’是什么呀?”

陈小铁说:“一种当粮食吃的东西,这个商场的食品部就摆着,等一会儿我带你瞧瞧去!”

怪老头儿在一旁问:“不带我去呀?”

陈小铁乐了:“当然也带您去。万年糖豆儿五颜六色,挺漂亮的,听说又甜又香,很容易吃下去。可是这玩意儿吃下去就老是呆在肚子里出不来,根本不消化,吃一顿就再也不想吃饭了,好把粮食都省下来给小耗子吃。”

怪老头儿说:“这东西不赖!我老爱饿,回头我也弄点儿吃。”

陈小铁说:“呀,您可别吃!吃了就一天比一天瘦,别看不觉得饿,最后照样儿饿死。人家是为小耗子,大伙儿都觉得光荣,越瘦越受人尊敬。耗子城的老市长就这么瘦死了,城市中心还为他立个纪念碑,没瞧见?吃了万年糖豆儿,荒年过去了要做手术才取得出来,您不怕呀?再说,现在也不是那种时候。现在,像我们这么大的孩子,到大街上,随便在哪一家饭馆吃饭都不要钱!”

我说:“不对吧,刚才我们在饭馆吃饭还……”

怪老头儿在我身后使劲扯我的衣服。我不理他,把刚才的事情说了一遍。陈小铁说:“那他们想要收的钱肯定是你们费用的一半儿,也就是说,光收爷爷的钱。如果一只大耗子带着两只小耗子,那就收三分之一。反正是光收大耗子和老耗子的钱。”

怪老头儿很委屈,抱怨说:

“这不公平!”

陈小铁笑着说:“还不公平啊?您沾了新新的光啦!人家要不是看在您带着个小耗子的份儿上,早打电话叫警察了!不信,您就自己去吃一回试试!”

怪老头儿说:“就不信,也不试!”又拍拍肚皮说,“咱们吃饱啦!”

陈小铁开心地笑起来。

四 怪老头儿被耗子警察抓走了

陈小铁领着我们逛百货公司。

百货公司又大又漂亮,人也很多——我的意思是,耗子很多。不论是耗子娃娃、耗子大人还是耗子老头儿、耗子老太太,都穿得很新派,一个个高高兴兴。别瞧人多,秩序特别好,一点儿也不吵吵嚷嚷的。

陈小铁好像怕我走丢。总拉着我的手。除了班上跳集体舞,我从来没跟她拉过手,所以有些不好意思,到底趁着一指商品的机会甩开了。

耗子百货商场还真有咱们商场买不着的东西。比方说,“小五金部”有特种钢小折刀,削铁如泥,专供在身陷鼠笼时用的。再比方说,“医药部”卖“高效鼻特灵”,吃下去一片儿,不论食物里暗藏了多么高级的耗子药,都嗅得出来。小到绣花针,大到新型轿车,这里应有尽有。

怪老头儿瞧见什么都觉得新鲜,一样儿一样儿地让耗子售货员拿出来给他看。那些耗子小姐非常有礼貌,和气地回答他啰里啰嗦的问题。他要求试试小折刀是不是真的削铁如泥,人家就拿来粗铁条让他削;他要试新型轿车“刹车灵不灵”,人家就让他在试车场上开了两圈儿。

老头儿又挤到柜台上去瞧什么,我跟过去。等他闹腾完,我一转身,陈小铁不见了。我着急了,叫了一声:

“陈小铁!”

怪老头儿也着急了(他悄声跟我说,想跟陈小铁借些钱,让我跟她商量,我还没来得及开口呢),他也随着我大喊了一声:

“陈小铁!”

他刚喊完,就有一位警察,当然是耗子警察,走了过来。警察向怪老头儿敬个礼,很和气地说:

“市民先生,您在公共场所喧哗,请缴纳罚金五寸。”

怪老头儿说:“什么什么?你再说一遍!”

那位警察又重复一遍。

怪老头儿白眼珠儿一翻,脖子一挺说:

“我还给你一丈二呢!你们是不是没钱花穷疯啦?长这么大,我还没听说过喊一声就罚款的!”

那位警察没疯,倒傻了。他眨巴了半天眼睛没说出话来。看样子,他从来没碰上过这号“市民”。

“您……在公共场所……场所喧哗,请……请缴纳罚金五寸。”

警察先生一时说不出别的话来,又结结巴巴地重复了一遍。

怪老头儿一指我:“他先喊的,你怎么不罚他?”

我心说,嘿,傻老头儿,这下子惨啦——两个“五寸”,够一尺了!

可是警察说:“按照本城法典,这样年龄的儿童免除一切罚款。事情很清楚,他们正处在学习成长时期,还缺乏理解法典的能力。对您,可就不能这么说了。”

没想到一提孩子,这位警察理直气壮起来,话也说得流畅了。

怪老头儿却更加生气:“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我老人家在上头,在王府井百货大楼也照样儿大喊大叫,从来没人出来说半个‘不’字!”

警察忽然警惕地看了怪老头儿一眼:

“您说的‘上头’是什么意思?——请等一下!”

他从制服袋里取出个小黑匣子,把它靠近怪老头儿的身体。小黑匣子上一个红灯立刻亮了,一边闪动一边发出“嘟嘟”的声音。

“原来您是人!”警察收起小黑匣子,脸色变得十分严肃,“这就不是什么罚款的问题了,根据本城法典第六条第八款,必须立即对您进行拘留审查。请跟我走吧!”

怪老头儿一跳三尺高:“你敢!你凭什么?把你这身衣服扒下来,你不过是一只耗子!”

我心想:这下子更完了!

可是耗子警察并不动气,他说:

“如果我们进入你们的管辖范围被捉住,您清楚你们人会干出什么来。和你们的办法相比较,我们文明多了。如果老先生实在不肯自己走,那就只好委屈您了。”

说着,他抓住怪老头儿一条胳膊,往门外拖。

虽然怪老头儿拼命向我丢眼色,示意我快逃,我还是快步跟上,在后头喊:

“我也是人!我也是人!你连我一起带走吧,我要跟他在一起!”

警察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我:

“对不起,先生!根据本城法典第六条第九款,‘如进入本城辖区的人类属十四岁以下的儿童,不得干预其行动自由,任凭来去。’所以我没有权力带走您。至于让您和您的朋友分开,我感到非常抱歉!”

怪老头儿大概由于变成了耗子,本领完全施展不出。他撒泼耍赖,又蹦又跳,接着蹲下来像是要抓住地板,可是仍旧被拖得滑向大门。老头儿一路叫骂:

“我把你们这群该死的耗子……简直反啦!你们鼠胆包天,竟敢抓人!看我不放出来我那黑子才怪!我要把黑子抱进你们窝里来,把你们吃个精光……”

我在后头紧跟着,慌乱中看见陈小铁跑过来。她问:

“怎么一下子就找不着你们了?出了什么事?”

我说:“怪老头儿让人家抓走了,快想点儿办法!”

我匆匆忙忙把事情的经过说了。她一时也想不出什么办法。我们挤出百货公司的大门,怪老头儿已经被装上警车。警车顶上闪起红灯蓝灯,“嗷嗷”叫着急驰而去。

“没什么大不了的,”陈小铁安慰我,“他们这儿最厉害的刑罚,也不过是把胡子拔光。”

“真够损的!”我实在想不出怪老头儿拔光了胡子是什么模样儿。再说,那也疼啊!

“也许不至于判那么重。”陈小铁老怕我着急。

“你不知道!老爷子家里养着只大黑猫。那猫凶着呢,也不知道弄死多少耗子啦!这要是叫人家调查出来……哎哟,他自己早嚷嚷出来了!这可怎么办?”

“别急,咱们到警察局里打听一下去!”

“那地方随便让人进去?”

“大人不成,小孩子可以。我们常到那儿去玩儿……”

五 冰棍儿的秘密

陈小铁带着我穿大街,过小巷。耗子城可真够大的!

我心里着急,跑了一头汗。可是一看到警察局大门,我心里的一块石头顿时落地了。

怪老头儿正独自坐在大门口的台阶上吃冰棍儿呢!

我高兴地跑上去:“您没事儿啦?”

他神气活现地说:“他们敢把我老人家怎么样?我一进门就对他们局长说:‘知道我是谁不?我跟你们市长是亲戚,他闺女的嫂子的表姐管我叫二舅!’局长一听就傻了眼,赶紧把我让进客厅,请我坐到沙发上,给我捧上一杯喷香喷香的茉莉花茶……”

陈小铁忽然“噗嗤”一笑。怪老头儿好像有点儿紧张,他小心地问:

“你乐什么?”

陈小铁说:“这里头根本就没客厅。”

怪老头儿问:“你怎么知道?来过?”

陈小铁说:“当然啦!”

怪老头儿说:“那大概就是个会议室吧?对啦,不怎么像客厅!反正把我让进去了,挺漂亮的一间屋子,里头摆着大沙发……”

“也没沙发,大的小的都没有。耗子城里有规定,机关一律不许摆沙发。”

“那大概……大概就不是沙发,是普通的椅子……嗯,也许是小板凳。反正请我坐下了,服务员给我送来了一杯茉莉花茶。”

“也没服务员,更没茉莉花茶!”

“什么?”怪老头儿生气了,“他们也太抠门儿啦!来了贵客,连杯茉莉花茶都舍不得给?”

“那倒不是,耗子一喝茶就掉毛儿,耗子城里没有敢喝那种东西的。”

“他们毛病可真不少!那……那他们给我的可能就是咖啡,再不然就是橘汁儿,也许干脆就是一杯白开水……”

我忍不住插嘴说:“到底是什么呀?”

怪老头儿说:“是什么都没关系!你们小孩子就是爱注意一些鸡毛蒜皮的事儿。坐的是沙发还是小板凳,喝的是白开水还是里头放了点儿东西,这有什么大不了的?总而言之,局长对我恭恭敬敬,这才是最要紧的!局长说,‘啊,原来老先生是市长的亲戚呀,误会误会,请老先生千万别见怪!来呀,摆上宴席,给老先生压惊!’我说:‘算啦算啦,我忙着呢,外头还有俩孩子等着我!’局长向我鞠躬说:‘是是是!您走了呀?走好啊!’我就出来了。”

陈小铁仍旧满脸的疑惑:“耗子们死心眼儿,什么事都照着《城市法典》办。他们才不管是不是市长的二舅呢!”

怪老头儿在一旁纠正她:“没说是市长的二舅,是市长的闺女的嫂子的……”

明摆着怪老头儿在那儿编瞎话儿,偏偏陈小铁爱较真儿。反正怪老头儿放出来了,管他是怎么出来的呢!我对怪老头儿说:

“快吃您的冰棍儿吧,都化了!”

怪老头儿立刻把滴着水的冰棍儿送到我嘴上:

“你咬一口!”

我把头避开,问他:

“您没钱,拿什么买的冰棍儿?”

怪老头儿不言语,又讨好地把半截儿冰棍送到陈小铁面前。陈小铁笑嘻嘻地说:

“谢谢您啦,我们自己拿一个去!”

她拉住我的手,跑了几步,到街角一个卖冰棍儿的耗子老太太那儿。扎白围裙的耗子老太太立即笑呵呵地给我们拿出两支冰棍儿来。往回走的时候,我问陈小铁:

“你怎么没给钱?”

她说:“这地方,小孩子吃冰棍儿不要钱。”

“大人呢?”

“大人当然得给钱。”

“要是大人替小孩子要,给不给?”

“不给。要除非带着小孩子。”

我心里一动。回到怪老头儿那儿,我对他说:

“您刚才在里头,到了‘警察局长’那儿,把自己变成了一只小耗子……”

怪老头儿一下子神色紧张:

“你们早进来啦?”

我心里更有了底,接下去说:“‘局长’一看,哎哟,怎么抓来个小孩子!他就根据《本城法典》第多少条、第多少款,把您给放了。您出来,猜想我们得来,就在门口等我们,还到街角老太太那儿要来一支冰棍儿吃。就在门口等我们,瞧见我们打远处来了,这才又变成一只老耗子,省着我们瞧出来……”

怪老头儿偷看了陈小铁一眼,满脸的难为情。陈小铁可是又惊又喜:

“呀,您可真不简单,还会变成小耗子!您再变一个,让我们瞧瞧!”

这么一来,怪老头儿的不自在一扫而光。他说:

“我都能把人变成耗子,还不能把老耗子变成小耗子?”

陈小铁拍着手叫:“这可比当市长的二舅了不起得多!您刚才干吗不说实话呀?”

怪老头儿嘟嘟囔囔地说:“净占你们小孩子的便宜了,吃饭不给钱也没挨揍,抓起来又放了,还白吃人家的冰棍儿……谁好意思照直里说呀!”

陈小铁还是一个劲儿叫:“您变!您变一个让我们瞧瞧嘛!”她又抓住我一条胳膊使劲摇:

“他跟你好,你对他说!”

我劝她:“别闹了。这老爷爷脾气怪,越是让他干,他越不干!”

可是我转身再看怪老头儿,他已经变成了一只小耗子!

我说“小”,指的不是身体。怪老头儿本来就只有我这么高,用不着再矮小了。虽然他个头儿没变,可是毛色变成深灰,而且又浓密、又光亮,和我、和陈小铁一模一样。面孔当然还是原来的,但是上面一丝皱纹也没有了,还满脸的孩子气。

“哎呀真好!哎呀真好!”陈小铁拉住怪老头儿(就像他变成耗子,我不能叫他“怪老耗子”一样,现在我也不好叫他“怪小耗子”)的双手,又蹦又跳。怪老头儿有几分尴尬,但还是勉强跟着她蹦了几下。

我有些不平地说:“哼,我要是求您点儿事,可难着哪!”

怪老头儿摆脱开陈小铁的双手,拍拍我肩膀说:

“那倒也不是。她没见过,觉着新鲜,你看惯了。就算是我变成一头活驴,你也不会这么开心!”

说话的工夫,我看见两个耗子警察,押着很大的一只耗子走过来,我的心忽然猛跳起来,赶紧背过身去。

那只大耗子竟然是我爸爸!

六 在耗子法庭上当陪审员

我不知道我爸爸怎么也变成了耗子,更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被押解到警察局来。

等他们走上高台阶,进了警察局大门,我一把揪住怪老头儿说:

“我爸让他们抓进来了!”

怪老头儿问:“就是刚才他们押着的那位呀?你没认错?”

“一点儿都不错!”

“你爸爸干过什么对不起耗子的事儿吗?”

“也没什么。就是上个月的灭鼠运动里,我爸剪了二十条耗子尾巴。自己交十条,完成了街道上给的任务,另外十条卖给那些逮不着耗子的人,得了五块钱。”

“完了!”怪老头儿一拍大腿,“准是这事儿犯了!”

陈小铁安慰我说:“别着急!咱们一起进去瞧瞧,看能不能想点儿办法!”

我们上了高台阶。门口站岗的耗子警察不但没拦我们,还笑着向我们招招手。走进去,怪老头儿回头瞧瞧说:

“真是‘三里不同风’!这地方小孩子好吃香,我也不想再当老耗子了!”

陈小铁赶紧说:“就是嘛,您这么着多漂亮!”

我们找了好几个门也没见着我爸爸,后来找到一间大厅,见里头一排一排坐着好些小耗子。陈小铁一手扯住一个把我们拉进去,也找座位坐下。我说:

“我可没心思看节目!”

陈小铁摇摇头:“不是看节目。肯定是法院在这儿开审判大会,没准儿在这儿能见着你爸。”

我说:“要审判我爸呀?怎么坐着的都是小耗子?”

怪老头儿说:“兴许你爸剪了尾巴的二十只耗子,全是小耗子!”

陈小铁悄声说:“别讲话,你们看,出来了!”

从台的两侧走上来好些穿戴得整整齐齐的耗子。可他们都夹着公文包,表情严肃,在台上纷纷就坐。我仔细看,桌面上戳着牌子,分别写着“大法官”、“检察官”、“辩护律师”什么什么的。

随着一声“带被告”,我的心又猛跳了几下。

还好,站到被告席上来的耗子不是我爸。

这位被告“涉嫌严重渎职”,起诉书指控他:“与妻子一同外出观看歌剧,竟将自己孩子单独留在家中,导致该儿童痛哭一场。”

“这算什么呀!”我小声嘀咕一句,“还至于审判?”

证人是被告的邻居,一位耗子老太太。她出庭作证说,确有此事,她当时还陪着孩子掉了许多眼泪。

辩护律师站出来为被告辩护。他说:

“被告为同妻子一起出去观看这场歌剧,特意为孩子买了一件价值数十丈的昂贵玩具,另有点心、巧克力等食品。除此之外,被告为照看孩子,还专门将孩子的三姨接来家中,恐怕也不宜说被告把孩子‘单独’留在家里。由此看来,被告‘严重亵渎做父亲的神圣天职’这一罪名,恐难成立。”

我对怪老头儿说:“我就说嘛!这就更没事儿啦!”

可是辩护律师的辩护词,立即被检察长驳回:

“第一,给孩子买玩具和糖果点心是家长应尽之义务,绝对不能成为放弃父亲职责的理由;第二,按照《城市法典》第一条第二十三款,‘单独’的概念指父、母二者无一人留在孩子身边。辩护律师身为法律工作者,于本城的基本大法竟然如此无知,实在令人吃惊。”

被告对“严重渎职”的犯罪事实供认不讳,表示愿意接受法律制裁,今后痛改前非,重新做耗子。

大法官站起来宣布审判结果,依照刑律,判决被告“左右两侧各拔去胡子一根”。

我对陈小铁说:“还真有拔胡子这么一说!”

怪老头儿摇头:“这也太过分啦!”

陈小铁说:“嘘——!下边要让咱们表决了。”

“咱们?”我不明白。

“当然啦,所有来参加的孩子都是陪审团的成员!”

果然,大法官站起来说:

“现在提请陪审团表决!”

我们四周的小耗子们“忽啦”一下子,全举起手来。

我举手举惯了,看见人家都举,也把手举起来。

台上一个大电子记分牌显示出绿色、红色的数字:

陪审团出席成员数 一百七十五

赞成票数 一百七十五

反对票数 零

大法官宣布说:“一致通过!”

我低声问怪老头儿:“您也同意呀?”

怪老头儿说:“无所谓。我是想瞧瞧怎么拔胡子。”

果真是当庭执行处罚。只听大法官喊一声:

“行刑!”

两个耗子法警走上台去,各从手枪套子里拔出一把老虎钳子。

他们站在被告两侧,各自夹住他一根胡子。大法官喊:

“五、四、三、二、一、拔!”

随着“拔”字,两个法警用力一抖钳子。然后,他们恭恭敬敬举着手里的一根胡子,走下台来给我们验看。怪老头儿发议论说:

“其实用小镊子就成了。举着那么大的老虎钳子,怪吓人的!”

我说:“吓人不吓人的,不就两根胡子嘛!”

陈小铁说:“这个你就不知道了!耗子城特别看重胡子,拔下去就再也长不出来了。每只耗子的胡须都是固定数目的,少了,谁一看都知道他犯过法,还准知道他违法到什么程度。反过来,如果有贡献,就按功劳大小,到科学院给移植上几根胡子。”

我正想数数怪老头儿的胡子有几根,就见检察长站起来说:

“现在审理赵继祖涉嫌虐待儿童一案。带被告!”

我紧张得喘不过气来。

两个耗子法警把一个大耗子带到被告席上。哎哟,真是我爸!

难道我爸弄死的二十只耗子,果然都是没成年的小耗子?我扭头看怪老头儿。怪老头儿说:

“瞧我干什么?瞧台上!”

台上正在宣读起诉书:

……被告曾于四月二十二日至二十七日六天内,以鼠笼、鼠夹等凶器残害我城居民二十一名。除其中一名逃回经医院抢救脱险外,其余二十名均被被告杀死并割去尾巴,手段极其残忍。念及被告此举系被胁迫,并非出于本意,且被害者二十名皆为成年耗子,此案提交检察院后,决定不予起诉。但被告不思改悔,七日后又犯下新的、更为严重的罪行。五月五日,被告与其妻发生口角,虽然努力与对方周旋,仍遭惨败。被告不思正面强者,鼓其余勇再战,竟乘其妻外出之机,将胸中积忿全部发泄于其子赵新新身上……

接下去就是那天我爸揍我的全过程。我真不知道他们怎么调查得那样清楚,连我爸使的是架鱼竿用的带粗铁丝的“插板儿”,以及我脑门子上打掉一层油皮是在哪一侧,都说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起诉书”里对我屁股被打烂,连走路都困难的一段描写,激怒了我周围的全体“陪审团”成员。这群小家伙一边听一边敲桌子拍板凳,还“吱吱喳喳”叫。

我爸可满不在乎。他昂首挺胸地站在被告席上,不时发出冷笑。看他那副样子,连我也冒火了,心说:你打人还有理是怎么着?

念完起诉书,检察长说,因原告失踪不能出庭,由法庭宣读原告的“投诉状”。

怪老头儿猛地站起。我知道他想干什么,拼死命地把他拉得坐下来。一个大眼睛,头上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小耗子走上原告席,用清脆的嗓音朗读一张大纸上的字:

赵继祖坏!赵继祖是个大坏蛋!坏、坏、坏!凭什么打我?惹不起我妈,就拿我出气。我妈骂你,活该!

该、该、该!拿我出气,仗着个子大,不讲理,坏、坏!让你变成耗子!拔你的胡子!打人犯法,到法院去告你!六年二班、赵新新,96。

1.指出下列划横线的词语是什么句子成分。

我怔了好半天才想起来。对啦,那确实是我写的!那天挨完揍,我气极了,在我书桌上扔的一个小纸条子上乱划拉一气。那是撕碎的旧考卷的一片儿。我的语文成绩还凑合,那回得96分。这要是数学卷子,当着这么多耗子的面儿一念……

七 我爸爸大闹法庭,还是没逃脱惩罚

这工夫,我爸爸已经扯着嗓子吼起来,真没想到他变成耗子,嗓门儿还是那么大:

“什么他妈的‘投诉状’,纯粹是胡扯淡!”

怪老头儿一跺脚说:

“完啦!咆哮公堂,罪加一等!”

陈小铁说:“你爸怎么这样儿啊?”

我觉得脸上一阵发热。大概因为脸上有毛儿,陈小铁没看出来我脸红,又不满地补充说:

“还不如耗子呢!”

我辩解了一句:“我爸现在也是耗子。”

台上,大法官板着脸说:

“被告可以申辩,但是请被告说话不要带脏字儿,并且维持法庭的安静!”

他又说:“把原告的亲笔签字,拿给被告过目。”

那当然是我的“亲笔签字”,因为考卷儿上忘了写名字要扣分儿的。我爸瞥了那张大纸一眼,又大叫起来:

“‘投诉’个屁!老子打儿子,天经地义。‘三天不打,上房揭瓦’,‘打是疼,骂是爱,不打不骂是祸害’,‘棍棒底下出孝子’,这些,你们都听说过没有?一群耗子,懂什么呀!‘阴天打孩子,闲着也是闲着’,听说过没有?我那天闲着没事干,手痒痒,就揍他一顿解解闷儿,这碍你们什么事?挣钱儿不多,管事儿可倒不少!就冲这个见鬼的敢骂他老子的‘投诉状’,哼,告诉你们,我回去还得狠狠地揍他一顿!这回我拿棍子揍,揍得小子爬不起来,看这臭小子还敢不敢告老子的刁状!”

我爸这一通“申辩”,把法庭上所有的耗子,连同大法官,全都吓傻了。他们好像从来也没听见过这种高论,一个个的呆得像庙里的泥菩萨。

我爸一见把大伙儿全镇住了,一边得意地哈哈笑,一边转身朝外走。

两个耗子法警拦住他,各扭住他一条胳膊,又把他送回被告席。那两个法警肯定很有力气,我爸爸皱起眉,哼哼唧唧地说:

“你们轻点儿行不行?干什么呀!”

台上站出一只穿西装的耗子,他慷慨陈词,逐条驳斥我爸的话。他的讲演不时被台下的小耗子们的掌声打断。等他的发言完了,大法官问:

“被告还有什么话说?”

我爸一瞪眼:“就算是上法院,也轮不到你们!”

大法官说:“把投诉状里的有关段落念给被告听。”

那个女小耗子又走上去,念道:

“让你变成大耗子!拔你的胡子!到法院去告你!”

检察长站起来说:“根据‘变耗子’、‘拔胡子’等语,原告确是将被告告到本城法院的!”

我爸没咒儿念了。他气哼哼地嘟囔:

“好你个小兔崽子!等我回到家,不把你屁股揍个稀巴烂,我就不是你爸爸!”

我原想站起来声明,我就是他儿子赵新新,我不告我爸爸啦!可是他这么一骂,我又来火儿了。活该,才不管!

法庭继续审理,宣布由证人出席作证。证人是位白毛儿的老耗子,那模样很像怪老头儿。我扭头对怪老头儿说:

“您瞧那个耗子老头儿,多像您!”

可是我身旁的座位空着,怪老头儿不见了!陈小铁说:

“没见他在台上?”

我说:“他不是变成小耗子了嘛!”

陈小铁说:“是啊,离开座位的时候他还是小耗子,没走到台上就变了……”

那天是怪老头儿给我治的伤,他当证人自然讲得清清楚楚,活灵活现。

接下来是辩护律师给我爸辩护。他也不敢说我爸打人有理,光是讲我爸不揍人的时候待我多么多么好,连我爸过年的时候给我五十块压岁钱都说了,也不知道他是从哪儿打听出来的。我爸一高兴,跑过去拍辩护律师的肩膀:

“行,真够哥们儿!赶明儿到我家喝两盅去!”

两个法警又把他拉回被告席。

把孩子搁在家,给买了那么多好东西都不管用,何况我爸这事儿?再说,我爸早宣布揍我是为“解闷儿”,辩护律师再说什么也白搭工!

大法官宣布判决书之后,“陪审团”全体成员争先恐后地举起手来。台上的大牌子上立刻显示出来:

陪审团出席成员数 一百七十四

赞成票数 一百七十三

反对票数 一

反对的那一票是我投的。判决的是把我爸的胡子全部拔光。虽说他不在乎这个,我到底是他的儿子!

陈小铁说:“还是新新聪明,知道往这儿告。到咱们的法院,才没人理你哪!”

我着急地说:“谁告了呀!变耗子、拔胡子什么的,都是我气昏了,胡写一气,谁知道真有个耗子法院!”

怪老头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回座位上来,又变成了小耗子。他在一旁洋洋得意地说:

“你要是不写那些,我还不会让你到这儿来出气呢!”

“什么?”我叫起来,“这些全是您捣的鬼?”

怪老头儿一乐:“我可没那么大本事,要不,何至于让个六七岁的孩子又揍了你一顿……好好瞧着吧,要拔你爸爸的胡子啦!”

两个法警举着老虎钳子从两侧走上去。我爸要反抗,又上来两位,把他一双胳膊背过去。

我赶紧闭上眼睛。

拔光胡子和只拔两根,气势上大不相同。只听得大法官一声接一声地吆喝“五、四、三、二、一、拔!”每喊出一个“拔”字,“陪审团”的小耗子们就欢呼雀跃,声震屋瓦,显见我爸极不得耗子心。我除了闭眼,又使劲捂住耳朵,但是,一来喊声、掌声太大,二来又刚刚目睹过拔胡子的场面,所以仍旧如同亲眼看见一般。

大法官一宣布“休庭”,我就扯住怪老头儿往外走。怪老头儿说:

“急什么呀,你不怕先出去碰上你爸?

正是为了不碰上我爸,我才抢先出去。我看见他还站在台上。

可是万没料到,一跑出警察局大门,我正看见我爸站在高台阶下面盯着我!

“好小子,”他不动声色地说,“当是我没瞧见你?写‘投诉状’不算,你小子还当‘陪审团’,头一个举手赞成拔我的胡子!”

“我没举!”我大声申辩。

陈小铁抢上来:“新新别怕!在这地方,他不敢把你怎么样!”

我爸爸摸摸光光的下巴说:

“小丫头片子,别当是我不知道——这地方最重的刑罚就是拔光胡子。反正我一根儿胡子也没了,我还怕什么?”

怪老头儿一扯我袖子说:“快跑!”

我撒腿就跑,紧紧跟住怪老头儿。

我爸拼命在后头追。也不知跑了多久,我上气不接下气,眼看就要被我爸揪住了,怪老头儿喊:“跟我来!”

路边墙上有个月亮门,门洞里亮堂堂的。我紧随怪老头儿,钻进那个门洞。

周围一下子亮得刺目。我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一只大黑猫。我尖声叫起来:

“猫!猫!”

怪老头儿在我身旁笑了:

“真出息!你从什么时候又怕起猫来了?”

我扭头看,怪老头儿又变成了怪老头儿——我的意思是说,他既不是一只老耗子,也不是一只小耗子。

我和他一般高。我当然也不是耗子!

我傻呆呆地在他屋子里站了好半天,完全不知道他在跟我唠叨一些什么,直到他把我推出门去。

八 尾声

怪老头儿又玩起他老一套的把戏:事情一过就装傻,完全不承认有过他把我变成耗子的事。他自己,他更不认账了:

“变耗子?我?你可真是的!就算会变,我也变点儿别的。变什么不比变耗子强啊!”

按他的说法儿,我那天是在他家玩儿得太累,躺在他床上睡着了,做个梦。

“我多会儿在您床上躺过?”我真急了,“那天我想跟您学一手儿,您不教。我就跟您绕,到底把您给绕进去了!您是不是怕承认了丢面子?”

“噢,”怪老头儿把脖子一歪,“胡思乱想、瞎说八道的不丢面子,老老实实的反倒丢面子?你要是不服气,大街上挨个儿地问去,看谁相信你的话!”

上回他教给我把人家的鼻子跟耳朵弄下来再安上,事后就死不认账。亏得我衣兜儿里还留着一支他给的万能胶,可以证明我并不是“胡思乱想,瞎说八道”,这回惨了,我什么证据也没有!

或许我爸光溜溜的下巴可以当证据——那上边不仅一根胡子也没有,仔细看,毛孔里还残留着小点儿渗出的血迹,显见胡子是一根一根硬拔下去的。可惜,很难确定这是耗子法庭干的,还是我爸自己干的。我曾经见过我爸一手举着小镜子,一手拿着镊子,很认真地拔自己的胡子。

可以证明这件事的,就剩下陈小铁一个了。我听见班上两个女生在那儿嘀咕,陈小铁可真够娇气的,那么点儿小病,休息了这么多天,至于嘛!我就决定去看看陈小铁。

陈小铁的家住在平房。我走进院子的时候,正见她举着喷壶浇花儿。她抬头瞧我,似乎有些惊慌,放下喷壶就钻进屋里去了。我正不知道该怎么办,她已经跑出来,穿着那件浅黄色的连衣裙,笑嘻嘻地喊我:

“新新,快进来!”

原来,她刚才跑进去,是因为穿得太少。这回,她又那么大大方方,高高兴兴的了:

“告诉你,明天我就去上学!别的功课我都补上了,就是英语,哎呀,真难,念都念不出来。明天起,你每天放学都来帮我补习一会儿英语,行吗?”

我说:“行。”

她跑到冰箱那儿,给我拎出来一瓶汽水,打开瓶盖儿说:

“你喝!”说完,她又跑了,给我拿来糖果盒子:

“喝呀!怎么不喝?”

我一边喝汽水,一边盘算着该怎么问她。我忽然间觉得,变耗子什么的,简直荒唐透顶。那肯定是我做的一个梦!当成梦跟她讲讲,逗她笑一通还可以,要是当成真事儿要求她证实,她不把我当成精神病才怪!

陈小铁问我班上的事,我就给她讲。什么鸡毛蒜皮的事她都听得津津有味儿,还一个劲儿笑。说了好一会儿,她才问我:

“你怎么也不来看看我呀?”

我说:“班上的男生都没来……”

她笑了:“嘻,你还挺封建的呢!”

我说:“再说……再说……”

她问:“再说什么呀?”

我硬硬头皮,到底讲出来了:

“再说,我也不知道你是不是真生病了。万一你到什么地方去了……”

我就差没说出“耗子洞”了。

陈小铁惊奇得耸起眉毛:

“哎哟,生病还有假的呀?我能到哪儿去,除了医院?前些天烧到三十九度多,老退不下来,根本就躺在床上不能动。昨天还有低烧呢!”

我赶紧把话岔开,问她今天要不要补习英语。

我们还真念了一课英语。

陈小铁说她妈妈晚上十点才能回家,昨天就是她自己做的晚饭。她说让我帮忙,她给我做“好吃的”。

我从来没在女同学家吃过饭,所以坚决告辞了。

陈小铁送我到大门口。

说了句“明儿见”之后,她忽然又走近我,小声儿说:

“我真应该在那儿的法院告张老师一状!就凭他那不讲理的劲儿,就算不像你爸似的把胡子拔光,至少也得拔掉他一半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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