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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头的话

铁头的话

上面这段故事是顾欣讲的。里边那个“大头”就是我。他不承认我是铁头。让他叫“铁头”,就在我脑袋上狠敲一下。他说:

“叫也行,先吃我三拳,看是不是铁的!”

谁没事儿的乐意拿脑袋让人家敲着玩儿?“大头”就“大头”吧!

顾欣讲的情况基本属实。不过,他瞧不起我的好朋友怪老头儿,我得说几句话,还有,他老说我跟他“保密”。我保什么密了?跟他讲了多少回怪老头儿的事,他全不信,你不信,我还讲个什么劲儿!还有,“龙的眼睛”,是他听错了。我说的是“龙眼”。“龙眼”跟“龙的眼睛”根本就是两回事!

龙眼正是怪老头儿给我的。

寒假里的一天,我去找怪老头儿玩。到晌午,怪老头儿说给我“弄点儿吃的”。他打开一个木头柜,从里头给我端出一盘包子来。包子摆在桌上,呼呼冒热气,跟刚出笼的一样。就算我进他屋子的时候,他刚蒸好包子搁进去,玩了两个钟头,包子也该凉了,怎么会还烫手?

如果换了顾欣,他准得大惊小怪。

我可是跟没事儿似的,拿起一个就吃。一来诸如此类的事我在怪老头儿这里见得多了,不太新鲜;二来我也知道怪老头儿的脾气秉性——你越认为他的本事稀松平常,他就越来劲儿,越要露一手儿。反过来,你大惊小怪的,底下就没戏了!

果然,我吃完包子,他又打开那个木头柜,给我拿出两个蛋卷儿冰激凌来。冰激凌有点儿硬,跟刚从低温冰箱里取出来的一样。

我说了一声“谢谢”,又接茬儿吃冰激凌。

怪老头儿有些沉不住气了。他拉开柜门说:

“你瞧,跟碗橱一样,不过是些木头格子。冰激凌跟包子就隔着一层木板儿,可冰激凌老也不化,包子老也不凉,怎么样?”

我故意敷衍他一句:

“挺好的。”

“什么叫‘挺好的’呀!”怪老头儿不满意了,“告诉你说吧:这不是普通的木头做的,是‘保温树’的木头!昨儿晚上我刚打好这个木柜,特为你跑一趟大街买了冰激凌搁进去。包子也是昨儿晚上蒸好的。比你们家电冰箱都强!你们家电冰箱能放热包子吗?”

我说:“要不我怎么说‘挺好’呢!”

怪老头儿没辙了。他在地上走了一圈儿,又跑去拉开柜门,嘴里说:

“给你尝点儿新鲜玩意儿,你准没吃过!”

“新鲜玩意儿”摆上桌子。我瞧了一眼说:

“荔枝啊!我吃过。这东西可挺贵!”

怪老头儿高兴起来:

“完了不是!这叫‘荔枝’啊?别气我啦,这是龙眼!”

我吃过罐头龙眼。鲜龙眼别说吃,见也没见过。

“这玩意儿不好保存,爱烂。”怪老头儿得意地说,“可是搁进我的木头柜,放三年没问题!”

怪老头儿让我“别客气”。我剥开一个,放进嘴里。

“怎么样,”怪老头儿问我,“味道不错吧?”

我不知道,因为那颗果子很滑,刚放进嘴里,它就溜下喉咙去了。

“再尝一个!”怪老头儿又从枝上揪下一个,替我剥了皮。

这一颗我不敢直接放进嘴里,而是捏在手上咬。

肯定是怪老头儿搞了什么鬼:我张开嘴巴,牙齿刚刚碰到那乳白色又透着晶莹的果肉,那颗龙眼就跳进我嘴里。

这回更糟。龙眼滑到我嗓子眼儿上,卡住了。嗓子痒得要命,我忍不住咳嗽起来。这么一咳嗽不要紧,龙眼震出来,呛进我的鼻子。

“好难受!”我叫起来。

怪老头儿着急了:“让我瞧瞧!”

他像个耳鼻喉科大夫,扳住我的头,仔细朝我鼻孔里看。

“一个鼻子眼儿里一个,”怪老头儿一本正经地说,“敢情两个龙眼,一个也没咽下去,全请鼻子吃啦!”

“难受死了!”我又大叫,“给我弄出来!”

“逗你玩儿呢,”怪老头儿噗嗤一乐,“鼻子眼儿里搁得下吗?早咽进肚子去了!没见过这么品尝东西的,猪八戒吃人参果嘛!”

本来我觉得有两个圆东西塞在鼻子里,胀得难受,他这么一讲,我顿时觉得轻松了。

我用手按按,鼻子里头不像有什么东西。

我又跑到立柜前照照,鼻子的外形也没什么变化。

我松了一口气,又坐回去,桌子上的龙眼不见了。

“知道我把龙眼放到哪儿去了?”怪老头儿问我。

我抬头看,那一串龙眼又装回他的“保温柜”。我笑了:

“别那么小里小气的嘛!”

“我怎么小气了?”

“您趁我照镜子的工夫就把龙眼藏回柜子了,不小气?”

“你怎么知道在柜子里?柜子的门关着!”

不错,柜子的门紧紧地关着。可是,我看见了里边那串儿龙眼,还有柜子里所有的东西。全部东西都清清楚楚摆在我眼前!

我吃惊地望望怪老头儿,他正神气活现地瞧着我。他那副得意劲儿证实了我的想法:我的眼睛能穿透物体!

“再瞧瞧我的抽屉里有什么,右边的那个!”

右边的那个抽屉关着,可是我瞧见了里边的大烟斗、烟叶口袋、卷尺、老花镜、手电筒,连同上面斑斑的锈迹……

他走上来,用双手捂住我的眼睛:

“看看你们的家,愿意吧?”

我试着“看”。我真的看见了我自己那间屋子,屋子里乱七八糟,床上的被子也没叠,门半掩着,跟我早晨离开的时候一模一样。我想看看我妈他们那间屋子,于是我看见我爸盘着一条腿坐在床沿上,旁边丢着一只袜子。他左手举着我的《鸳鸯剑》(露着半截儿封面,我一眼就断定是这一本)读着,右手在使劲抠他的脚趾头……

过了没几天,就发生了顾欣拉我去到徐晓东家写作业的事。顾欣说我的数学题是我爸替我做的。我爸才没那本事。不说,你们也会猜出真相,只不过你们不知道我的具体感受是,只要我心里想“徐晓东作业的第一页”,第一页作业就清清楚楚展现在我面前,想看第五页,第一页立刻就换成第五页。自然,“抓傻瓜”的时候想了解他们手里的牌更不在话下。我完全用不着像徐晓东那样贼眉鼠眼、探头探脑的。

怪老头儿确实叮嘱过我别说出去。我先是怕爬十圈儿(顾欣似乎是认为我故意指错的),后来见一向指责别人的徐晓东大模大样地抽烟又忍不住,这才暴露了自己。我为这事主动向怪老头儿检讨了。怪老头儿倒没责,只说:

“你不把重要的隐秘说出去就没事儿!”

顾欣家的小阿姨捣鬼,大概也算不上“重要的隐秘”,况且事情涉及我好朋友的利益。我不告诉顾欣,谁知道那两个家伙还会干出什么坏事来?

至于打喷嚏的事,顾欣说得太玄了。我的床靠北墙,窗户在南头儿,一个喷嚏,会把玻璃震碎?那是被东西打碎的,换了徐晓东,也许就能发现。还有我“呻吟一声”,“沮丧”什么的,也言过其实。我是怪老头儿的好朋友,想弄着点儿新鲜玩意儿并不难。丢了一双他所谓“神秘的眼睛”就“沮丧”?就“呻吟”?不至于的!

那天病好了,我妈不让我上学,还逼我躺着。我呆在床上无聊,就想出些特别的地方,一一去看。我看到一件让我大吃一惊的事,就忍不住想说,因为这件事可不是只涉及……对不起,我还是不能说。不知是怪老头儿有什么遥测的装置,发现了我想说出去而进行阻拦,还是这种“特异功能”本身就带有自动保护功能,总而言之,我正想告诉顾欣的时候,就打了那个大喷嚏。我觉得有什么东西从我鼻孔里猛射出去,一块玻璃登时被打碎。我跑过去看,碎裂的玻璃上有两个小圆孔,活像子弹打穿的。我想看看草地上有没有东西(按我的推想,那该是两颗龙眼核儿),但是,我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已经失去了顾欣所说的“特异功能”!

顾欣走后我下楼去找过,但我在那片草地上,树棵子下头,什么也没找着。我又去怪老头儿家,明知他的伎俩,还是把事情的经过仔细地讲了。怪老头儿向我瞪着两只小眼珠儿说:

“你讲些什么胡话呀!是不是烧还没退?”

徐晓东是聪明的。不是顾欣说,我还真不知道他有“堵在黑胡同里”一番话。

事情过了大约一个月,怪老头儿终于对我说:

“是我欠考虑。当时光为让你开开心,就忘了麻烦。人哪,什么都不知道要倒霉,知道得太多了也要倒霉。咱们俩是铁哥们儿,我可不乐意让你倒霉!”

徐晓东的话,是不是跟这个差不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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