译序

译  序

亚当斯密的《国富论》,原名应直译为《诸国民之富的性质及其原因之研究》。自一七七六年出版以来,全世界的学术界,都曾赫然为所惊动。甚至于各国的支配者们,都相率奉之为圭臬。世界上每个大的或小的经济学家,都曾直接或间接受其影响。对之推崇到无可进一步推崇,甚至于自命为斯密信徒的人们,亦会从中取出几个章句来批评;反之,对之批评到无可进一步批评,甚至于公然揭出反斯密主义的人们,亦莫不从中采纳几种意见,作为自己的根本思想。规模如此宏大,论点如此广博,议论如此畅达,文章如此明朗,然不时亦会露出几个贻人指摘的自相矛盾的漏洞的《国富论》,就这样奠定了经济学的基础。

这部大著,就连在今日中国,亦是一部用不着介绍的经济学上的名著了。三十年前出版的严几道先生的改名为《原富》的那个译本,虽则因为文字过于深奥,删节过于其分,已经不易从此窥知原著的真面目,但终不失为中国翻译界的一颗奇星。仿佛听见前辈说,在科举快要废止的那几年,投考的秀才举人,只要从《原富》引用一句两句,就会得自命维新的主考人的青眼,而高高的挂名于金榜。

对于一部如此伟大,又曾经一位如此伟大的译者译过一次的《国富论》,我们今日再取来重译一遍,也许会被义正辞严的批评家们斥为狂妄吧。但若中国的研究者甚而常识家乐于阅读这一个译本的话,我们就愿拿下面几段话,作为他一个臂助。

亚当斯密(Adam Smith)生于一七二三年六月五日苏格兰之基尔克加特(Kirkcaldy)。先后入格拉斯哥大学及牛津巴里奥学院。他在学生时代,喜欢读数学,自然哲学,政治史那一类的书。一七五一年,任格拉斯哥大学的论理学助教授;一七五二年升任道德哲学教授,很得学生的称誉,而闻名于格拉斯哥。任教授时,着手著《道德学体系》,一七五七年出版《道德感情的学说》,便是其中计划的一部。他在这时候结识了一位大思想家休谟氏作终身朋友,怕是当时最值得注意的一件事了。休谟氏著《政治论集》,于斯密思想,有极大的影响。

一七六三年,斯密到大陆方面去游历,在法国又结识了杜尔阁及当时法国思想界诸激进份子。他思想中的重农主义的要素,便是当时受得的影响。

一七六六年,他回到伦敦。此后十年,便和他的母亲一块住在故乡,专心著作。他的大著《诸国民之富的性质及其原因之研究》,就是这时完成,而于一七七六年公于世间的。一七七八年,他曾被任为苏格兰海关税务司长。一七八四年,他母亲逝世了。一七九〇年七月,他自己亦在“成绩太少”的叹声中长逝。

斯密一生是很幸运的。他能在他未死之前,看见他的著作在社会上的成果。《国富论》的公表迄于他的死,其间不过十五年罢了,但他理论中的重要主张,便实现了不少。

他那种幸运,将依如何的事实而说明呢?

他那个时代,正是制造家资本阶级,以急速的速度,发展其财富,并从而取得政治支配权的时代。他是制造业颇为旺盛的格拉斯哥的大学教授,所以,他不知不觉,便作了这个当时尚为新兴的阶级的代言人了。他书中虽有不少处所,痛责工商阶级对于自身利害关系的无知,但他的全部理论,终不免作了这种利害关系的说明。他所提议的永劫不移的功利主义的原理,其实只是人类进化过程中一个阶段的原理;他所提议的自然的自由制度,其实只是社会上一小部分人投资的自由制度,他的乐观思想,只代表了资本主义发达初期的特种的朝气。

研究方法中的批评的要素,乃是一切研究者应有的休养。本书的读者,将视此为永劫不移的经典呢,抑将视此为人类智慧在特殊时代的最光荣的成果呢?我们所极盼于读者的,是各有一个敏锐的批评的眼光。

这部书,决不是难读的。但在翻译的时候,译者却特别感到一种困难,那就是有些名词的意义颇为含混。例如,industry,trade,stock,employment那一类的字,意义就往往这里和那里略为不同,所以,没有办法,只好按照意思,把它们译成各式各样的字。又如,价值一辞,在经济学上,早已成为特殊名词,但他却往往把这一个字,用在别样的意义上。劳动一辞,有时与工资的意义相混。manufacturer一字,有时指制造家,但有时又泛指制造业工人。farmer一字,有时指农业家,但有时又泛指一般在农业上作事的人。workmen一字,有时指劳动者,但有时又兼指一般投资营业的人。

还有些地方,作者喜欢加上annual一个形容词。于是,有annual produce(年产物),annual revenue(年收入),annual labor(年劳动),还有许多其他地方,都附有这样的形式。这,显示了斯密氏曾如何受重农学派的影响。但我们译的时候,往往因顾念行文的便利,把它译成“常年的”,“年年的”,“每年的”那一类的字眼。

关于这个译本的译事,我们自问是颇为小心谨慎的。但因规模太大了,或尚不免有不少译得不很妥当的地方,那只有待再版时尽量改正了。

这个译本,是我们第二次的合作(第一篇第五篇亚南译,第二篇第三篇第四篇大力译)。译的时候,我们随时互相商量;译成以后,又交换审查了一遍。我们自然高兴对于全书每一部分,负起连带的责任。

一九三一年一月二十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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