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论资本蓄积,并论生产的和不生产的劳动

第三章 论资本蓄积,并论生产的和不生产的劳动

有一种劳动,加在物上,能增加物的价值;别一种劳动,却不能够。前者因可生产价值,可称为生产的;后者可称为不生产的。⑥制造业工人的劳动,通常,会把自身生活所需和雇主利润上应有的价值,加在制造的原料价值上。反之,家仆的劳动,却不能增加什么价值。制造业工人的工资,虽由雇主垫付,但事实上,雇主是毫无所费。劳动投在物上,物的价值必增加。这样增加的价值,通常,可以补还工资的价值,兼供利润。家仆的维持费,却是不能复还的。雇用许多工人,是致富的方法,维持许多家仆,是致贫的途径。但奴仆的劳动,亦有它本身的价值,那应得报酬,如制造业工人。不过,制造业工人的劳动,可以固着并且实现在特殊的可卖的商品上,可以持生一些时候,不会随生随灭。那似乎是,把一部分劳动贮存起来,在必要时,再提出来用。那物品,或者说,那物品的价格,在必要时,日后尚可用以雇用劳动。其量,至少,也可等于原为生产这物品而投下的劳动量。反之,家仆的劳动,却不固着,亦不实现在特殊物品,或可卖商品之上。家仆的劳动,随起随灭,要把价值保存起来,供日后雇用等量劳动之用,是万难的。

社会上等阶级人士的劳动,和家仆的劳动,一样不能生产价值,那既不能固着而且实现在固定物或可卖品上,亦不能保藏起来,备日后雇用等量劳动之用。上自王公,下至官吏兵役,都是不生产的工人。他们是公仆,其生计由他人勤劳年产物的一部分而维持。他们的职务,无论是怎样高贵,怎样有用,怎样必要,但终究是随生随灭不能保留起来,供日后获得同量职务之用。他们治理社会,捍卫国家,功劳当然不小,但今年的治平,买不到明年的治平;今年的安全,买不到明年的安全。在这一类中,当然包含着各种职业,有些是很尊贵很重要的,有些却可说是最下流。前者如牧师,律师,医师,文人;后者如伶人歌妓舞女。在这一类劳动中,最下流的,亦有若干价值,支配这种劳动价值的原则,就是支配一般劳动价值的原则。但这一类劳动中,就连最尊贵的,亦不能生产什么东西,供日后购买等量劳动之用。像伶人的对白,雄辩家的演说,音乐家的韵律一样,他们这一般人的工作,都是随生随灭。

生产劳动者,不生产劳动者,不劳动者,同样仰食于土地劳动的年产物。这生产物的量虽甚大,但决不能无穷,它是有限的。用以维持不生产工人的部分愈大,用以维持生产工人的部分,必按比例愈小,从而,次年生产物,亦必按比例愈小;用以维持不生产工人的部分愈小,用以维持生产工人的部分,必按比例愈大,从而,次年生产物,亦必按比例愈大。除了土地上天然生产的物品,一切年产物,都是生产的劳动之结果。

固然,无论在那一国,土地劳动年产物,到底都不过供国内居民消费,给国内居民以收入,但其收获,无论出自土地,或出自生产劳动者之手,都是一出来就自然会分成两个部分。一部分(往往是最大的一部分)是用来换还资本,补充从资本取出了的食料材料和熟货;别一部分,则以利润形式,作为资本所有者的收入,或以地租形式,作为地主的收入。就土地生产物说,一部分是用来换还农业家的资本,别一部分,就用来支付利润,作为资本所有者的收入,或支付地租,作为地主的收入。就大制造厂的生产物说,一部分(往往是最大的一部分)换还营业家的资本,别一部分则支付利润,作为资本所有者的收入。

用来换还资本那一部分年产物,只能直接雇用生产劳动者,那只能支付生产的劳动之工资。别一部分,既然作为利润或地租的收入,所以,用来维持生产劳动者,固然可以,但要用来维持不生产的,亦未尝不可。

把资财一部分当作资本而投下的入,莫不望资本偿还,兼取利润。他投资,只雇用生产劳动者。对于所有者有资本作用的资财,对于生产的工人,始能充为收入。用来维持不生产工人的资财,不是资本,只能算作目前享乐的支费。

不生产劳动者,不劳动者,都须仰给于收入。这里所谓收入,可分为两项。一,在年产物中,原有一部分,须在地租或资本利润上,归作这类人的收入;二,在年产物中,又有一部分,原想用来换还资本,只雇用生产工人,但一经归到这类人手上,他们除去维持生产工人所必要的部分,就会把剩余部分,不问究竟,拿出来用了,就算了,所维持的是生产工人,抑是不生产工人,就不一定。大地主,富商,不用说了。就连普通工人,在工资丰厚的场合,雇个把家仆,看回把戏,亦算不了回事。这样,他就拿了一部分收入,来维持不生产的工人了。并且,他纳一些税,亦不是不可能的。这时,他所维持的工人,虽然尊贵得多,但不生产,却是一样的。不过,按照常情,原想用来换还资本,只雇用生产工人的那部分年产物,大概,在尚未充分雇用生产工人以前,决不致移作不生产工人的维持费。工人非事先作工获得工资,那他要用一部分工资来维持不生产的工人,是决不可能的。并且,那部分工资,往往不多。这是他节省下来的收入,就生产工人的情况说,无论怎样,也节省不了许多。但他们总有一些。就赋税一层说,因为他们这一阶级的人数,是很多很多的,所以,他们各各所纳,虽甚有限,他们这一些阶级所纳,却也可观。无论如何,不生产者生活所赖的主要资源,总归是地租和利润。这二种收入,最容易节省。他们可以用来雇用生产者,亦同样可以用来雇用不生产者,但大体上,似乎特别喜欢用在后一方面。大领主比较更喜欢供养游惰阶极,而不大愿意供养勤劳阶级。富商的资本,虽只用来雇用勤劳阶级,但他随在大领主后面,他的收入,却大都用来豢养不生产的游民。

我们讲过,从土地,从生产劳动者手里生出来的年产物,一出来,就有一部分,被派定作换还资本的基金,还有一部分,作为地租或利润的收入。我们现在又知道,随便在哪一国,生产者对不生产者的比例,即取决于这两个部分的比例。并且,这比例,在贫国,又极不相同于富国。

今日欧洲各富国,固然往往以土地生产物的极大部分,用来换还独立富农的资本,而以其余支付利润与地租。但在昔日,封建政府繁立,年产物的极小部分,已经足够换还耕作的资本。因为那时候耕作所须的资本,不过是几头老牛马,他们的食物,就是荒地上的天然草。荒地在那时,又大都属于地主,而由地主借给土地耕作者。所以地内所出,有余,几乎悉归地主,那可说是荒地的地租,亦可说是这个无价资本的利润。耕者大都是地主的奴仆,他们的身家财产,都同样是地主的财产。即令不是奴隶,是无自由佃人,他所付纳的地租,亦每每少在免役租以上,但事实上,他所纳的,依然等于全土地生产物。并且,在和平的时候,雇主可随时征取他们的劳役;在战争的时候,他们又须出去征战。所以,家奴固然是领主的隶属,住得远些的他们,一样是领主的隶属。他们的劳役既然都须听他支配,土地生产物,不用说,是全部属于他。但现在,现在欧洲,却大不同了。在全土地生产物中,地主所占比例,不常在三分之一,四分之一以上了。但以量计,改良国土地的地租,却大都已三倍四倍于往日;现今在年生产物中取出三分之一或四分之一来,和往日年产物的全部比较,亦似乎已经三倍四倍了。当此农功日进时代,就数量说,地租虽是日增,对土地生产物比例而言,却是日减。

今日欧洲各富国的资本,大部分投在商业制造业上。古代贸易稀疏,制造业简陋,所需资本极少,但所供利润,却是很大。古时利息率,罕有在百分之十以下。——这可证明他们的利润,至少也足够提供这么大的利息。现在呢,欧洲各进步国的利息率,已罕在百分之六以上;最进步国的利息率,且有时低至百分之四,百分之三,百分之二。固然,因为富国的资本,比较贫国更多得多,所以,富国居民由资本利润而得的收入,比较贫国,亦是更大得多。但若与资本比例来说,那就通常是更少得多。

与贫国比较,富国用来换还资本的土地劳动年产物的部分,当然要更大得多。但不仅此,与直接归作地租利润的部分比较,它在年产物中所占比例,亦必更大得多。与贫国比较,富国雇用生产劳动的基金,当然要更大得多。但亦不仅此。我们讲过,一国年产物,除了一部分定作雇用生产劳动的基金,其余是用来雇用生产劳动,抑是用来雇用不生产劳动,虽不一定,但常惯是用在后一用途。现今,我们又知道了,与这一部分年产物比较而言,富国雇用生产劳动的基金,在年产物中所占比例,也是更大得多。

这两个基金的比例,在任何国家,都必然会决定一国人民的性格,是勤劳抑是游惰。和我们祖宗比较,我们是更勤劳;和二三百年前比较,我们用来维持勤劳的基金,与维持游惰的基金比例面言,已经更大得多。我们祖宗,因为没有教他们勤劳的充分奖励,所以游惰了。俗话说:“劳而无功,不如戏而无益。”工商业都市的下等居民,大都仰给于资本的雇用,他们大都是勤劳的,真挚的,兴旺的。英吉利荷兰的大都市,便是很好的例。建都的地方,王侯贵族集居,下等人民的生计,大都仰给于收入的支出;他们大都是游惰的,堕落的,贫穷的。罗马,华赛尔,康本尼,方屯布洛,是很好的例。讲到法兰西,除了鲁昂波都二市,其他各议会都市的工商业,毫不足道。一般下等人民,大都吃衙门饭,吃诉讼饭,所以,大都是游惰的,贫穷的。鲁昂波都二市,则因地势关系,商业颇为发达。鲁昂为巴黎门户。举凡巴黎所需物品,由外国或沿海各省输入的,都须经过卢昂。波都则为葡萄酒出口的门户。街罗流域所产的葡萄酒,世界闻名,外国人都喜欢吃,所以输出特多。这样好的地势,当然会吸引资本,投到这方面来。因为这样,这两个都市的工业,才骎骎知道日上。其他各议会都市的情形,便不同了。他们投下资本,都只为了要维持本市的消费,换言之,投下的资本,实甚有限,决不能超出本市所能使用的限度。巴黎,玛德黎,维也纳的情形,都是如此。在这三城中,巴黎要算最勤劳的了,但巴黎就是巴黎本市制造品的主要销售场;巴黎本城的消费,就是一切营业的主要对象。既为王公驻节之所,又不妨为工商辐辏之地,既为本市消费而营业,又不妨为外市及外国消费而营业的都市,在欧洲,要算伦敦,里斯本,哥本哈根了。这三个城市所处的地位,都很便利,有一大部分远方消费的物品,都把它们当作一个出户。但我们知道,在王公所在的收入消用场,下等人民并不渴望资本的投下。那不比工商大市,人民生计,单靠投资家的雇用。所以,不仅仅为了供给本市消费而投资于王公所在地,也许比较难于有利。那里,人民游惰惯了,他们不愁没有饭吃,王公的给养,使一般人民腐化,就连一班应该勤勉作事的人,亦不免同化。投资如是,当然更少利益。英苏未合并前,爱丁堡工商业很不发达。后来,苏格兰议会迁移了,王公贵族,不一定要住在那里了,那里的工商业,才慢慢振兴起来。但苏格兰的大理院,关税部等机关,不会迁移,所以仍有不少收入,是在那里消用。就工商业讲,爱丁堡实远不及格拉斯哥。格拉斯哥居民的生计,大都靠资本的雇用。再者,我们有时看到,制造业大进步的乡村居民,每因公侯贵族起宅卜居其间,而日趋于游惰贫困。

无论在什么地方,资本与收入的比例,都支配勤劳与游惰的比例。资本占优势的地方,多勤劳;收入占优势的地方,多游惰。资本的增减,自然会增减真实的勤劳量,增减生产的工人数,因而,增减一国土地劳动年产物的交换价值,增减一国人民的真实财富与收入。

资本增加,由于节俭;资本减少,由于奢侈与妄为。节省了多少收入,就增加了多少资本。这个追加的资本,他可以亲自投下来雇用追加的生产工人,亦可以借给别人投下,而分其利润,得利息为酬。个人的资本,既然只能由节省每年收入或每年利得而增加,由个人构成的社会的资本,亦只能由这个方法增加。

资本增加的直接原因,是节俭,不是勤劳。那当然,未有节俭以前,须先有勤劳。节俭所积蓄之物,均由勤劳而得。但是若只有勤劳,无节俭,有所得而无所贮,资本决不能加大。节俭,可以增加维持生产劳动者的基金,从而,增加生产劳动者的人数。他们的劳动,既然可以增加工作对象的价值,所以,节俭,又有增加一国土地劳动年产物交换价值的趋势。节俭,可以推动较大量的勤劳;较大量的勤劳,可以增加年产物的价值。

每年节省的东西,像每年消用的东西一样,照例是要被消费的,而且,几乎是同时被人消费。但消费者不同。富家每年消用的收入部分,大都由游惰的客人和家用的婢仆消费,那是消费完了就算了,一无报酬。至若,因要图利而直接转为资本的每年节省下来的部分,当然会同时被人消费,但消费的人,是劳动者,制造者,手工匠。他们可以再生产他们每年消费的价值,并供利润。现在,假定他的收入都是货币吧。如果他把全部花掉,他由全部收入购得的食品衣服住所,就是分配给前一种人。如果节省一部分,为图利而直接转作资本,亲自投下,或借给别人投下,那,他由这节省部分购得的食品衣料住所,就将分配给后一种人。消费是一样的,消费者不同。

节俭之家,以每年所省,固可在今年明年供养追加的生产工人,然不仅此。好像建立工厂一样,那是一种永续的基金,将来随便什么时候,都可依照原样,用来雇用追加的生产工人。这种基金之永续的划定,虽无法律保证,更无盟约强制,不过,所有者个人的利害关系,是很明白很显著的。——这是一个强有力的原理。谁都不能违抗。如果你侵蚀了这个基金,你就非吃亏不可。一经这样划定的基金,永远都要这样用法。他们用来维持生产劳动者的基金,永远会用来维持生产劳动者。

在奢侈之家,侵蚀资本的事情,是常有的。他的用度,不限于他的收入,结果,当然是蚕食资本。从正当用途移收入到不正当用途的他,往往不顾恤父兄节省下来打算作点事业的钱,豢养着许多游手好闲的人。工资是付的,事业却没有做。雇用生产劳动的基金减少了,所雇用的能增加物品价值的劳动量亦减少了,结果,全国的土地劳动年生产物价值减少了,全国居民的真实财富和收入,亦减少了。奢侈者,夺勤劳者的面包来豢养游惰者。如果别一部分人的节俭,不足抵偿这一部分人的奢侈,奢侈者所为,不但要陷他自身于贫穷,且将陷全国于匮乏。

奢侈之家,纵令所费全系国产商品,不用一点外国货,结果亦将同样影响社会的生产基金。每年总有一定量的食品衣服,本应该用来维持生产工人的,将移用来维持不生产者。一国生产物的价值,总不免年有减损。这种浪费,诚然不是用来购买外国货,金银是确实不会往外输出,国内货币是确实不会减少,但是,假若这一定量的食品衣服,不被不生产者消费,反过来,分配给生产的工人,他们就不仅可以再生产他们消费的全部价值,而且可以兼供利润了。这同量的货币依然留在国内,却又再生产了一个等价值的消费物品。不只一个价值,是两个价值。

而且,年生产物价值日趋减落的国家,决不能保留这同量的货币。货币的唯一功用,是周转消费品。赖有货币,食料材料与熟货,才可实行卖买,而配分给真正的消费人。一国每年所能通用的货币量,受决定于每年在国内流通的消费品价值。每年在国内流通的消费品,不是本国土地的直接劳动生产物,就是用本国生产物购买进来的物品。国内生产物的价值减少了,每年在国内流通的消费品价值亦必减少,因而,国内每年所能通用的货币量,亦必减少。因生产物年年减少而被逐在国内流通界以外的货币,决不能弃无所用。货币所有者的利害关系,决不愿自己的货币歇闲。国内没有用途,它就会不顾法律,不顾禁止,送往外国,用来购买国内有用的各种消费物品。货币每年的输出,使国内人民每年的消费额,超过他们本国年产物的价值。繁荣时代积下来的一点东西或可拿出来购买金银,而在这逆境中支持他们一些时候。但在这场合,金银输出,不是民生凋蔽的原因,只是民生凋蔽的结果。实际说来,这种输出,还暂时减煞了民生凋蔽的痛苦咧!

反过来说,一国年产物的价值增加了,货币量亦自然会增加。每年在国内流通的消费品价值追加了,当然需要追加货币量来流通。有一部分追加生产物,当然会四散出去,在有金银的地方,购买必要追加量的金银。但在这场合,金银增加,只是社会繁荣的结果,不是原因。购买金银的条件,是到处一样的。在英格兰购买金银,出价同于在秘鲁购买金银。从矿山掘出,再搬到市上来,总需要一定量的劳动或资本。为这事业而劳动而投资的人,总需要衣食住的供给与收入。这一定量的供给和收入,就是购买金银的价格。需要金银的国家,只要出得起这个价格,用不着担心所需的金银,会长此缺乏。反过来说,不被需要的金银,亦不能长此抑留于国境之内。

所以,无论我们根据明白合理的说法,说构成一国真实财富与收入的,是一国劳动土地的年产物价值,抑是依随通俗偏见的说法,说构成一国真实财富与收入的,是国内流通的贵金属量,——总之,无论就哪一个观点说,奢侈都是公众的敌人,节俭都是社会的恩人。

再讲妄为。妄为的结果,同于奢侈。农业上,矿业上,渔业上,商业上,制造业上,一切不谨慎的无成功希望的企谋,对于雇用生产劳动的基金,都有减损的趋势。固然,投在这种企谋上的资本,亦只由生产的工人消费,但因为不谨慎,所以,他们消费的价值,必不能充分再生产出来;与投资谨慎的场合比较,似不免减少社会上的生产基金。

幸而就大国的情形说,个人的奢侈妄为,不能有多大影响。别一部分人的俭朴慎重,不难赔补这一部分人的奢侈妄为而有余。

讲到奢侈,一个人所以会浪费,当然因为他有现实享乐的欲望。这种欲望的热烈,有时,简直难于抑制,但一般说来,那总是暂时的偶然的。再讲节俭,一个人所以会节俭,当然因为他有改良自身状况的希望。这希望,虽然平淡,但我们从胎里出来,一直到死,不会把它一刻放弃。我们一生到死,对于自身地位,总有一种不满足的感觉,总想进步,总想改良。但是怎样改良呢,一般人都觉得,有增加财产之必要。这手段,最通俗,最明显;但增加财产的最明白的方法,就是在常年的收入或特殊的收入中,节省一部分,贮蓄起来。所以,虽然每个人都不免有时有浪费的欲望,并且,有一种人,是随时都有,但一般平均说来,在我们人类生命的长途中,节俭的心理,不仅常占优势,而且大占优势。

再讲妄为。无论哪里,成功事业总占极多数。不慎重,不成功的事业,总占极少数。我们虽然常常看见破产的没有时运的失意者,但在无数的经商营业家中,失败的总是全数中的极小部分。一千个中,没有一个吧。破产的灾祸,对于一个清白的人,实在是极大的极难堪的灾祸。不留意避免它的人,实在不多。当然哪,不知道避免它的人,也并非没有。

地大物博之国,固然不会因私人奢侈妄为而贫穷;政府的奢侈妄为,却有时可致大国于穷困。随便哪个国家公众的收入,都是全部,或几乎全部用来维持不生产者。朝廷上的王公大臣,教会中的牧师神父,就是这一类人,再如海陆军,他们在平时既一无生产,在战时,又不能有所获取,来获偿战时的军费。然而,亦就因为他们一无生产,才不得不仰给于别人劳动的产物。如果是冗员杂设的话,所费当更不少。因之,能在次年有所再生产的生产劳动者,反有难于生活的危险。下一年的再生产,一定不及上一年。如果情形继续糟下去,第三年的再生产,又一定不及第二年。我们只应拿人民的剩余收入,来维持这一类不生产者的生存,现在,在人民收入中,他们消费了这样大的部分,结果,当然是人民的资本受蚕食。维持生产劳动的基金,必受损失。这样的蚕食,太厉害了。个人的节俭慎重,决不能补偿这样大的浪费。

然而,就经验所得,在大多数场合,个人的节俭慎重,又似乎不仅可以补偿个人的奢侈妄为,而且可以补偿政府的浪费。像个人的富一样,社会富,国民富,亦赖各个人民有不绝改良自身境况的努力。这不断的努力,可以战胜政府的浪费,可以挽救行政的大错误,使事情日趋改良。譬如,人间虽有疾病,有庸医,但人身上总似有一种莫明其妙的力,可以突破一切难关,恢复原来的健康。

增加国民土地劳动年产物的方法有二,一增加生产工人的数目,一增进受雇工人的生产力。但要增加生产工人的数目,必先增加资本,增加维持生产劳动的基金。要增加同数受雇工人的生产力,又计惟有增加那便利劳动,缩减劳动的机械工具,或者把它们改良。不然,就是使工作的配分,更为适当。但无论怎样,都有追加资本的必要。要改良机械,少不了追加资本;要改良工作的配分,亦少不了追加资本。把工作分成许多部分,比较由一个人兼任各种工作,定须追加不少资本。试比较同一国民的前代和后代。我们如果发觉那里的土地劳动年产物,后代是比前代大多了,其土地耕作状况进步了,制造业增加了,繁盛了,商业推广了,我们就可断言,在这两个时代间,这国的资本,委实增加了不少。那里一部分人民的节俭慎重,足可补偿别一部分人民的妄为和政府的浪费而有余。讲到这里,我应该声明一句,只要国泰民安,就使政府不是节省慎重的,国家情况,也可有这种进步。不过,我们要正确判定这种进步,不宜比较两个相离太近的时代。进步是如此逐渐的,时代太近了,不但看不出它的改良,有时,即令国家是一般的改良了,但我们往往因见某种产业的凋零,某一地方的衰落,便怀疑它全国的富与产业,都在退步。

比较一百年前查理二世复辟时,现在英格兰土地劳动的年产物,当然是多多了。现在怀疑英国年产物增加的人,固然不多,但五年前,仍有几本小书的发行,说英格兰的国富是在速减,人口是在减少,并且说那里是农业退步,制造业凋零,商业衰落。这类书籍的作者,不见得全是党派的宣传品,全是骗人的贼种。我晓得,他们里面有许多是极诚实极聪明的作家,他们相信什么,就叙述什么。他们著述,只因为他们相信。

再者,比较二百年前的伊利沙白时代,查理二世复辟时代的英格兰的土地劳动年产物,又多多了。比较三百年前约克与兰克斯特争胜时代,伊利沙白时代英格兰的年产物,又多多了。再推上去,约克与兰克斯特时代,当然较胜于诺曼征服的时代;诺曼征服的时代,当然较胜于萨克森七人政治的时代。萨克森七人政治的时代,英国当然不能说是一个进步的国家,但与鸠里·恺撒侵略时代(这时,英格兰居民的状况,和北美野蛮人相差不远)比较,又算大进步了。

然而,在这各时期中,私人很多浪费,政府亦很多浪费,而且发生了许多次数出费颇多的不必要的战争,原用来维持生产者的年产物,竟有许多移用来维持不生产者。有时,在内讧激烈的时候,浪费的浩繁,资本的破坏,据任何人想来,亦不但会妨碍富的自然蓄积(这是真的),而且,到底会在这时期之末,陷国家于更为贫困的地位。查理二世复辟以来,英国境况是最幸福最富裕的了,但那时又有多少紊乱与不幸事件发生呢?如果我们是生在那时,我们一定会担心英格兰的前途,说她不仅要陷于贫困,怕还会全然破灭吧。你想想看,伦敦大火以后,继以大疫,又加英荷两次战后的革命骚扰,对爱尔兰战后,又有一六八八年,一七〇二年,一七四二年,一七五六年四次大战,再有一七一五年一七四五年二次叛变。不说别的,单拿这四次英法大战的结果来说,英国欠下来的债务,就在一亿四千五百万镑以上呀!加以前后筹防善后的特殊经费,总共不下二亿镑吧。自革命以来,我国年产物,就常有这样大一个部分,用来维持非常数的不生产者。假令当时没有战争,则当时当作那样用费的资本,其中定然有一大部分,会改变用途,来雇用生产的工人。生产工人既能再生产他消费的全价值,兼提供利润。那我国土地劳动年产物价值每年的增加,就可想见了,而且每一年的增加,又必能更增加下一年的增加。如果当时没有战争,建起来的房屋,一定加多了;改良了的土地,一定推广了;耕作的事业,一定进步了;制造业一定增加了,已有的制造业,又一定推广了;至若国民真实财富与收入,将要怎样增加起来,我们也许难于想象。

政府的浪费,无疑,会阻碍英格兰在财富方面在改良方面的自然进步,但不是停止。与复辟时代比较,现在英格兰土地劳动的年生产物,是增加多了;与革命时代此较,更是增加多了。英格兰每年用以耕作土地,维持农业劳动的资本,确实是大得多了。一方面虽有政府诛求,但别方面,却有无数个人在那里一般的不断的努力改进自己的境况,节省哪,慎重哪,他们是不作声色的,一步一步的,把资本蓄积了起来。这种努力,因为受着法律保障,得在最有利情况下自由发展,英格兰因之,几乎在过去一切时代,都能日趋富裕,日趋改良。并且,将来永远照样进行下去,亦不是没有希望的事体。实在说,英格兰不仅无福消受节俭的政府,就连居民亦没有节俭的特性。因之,英格兰王公大臣,竟有时不自反省,颁布节俭法令,甚而禁止外国奢侈品输入,倡言要监督私人经济。他们不知道,他们自己就常常是社会上最浪费的阶级。他们好好注意自己的用费就行了,人民的用费,可以任凭人民自己去管。如果他们的浪费,不会使国家灭亡,人民的浪费,哪里谈得上呢。

节俭可以增加社会资本,奢侈可以减少社会资本。所以,花费等于收入的人,不能蓄积资本,亦不能蚕食资本;不能增加资本,亦不能减少资本。不过,我们应该知道,在各种花费方法中,有些是更可以促进国富增长的。

个人的收入,或用来购买立时享用的物品,即享即用,无补于来日。又或用来购买比较耐久的可以蓄积起来的物品,今日享用了,就可以减轻或支持明日的费用,或增进来日享用的效果。例如,有些富翁简直是室满奴婢,厩满犬马,大吃大用的花;有些宁愿食事俭约,奴婢减少,却修饰庄园,整饬别墅,频兴建筑,广置家具、书籍、图画等等,至若有用无用,却是向不过问;有些,却明珰璎珞,灼烁满前;等而下之,还有些,则有如前数年逝世的某大王的宠臣,愿衣裳满箱,锦绣满床。设有甲乙二富郎,财产相等,甲则用其大部分收入,来购买比较耐久的商品,乙则用其大部分收入,来购买即享即用的物品。到后来,甲的境况,就必能日渐改进,今日的费用,尚多少可以增进明日费用的效果。乙的境况,决不会比原先更好。到底,甲必较富于乙。甲所有的货物,虽已价值不如当时所费,但总有多少价值。乙的费用,就连痕迹也留不下来,十年二十年浪费的结果,真是一无余物。

较有益于个人富的消费法,亦较有益于国民富。富家的房屋,家具,衣服,转瞬可一变而于下等人民中等人民有用。在上等阶级玩厌了的时候,中下阶级的人民,可以把它们买来,所以,在富人一般都是这样使用钱财的时候,全体人民的一般生活状况就逐渐改进了。在一个老富的国家,下等人民虽不能自建大厦,但往往占有大厦;虽不能自制上等家具,但往往占有上等家具。色莫尔的邸宅,现今已经成了巴斯道上的客寓;詹姆士第一的婚床(那是皇后从丹麦运来的嫁妆,作为邻国通婚的礼物),几年前,已经陈列在东浮林的酒店。古城内的大厦,都易了主了,如果你进里面去,还可见到许多可人的适用的老式家具。但是,它们原来的主人哪里去了?谁知道。并且,王宫别墅,书籍图像,以及各种珍奇物品,不仅是当地的光荣,并且是全国的装饰。凡尔赛宫是法兰西的名胜;斯托威和威尔登,是英格兰的胜迹。意大利创造名胜古迹的财富,虽然是减落了,创造名胜古迹的大天才(也许因为没有用处),虽然似乎是湮没了,那里的名胜古迹,却仍然是意大利的光荣。

把收入费在比较耐久的物品上,那不仅较便于国之蓄积,且又较易于养成俭朴的风尚。设有人用费过度,便可幡然改计,不致为社会人士所讥评。如果原来是婢仆成群,骤然撤减,如果原来是华筵广设,骤然减省,如果原来是陈设丰丽,骤然节用,就不免为邻人共见,或竟为邻人窃笑,疑己自觉往昔之行为错误,始肯出此。像这样大花大用的人,若非陷于破产,恐不能有改变习惯的勇气。反之,如果我原爱用钱添置房屋,家具,书籍,图画,以后如果自觉财力不济,我就可以幡然改习,人亦不疑。良以此类物品,既有前设,虽无后继,亦是不必要的。在别人看来,我改变习性的原因,似乎不是财力不济,只是意兴已阑。

何况,费财于可久之物,所养常多;费财于宾客待遇之事,所惠实浅。一夕之宴,所费为二三百斤之食粮,然倾于粪堆者,或近半数,所耗不可谓不大。设以宴会所费,转用泥木之工,改聘机技之士,则所费食粮之价值虽相等,所养之人数必加大。工人们零星所购,必毫无消耗毁弃。至若,一则用以维持生产者,能增加一国土地劳动年产物的交换价值,一则用以维持不生产者,不能增加一国土地劳动年产物的交换价值,又不必我这里讲了。

读者不要以为,费财于耐久之物,即为善行,费财于宾客待遇之事,全为恶行。我知道,以收入待遇宾客,即以收入之大部,分济友伴,费财于耐久之物,利却仅及于一身,非有代价,即不许他人分享。我更知道,购珠宝,添衣饰,不仅是一种无足轻重的勾当,而且是一种卑下的自私自利的性向。我不过说,费财于可久之物,因可助长有价商品的蓄积,更可奖励私人的节俭习惯,故较有利于社会资本的增进;因所养为生产者非不生产者,故较有利于国富的增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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