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o theory
多少枉驰求,童颜皓首,梦觉黄粱,一笑无何有。因此把富贵功名一笔勾!
前几天举行高考,我的手机上还接到一则通知,说为了配合高考,手机信号可能暂时弱一些,希望大家伙儿能谅解。
那当然得谅解了,是不是?我看网上说,好多考生的妈妈那几天都穿着旗袍,手里拿着向日葵,好让孩子考试能够“旗开得胜”“一举夺魁”。真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哪!
其实考试这件事,也不必看得过于严重。孩子考得好,马到成功,旗开得胜,自然最好;孩子考得不好,也不要难过,出人头地的方法很多。多大的手端多大的碗,多大的嘴吃多少的饭,人和人的活法不一样。一考定终生?没有那么绝对的事情。
古代没有高考,对读书人来说最重要的考试是科举。通过科举考试“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的书生不少。历代状元里面有不少名人——唐代的大诗人王维、大书法家柳公权,还有宋朝的爱国诗人文天祥,都是状元出身。但历史上也有好多落榜生,成就比状元还要大,名声比状元还要响。这一节,就来跟大家说一说古代那些厉害的“落榜生”。
科举考试难度可不小,想中进士、当状元,先要经过层层筛选。一层层严格的乡试、会试、殿试,考场如战场,造成了大量“厉害的落榜生”。
比如说,位居“唐宋八大家”之首的韩愈,就曾是落榜生。
有人问了:韩愈文章写这么好,怎么也能落榜?
确实落过榜,还落了好几次!
韩愈二十岁的时候进京参加进士科的考试。他对自己挺自信,连考三次,每次考完都自我感觉良好,认为自己的卷子是字字珠玑,定能高中榜首。
但是阅卷老师不这么认为,每到发榜的时候,韩愈就傻眼了。屡败屡战,屡战屡败,韩愈都被打击得不行了。
为什么韩愈的好文章到科举阅卷人那里就行不通了呢?因为当时的科举考试要求考生在写作的时候写骈体文。骈体文讲究的是对仗工整,声律铿锵。比如“落霞与孤鹜齐飞,秋水共长天一色”就是典型的骈体文。每句话几个字,第几个字是什么音调,怎么使用典故,骈体文都有严格规定。这种文体虽然气势磅礴、辞藻华丽,但是表达情感和观点很受限制。
韩愈就很讨厌写骈体文,他喜欢啥呢?喜欢写散文、古体文(这里古体文是指相对于韩愈所在的唐朝的古体文),因为这两种文体不受格式拘束,便于传情达意。考场上韩愈也固执地坚持写古体文,所以文章没有得到主考官的赏识。
落榜的韩愈难过完了,又重整行囊,来年继续。人如果不懂坚持,永远不知道自己曾经和机遇离得多近。韩愈坚持考到第四次,终于迎来了转机。
这次科举考题跟去年有点儿像,韩愈一看,乐了,就把去年的文章改改,再写一遍嘛!韩愈也挺犟的,去年没中进士的文章,今年继续写了上交。谁料想,一样的文章,有着不一样的命运。这次进士科的主考官是宰相陆贽,他反复读了韩愈的考卷,赞叹:“好文章啊!清新脱俗,没有一点儿浮夸的骈体文味道!”再一查,发现该考生居然去年就已经写了一样的答案,但没被录取,陆贽很生气:“这么好的文章,你们竟然不录取!太埋没人才了!”
第四次参加科举的韩愈就这样中了进士,正如韩愈自己写的名句“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昔日不被阅卷人欣赏的考生,如今是学子们都要学习的榜样,流芳千古,这可比考试成功厉害多了!
落榜生里官做得最大的,是明朝万历年间的内阁首辅张居正。
张居正从小就是个超级学霸,人送外号“江陵才子”!他十三岁参加乡试,备受瞩目,可能就跟现在易烊千玺参加艺考受到的关注度差不多。
张居正参加的那场乡试,主考官叫顾璘,以善于识人出名。顾璘比张居正年长将近五十岁,之前见过神童张居正。他俩第一次见面,顾璘就被张居正的谈吐震惊了。震惊到什么地步呢?顾璘当即就郑重地以对待成人的礼节对待张居正,而且还特地把自己儿子叫出来说:“儿子你看好了,老爸的这位‘小友’张居正,以后是要成为国士的人!你以后去见他,他肯定会看在你是我儿子的面子上照顾你的。”
十三岁的神童张居正去考试,主阅卷人是特别欣赏他的老前辈,这哪有考不中的道理呢?
坏就坏在,张居正在考试前作了一首诗,叫作《咏竹》:
“绿遍潇湘外,疏林玉露寒。凤毛丛劲节,直上劲头竿。”
诗虽然写得不错,但是他把自己比作凤毛麟角,说自己从此就要步步高升。这种自负和高傲让顾璘看了很担忧。顾璘想,若是现在就让张居正中举,朝廷怕是要多一个心浮气躁的文人墨客,少一个利国利民的朝廷栋梁,不如趁他年龄小,磨炼一下心性。
于是顾璘大笔一挥,赫赫有名的“江陵才子”张居正,竟然落榜了。
张居正神童当惯了,一下子遇到这么大的挫折,自然愤愤不平。顾璘也没瞒着他,告诉他说:“你这次没中举,就是我干的。”说完转身就走,没有半句解释。
三年之后,经过了沉淀的张居正又来参加乡试,这次终于中举了。考中之后,张居正立即就去拜见顾璘。顾璘十分高兴,言辞恳切地对张居正说:“你以后是要做国家栋梁的,我耽误了你三年,对不住你。我只希望你不要做年少成名的文人,而要有更大的抱负。”说完,他把自己的腰带解下送给张居正。“你以后是要佩玉带的人,犀牛皮的配不上你,先凑合凑合吧。”
佩玉带是什么意思?明朝的官员根据品级不同,要佩戴不同材质的腰带,玉腰带品级最高,一品以上官员才能佩戴。我们常说的“蟒袍玉带”都是官服,只有身份尊贵的帝王将相才能穿戴这些服饰。顾璘将自己的腰带送给张居正,其中的激励、赞赏意味,不言而喻。
所以说,落榜有时候不是因为你的才学不够,而是命运期待你能够变得更好。
考前作诗酿成大祸的还有宋朝的大词人柳永。他原名不叫柳永,叫柳三变,柳永这名字是他后来改的,为啥改名,您接着看就知道了。
柳永原名柳三变,出身书香门第、官宦世家。他饱读诗书,二十五岁进京赶考,非常狂傲,作词说自己“定然魁甲登高第”,我柳三变肯定是状元,舍我其谁!
考完试,宋真宗特意下了一道谕旨:柳三变写的东西用词浮靡!不得录用!
柳三变气得立即写了首词㨃了回去,这首词叫《鹤冲天·黄金榜上》,其中最后一句话最有意思,诸位可以感受一下:“青春都一饷。忍把浮名,换了浅斟低唱!”
青春短暂,我宁愿把功名利禄换成手中杯酒、耳畔轻歌!
多么傲气!既蔑视功名,又鄙薄朝廷!这首词火了,飞快传遍大江南北,柳三变一个落榜生,名头竟然盖过了当朝状元郎!
火的结果是,他再来参加考试时,皇帝撂了一句狠话:“好去浅斟低唱,何要浮名,且填词去!”
呵呵,你柳三变要什么功名利禄啊?填词就是了!
一句话又把他打发走了。
柳三变接到这道圣旨,索性豁出去了,自称“奉旨填词柳三变”,成日吟诗作画,流连于花街柳巷,写的词虽然被朝廷称为“淫词艳曲”,但是在民间却越来越出名。
过了将近二十年,等到宋仁宗广开恩科时,柳三变悄悄把名字改成柳永,这才考中了进士。也就是说,“柳永”这个名字是他为了科举考试特地改的。
柳永的词,当年的皇帝不喜欢,但现在多的是人喜欢。“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衣带渐宽终不悔,为伊消得人憔悴。”能有这样的千古名句人人传诵,落榜似乎也没啥大不了的。
还有一位考了一辈子试的大才子,就是《聊斋志异》的作者蒲松龄。
在清朝,参加科举的人首先要考三场考试:县试、府试、院试。这三场考中了,才能获得秀才的称号,具备参加乡试的资格。蒲松龄少年得志,十九岁初应童生试,接连考取县、府、道三个第一,名震一时,山东学政施闰章赞他,“名藉藉诸生间”。
但是,世界上许多郁郁不得志恰是从少年得志开始的。蒲松龄就是如此。
他这个秀才,一当就是半个多世纪,他从十九岁到六十六岁,参加了十次以上的乡试:二十一岁,落榜;二十四岁,落榜;二十七岁,落榜;三十岁,父亲去世,缺考;三十三岁,落榜;四十八岁,写错答题纸了,落榜;五十一岁,生病,落榜。
蒲松龄一生中将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在复读上了,却始终跨不过乡试这道坎。其中最值得说一说的,是他四十八岁那年参加乡试的经历。这一年蒲松龄继续考试,卷子发下来,一看考题,他就放心了:这个好写!于是运笔如风,洋洋洒洒,一口气把文章写完,觉得自己这次写得特别好,定能高中!
写完回头一检查,完蛋了!
当时清朝科举有严格的格式要求,每页纸上只能写十二行,每行只能写二十五个字,写完一页才能接着写第二页、第三页。蒲松龄写得太激动了,一不留神,翻漏了一页,写完第一页就直接写第三页了。这在科举考试中叫作“越幅”,不仅不会录取,还要张榜通报批评!
蒲松龄发现自己写漏了一页,当时就吓傻了,他后来说自己是“得意疾书,回头大错,此况何如!觉千瓢冷汗沾衣,一缕魂飞出舍”。
虽然一辈子都没考中,但是这丝毫不耽误蒲松龄写出巨作《聊斋志异》,这本书中很多故事都是表现科举制度是怎么把读书人逼疯的,在这一点上,蒲松龄确实最有发言权,写得那叫一个惟妙惟肖。
但是话说回来,每年科举,录那么多进士,今天有多少人记得?但是就因为这一本《聊斋志异》,后世都记得蒲松龄。
明代的大医学家李时珍也连续三度落榜。李时珍的父亲是个医生,古代医生地位很低、生活艰苦,李时珍的父亲因此不愿意孩子继承家业,坚持让他参加科举。
但李时珍觉得科举考试需要写八股文,特别没劲,他的心思不在文章上头,连考三次都没能中举,其中有一次李时珍因为念书太辛苦还生了重病。李时珍他爸爸不得已,只得让他学医。
现在,我们得在高考中取得不错的分数,才能去学医。那个时候不一样,李时珍家里有这个学术背景,说学医就学医,学了四年,他就具备了独立行医的能力。后来因为医术精湛,竟然闻名全国,成了名医。当时楚王家世子得了“抽风”病,请了好多大夫也没治好,听闻李时珍医术精湛,便请他去诊治,李时珍便去了,果然药到病除。
楚王高兴得不行,对李时珍说:“你就留我府里当官吧!”
又过三年,皇帝招揽天下名医,楚王应召,推荐李时珍入宫做了太医。李时珍当太医没几年,发现中药书不够系统不够准确,就辞职回家,决定不行医了,将全部精力投注在修编药书上。
他用十八年时间做野外考察,又花了十年时间,三修文稿,终于完成了自己重修本草的心愿。
巨著《本草纲目》是古代药学的集大成之作,李时珍考不上科举又何妨?天生该吃大夫这碗饭的奇才,干吗非逼着人家写八股文呢?
历史上有名的落榜生还有很多,张继的《枫桥夜泊》中“江枫渔火对愁眠”就写于落榜后;黄巢的“满城尽带黄金甲”也是落榜后写的,当然黄巢考不上就造反,这咱们可不能效仿;还有苏洵,就是苏轼的爸爸,自己虽然没考上,但很会培养儿子,两个儿子很优秀,同榜应试及第,轰动京师,父子三人的诗文流传至今,被后世并称“三苏”。
这么多知名的人物,当年科举都曾名落孙山,但是最后也都以各种各样的方式千古留名,说明成功的道路不止一条。老话说得好:
“独占鳌头,本是男儿得意秋。金印悬如斗,声势非长久。锦绣满胸头,何须夸口。生死临前,半字难相救,因此上盖世文章一笔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