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5 纳兰性德：翩翩浊世佳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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纳兰性德：翩翩浊世佳公子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这一节，我要跟大家说一位人气极高的“翩翩浊世佳公子”——纳兰性德。
这位公子爷不仅家世显赫，而且才华横溢，更难得的是，他还是个痴情种子。多才多情多愁的世家子弟，一直是少女们完美的梦中情人。因此，纳兰性德深受广大文学爱好者尤其是女性文艺青年的喜爱。现在许多小说、电视剧里也经常讲他的故事。
纳兰性德，字容若，满洲正黄旗人。他的出身非常高贵，父亲是康熙朝的富贵权臣，素有“相国”之称的纳兰明珠，母亲是多尔衮和皇太极的亲侄女，也就是顺治帝的堂妹。纳兰性德比康熙帝小一岁，小时候是康熙帝的伴读，十八岁时参加了顺天府乡试，中了举人，康熙十二年（1673），他因病错过殿试，失去了考进士的机会，只好回家养了三年的病。康熙十五年（1676）补殿试，纳兰性德考中了第二甲第七名，赐进士出身。
此时纳兰性德年仅二十二岁，康熙爱惜他的才华，留他在身边做贴身侍卫。
纳兰容若一生虽短，却留下了三百四十多首词作，被广大文人雅士和百姓争相传唱。《红楼梦》的作者曹雪芹的爷爷曹寅，就是纳兰容若的好朋友，曹寅曾在纳兰去世之后写诗怀念他，说“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曾知？”
“饮水词”是纳兰的词集的名字，就是说，人人都喜欢纳兰容若凄婉动人的诗词，但是他心中所思所想，又有几个人真正了解呢？
听起来似乎很不可思议：第一，这样一位含着银匙出生的富贵公子，要钱有钱，要官有官，为什么一直对自己的处境不满意？为什么总是不高兴？为什么写了那么多哀婉、苦闷的诗词？第二，纳兰容若身为正宗的满族人，为什么在汉语诗词上造诣如此之高、如此被汉族人接受呢？
这要从纳兰家的家族史开始说起。
纳兰家的家族史，伴随着满清入关前的权力纷争，其实是非常悲怆的。
满族人的“姓”和“氏”是两个不同的东西，纳兰这个姓，其实是归属于清朝大氏族叶赫那拉部落的。叶赫那拉部落与爱新觉罗部落自古就经常在辽阔草原上争斗不停。据说，两个部落开战前叫阵，爱新觉罗的首领说：“你看看那金闪闪的黄金，我们爱新觉罗 [1] 就是尊贵的金子。”叶赫那拉的部落首领不服气，指着高悬的烈日说：“你们金子没什么了不起，你抬头看看，我们叶赫那拉 [2] 是你头顶上的太阳！”
总之，两个草原部落互相仇恨，传说中，叶赫那拉氏的首领在打了败仗之后赌咒发誓说：“叶赫那拉就算只剩下一个女人，也要灭了你们爱新觉罗！”
就这样，两个部落一直打到明朝末年，叶赫那拉氏的一位格格嫁给了努尔哈赤，生下了清朝的开国皇帝皇太极。不久，努尔哈赤为了完成女真各部的统一大业，亲征叶赫那拉部落。当时叶赫那拉部落的首领就是纳兰性德的曾祖父，努尔哈赤派出儿子皇太极，也是叶赫那拉首领的亲外甥喊话劝降，对方不肯归降。两个部落又一次打得天昏地暗，双方死伤都很惨重，最终纳兰性德的曾祖父被努尔哈赤绞杀，纳兰性德的祖父没有办法，只好暂且放下杀父之仇，归降了努尔哈赤。
大家可以想象一下，给杀父仇人做下属是什么滋味。
因为战况惨烈，两个部落结下了梁子，努尔哈赤又想起叶赫那拉氏首领曾发下“一个女人灭爱新觉罗”的诅咒，便感慨道：“灭建州者必为叶赫！”
建州就是女真人的故土。说来话巧，很多很多年后，对清朝覆灭产生重要影响的慈禧太后，还真就是叶赫那拉氏的女子——当然这个扯得就有点儿远了，咱们还是说回纳兰容若。总之，纳兰容若所在的叶赫那拉氏族，与皇族既有亲缘，也有血债：他的曾祖父死于努尔哈赤刀下，他的外祖父，皇太极的异母弟弟，多尔衮的同父同母的亲哥哥，战功显赫，却因为在皇权斗争中支持了多尔衮，最终被顺治帝命令自尽。纳兰家的家族悲剧阴影可以说一直笼罩在纳兰明珠、纳兰容若父子二人的头上。但是这爷儿俩被刺激到了之后，所采取的人生态度可是截然相反。
纳兰明珠是想尽办法爬到高位，权力和金钱让他充满安全感。纳兰家属于正黄旗，是归皇帝本人统领的。为了保持八旗子弟的尊贵和独立，皇帝给了他们很大的优惠和特权，八旗子弟有两条特殊的晋升渠道：内务府和织造衙门。索额图、和珅、纳兰明珠等八旗子弟都是从内务府的侍卫转入六部，再晋升到内阁，成为重臣的。纳兰明珠做过大内侍卫，武艺是很高超的，而且他兼通满汉语言文字，口才和文采都很好，于是康熙就让他负责修书，明珠每修成一部书，就升一次官，从太师一直被加封到太傅。
纳兰明珠在康熙朝位极人臣的时候，北京官场流行一句话：要当官找索三（索额图），要人情拜老明（明珠）。索额图的父亲是康熙初期的四大首辅之首索尼，明珠则娶了顺治帝的堂姐，按辈分算，明珠还是康熙的堂姑父。这两位在朝廷中各树党羽，互相争斗，卖官受贿，权倾朝野。明珠比索额图更加贪财，史书记载，凡是有哪个官职空缺出来了，明珠就放出消息，托人辗转贩卖。而且明珠不像索额图那样倨傲，他待人谦和，轻财好施，经常结交大儒为座上宾，所以在朝中势力很大。当时就有很多人向康熙反映，说明珠是“小人掌权”，直到后来明珠被弹劾，纳兰一族的势力才渐渐式微。
容若跟父亲明珠不一样，他从小拜汉人大儒为师，骨子里就有知识分子的清高，他喜爱雪花，在词作中说它“不是人间富贵花”，这句词也隐喻着容若对自己的期许：雪花不像一般人喜欢的牡丹、芍药那么富丽堂皇，它晶莹剔透，纯洁无瑕，我容若也是如此。
纳兰容若少年时期曾有很高的志向，他的词集《饮水词》最初叫作《侧帽集》，“侧帽”用了北魏独孤信的典故，独孤信的祖先是鲜卑人，他虽然是少数民族，但为治下地区的繁荣安定做出了很大的贡献，因此中原百姓都非常爱戴他。有一次独孤信傍晚打猎回城，帽子有点儿歪，百姓们出于对他的喜爱，都效仿独孤信，故意把帽子歪着戴。纳兰容若用这个典故给自己的词集命名，不难看出他心中是有着治国平天下的远大抱负的。这么一个清高的少年，每天看着爸爸纳兰明珠贪污受贿、蝇营狗苟，心情肯定是很郁闷的，他也经常为父亲、为家族感到担忧。我估计他可能在想：“你看看我家老头子又去卖官了，要是被皇帝发现了可怎么办哟！”在这种跟父亲不对付的情况下，纳兰容若写出来的词肯定是不愉快的。
再后来，纳兰容若待在康熙身边做近身侍卫，感受到了皇帝对纳兰家的忌惮，更体会到了“伴君如伴虎”的惶恐不安，他知道自己很难受到重用，原先的踌躇满志都变成了“佛性”。放在今天，容若就是咱们说的“佛系青年”，就连他的词集名字都从《侧帽集》变成了《饮水词》，“饮水”取自佛家典籍中的“如鱼饮水，冷暖自知”，您看看，佛系不佛系？
纳兰容若虽然有清高的心性和高远的志向，但是他清楚自己无法逃脱皇家的监视，更无法逃脱家族社会的安排。所以他的词里带着一种佛家“众生皆苦”的意味，这大概是纳兰词风的重要成因。
纳兰容若这种哀婉伤感的风格，后世的文人很喜欢，拿来传唱的也有，拿来研究的也有。梁启超就十分推崇纳兰词，他评价容若词“驾元明而上”，“直追李主”，为满洲“学人第一”。如此高的评价出自汉族学术大家，实属罕见。
纳兰性德对汉文化有如此高的造诣，其实也跟当时清朝的文化政策息息相关。说到这里，我们就要详细讲一讲满族人的文化起源。
第一次提出“满洲”（后来称之为满族）这个词的是皇太极，在这之前，女真族虽然吸收了蒙古、契丹的一些风俗文化，但是总体来说比较原始，女真人以渔猎为生，不事农业，各个部落为了生计经常打来打去，骨肉相残。当时女真人的思维也很简单：谁强谁就当大王！所以清朝入关前，根本不存在什么嫡长子继承的制度，大汗是由众人推举出来的，谁能当大汗，全看谁的战功显赫。
这样尚武的民族，自然重视骑射，哪家有男孩出世，就要在门前悬挂弓矢，表示添丁之喜。孩子六七岁时，就开始自制弓箭，练习射鸟。女人也要执鞭骑马，与男子没有区别，十岁左右的女真儿童就能佩弓箭，驰骋追逐。
满族人崇敬自然万物。因为草原部落相信萨满教，萨满教很重要的观点是万物有灵。满族人在入关之前，给自己的孩子取的名字，很多都是动物或者山川河流的名字。比较著名的“努尔哈赤”，在满语中是“野猪皮”的意思。努尔哈赤的父母可能是希望儿子能像野猪一样勇猛无敌，像野猪皮一样坚韧。努尔哈赤也用这个方法给孩子起名，比如“多尔衮”的意思就是“獾子”，可能是希望自己的孩子跑得快、皮实、好养活吧。
除了名字，满族人的姓和氏也很有意思，很多都是动物、河流、山川。除了之前说的爱新觉罗是“金子”，叶赫那拉是“叶赫河的太阳”，其他的还有和珅的氏族——钮祜禄氏，是狼的意思，顺治帝的董鄂妃——董鄂氏以东古河为氏族名，甚至还有氏族叫鸭绿江氏的。后来到了清末，铁杆儿庄稼眼看要完，八旗子弟为了隐瞒自己的身份，纷纷改为汉姓——爱新觉罗有改姓“罗”的，有改姓“金”的，那拉氏改姓“南”或者“那”，佟佳氏改姓“佟”，董鄂氏改姓“董”，这些都是后来的事。
说回当时，满族志在中原，总不能一直这么原始。姓氏不能改，名字却可以自己起。皇太极就不那么喜欢土名字，他给儿子起名“福临”，意思是洪福降临，这明显就是受到汉文化的影响。
清朝的汉化基本是从皇太极、顺治帝执政时期开始的。之前努尔哈赤对汉族的政策很是残酷：只要你敢反抗一下，我就屠城！努尔哈赤宣布过讨明檄文《七大恨》，字里行间都是对汉族的痛恨，看得出，他非常排斥汉文化。
到皇太极执政的时候，皇太极有一些新想法，他觉得：自古长治久安的皇帝都以文教治国，咱们大清也不能光顾着打打杀杀。所以他规定满族孩子凡是八岁以上、十五岁以下的，都要学习汉语。这就是满族汉化的开始。
顺治入关之后，汉族人很不合作，天天有大儒、书生嚷嚷着要反清复明，要以身殉国。各地的反清斗争就没间断过，这边有明朝将领自尽殉国，那边又有刺客暗杀皇室成员，民族矛盾特别尖锐。顺治也很心烦，既然来硬的行不通，就只能采取怀柔政策，于是他开始提倡尊孔，提倡儒家的忠孝。
到了康熙执政的时候，怀柔的文化政策初步取得了一些成效，民间的反清情绪没那么激烈了。康熙于是开始推行文治武功两手抓的政策。一方面，他有很强的民族意识，下谕旨说：“满洲以骑射为本，原不碍读书考试学人进士亦令骑射。”
康熙规定了八旗子弟每月练习骑射和步射的次数。由于这个政策的存在，纳兰容若这样通过科考进入朝廷的大才子，也必须精于骑射，确保自己能够担任康熙侍卫这一武将官职。
另一方面，康熙很注重用软硬兼施的文化政策来拉拢汉族的明末遗老。他自己尊儒为师不说，还下令：八旗子弟中谁想要入朝为官的，都要先到国子监读书，之后才可以被授予官职。所以纳兰容若这种康熙朝的贵族子弟，从小就师从汉族的大思想家大学者，汉语好、能作词自然不奇怪。
康熙皇帝不但采用科举考试的方式拉拢儒生，有时甚至采用半强制的手段来分化明朝遗老。康熙九年（1670），朝廷到处张贴告示，通知士大夫：现在要举办科举考试了，你们这些反对大清的、隐居山林的人，要是有进取心就来考试，朝廷都会录用的；继续隐居山林的，对不起，终身禁考！为此，康熙皇帝还推出了一个新的考试科目“博学鸿词”，由各地的地方官和士绅推荐本地公认有学识、有名望的名士直接参与考试。这个考试的主要目的，就是拉拢人心，收买明朝遗老。
虽然威逼加利诱对一些名家大儒作用不大，顾炎武就对上门劝他参加科举的人说“耿耿此心，始终不变”，宁死都不给清朝效力，但是对于绝大多数文人是很有效的，这些人一看，好像清朝给咱们的政策还可以，就跑去考试了。对这些放弃反清立场的人，朝廷阅卷的时候非常宽松，随便就放他们去史馆修《明史》了。
就这样，康熙皇帝招安了许多儒生，满汉民族文化也得以进一步融合。
纳兰容若结交的朋友里也有不少汉人，最典型的典型，是他的忘年交顾贞观。
顾贞观是无锡人，生于崇祯十年（1637），比纳兰性德年长十八岁。顾贞观的曾祖父顾宪成是明朝东林党的领袖，可能这个名字您不熟悉，但顾宪成写的一副名联“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您一定听过，顾贞观就是出生在这样一个书香门第。
清兵入关时，顾家的长辈纷纷以身殉节，表明与大清势不两立，反抗情绪特别强烈。到了康熙年间，家道中落，顾贞观迫于生计，只好上京谋个一官半职。正巧这时康熙开始笼络文人，就有人举荐顾贞观去纳兰相国府当客卿。顾贞观于是来到纳兰家，开始了自己在京都的第一份工作：给纳兰家的大公子纳兰容若做家庭教师。
纳兰容若和顾贞观两人就这样结识了。老师博学多才，学生谦和有礼，二人都对诗词有兴趣，所以一见如故，经常通宵达旦地聊天，谈论文学。
有一天，顾贞观找到纳兰容若，非常为难地告诉容若说：“我的好友吴兆骞被卷入了科举舞弊案。有人怀疑他们考场集体作弊，就勒令考生戴着镣铐重新考试，我的朋友不知是出于负气，还是害怕考场的紧张氛围，竟当场交了白卷。这个朋友是江南人氏，已经被发配到冰天雪地的黑龙江好多年了。他经常给我写信，说塞外苦寒，自己妻子多病，孩子年幼，老母亲也无人照顾。容若，你和你阿玛在朝廷里能不能想想办法，帮帮我这个朋友？”
容若一听，这是涉及严重政治问题的案子，很是为难，就婉拒了。
一年冬天，纳兰容若和顾贞观同游北京千佛寺，顾贞观看着窗外冰天雪地，想起了身在塞外的吴兆骞，悲从中来，写下了自己一生中最感人、最脍炙人口的作品：两首《金缕曲》。
季子平安否？便归来、平生万事，那堪回首！行路悠悠谁慰藉？母老家贫子幼。记不起从前杯酒，魑魅搏人应见惯，总输他、覆雨翻云手。冰与雪，周旋久。
泪痕莫滴牛衣透。数天涯、依然骨肉，几家能够？比似红颜多命薄，更不如今还有。只绝塞苦寒难受。廿载包胥承一诺，盼乌头马角终相救。置此札，君怀袖。
我亦飘零久，十年来、深恩负尽，死生师友。夙昔齐名非忝窃，试看杜陵消瘦，曾不减、夜郎僝僽。薄命长辞知己别，问人生、到此凄凉否？千万恨，为君剖。
兄生辛未我丁丑。共些时、冰霜摧折，早衰蒲柳。词赋从今须少作，留取心魂相守！但愿得、河清人寿。归日急翻行戍稿，把空名料理传身后。言不尽，观顿首。
纳兰容若听到这么悲伤的词，非常感动，哭得都不行了，也作了两首《金缕曲》回答顾贞观，说：“绝塞生还吴季子，算眼前、此外皆闲事。知我者，梁汾耳！”吴季子就是指吴兆骞，梁汾是顾贞观的号，这句词的意思就是，这个忙我帮定了！义不容辞！
因为吴兆骞很可能是在科举考试的时候出于负气才交了白卷，这在当时是蔑视朝廷的重大政治问题，想要法外开恩，难度很大，纳兰性德对顾贞观说：我们以十年为期，我一定在十年内帮你把人救回来。
为了这个承诺，纳兰性德那么清高的人，求遍了所有能求的人，借助他根本就不喜欢的父亲的高贵身份，终于让顾贞观的好友吴兆骞平安归来。这个故事流传开来，纳兰性德和顾贞观的义气打动了许多人，加上顾贞观的《金缕曲》情深意切，打动了很多士子，当时大家都把这两首词叫作“赎命词”。
这段恩情奠定了两人一生的友谊。后来容若早逝，顾贞观悲痛欲绝，很快就告老还乡，并将容若与自己的词作合编了一本《弹指词·侧帽词》，余生都在孤独寂寞中度过。
顾贞观和纳兰性德，一个是明末遗老的后人，一个是满族八旗的贵族子弟，两个人因为诗词结交，跨越仇恨共唱《金缕曲》，被后世传为佳话。与顾贞观的这段友情，说明纳兰容若是个重情重义的人。这也是他被我们现代人喜欢的最重要的原因。
然而纳兰容若不仅是一个有情有义的朋友，也是个多愁善感的才子，爱情诗写得出神入化：“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一生一代一双人，争教两处销魂。相思相望不相亲，天为谁春？”深情款款，哪个小姑娘收到这样的情诗能不感动呢？
纳兰容若的初恋是他的表妹，这个表妹才貌双全，两个人青梅竹马，情趣相投，还定下了婚约。但是纳兰容若的表妹后来被选入宫中，成了康熙的嫔妃，一对有情人活生生地被拆散了。纳兰在《采桑子》里写：“此情已是成追忆，零落鸳鸯，雨歇微凉，十一年前梦一场。”这首词被后人认为是怀念表妹之作。
有人说，纳兰词里那些描写宫怨的和怀念的作品，都是跟这位初恋表妹有关系。更有人说，纳兰容若为了见到表妹，曾扮作喇嘛入宫，但是宫里戒备森严，最终两人也没能见上面，纳兰只好怅然而去。
纳兰性德的第二段感情发生在二十岁这一年——迎娶两广总督家的女儿卢氏为妻。卢氏也是温柔多情的俏丽佳人，纳兰性德和卢氏少年夫妻、恩恩爱爱，婚姻非常美满温馨。纳兰词中有很多的主题是回忆两人的幸福生活，“记绣榻闲时，并吹红雨；雕阑曲处，同倚斜阳”。意思就是，我们俩有很多值得回忆的美好时光，在绣花躺椅上看红色桃花雨，在画栏深处一起观赏夕阳。真是如诗如画的神仙眷侣。
但是纳兰身为天子近侍，经常要入宫当值，与妻子聚少离多，因此他也写了很多表达离愁、烦闷、思念家室的词。
纳兰性德与卢氏成婚第三年，卢氏因为分娩体弱，受了风寒，早早地离开了人世。纳兰性德心如刀绞，每逢花前月下、七夕清明、忌日生日，不免悲从中来，他只能用诗词抒发心中悲痛，“赌书消得泼茶香。当时只道是寻常”就是他怀念亡妻的名句。这句诗是什么意思呢？“赌书泼茶”是宋代大词人李清照的典故，李清照和丈夫赵明诚学识都很渊博，经常玩儿的游戏就是两个人拿出一本书，煮上一壶茶，然后夫妻两人中的一个就发问：“某某典故，某某句子，写在这本书的第几页第几行啊？”另一个人就回答，答对了，就可以先喝茶，但是答对的人往往因为太开心，不留神就把茶给泼地上了。这个典故其实就是形容夫妻俩感情好，聊得来，视彼此为平生最亲昵的知己。纳兰容若这句词的意思就是：遥想当年我跟妻子的感情多好，赌书泼出的茶香依稀犹在，当时以为这样美好的日子是平常事，现在你走了，我再也没有这样的知音了。
卢氏离世之后，纳兰性德娶了一位满族官宦人家的女儿做续弦夫人，但纳兰诗词中很少提及这位夫人。因为续弦的同时，纳兰还娶了一位江南歌伎为妾。这位歌伎名叫沈宛，才貌双全，能和纳兰性德一起“倚窗吟和”，甚至还出了一本自己的诗集，才华可想而知。但是由于沈宛身份低微，纳兰家人不愿意自己家的公子终日与歌伎厮混，百般胁迫，非要纳兰容若与沈宛断绝关系不可。纳兰容若迫不得已，把沈宛休掉了。纳兰为此抱愧终生，后来在作品中写“而今才道当时错”，“何如薄幸锦衣郎”……这些名句都是因为这段感情而生的。
关于纳兰性德还有一件很有意思的事，就是后世有一批研究《红楼梦》的红学家，认为纳兰性德就是贾宝玉的原型。
这批红学家叫作“索隐派”，什么意思呢？就是找出《红楼梦》里影射的真事的学派。《红楼梦》开头作者就写：“因曾历过一番梦幻之后，故将真事隐去。”既然有“隐”，那当然要找到背后的真事了。索隐派中，有人认为《红楼梦》写的就是纳兰家的故事。就连乾隆帝看了这本书，也对献书的和珅说：“此盖为明珠家作也。”意思是，这写的就是纳兰明珠他家的事！
纳兰家和《红楼梦》里的贾家确实有相似之处：第一，纳兰家也是盛极而衰，纳兰明珠权倾朝野，遭到朝臣弹劾。后来他的次子，也就是纳兰容若的弟弟卷入了康熙朝九子夺嫡的立储纷争中，雍正继位之后就直截了当下令抄家，“剩一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这句话形容纳兰家似乎也是合理的。
第二，纳兰性德和贾宝玉有相似之处。两人都是性格清高的多情公子，都才华横溢，都喜欢自家表妹；贾政跟贾宝玉的父子关系对比明珠和容若，也有相似；对照着来，有的红学家就猜测金陵十二钗其实原型是纳兰家结交的十二位汉族的大儒，所以书里把女孩子们写得都文采斐然。当然这些对照都是猜测，有对得上的，也有对不上的。这种说法是否有道理，见仁见智，《捡史》只给大家提供这么一种观点，仅供参考。
当然，有一个事实是不可否认的。曹雪芹的祖父曹寅跟纳兰容若从小就认识，两人少年时一起当康熙的伴读，长大后一起当康熙的侍卫，是同学兼同事，两人都性格风雅，经常一起吟诗作对，关系很好。后来曹寅管理江宁织造，容若还写诗赠他，说“饮罢石头城下水，移来燕子矶边树”。康熙二十四年（1685），纳兰容若溘然长逝，年仅三十一岁，曹寅还组织朋友们怀念容若，开篇说的“纳兰心事几曾知”就是这时写下来的，足以见得两人交往密切。
曹雪芹在写《红楼梦》的时候，多少受到了一些纳兰词的影响。《红楼梦》里塑造的形象也是公子多情、佳人薄命。词作也跟纳兰词风格神似。纳兰容若在妻子忌日曾写下悼亡诗：“此恨何时已。滴空阶、寒更雨歇，葬花天气。”《红楼梦》中也出现过“葬花”的情节，凄婉动人的风格也很接近。
综观纳兰性德的词作，爱恨别离，缱绻深情，一字一啜，感人肺腑。王国维说：“纳兰容若以自然之眼观物，以自然之舌言情。此初入中原未染汉人风气，故能真切如此。北宋以来，一人而已。”
注释：
[1] 满语里爱新觉罗就是“金子”的意思。
[2] 满语里那拉是“太阳”的意思，叶赫的来源是因为他们这个部落生活在吉林省的叶赫河一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