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o theory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今天,我要和大家讲一位了不起的名人,这个人的名字,大家都很熟悉:于谦。
我一说“于谦”,您准得乐:这人我熟!说相声的于老师嘛,抽烟喝酒烫头那个。
爱烫头的于老师确实是一个了不起的人物,改天咱们好好说说他。但是,今儿要说的这个于谦呢,是一位古人,这位古人可不是寻常人物,他是一位千古流芳的民族英雄!是大明朝的社稷之臣!
我们前面讲过顾命大臣、开国功臣,“社稷之臣”是什么概念呢?列位,不是所有的大臣都能称为社稷之臣。首先,得是长期执掌朝政,始终影响全国局势的重臣;其次,得是“以民为本”的忠良之臣;第三,得有扶危定倾、治国安邦的卓绝才能;最后,还得有流芳百世的高尚节操。这四样都得占全了,才称得上一个社稷之臣!
回头看看我们这厚厚的几千年历史,能配得上这个称呼的没几个人。然而,明朝景泰年间兵部尚书于谦,就是这么一个难能可贵的社稷之臣!
于谦,字廷益,浙江钱塘(今浙江杭州)人。于谦出身于官宦世家,先祖做官的历史可以上溯至唐朝。于谦的父亲名仁,字彦昭,于彦昭是一位有崇高理想和道德追求的读书人,在他看来,当时的官场上充斥着太多的污秽与不堪,实在难以与之同流合污。所以于彦昭始终没有踏上仕途,只是隐居乡间,将一身才学传于儿子。
据说,于谦出生前的那个晚上,于彦昭做了一个梦,梦见一个老神仙跟他说:“我一生为了大宋奔走,但却不能拯救大宋于水火,实为我文天祥一生之憾事。大明朝再过几十个春秋,必定会有亡国之忧,我不忍心看到华夏再有此等遗憾,所以,我打算转世投胎,来做你们于家的子嗣,以待他日拯救大明于水火。”于彦昭听了这话,大吃一惊,赶快道谢,说不敢当、不敢当。但神仙说完话,转眼就不见了。于彦昭醒来不久,就听到后院传来婴儿啼哭之声,于谦出生了。于是,于彦昭给孩子起名叫“谦”,“以志梦中逊谢之意”,就是说对于文天祥的盛意,于彦昭的心里还一直惴惴受之不安。
于谦到底是不是文天祥转世,我们不敢说,但是于谦本人的确志向高远,十分仰慕那些忧国忧民的爱国志士、英雄豪杰。据说整个于家都是文天祥的粉丝,家中一直挂着文天祥的画像。于谦二十岁出头就考上了进士,二十五岁时就被任命为中央监察机关的监察御史,后来在山西、河南等地当巡抚。于谦为官非常刚正清廉,深得民众爱戴,被山西、河南的百姓誉为“清官”“青天”。当巡抚的人得回京述职呀,有人就对他说:“你到京城来,即使不带些送礼的银子,至少也应该带点儿土特产打点关系吧?”于谦抬起两袖,回答说:“我带的只有清风而已。”
为了表达心声,于谦还特意写了一首《入京》诗:“绢帕麻菇(蘑菇)与线香,本资民用反为殃。清风两袖朝天去,免得闾阎话短长。”这首诗在当时远近传诵,成为美谈。“两袖清风”这个成语,就是来自于谦的这首诗。
于谦所处的时代,正是明边防逐渐削弱、蒙古瓦剌部落不断南下的时期。明宣宗去世后,年幼的英宗继位,太皇太后张氏监国。张氏贤明通达,对于贪官污吏、奸佞小人,打击的态度十分坚决,对于清廉官员则予以提拔保护。由于太皇太后治国有道,大明朝也呈现出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
然而好景不长,十余年后,张氏和几位老臣相继去世,英宗长大成人,宠信宦官王振。朝政自此一片混乱。
这个王振,是历代奸臣中的一个奇葩。他本是蔚州(今河北蔚县)一个落第秀才,略通经书,在一家私塾里当教书先生。因才学拙劣,屡试不中,王振就生了歪念,他动了什么歪脑子呢?把自己给阉割了!然后入宫,当了一个大龄太监。
王振入宫的目的,当然不是报效国家,而是谋取功名利禄。王振此人,生性狡黠,最会察言观色,所以宣宗一直都很喜欢他,还让他服侍太子,也就是后来的英宗皇帝。
张太后在时,王振因为贪腐,经常被太后叫去责骂,一度还差点儿掉脑袋,太后一死,就没人制得住他了。英宗皇帝对王振更是言听计从。
正统十四年(1449),北方蒙古族瓦剌首领也先兵分四路,大举进攻明境。也先本人亲率一支军队进攻大同,大同参将吴浩率兵抵御,不幸战死于猫儿庄。败报传到北京,王振便极力鼓动英宗御驾亲征。
王振读过书,所以他不但比普通太监奸猾,还有点儿建功立业的妄想。王振完全不懂军事,他以为只要英宗率领大军亲征,就能把瓦剌兵吓跑。英宗也幻想自己可以像明成祖那样数入漠北建立赫赫军功,他听了王振的话,认为眼下就是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便决定御驾亲征!
兵部尚书邝埜和侍郎于谦“力言六师不宜轻出”,吏部尚书王直也率群臣上疏劝谏,但英宗受了王振甜言蜜语的蛊惑,一意孤行。英宗将年仅两岁的皇子朱见深立为太子,令异母皇弟朱祁钰留守北京,然后亲率五十万大军,带领英国公张辅、成国公朱勇、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百余名官员,向着大同方向进发。
五十万大军的队伍,军政事务都由大太监王振专断。还没等到达大同,粮草补给已经跟不上了,再加上连日风雨,军心浮动,军纪混乱,不断有士兵死亡,僵尸铺满了道路。兵部尚书邝埜与户部尚书王佐多次进谏,要求撤兵,王振大怒,罚他二人在草丛中跪到天黑。
也先老谋深算,看到英宗亲征,他决定诱敌深入,率部北撤。
王振看到瓦剌军北撤,来劲儿了!北上追击!
兵部尚书邝埜认为不妥,一路上没有看到半个瓦剌兵的踪影,必定有诈,于是反复劝阻,王振不听。直到第二天中午,镇守大同的宦官郭敬看出王振完全不了解追击的风险,才秘密向王振汇报了前几场战斗的惨烈,王振听完害怕了,下令部队取道紫荆关回京。
为什么要走紫荆关呢?因为这样就可以经过王振的家乡蔚州,王振打算借这个机会向家乡父老摆摆威风。然而部队走了四十里之后,王振忽然想起,大队人马经过蔚州,一定会损坏他家乡的田园庄稼,于是又改变主意,火速传令,大军改道,向宣府(今河北宣化)方向行进。
行军路线屡变,士兵们疲惫不堪。没等明军进入宣府,瓦剌大军已经追袭而来。明军且战且退,行至土木堡时,王振命士兵就地宿营。兵部尚书邝埜一再要求英宗入居庸关,以保安全,王振就是不准。邝埜被逼无奈,只身闯入英宗行殿,请求英宗速行。王振见状,怒不可遏,一边破口大骂,一边命令士兵把邝埜拖了出去。
第二天,瓦剌大军便包围了土木堡,切断了明军的水源供应。饥渴难忍的军士一哄而起,人马失序,瓦剌军趁机进攻。明军仓促应战,一败涂地。兵部尚书邝埜、户部尚书王佐等六十六名大臣相继为国战死,王振也死于乱军之中。
英宗看到突围无望,索性跳下马来,面朝南方坐下,等待瓦剌兵的到来。瓦剌军官看到他的铠甲与常人不同,便将他送去见也先的弟弟赛刊王。英宗见到赛刊王,便问他:“你是谁?你是也先?还是伯颜帖木儿?还是赛刊王?”
这个语气非常自大,赛刊王感觉此人来头不小,立刻报告给了也先,也先让明朝的使者去辨认,这才知道自己掳获了明朝的皇帝!奇货可居!也先大喜过望,命手下好吃好喝地招待英宗,将他软禁起来。
这就是著名的土木堡之变。
皇帝被俘的消息传到北京,文武百官在殿廷上抱头痛哭。太后收罗珍宝绸缎,准备赎回英宗。郕王朱祁钰强作镇定,召集朝臣,商量对策。
翰林院侍讲徐珵自诩对天文、地理、兵法、水利、阴阳五行都有研究,见郕王向文武百官问计,便站出来宣称自己夜观星象,发现京城将有大难,只有都城南迁,朝廷才能幸存。
大家听他这么一说,都有点儿动摇了,一时间不知道如何是好。
就在此刻,时任兵部左侍郎的于谦挺身而出,厉声痛斥道:“京师天下根本,宗庙、社稷、陵寝、百官、万姓、帑藏、仓储咸在,若一动则大势尽去,宋南渡之事可鉴也。珵妄言当斩!”
什么意思呢?就是说:提议南迁的人应当斩首!京师是天下根本,只要一动便大势去矣,你们难道不知道宋朝南渡的结局吗?
于谦正气凛然,吏部尚书王直、内阁学士陈循也出面附议,郕王当即委任于谦为兵部尚书,命他全权处理军民抗战,保卫京师。
这个时期,朝野中还有一部分王振的残余势力。都御使陈鉴向郕王进言,历数王振之罪,强烈要求将招致土木堡之变的罪魁祸首王振抄家灭族,廷臣们也纷纷附和。郕王一时间不知如何是好,下令择时改议,诸位廷臣坚决不从。王振的死党、锦衣卫都指挥使马顺见郕王犹豫不决,便站出来叱斥百官,给事中王竑见马顺还在装腔作势,怒不可遏,上前一把抓住马顺拳打脚踢,愤怒的廷臣们一拥而上,竟将马顺当场打死。混乱之中,王振另外两名死党毛贵、王长随也被群殴致死。
眼看血溅朝堂,郕王大惊失色,想要回避。于谦奋力挤站到郕王身边护驾,一边安抚群臣,一边劝导郕王,郕王也回过神儿来,顺应于谦的劝诫,宣布马顺等人罪该诛死,群臣无罪。百官拜谢后陆续离开。
这是明朝历史上唯一的一起恶性朝堂斗殴事件,史称“午门血案”。如果不是于谦急中生智,后果不堪设想,于谦退出左掖门的时候,朝服的袍袖都被众人撕裂了。吏部尚书王直握着于谦的手叹道:“国家正是倚仗您的时候。今天这样的情况,即使是一百个王直也处理不了啊!”
从此,举朝文武都十分倚重于谦,于谦也毅然以社稷安危为己任。
在当时的情况下,想要不被瓦剌挟持,大明皇室只有两种选择:
一、立年幼的太子为君,郕王朱祁钰摄政。这种选择在和平时期是可以的,但在瞬息万变的战争时期,实在是弊多利少。
二、另立王为君。当时朝中唯有郕王朱祁钰摄政,宗室中也没有其他可供选择的人物了。另立新君的重大举措,唯有太后可以主持。在这个生死关头,于谦再次提出“社稷为重,君为轻”的口号,大义凛然地请皇太后把皇位交给郕王,这样一来,瓦剌手中的英宗就完全失去了政治价值。
郕王朱祁钰没想到自己有一天会成为皇帝,还试图推辞。于谦告诉他,他们这是为了国家,为了防止瓦剌用英宗进行要挟,不是为了个人的私利。
郕王只得临危受命,在众人的拥护下登基为帝,即明代宗,改年号为景泰,遥尊明英宗为太上皇。
此时明朝最有战斗力的精锐部队都已在土木堡失陷,剩下的士卒尽是些老弱病残,人数还不到十万。为了稳定民心,于谦调了河南、山东和南京等地的军队入京,人心遂稍稍安定。
原镇守大同的副将石亨 [1] 在土木堡之战中战败,单骑逃回,被贬官下狱。于谦认为战败的主要责任并不在他身上,不但将其释放,还委任以京师总兵官的重任。
此外,于谦又请名将指挥京城的火器部队、骑兵部队,镇守重要关口,并严惩了一批贪生怕死、玩忽职守的将校。
当时有数百万石粮食储备在通州,因无法快速运到北京,有人担心被瓦剌军夺走,建议一把火烧掉,于谦不同意。他立刻组织官民力量紧急运粮,不但官府征用五百辆大车日夜不停地运输,还动员百姓及官兵家属、亲友自备车辆运粮,运费由官府支付,凡是能运到北京二十石粮食的百姓,都可以额外再得到一两银子的奖励。这个政策得到了百姓的大力支持,重赏之下,运粮任务很快就完成了。于谦又大笔一挥,为官兵预支半年工资和军饷,官兵们自然欢呼雀跃,士气大振。
经过一个多月的整军备战,北京城内兵精粮足,军民一心,于谦亲自整饬兵备,部署要害,为北京保卫战做准备。
也先得到英宗皇帝作为人质,十分得意,兵分三路,自居庸关、紫荆关一路南下,直逼北京,势如虎狼。
于谦毫不示弱,调遣诸将带领二十二万将士,在九门外摆开阵势:都督陶瑾镇守安定门,广宁伯刘安镇守东直门,武进伯朱瑛镇守朝阳门,都督刘聚镇守西直门,镇远侯顾兴祖镇守阜成门,都指挥李端镇守正阳门,都督刘得新镇守崇文门,都指挥汤节镇守宣武门,于谦自己和石亨率领副总兵范广、武兴在德胜门外列阵,准备抵挡也先。
于谦命各城门全部关闭,然后下令:临阵将领若是不顾部队,先行退却,可以斩将领!军士不顾将领先退却的,后队斩前队!
全军将士都明白,这是决定大明朝气运的死战。将士们枕戈待旦,静候瓦剌大军到来。
十月十一日,瓦剌军兵临城下,明军副总兵高礼、毛福寿在章义门主动迎击瓦剌先锋部队,夺回被掳的明朝军民千余人,首战告捷,军心大振。于谦又派人夜袭也先,使其疲惫。
十月十二日,也先决定打出英宗这张人质牌,他将主力列阵在西直门外,挟持英宗皇帝到德胜门外的土城,要求朝廷派于谦、石亨等高级将领亲自出迎,并索求金帛数以万万计,企图以此将明军主将擒获,迫使明朝献城。
明代宗,也就是原来的郕王朱祁钰说了:“不准!”
也先这才发现,明王朝对于自己手里的诱饵英宗,已经没有多少兴趣了。看代宗那意思,可能还巴不得英宗赶紧死。
沮丧之余,也先决定把英宗放在前面当作挡箭牌,全力攻打德胜门。于谦命令德胜门的大部队隐伏待机,佯装败退。也先取胜心切,立即挥动万余精骑呼啸追击,结果军队进入设伏地域,于谦指挥神机营发射火铳、火箭,也先的军队被杀得人仰马翻,阵脚大乱。明军总兵官石亨,率伏兵冲入敌阵,奋勇厮杀。瓦剌军溃败,也先的弟弟孛罗、平章卯那孩全部战死。
也先连忙转移队伍去攻打西直门,都督孙镗全力相搏,城上的守军也向瓦剌发射火铳、火箭,高礼、毛福寿、陶瑾、石亨等人也及时赶来支援。也先只得从西直门撤军。
十月十四日,瓦剌军改为进攻彰义门,副总兵武兴以命相搏,和都督王敬一起挫败了也先的前锋。敌军正在退却,代宗派来监军的太监率数百骑兵追击敌阵,想要抢功。明军阵势陡然混乱,武兴死于乱箭之中,瓦剌军乘虚而入,向彰义门内反扑,就在这九死一生的紧要关头,京城居民纷纷爬上屋顶,向也先的部队投掷砖瓦、石块儿,一时间杀声震天。于谦派出王竑和毛福寿赶去增援,这才将敌军压退。
两军相持了整整五日。
眼看和谈不成,作战又连连失利,也先萌生了退意,他听说于谦之前调遣的各地部队很快便会开到京城勤王,害怕自己的后路被截断,便在十五日晚上,带着英宗,由良乡一路逃走了。于谦派出将领追击,在固安、霸州又打了一仗,擒获了十八名敌军将领。
至此,京师保卫战基本结束。
土木堡之变发生后,几乎所有人都以为,大明朝气数已尽了:皇上让人俘虏了,大明的精锐部队被一网打尽,京城门户洞开、财力匮乏……大明似乎注定要覆灭了。
在这种条件下,于谦率领着一支老弱病残的二线部队,生生扭转了战局,为大明王朝强行续命,可以说,于谦就是策划、组织和领导大明军民保卫北京城,逼退了瓦剌兵的大功臣。
战后论功行赏,明代宗要加封于谦少保、总督等职位。于谦说,四郊多堡垒,这是卿大夫的耻辱,怎么敢求取赏赐功劳呢!坚决推辞。
咱们开篇就说了社稷之臣的四个标准,现在回过头来看看,于谦支持新帝、组织反击,这是对大局的影响;提出“社稷为重,君为轻”,为了保护百姓的安危,说换皇帝就换皇帝,这是以民为本的良臣;至于扶危定倾、治国安邦的卓绝才能、高尚的节操,那就更不用说了,不夸张地说,于谦就是拯救了整个大明王朝的英雄。
这么一个伟大的英雄式的人物,最终却落了一个极其悲惨的结局。
也先回到驻地后,又扣留了已经成为太上皇的英宗将近一年的时间,眼看从他身上榨不出什么油水,又老被明军追着打,他也挺心烦,于是就派人南下求和,说愿意放英宗朱祁镇回去。
他倒是愿意放人了,人家明代宗还不想要呢!
受命于危难之际的代宗朱祁钰大体可算是一个明君,他不负众望,使明朝社稷转危为安,这是值得肯定的。但是人一旦做了皇帝,尝过了权力的甜头,就不肯轻易让出位子了。
明代宗不愿意迎接被俘虏的哥哥回国,为此与群臣争执得不可开交。就在此时,于谦发话了 [2] ,坦言景泰帝的帝位已经稳定,所以不必疑虑,应该尽快迎接太上皇回来。
在于谦的建议下,代宗朱祁钰老大不情愿地把哥哥朱祁镇迎接回京师,囚禁在南宫里面。这位名义上的太上皇被锦衣卫看守,严密管控,软禁朱祁镇的宫门上的锁都灌了铅,仅留下一个小洞,给朱祁镇投递饮食。
景泰帝贪恋帝位这件事,其实可以理解,但是他废除了朱祁镇儿子的太子之位,改立自己的独生子朱见济为怀献太子,这就有点儿说不过去了。
景泰三年(1452),朱见济被立为太子,转年十一月便夭折了。怀献太子刚死,大臣们就开始私下议论,应该复立沂王(英宗的儿子朱见深)为太子,但是景泰皇帝认为此时自己尚不满三十岁,正是所谓春秋鼎盛之时,还期待自己尽快生个龙种,再建亲子皇储。
孰料事与愿违,在三年多的时间内,景泰帝不仅没有生育一男半女,反而由于沉溺女色而身患重病,身体每况愈下。景泰七年(1456),景泰帝卧病不起。
景泰八年(1457),朱祁钰病重,石亨看见朱祁钰的病态,心想:景泰帝病已沉重,如有不测,又无太子,不若乘势请太上皇复位,倒是不世之功。
石亨是谁呢?就是前面那个被于谦提拔的总官兵。
他立即找到了前府右都督张鞁和宦官曹吉祥,告诉二人朱祁钰已经不行了,商议要为自己谋后路。这三个野心勃勃的投机分子,决定将赌注押在太上皇朱祁镇身上,拥立朱祁镇复位,如果此事能够成功,三人就是大功臣,必定能够飞黄腾达。
石亨和张鞁又连夜去找徐珵。徐珵大为兴奋,宣称自己夜观天象,见紫微有变,帝星移位,催促石亨尽快下手。
几个人经过详细谋划,决定在正月十六晚上动手。
正月十六白天,于谦等几个大臣商议,决定一起上奏请复立沂王为太子。众人推举大学士商辂主笔,草拟奏折《复储疏》,然后众大臣挨次署名。疏成后已经是日暮西山,来不及奏上朝廷。群臣于是决定,次日清晨朱祁钰临朝时,再将奏疏递上去。
所有人都没有料到,政变就在这天晚上爆发了。短短几个时辰,不但改变了明朝的历史,也改变了许多人的一生。
当夜,石亨等人趁夜色前往南宫去找太上皇,咱们前面说过,南宫宫门的锁都是灌了铅的,坚固异常,怎么也打不开。石亨就让人用绳子吊起一根粗大的木头,数十名官员、兵丁一齐举木撞门。虽然没有把门撞开,但把院墙震坍了,众人一拥而入。
朱祁镇此刻还没休息,正在秉烛读书,见一大帮武将闯进来,还以为是弟弟派人来杀自己,不由得惊慌失措。众人见此情景,便一起俯伏在地,齐声喊道:“请太上皇登位!”
朱祁镇这才明白过来:“你们要请我复位吗?此事须要审慎。”
石亨等人把太上皇请进轿子,这时天色已经微露晨曦,太上皇一边走,一边询问石亨等人的官职、姓名。一行人等匆匆到了东华门,警卫不肯开门,轿子里就喊了:“我是太上皇!”
守门的也傻眼了,这是什么情况?不敢拦着啊,东华门大门洞开,石亨直接把太上皇送进奉天门,看着太上皇在殿上升座,徐珵便带领众人跪拜,口中高呼“万岁万万岁”!
前几天,代宗刚刚宣布,说自己十七日早朝要会见群臣,因此文武大臣一早就来到宫门外面等候,忽然听到殿内传来声声“万岁”,无不惊愕。
就在这时,钟鼓齐鸣,宫门大开。徐珵出来,向诸位廷臣宣布:太上皇帝复位,请入内祝贺!
太上皇对大臣们说:“景泰皇帝病重,群臣迎接朕复位,各位继续任事如故。”
石亨等武将侍立一旁,虎视眈眈。各位文臣面面相觑,只好下跪参拜。
与此同时,代宗,也就是景泰皇帝朱祁钰正在寝殿梳洗,准备临朝,听到前面撞钟擂鼓,景泰帝十分敏感,立即追问左右:“莫非是于谦不成?”
什么意思呢?就是问,是不是于谦在前朝谋反篡位了?
左右惊愕万分,不知道该如何回答。尴尬片刻后,宦官兴安回奏,说是太上皇复位了,不关于谦的事。
朱祁钰连说:“好,好,好。”他喘了几口气,重新回到床上,面朝墙壁躺下。
英宗复辟后,改换年号,景泰八年被改为天顺元年(1457)。重登皇位的英宗吸取了景泰帝的教训,对病中的弟弟毫不手软,命手下将其活活勒死在宫中,景泰帝死时只有三十岁。
这还不算,英宗“毁所营寿陵,以亲王礼葬西山”,不准弟弟葬入皇陵。明朝诸帝中只有二帝不能进皇陵,一是死得下落不明的建文帝,再有一个,就是这位景泰帝。
石亨和曹吉祥、徐有贞迎接太上皇恢复了帝位,宣谕朝臣以后,立即把于谦逮捕入狱,诬陷于谦制造不轨言论,又和群臣策划迎接册立襄王,要将于谦判处死刑。
新上任的英宗还有些犹豫,说,于谦是有功劳的。
徐有贞进言说,不杀于谦,复辟这件事就出师无名。
这句话分量很足,明英宗的主意拿定了。
正月二十三日,于谦被押往崇文门外,斩立决。
为大明朝续命的社稷之臣于谦为啥会死于非命呢?
这和他的性格有关系。
极力想杀害于谦的,有两个人,一个是徐有贞,一个是石亨。
徐有贞,原名叫徐珵,就是土木堡之变时主张南迁的那个翰林院侍讲。他是个很有才华的人,《明史》称他:“为人短小精悍,多智数,喜功名。凡天官、地理、兵法、水利、阴阳方术之书,无不谙究。”
徐有贞热衷功名,早在永乐十九年(1421)就和于谦一起赴北京参加会试,结果于谦高中进士,他却名落孙山。宣德五年(1430),于谦以兵部右侍郎衔巡抚山西、河南两省,徐有贞才考取进士,授翰林院编修。他心术不正,仕途也不顺,通籍后十七年才当上一名正六品职衔的翰林院侍讲,但他恃才傲人,自以为仰观天文可知人间之吉凶,俯察地理能明历朝之得失,诸子百家,无一不晓。徐有贞的前半生一直活在耻辱中,在土木堡之变时,他主张南迁,受到于谦的严厉指斥,从此声誉扫地,几次想升迁都没成功。
不得已,徐珵把名字改为徐有贞,希望仕途能顺利一点儿。有一次,国子监有一个空缺的职位,徐有贞为了争取到这个职位,还特地去拜访了于谦,希望他能不计前嫌,在皇帝面前举荐自己,让自己再为大明发光发热。
于谦并不因言废人,他认为徐有贞是有一定的能力和抱负的。人才能为朝廷所用,自然是社稷之福,所以便爽快地为他做了引荐。然而景泰帝朱祁钰却迈不过这个坎儿,于谦向他推荐徐有贞时,皇上第一时间就想起当年劝他逃跑的那个货了!这次举荐自然没有成功。徐有贞不检讨自己的胆小无能,反而怀疑是于谦故意捣乱,一直对于谦怀恨在心。
在石亨他们“夺门之变”实施之前,徐有贞抓住了于谦他们当时写的《复储疏》中“早择元良”四字做文章,到处说“于谦遣兵去长沙迎立襄王世子去了”。徐有贞的目的在于让反对于谦的石亨等人赶快动手实行“夺门之变”,迎立太上皇早日复辟。他认为,如果于谦当政,自己今生今世的功名富贵也就到此为止了。徐有贞一手制造的所谓于谦“迎立外藩”问题,其实都是信口胡言。
根据明朝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制定的祖制成法,欲招外藩亲王入京,非持有金牌敕符不可。但金牌敕符都收在大内禁中的印绶监,没有当今皇帝圣旨或者太后的许可,任何人都万万不能私自取出。所以要证明于谦的清白,只要吩咐印绶监诸档进行清查检阅,如果襄王府金符尚在,那所谓的迎立襄王世子之说,也就不攻自破。
太监们奉旨查阅各藩王府金牌敕符,结果回奏:“各王府金符俱在,独缺襄王府金符。”英宗听说襄王府金符不在,勃然大怒,认为于谦准备迎立襄王世子,立即批示判处于谦死刑。
好好的襄王府金符,怎么就忽然不见了呢?说起来话就长了,当年明宣宗驾崩之时,皇太子朱祁镇只有九岁,当时的皇太后张氏喜欢仁宗的第五皇子襄王朱瞻墡,便以“国有长君,社稷之福”为理由,要立襄王为君,命令印绶监取出襄王金符,准备派人持金符远赴湖南长沙,迎立襄王入京继统。
此举遭到了三位阁老为首的朝廷大臣的坚决反对,经过一番劝说,张太后也觉得自己的理由不如“立国以嫡”名正言顺,也就取消了自己的主张。但张太后毕竟年事已高,记性不好了,她取出了襄王府金符,却忘记将其送归印绶监收藏,所以“襄王金符”这个重要的证物,自宣德十年(1435)至天顺元年(1457)一直留在张太后当年所居的深宫暖阁。
而“于谦准备迎立襄王世子”这个罪证也就无法辩驳了!
如果说,于谦得罪徐有贞是出于为国家考虑的缘故,得罪石亨,就只能说于谦真是为人太耿直了。石亨在北京保卫战中功勋不如于谦,而且是于谦一路提拔起来的。事后石亨被封为侯爵,他自己心里有点儿愧疚,于是上书推荐于谦之子于冕任官。这件事本是石亨为了报答于谦的举荐之恩,也是一番好意,结果被于谦知道之后,婉言谢绝,直接打脸了。
之后于谦又上奏,将石亨的侄子石彪调离大同镇。当然,石彪的确是有过错在先,他为人贪婪残暴,口碑极差。但是这一举动,让石亨对于谦羞怒成仇。
从石亨的角度看,于谦不给自己面子!我替你要赏赐,你不领情也就算了,还要捅我刀子!试问如此不懂官场潜规则的于谦,怎能不遭到同僚们的记恨?
策划“夺门之变”的这几个人,基本都是被于谦弹劾过的人。这些人执掌了大权,便不择手段地挟私报复,对于谦下了毒手。
于谦为人忠贞廉洁,但是太过耿直,很难跟同僚处理好关系。有一件小事,我们可以从中看出于谦心直口快的性格。有一次,于谦跟新来的兵部侍郎李贤说,吏部那个老人怎么还不告老还乡?李贤说,听说那位官员告了几次,皇上没同意。
于谦就说,那就是他告得没诚意了。
李贤说,不能吧,我看他还蛮诚实的。
于谦说,那要是真想退的话,病卧在床,一个月不上朝,皇上肯定放归。
“水至清则无鱼,人至察则无徒。”我们能看出来,除了天命难违,于谦这样一位英雄式的社稷之臣,最后死于冤屈,和自己的性格也有脱不开的关系。
虽然白璧微瑕,于谦也仍然是一位值得我们凭吊和纪念的伟人。
我们以一首于谦的诗作为结束吧。这首诗名叫《石灰吟》,是于谦十七岁时写下的一首托物言志的七言绝句,它就像一个神秘的预言,预示了于谦为国献身,千古流芳的命运。今天我们再读这诗的时候,还能感觉到那种“一片丹心照汗青”的高风亮节:
“千锤万凿出深山,烈火焚烧若等闲。粉骨碎身全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注释:
[1] 石亨,陕西渭南南志道里(今渭南市临渭区官路镇)人。明朝将领,官至太子太师,封忠国公。
[2] 《明史·于谦传》记载:谦从容曰:“天位已定,宁复有他,顾理当速奉迎耳。”景帝本来对奉迎英宗已露不悦之色,见于谦如此,遂顾而改容曰:“从汝,从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