guo theory
“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遗憾。”
金圣叹生活在明末清初的动乱时代。他的身份很难定义:说是大文学家也行,说是书法家也行,还有后人说他是中国的幽默大师。金圣叹非常有才华,文学史上非常著名的“腰斩水浒”,就是他干的。
《水浒传》的主流版本有三个,即一百二十回本、一百回本、七十回本,从阅读的完整性来说,一百二十回本的故事性最强,适合初读;一百回本,一般认为是施耐庵的版本;而七十回本就是金圣叹的“腰斩版”了,主要是将后三十回彻底删去,并且增加了卢俊义的一场噩梦做结。金圣叹批改的七十回《水浒传》,也是后人眼中非常经典的一个版本。
人要是太有才,就很难逃得出“恃才傲物”的怪圈,金圣叹就是这么个人,不仅有才,还是个怪才。
传说中,金圣叹一共参加过四次科举考试。第一次参加时,考官出的试题叫:“吾岂匏瓜也哉,焉能击而不食。”
这个题目出自《论语》,意思是:我岂能像匏瓜一样,就只能系在藤上让人看,而不能吃呢?匏瓜是一种梨形的瓜,它是爬藤类植物,果实吊在藤架上,和现在的南瓜、丝瓜、葫芦瓜是相近物种。这句话体现了一种入世的态度,孔夫子觉得:即使天下再乱,也要做有利于国家人民的事情。考官就要求大家以这句话为主题,写一篇文章。
金圣叹是怎么写这篇作文的呢?他在试卷上绘了一个光头和尚,一把剃刀。主考官问他这是什么缘故,他回答说:“此亦匏瓜之意形也。”
他的意思是:匏瓜就是秃瓢,所以画个和尚这就是形,画和尚和剃刀,和孔子积极出世的用意正相反,他要逃避世俗,这是他要表达的意。
故意与考官背道而驰,这次考试的结果可想而知。
金圣叹第二次参加科考的作文题目为“吾四十而不动心”。语出《孟子》,孟子说他四十岁起就不动心了。
段子手金圣叹又不知被触动了哪根神经,在试卷上写道:“空山穷谷之中,黄金万两;露白葭苍而外,有美一人。试问夫子动心否乎?曰:动动动动动动动……”在卷子上连写了三十九个“动”字,考官又看不懂了,问他为何这么写,金圣叹解释:“三十九个动字,正隐藏着‘四十不动心’之意,这不就是孔夫子所说的‘四十不惑’吗?”
金圣叹毫无悬念地被轰出了考场。
到第三次考试,大作文题目是“西子”,金圣叹提笔就来:“出其东门,西子不来;出其南门,西子不来;出其北门,西子不来;出其西门,西子来乎?西子来乎?”
阅卷老师差点儿没被气吐血,金圣叹再次名落孙山。
因为之前三回考试的表现,金圣叹已经在考官这里出名了,考官们直接把他列入黑名单,所以第四回参加考试的时候,他换了个假名张人瑞,这回他正经了一把,认真作答,不再扯淡,结果直接考了第一,中了秀才。但金圣叹马上转身遁走,不再往上考了:兄弟只是想证明一下自己,就不陪诸位玩儿了。
金圣叹以游戏人生的态度参加科举考试,其结果自然可想而知。试想,即便圣叹君参加当代高考,如此应试答题,也会以零分败北落第。从此,大清朝的科举仕途大门,对他彻底地关闭了!
说到这里,我们可能也会有些好奇。科举考试这么严肃的大事,他应付起来跟玩儿似的。堂堂《水浒传》,四大名著之一,他说改就改,还改出了名。这个神奇的人,到底什么来路呀?
金圣叹,生于明万历三十六年(1608),名采,字若采,明亡后改名人瑞,字圣叹,吴县人。生而颖异,敏感早慧。可以说是一个小神童,七岁读杜甫诗《远征》,感伤人生无常;十岁入乡塾,习儒家经典而意惛如;十一岁读《妙法莲华经》《离骚》《史记》《水浒传》《西厢记》等,培养了广泛的阅读兴趣。
金圣叹的叛逆从十几岁就开始了。上课时听先生讲八股文,他感到既困惑又茫然,最后他干脆不念了。用今天的话说就是:金圣叹同学对清朝教育体制很绝望,因为教材不说人话。
虽然幼年生活优裕,但是金圣叹父母早逝,很快就家道中落了。他的家世生平鲜为人知,迄今尚未发现金圣叹为自己或家人写的传记性文字,后人只能从他写过的诗词中,找到一点儿蛛丝马迹。
在金圣叹为数不多的存诗中,有一首《孤儿吟》,后人根据这首诗中描述的场景推测:当年金家遭遇了家难,父母双亡。金圣叹和兄弟们被分别送走避难,失去了父母、祖母、兄弟及义仆,金圣叹变成了一个孤儿,也算是一个苦出身的孩子了。
仕途大门关闭后,金圣叹开始从事封建迷信活动——扶乩。明清时期的文人爱玩儿扶乩降神的游戏,金圣叹自幼笃信佛教,二十岁时自称乃天台宗祖师智弟子的化身,以泐庵大师之名,在吴中一带开始了长达十余年的扶乩降神活动。
扶乩是什么意思呢?扶乩是中国民间信仰的一种占卜方法。在扶乩中,需要有人扮演被神明附身的角色,这种人被叫作鸾生或乩身。神明会附身在鸾生身上,写出一些字,以传达其想法。信徒通过这种方式,与神灵沟通,以了解神灵的意思。
扶乩要准备带有细沙的木盘,没有细沙的话,也可用灰土代替。乩笔插在一个筲箕上,有的地区是用一个竹圈或铁圈,圈上固定一支乩笔。扶乩时乩人拿着乩笔不停地在沙盘上写字,口中念某某神灵附降在身。
金圣叹主持的法事中,最著名的一次,就是崇祯八年(1635)在叶绍袁家,为之招来亡女叶小鸾之魂。
叶氏为当地大姓,文人辈出,叶绍袁是晚明进士,也做过小官。叶绍袁和妻子沈宜修都是出身文学世家,二人一共生了八男五女,皆才貌双全。一家人退隐林下,和乐融融。
一年秋天,三女叶小鸾偶染小恙,竟至不起,年仅十七岁。长女因哀伤过度,也随之辞世。到崇祯八年,这个家庭再次遭受一连串不幸,次子因科举失利于二月抑郁而死,八子在四月患惊风夭折。后来叶家听说金圣叹扶乩的本事高,就请他来家里做法事。金圣叹哪有请神的本事,无非就是通过扶乩,给叶家老两口一点儿精神抚慰。
要说这个叶家的三闺女,那是亭亭玉立,容貌娇媚,琴棋书画无所不精,胸襟见识亦与通常女子不同:“每日临王子敬《洛神赋》或怀素草书,不分寒暑,静坐北窗下,一炉幽香,与琴书为伴”,“又最不喜拘谨,潇洒多致,情高旷达”。这些呢,都是叶绍袁忆写的女儿形象,也就是叶小鸾生前的一些事迹。金圣叹本来就是个知识分子,跟叶家也算是相熟,对叶小鸾生前的故事也都了解,对这个才女也很欣赏。金圣叹接这个活儿之前,也做了一番功课。
金圣叹来到叶家,法器都摆好,开始请神,对着悲伤的一家人解说叶小鸾往昔因缘:叶绍袁前世为宋词大家秦观,夫人宜修为秦观之妻;夫妇二人在轮回路上都曾与女儿小鸾有过一番遇合,女儿小鸾本是月宫里的女侍书,仙名寒簧,住在缑山仙府。这些不是随口杜撰,是在研读了小鸾诗词作品后,金圣叹自己做的文学加工。而最让后世人称奇的,就是金圣叹和所谓的叶小鸾的一段对话。
金圣叹以泐庵大师身份书于沙盘之上。
师问:曾犯杀否?答:曾犯。
师问如何,答:曾呼小玉除花虱,也遣轻纨坏蝶衣。
问:曾犯盗否?答:曾犯。不知新绿谁家树,怪底清箫何处声。
问:曾犯淫否?答:曾犯。晚镜偷窥眉曲曲,春裙亲绣鸟双双。
问:曾犯妄言否?答:曾犯。自谓前生欢喜地,诡云今坐辩才天。
问:曾犯绮语否?答:曾犯。团香制就夫人字,镂雪装成幼妇词。
问:曾犯两舌否?答:曾犯。对月意添愁喜句,拈花评出短长谣。
问:曾犯恶口否?答:曾犯。生怕帘开讥燕子,为怜花谢骂东风。
问:曾犯贪否?答:曾犯。经营缃帙成千轴,辛苦莺花满一庭。
问:曾犯嗔否?答:曾犯。怪他道蕴敲枯砚,薄彼崔徽扑玉钗。
问:曾犯痴否?答:曾犯。勉弃珠环收汉玉,戏捐粉盒葬花魂。
这段精彩的对话,不仅当场引得小鸾的父亲绍袁感伤不已,也打动了无数的古今文人。当时的一个大文人钱谦益,赞小鸾“矢口而答,皆六朝骈俪之语”,指的就是这段文字。其实这些被后世文人赞不绝口的精彩文字,真正的作者是金圣叹本人。金圣叹打造的这位叶小鸾的形象,清丽俊雅,超尘脱俗,饱读诗书,结果在花样年华香消玉殒了。当时众多文人因这段诗文,对小鸾心生爱慕,悔恨没有机会一睹这位才女的风采。后来也有人说,曹雪芹写《红楼梦》中的林黛玉,就是以叶小鸾为原型来塑造的。
从此金圣叹这位怪才就出名了。
古人的“狂”和“怪”是建立在真才学的基础上的,是一种读书积累到足够的“量”之后的“质”的顿悟,从而把书读“活”了。金圣叹就是这样,他从小读书,而且很有自己的见解。光读书还不够,还要给天下书籍“排座次”,类似古龙小说里百晓生列兵器谱一般。
金圣叹评《离骚》为第一才子书,《南华经》(庄子)为第二才子书,《史记》为第三才子书,《杜诗》为第四才子书,《水浒传》为第五才子书,《西厢记》为第六才子书。虽然当时天下读书人认为他太狂妄,他排的很多书籍,比如《水浒传》和《西厢记》,在当时的眼光来看,也都是“离经叛道”的书,但在今天看来,这“六才子书”仍然屹立不倒,确确实实是咱们老祖宗留下的宝贝。
前面我们说了他批改《水浒传》,《水浒传》在今天的文学地位很高,被评为四大名著之一。其实在当时科举制盛行的大环境下,这样的小说是被边缘化的,举个不恰当的例子,有点儿像如今的网络文学,但是金圣叹独具慧眼,多次为《水浒传》发声,甚至说古往今来最好的文学作品是水浒,古往今来最明事理的君子是施耐庵。这股子劲头儿都有点儿现在“脑残粉”的架势了。
可以想象,某个月色溶溶的夜晚,金圣叹对《水浒传》又进行了一番眉批、夹注、尾批,终于没地方再下笔了,大才子突然觉得光评点已经不能过瘾了,于是最终还是按捺不住冲动,将《水浒传》的后三十回生生给砍了。他不光删《水浒传》,也删《西厢记》。《西厢记》金批本砍掉了第五本,以“惊梦”终结全篇,使大团圆的结局变成震撼人心的悲剧。经他批注点评的经典名著,畅销不衰,一时洛阳纸贵,深受欢迎,可谓名利双收,本来是穷困潦倒的一个跳大神的神棍,一下就火遍江南了。
我们常说性格决定命运。金圣叹与众不同的性格,决定了他人生轨迹的走向:科举仕途必然走向惨败,文学批评却大获成功,似乎注定要成为彪炳史册的文学大家!但是这种狂妄、玩世不恭的态度,也注定了他的结局不会完满。
顺治十七年(1660),苏州吴县县令任维初搜刮民财,中饱私囊,民间积怨极深。这一年的年底,朝廷开始向百姓加派钱粮,任维初命人剖开大竹片,若有谁抗命不按时缴纳钱粮,就用竹片痛打一顿,甚至还曾杖毙一人。
后来顺治帝驾崩,按照朝廷规定,举国上下的百姓都可以在国丧期间去寺庙里哀悼、凭吊顺治帝。消息传到苏州,很多书生和百姓聚集在文庙,一面缅怀先帝,一面向上请愿,要弹劾县令任维初。那一天金圣叹也在庙中,了解事情缘由后,向来敢说敢做的他第一个走到前台,来了一场痛快淋漓的演说。
金圣叹将矛头指向包庇部下的巡抚朱国治,“顺治十八年二月初四,江南生员为吴充任维初,胆大包天,欺世灭祖,公然破千百年来之规矩,置圣朝仁政于不顾,潜赴常平仓,伙同部曹吴之行,鼠窃狗盗,偷卖公粮。罪行发指,民情沸腾。读书之人,食国家之廪饩,当以四维八德为仪范。不料竟出衣冠禽兽,如任维初之辈,生员愧色,宗师无光,遂往文庙以哭之……”群情激愤之下,人们开始浩浩荡荡向巡抚朱国治的治所进发,一千多人堵在大堂门口,要求惩办任维初。
巡抚朱国治是任维初的顶头上司,而“官官相护”更是官场上亘古不变的道理,朱国治大为震怒,当即命手下逮捕了五名秀才。后来事情越闹越大,以金圣叹为代表的十一名主犯全部被抓。这就是当时著名的“哭庙案”。金圣叹被作为首犯拘捕,冠以“摇动人心倡乱,殊于国法”之罪,被判死罪。
如果是常人,被判处死刑,要不就跪地求饶,要不就一心等死了。结果这个千古怪杰被抓之后,在监狱里还琢磨起了对子。两年前金圣叹到一个寺庙游玩,和寺庙的住持聊到深夜,住持留下一联——“半夜三更半”,一向自负的楹联圣手金圣叹竟然对不出,这个下联整整困扰了他两年。眼看临近刑期,他在狱中突然一激灵,想到了下联——“中秋八月中”,把他高兴坏了。
行刑的前一天,金圣叹把狱卒叫来,神秘兮兮地说,自己有封很重要的家书,要托他转交给家里人。狱卒当然不会帮他递信,而是将他的绝笔信上交给了自己的领导,领导打开一看,是这么一行字:
“字付大儿看,盐菜与黄豆同吃,大有胡桃滋味。此法一传,我无遗憾。”
您瞅瞅这位爷,到了生命的最后一刻,还在调戏社会游戏人间。行刑当天,和金圣叹一起被斩首的同伴早吓得没魂儿了,金圣叹却忽然间抬起头说:“杀头,至痛也;藉没,至惨也。而圣叹无意中得之,不亦乐乎?”
他又悄悄对近旁的刽子手说:“我耳朵里有两张银票,这银票是留给你的,为的是要你行刑时第一个砍我的头,别让我遭罪。”
刽子手挺高兴,果真第一个砍了他的头,头颅落地,耳朵里滚出两张字条,打开一看,一个写着“好”,一个写着“疼”。
金圣叹一生恃才放旷、磊落倜傥,活得俏皮,死得有创意。他最大的兴趣爱好就是调戏社会——科举制度原本是神圣不可侵犯的,他却偏要一再撩逗;喜欢哪个著作,就非要给人家做批改,还要删。但大家千万别以为他只是个爱耍小聪明的人。我们回头看看,他的每个身份都很厉害:文学评论家,白话文开拓者,可以说是诗词歌赋样样精通,清朝首屈一指的畅销作者。金圣叹让特立独行的人生态度和幽默贯穿了自己的一生。他才是千古第一段子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