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莫斯科的一个晚上

莫斯科的一个晚上

我并非一开始就认定在中国要学的东西是古琴。因为自己曾经学过鲁特琴,所以本来打算学习琵琶。琵琶的样子使人联想到意大利文艺复兴时的鲁特琴。在艺术画册上看到的中国8世纪以来的浮雕和壁画,也让我对这种乐器充满向往。画面上总有些体态优美、发髻高耸的女人在弹一种看似鲁特琴的乐器,整个画面相当动人。虽然我对这种乐器的音色一无所知,但心里想,中国式的鲁特琴应该不错吧?可是,这一误解在我前往中国的路上就消除了。

我从当时的斯德哥尔摩音乐历史博物馆馆长恩斯特·恩舍墨尔(Ernst Emsheimer)那里得到了一封信,介绍我去见在莫斯科的一位音乐教授。1961年1月,隆冬时节,我出现在这位教授的寓所。他以让人难忘的方式接待了我。对于多年来深受俄国经典文化熏陶的我来说,与他的会面如同直接进入了19世纪。

破旧的房子、狭窄的楼梯和更狭窄的过道,通向他的工作室。满目是巨大的书架,高高的书堆。到处摆着乐器——古钢琴、三角钢琴。最里面靠窗的地方是两张巨大的黑色木桌,桌上堆满了稿件、不计其数的杂志、打开的书、烟灰缸和磨损的笔头。昏暗的灯泡下弥漫着灰尘、纸张、烟草、煤炭以及俄国甜茶的气味。

阿伦德教授(Alende)是恩斯特的老朋友,他以俄国知识分子对待朋友的热情和爱心接待了我。我们长时间谈论我随身携带的鲁特琴以及各种中国弦乐器,他为我一一翻看相关文字资料。我们用德语交谈。他坚决反对我学琵琶,“一个简单乐器,音色还算得上漂亮。”他说,对于学过鲁特琴的我来说,唯一的选择是古琴。正如古老的鲁特琴,古琴是用来反思和感受心灵的乐器。

天晚了,我要回我下榻的大都市酒店。他送我。开始下雪了,我们走在雪白安静的大街上。雪花大片大片地飘落下来,飘在我们的头顶上、肩上。那么静,仿佛所有的声音都被埋在雪下消失了。不真实的静。当我们走到通往我住的酒店的那条路时,他做了个手势,我们就拐进一个小小的公园,公园里有个静坐的男人雕塑,也被雪覆盖着。

“普希金,”他说,声音很严肃,然后笑了,能让雪融化的那种笑,“俄国最伟大的诗人!”他脱下头上那顶大皮帽,现出灰色蓬乱的头发,宽大的额头。他站在雪地里,背诵了一首长诗。一句俄语都不懂的我,却似乎听懂了——从他朗诵的感情里。我们自此分手,再没见面。

在穿越西伯利亚的铁路线上我有足够的时间思考。这一路旅行用了一周多时间,当我抵达北京时,我知道我要学的是古琴了。

在当时的中国,一般外国人是不能和某个单位直接联系的,更别说登门造访、咨询了,各种琐碎的程序繁杂无比。多亏当时我对这些都一无所知。我从我的俄国新朋友那里得到了北京的一个民族音乐学院的地址。1949年以后古琴被归为民族乐器,他曾和该学院有过接触,所以建议我去找他们。无知的我就这么兴高采烈地去了。

我按地址找到了地处远郊一排新建的水泥房。接待我的人一开始似乎显得惊慌失措。那时候外国人相当少见,似乎是让人感到危险的,对他们应当敬而远之。但学院里有位极友善的先生,我试图用各种方式向他解释我的来意。真不容易,凭借着几个我们双方都懂的德文词语,最后还是说明白了:我要学弹古琴。

他彬彬有礼地接待了我,并说会尽量帮助我。他说他的学院只搞纯粹的民族音乐,但还有其他的地方可以学古琴。他答应会尽快和我联系。

很久之后我才知道,我见到的这位先生正是我后来的老师王迪的丈夫。没有他的帮助,我怎么可能认识我的老师和北京古琴研究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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