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兰》和正仓院

《幽兰》和正仓院

《幽兰》是保存下来最早的古琴名曲。这曲名不太好译。“兰”字倒是没有问题，通常指的是兰草，但也可用于其他与兰草形似的花，如鸢尾花。难是难在“幽”字上，它可以是“暗”“隐”“隐藏”“僻静”“孤独”的意思，该选择哪一个呢？

据蔡邕的《琴操》讲，《幽兰》为孔子所作。这位哲人为了实现政治理想，曾经一度周游列国，是公元前6世纪时对典礼仪式、祭祀、音乐、行为规范和国家治理有独到见地的云游四海的智者。但孔子的旅行徒劳无获，他的才智无用武之地。他心情沉重地返回鲁国。途经一幽暗的山谷，见到一株兰花，不禁喟叹：“兰，当为王者香，今乃独茂，与众草为伍。”于是停车抚琴，成了《幽兰》一曲。

这很可能只是个传说，同样的故事也用来讲《猗兰》，这是另一支古老琴曲，在现代曲谱中有着各种版本。

《幽兰》的谱子被发现则是很久以后的事了。1880年，有位中国的音乐研究者在访问日本京都时，发现了《碣石调·幽兰》的琴稿。

据说这是唐代的一个抄本，出自590年，后多次为日本的僧侣所复制。经过分析纸张、笔墨和字体的现代技术，可以证实它的年代。

而这卷手稿究竟是如何传到日本的不得而知，但隋唐时中日之间的文化交流频繁却是众所周知的。日中国是当时亚洲的大国，其文化对周边邻国影响深远，包括当时正处于发展中并在力图确立其文化的日本。日本历史上第一个大时代是奈良时代（710—794）。日本在6世纪建立国家统治，取代家族割据，就是受到中国中央集权的影响。随之而有的法律、税收制度以及行政改革，从省到县到个体的农民组织，全以中国模式为典范和标准。

数以千计的日本艺术家、音乐家、工匠和其他行业的人纷纷被派往中国学习，也将人才从中国请到日本，帮助现场修建宫殿和寺庙，赋予新政权以身份和威望。通过所有这些人的参与和交流，日本渐渐地引进了汉字、汉唐音乐和建筑、皇室的典礼仪式、历法以及儒家和佛教的思想。

建于708年的首都奈良，亦以中国的长安为参照。710年天皇迁至奈良。在那里一切与文化有关的东西都是中国式的，包括服饰。众所周知，唐装可谓日本和服的前身和启蒙，官方的公文一律用中文书写。这种情形一直持续到当代。

794年日本迁都至平安京，即现在的京都。京都是参照长安城修建的，长安的影子至今还清晰可见。东西主大街上至今保留着城市初建时从一到十的街址编号。寺庙群东大寺和京都、奈良的大寺庙里的木塔仍然耸立，在历经世事变迁之后，时时提醒着人们，中日两国曾经有过的密切文化接触。

在这个时期，从中国引进的奇物之一便是唐代的宫廷乐，作为雅乐极为重要的一部分，至今仍在日本宫廷的各种重大仪式中演奏，一成不变，想必是世界上最古老、最正宗的管弦乐，一座活生生的音乐博物馆。它以其卓越执着的自身保护，幸免于各种变迁，使我们能够有机会直接听到这来自古代的独一无二的声音。音乐往往伴之以舞，这种舞蹈，亦是从中国长安的宫廷借鉴而来的。甚至有许多中国的乐器都还在日本保存着，包括一张上乘的古琴，很多琵琶、笛和钹。749年奈良东大寺落成仪式上，众多的中国音乐家用从中国带来的乐器现场表演，他们弹奏的就是叫作雅乐的音乐。这被视为空前的盛会，以致当时使用的乐器在817年被统统收入皇家的正仓院，再不得使用，保存至今。千年之后，不但清楚地为我们展现了当时演奏这些乐器的情形，也展示了隋唐时代中国宫廷所使用的乐器。每年的10月底或11月初，当天气干燥凉爽的时节，就会从正仓院内九千件藏品中选出一些供人参观。很多人会在年前就预订好参观券。东大寺当时的典礼仪式如何盛大辉煌，从出自唐代的敦煌壁画中可以得知一二，那里载歌载舞，为佛歌功颂德，乐队、乐器齐全，阵容浩大，舞者丝带飘飘，翩然起舞。

那张收入正仓院、现存于东京国家博物馆的古琴，从各个角度来讲都是独一无二的。一般来说，隋唐时的琴都少有装饰雕琢。琴后的题文，或许在岳山处有个漂亮的玉嵌，仅此而已。但正仓院的古琴却是金银镶嵌，琴面被两幅吉祥的画面占满，让人想到法式挂毯上的那些天堂。

最上面靠近岳山的地方，我们可以看见两个骑在凤凰上的仙人飞过一片远山，其下面是三个身着长袍的男子，坐在被竹林、鲜花环绕的树下。中间的一人膝间有张古琴，另外一个弹着琵琶，第三人则靠着个大酒坛子，斟了一杯酒。他们面前有只孔雀正在翩然起舞。天上则是各种仙物，以及飞鸟、祥云。

在这幅美丽的画面中，我们可以看到琴弦的两侧有对应的两个人，一个持琴，一个举杯，四周有茂密的树丛、竹林和飞鸟环绕。他们面前是个池塘，或螃蟹或水蛇在水中随波起伏。远处有两座山峰影影绰绰。一条小溪从塘中流出，波光粼粼——均为镀金——一直到焦尾，古琴最细小的那部分。六位悠闲恬静的人物，在溪边花鸟丛中小憩。这一场景让人想到王羲之在其散文《兰亭集序》中所讲到的353年的那次著名的聚会，一群诗人、画家在阳春三月踏青饮酒的情景。他们将斟酒的羽觞置于荷叶上，放入溪中，觞随水漂流到谁的面前，那个人就要吟成一首诗。

琴底也是精心装饰过的。最上面是一首诗，赞美古琴的深远影响及其给人带来的快乐。在龙池口，可见两条巨龙，凤沼处则是两只栖息林间的凤凰。

类似的主题也出现在汉代以来的铜镜上。现在我们见到的古琴一般来说都无镶嵌，但从一些古代的文献中，我们了解到汉代的琴常以龙凤装饰，或理想化的古代中国名人（多为男人，偶尔也有女子），往往是雕在象牙、玉石或犀牛角上的。

众所周知，此琴便是保存得最久的、最为完善的古琴样品了。古琴来自中国而非日本，这一点毫无疑问。涂在琴面上的漆，也是典型的中国式的，又密又硬，因年代久远而出现的断纹，是被称为“冰裂断”的那种。那丰满的装饰理应不会影响弹奏的效果。

这张古琴具体何时何地制成，又是如何到了日本，今天已无人知晓，但它在817年被收入奈良正仓院之前是皇家的收藏，是作为赠给东大寺里的最高象征偶像卢舍那佛的礼物。

鉴定此琴的关键在于琴底的铭文，“乙亥年制”。荷兰专家高罗佩判断铭文出自435年至495年间，并以那些与佛教相关的画面和琴底与魏晋南北朝书法一致的风格作为进一步的依据。他认为该琴在赠送给日本皇室的时候就已经是年代久远的珍品了。中日专家却认为该琴的铭文出自735年。

如我们前面所见，《幽兰》是至今保存下来的最古老的琴曲。不仅如此，它还是世界上最古老的名曲中，至今尚可弹奏的曲目，音调之精准，让人相信它与两千年前的旋律相去不远。然而，究竟为何人何时所作，却不详。

这首长达十分钟的曲子是用“文字谱”写出来的，让人联想到早期欧洲鲁特琴音乐使用的所谓记谱法。琴谱原件长四米，全用汉字写成，给每一个调子的弹法做注解，先是左手的动作，再是右手的。谱中文字无间隔，有时难以分清左右手的指法。

这种“文字谱”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在中国使用的不得而知，但早在汉代的文献中就被提及。自唐代起，人们开始用另外一种曲谱制“减字谱”，稍加修改后，使用至今。

《幽兰》是迄今为止我们所知道的唯一使用“文字谱”的曲谱，但值得一提的是，在20世纪专家也发现了此谱的一个唐代抄本。

此曲首先在日本出版，1884年在中国被收入《古逸丛书》。曲谱前的短序中提到一个叫丘明（493—590）的琴师，弹《幽兰》有高超的技巧，但无弟子，97岁高龄去世前，将此曲传给宜都的王叔明。如序中所说，此曲因此有了传人。

自该曲谱发现以来，许多音乐家和学者花费了大量的精力，试图将它转换成通用的古琴谱，却遇到些困难。原谱中仅说明每个音调如何弹奏，对琴弦的定调却只字未提，也未对节奏和段落作一交代。重新打的谱引起了各种激烈的争论，特别是对有些字和音的诠释。比如，那些偏离的五声音阶是刻意而为的，本是一个受西北游牧民族影响的字？还是仅为手抄时的笔误？也许这些疑问会在某次研讨会中找到答案。查阜西、管平湖所做的诠释被视为现今最好、最可靠的版本。

此曲的全名是《碣石调·幽兰》。碣，圆顶的石碑，亦为河北的一座山名。很多古代文字表明“碣石调”与某种诗词有关。这在中国历史上十分常见。

宋代著名的词最初也是为了伴以音乐而作，继而才创造了为其他诗人所效仿的格式。词通常以它所配的曲而命名。女词人李清照的一首充满感伤的词叫作《声声慢》。开头部分可以让人体会到它一度有过的音乐旋律：

寻寻觅觅，冷冷清清，

凄凄惨惨戚戚。

乍暖还寒时候，

最难将息。

三杯两盏淡酒，

怎敌他，晚来风急？

雁过也，正伤心，

却是旧时相识。

这曲子早已遗失了，留下的只是词中慢慢的旋律。曲调只好由我们自己去想象。

尽管曲子遗失了，那些老的词牌却流传了下来，许多人都按照词牌格律填词。不仅仅是毛泽东喜欢吟诗填词，包括他身边很多受过良好教育、在中国古代文学遗产的滋养下吟诗作词的革命同志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