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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梁御园

汴梁御园

皇家园林中的盛会——《文会图》局部,宋徽宗赵佶作。

《听琴图》,据说是12世纪初期宋帝徽宗所作,可以说是身为帝王的赵佶的自画像,黄冠缁服似道士,危坐参天奇松下弹琴。他的面前坐着两位听琴者,神情专注陶醉,遐思悠悠。画中人都着日常便装,远离公职,在这理想宁静的环境中聚会,分享美妙的音乐。

另一幅名画《文会图》,更是栩栩如生。一行人在古都汴梁(现开封)的皇家花园里,设以巨案,案上有丰盛的菜肴、果品、杯盏等。人们饮茶交谈。日渐黄昏,在一张掩隐在树下的石桌上,放着一张古琴——此类热闹场合中不可缺少之物。

徽宗常在御花园里举行一些文化活动,如竞画,让宫廷画院里的成员和其他高贵来宾们竞赛临摹各种动物花草,以逼真为胜。偶尔他还邀客人携古琴,互相弹奏切磋,讨论古琴的质地——音调的深度,漆的光泽,凤额上美丽的玉饰,琴底的题文和印章。

还有更正规有组织的娱乐活动。用船载着半米高的仙人或美女模型,漂向客人,与如今世界各地的寿司吧传送带上的拼盘及各种小菜有异曲同工之妙。当酒杯漂至跟前,仙人、美女便会托出一杯酒,待客人畅饮后,再漂走,一遍一遍,周而复始。一切都由水下隐藏的机关指挥操作。

在北京中南海内,有个假山环绕的流杯亭,有古时诗歌竞赛时曾使用过的一条弯曲的水道,诗人们便要在这酒杯漂流之际吟就一首诗。

绘于12世纪初的《听琴图》

这类煞费苦心的闲情聚会模式,成为后人所崇尚和追求的风格。他们心里向往有如此温文尔雅的交往和生活,简单而又专注于文化的核心——书法、诗歌、山水画和古琴乐。

人们最早知道有这种曲水流觞的游戏,大约是在公元4世纪的时候。王羲之,中国最优秀的书法家,在他最著名的写于353年的《兰亭序》中,描述了他如何与一群友人在会稽山阴兰亭附近的小溪边聚会的情景。那是永和九年的暮春时节:

《兰亭修禊图》局部,钱穀作。1560年

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又有清流激湍,映带左右,引以为流觞曲水。列坐其次。虽无丝竹管弦之盛,一觞一咏,亦足以畅叙幽情。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所以游目骋怀,足以极视听之娱,信可乐也……

王羲之请仆人在小溪的上游将酒杯置于水中,酒杯停在谁的面前,谁就要吟就一首诗。未能及时完成,则罚酒,越慢罚得越多。黄昏时刻,王羲之将友人写的诗都收集起来,编为《兰亭集》,自作序,就是传世名作《兰亭集序》。序文的书法更为有名。

据传说,该序很久以后为一位年长的僧人、王羲之的第七世孙智永收藏,后为唐太宗所得。唐太宗命国内最著名的书法大师临摹数本,其中褚遂良所临的摹稿后来被刻在石碑上,该石碑的拓本至今仍被完好保存着。遗憾的是,王羲之的原件却失传了。因为唐太宗在弥留之际,私心作祟,命人将《兰亭集序》的真迹葬入昭陵,做了陪葬品。

故宫流杯亭中的“曲水流觞”

中国古代的皇家园林最初都设有猎场,鹿一类的珍奇动物都被保护起来,不受野兽和猎人的侵扰。行围射猎是皇帝和宫廷的特权,是从枯燥的政务中暂时解脱出来的一种娱乐,但同时也有练兵习武的作用,以对付周边邻国和北方边疆的游牧民族入侵。

最大的一个皇家园林建于咸阳,为秦始皇时所修。在汉代被继续维持管理,到武帝时已欣欣向荣。为皇帝所修的上林苑位于京城以南,周边围墙环绕,长达l50公里,其中有各类珍奇动植物,还有个三千多亩的人工湖,有三座山寓意神话中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境,象征着汉朝的强大和统一。园林之大,司马相如曾用夸张的笔法诗意地描写过,说是当北边值霜降时节,南边却仍是鸟语花香。

司马相如,汉代优秀的词赋家,也善操琴。在其最为著名的一篇赋中,描写了汉武帝如何在一个风和日丽的秋日去上林苑游猎的情景。上林苑被描绘为充满自然奇迹的完美的道家世界,山上尽是玉石玛瑙,磷光闪烁,水中游鱼满塘,山谷中,草场上,各种动物,尤其是鹿群,信步徘徊。山中还有熊、野羊和白虎。真是人间天堂一般的画面,只差飞龙和圣人从天而降了。

黄昏时狩猎的队伍满载而归,返京城,精神振作,犹如从天堂归来,战果累累。而后是歌舞升平的晚会,醉酒放歌。这时皇上突然良心发现,有所觉悟。他中断了晚会,痛斥这种奢侈堕落的生活。“我只想暂时摆脱政务,不想却误入歧途,如此逃避现实最终会伤害国家。”然后,他让手下的各位大臣去调查哪些地方尚有未开垦的土地,使得更多人可以耕耘谋生。他下令:拆除猎场四周的围墙,填平壕沟,让人们重新可以来到这里,欣赏山谷风景。让湖中充满鱼儿,人们可以来垂钓。清空宫殿,帮助孤儿寡老和所有有困难的人。

与上林苑相比,宋徽宗皇帝在汴梁的园林规模便小很多。汴梁园林大概方圆不到五公里,也非以猎场为主。它的修建是基于实现道家世外桃源的梦想,建立一个有高山流水、峡谷深壑的世界。那里小径蜿蜒,在竹林和长满紫藤、开满淡蓝色花朵的山崖间,鹿群漫步,金鸡啼鸣。汴梁位于平原,尽管离秀丽的嵩山仅一百五十公里,对于每日都想享受日常自然风光的人而言,山林还是可望而不可即的。于是皇帝令人修建了这个包罗万象的山景,包括小桥和亭台。山顶有七十米高,从山上可以眺望种满果树的田野——桃、李、杏——似春天花开的梦境。

这座园林早已不复存在,但关于它的四种不同的文字记载,包括徽宗皇帝的《艮岳记》,却流传了下来。其中描写了那些后来成为中国园林不可或缺的奇山怪石,是徽宗修建的梦中田园之挚爱。那些山石来自五湖四海,但主要还是来自长江三角洲上苏州附近的太湖,它们的形状奇异,瘦、漏、透、皱为上品。皇帝分别为它们命名,名字被刻在石上,刻文被镀金。

在这人间仙境中,皇帝还邀来画家、音乐家、文人,探讨艺术、音乐和文学。

然而,这一切并非单纯为了享受,还有其实用的一面。唐朝时人们就日愈相信环境对人的影响,通过创造一个良好的山水相间、阴阳调和的天然环境,获得大自然的气,对人的生命和力量极为有利。

在园林的建造中,风水也极为重要。风水是一种古老的有关天地阴阳的玄学,用来帮助人们在建筑和设计中与宇宙磁场保持和谐。零星的风水学问早在公元前5世纪的文字中就有记载,但到宋朝初期才形成其完整体系,成为后代所有建筑和设计的基本依据。直到今天,有些人还会请教风水大师评估阴阳凶吉。

风水学说对徽宗皇帝意义重大。他那时年近三十,有妻妾相伴,却膝下无子以承皇位。他于是请来风水先生,分析皇城及周边的地势,得出的结论是,北边需要一座山丘方能阻止所有的凶险和晦气。于是徽宗立即动工建造了带山的林园。结果很快便如愿以偿,喜得贵子。

一枝梅花垂于怪石上。

选自《芥子园画谱·梅兰竹菊谱》(1701)。

作为艺术家的徽宗,也许最著名的是其工笔花鸟画和“瘦金体”书法。纤细的枝条上栖息的鸟,一簇簇的杏花、李花和梅花,雪片般地飘在纸上。但他对中国艺术的贡献却远不止于此。他尽心竭力发展国家的“翰林画院”,积极规划教育。他收集了六千余幅画,可谓最庞大的收藏。他精心记录下每一幅画,然后编成画谱,在1120年出版,即有名的《宣和画谱》。他还收集各种艺术品,包括古琴,又在宣和内府设立万琴堂,广罗天下古琴珍品。

遗憾的是,这些伟大的艺术都是颇为破费的事业,徽宗皇帝这天堂般的生活好景不长。在其执政晚期,国家动荡不安,农民起义此起彼伏。

但是,最终使徽宗政权覆灭的还是北方的金国势力的崛起。为了试图从辽国手中夺回失去的北方疆域,他失策地与女真族建立宋金联盟。待辽被征服后,金则转而向宋发起进攻,1126年攻陷首都汴梁。徽宗皇帝、其子赵桓(即钦宗)和大部分家人,据说有三千人,被掳往北方,从此不得重返家园。他所收藏的书画被毁,但画谱却奇迹般地被保留了下来。

汴梁陷落之后,艮岳园林也被毁。不过,关于世外桃源的理想却传了下来。几千年来中国文人墨客一代代地试图实现它。他们自然是没有徽宗的财力,只能在小范围内建立自己的小世外桃源,有时只是在屋宇之间仅几平方米的院落里垒一方怪石,种一串紫藤、一组牡丹,摆几个瓷凳,仅此而已。许多人喜欢摆弄盆景,盆中之风景也,有时还布以长满青苔的石头。日文中的“盆栽”就源自中国的盆景。

如果你安安静静地坐着欣赏这些微缩景观,目光随着山石、树木缓慢地自下而上,看着虬蟠的树桩,看叶片的光与影,那些盆景的比例会忽然转换放大,山与景一时都真切起来。

至今还有许多人热衷于精心护理这些盆景,犹如一种参禅的方式,一种可遇不可求的自然环境的替代物。

对于寺观里那些佛家、道家的僧人和道士而言,栽培护理盆景即是一种修炼,一种通往生命与自然奇迹的途径。在许多寺庙中,如苏州的寒山寺,栽培了大量的盆景,僧人们每天花费相当的时间来打理它们。小的盆景有时仅一掌大,而大的则超过一米。通过这种安静缓慢的工作,沉淀思想,加强身临其境的意识。

那些树每天都需要护理,遵循栽培方案,整形剪枝,浇一勺水,施一点肥,此外就是呵护和适当的阳光。许多都是百年老树,再次证明了中国人历来都有追求大自然的梦想。

盆景的名字大多很有诗意,就像那些刻在古琴上的名字一样:“六月雪”“银龙舞绿”“柳叶风声”“凤尾”等等。那些没有机会栽培盆景的人,还可以在盆中养花,或许就一枝兰花,任其修长的叶片垂吊于盆外,随风摇曳,让人联想到自然之大之美,以及自然界中,人所赋予的种种象征。

那年冬天,我和王迪站在古琴研究会办公室的火炉前,在炉边一边取暖一边听她讲宋代充满审美意趣的生活状态。我对那个时代的一切都极度欣赏:音乐、诗歌、绘画,我深深地为之所动,对那样的生活十分向往。我也想那样活着。我弹的那张优雅的红色古琴正是出自宋代,更加深了我对它的认同和亲切感。与此同时,那些故事又叫人难以理喻,近乎道义上有所愧疚,特别是在20世纪60年代正经历着生存危机的中国。千年前的宋代农民对此持有异议,可想而知。对于他们来说,哪里有什么“泛酒”“流觞”,一次又一次慷慨斟满的酒杯?这可恶的满足感也让我想到其实“泛”和“流”在某些场合亦是含有贬义的,有“浪费”“平庸”“挥霍”的意思。

古琴研究会门外狭窄的胡同里,堆着当时北京人主要的冬储蔬菜——大白菜,那里还堆满了气味刺鼻的大葱。那些已经干瘪的大葱,还要当宝贝似的留着冬天吃。在那个一切都被削减到最低极限、许多人被饿死的环境中,宋代文人的雅兴就更显得十分的遥远了。

《汉宫春晓图》仇英(约1502—1552)作

汉宫春晓

清晨,大堂中已经热闹起来。宫中仕女有的在下棋,有的在赏画或与孩童嬉戏。另外一个厅堂中,几位仕女在排练。取出乐器,调调音,一把琵琶、一张筝、一张“阮咸”,一位仕女抱着笙正走上台阶,另有几位在上面的厅堂里把古琴从丝罩中取出。稍远处,几位仕女在舞蹈,她们细长的衣袖在空中飞舞。厅里面有两张桌子,上面摆着漂亮的铜器。高高的大理石台阶,以雕花装饰,台阶前面摆着几个莲花形石台,托着怪石。更里面一个单独的房间里,两个仕女伏身于一块撒落着牡丹花的绿色毯子上,身后是一个装满书的书架,面前是书和古琴。屋外的树叶摇曳,琴声在清新的空气中缭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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