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日行庵文宴
农历九月初九是重阳节，代表太阳、温暖和光明的阳，即将被冬日的阴所代替。这一天在中国早就是一个重要的节日。天高气爽的秋季，趁机郊游一日，去放风筝，特别是欣赏争奇斗艳的菊花，享受生活的最大快乐。
在中国的古诗词中，菊花与秋天紧密相关，也代表了一种隐居静谧的生活，不断出现在艺术作品中，是绘画、瓷器和漆器中常见的主题。菊花在中药中被长期使用，至今人们还能买到菊花茶，有清热去火的功效，据说是滋补延年的佳品。
诗人陶渊明（365—427），执意远离官场，常常在诗中描写菊花。此花于诗人有特别寓意。他往往将菊花泡在酒中，很多人也都这样做。他在自家的花园里种竹、兰、梅、菊“四君子”，代表隐遁、宁静的生活和与大自然的和睦相处：
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
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
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
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
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
菊花也是和谐的象征。也许正因如此，马曰琯（1687—1755）、马曰璐（1701—1761）兄弟在1743年的九月初九邀请了大批朋友在扬州自家的花园里，以酒和菊祭奠陶渊明。来宾均是文人高官。但马氏兄弟却是另类，他们是商人，以经营食盐买卖赚来万贯家产。食盐、谷物和铁，自古以来就是中国社会中最重要的经济来源，并渐渐地为政府所管控。盐税也由此在几百年的时间里成为人们争论的话题，屡次被减免又恢复。除了极短暂的时期以外，直到20世纪都为政府所控制。但国家之大，运输、销售和利润管理都有相当困难，于是在很长的时间内，一直是国家授权私人商号来经营管理的。这些私人商号多为家族企业，要么历代保留其经营权，要么将其租让给其他的盐商。
18世纪，长江和大运河汇合的文化古城扬州是盐商云集之地。一批来自较贫困的邻省安徽徽州的商人投入了这一行业。贩卖私盐的也不少牟取暴利。到18世纪中叶，据说扬州的盐商堪称世界首富。
在中国传统观念中，商人和士兵、农民、工匠一样，都是被官方与文人轻视的行业，但那些成功的盐商试图改变这种现象，他们不遗余力地使自己具有社会精英们的价值观和理想。他们收藏书画拓片和重要的历史典籍，弹琴作诗，很快就不仅控制盐业，也控制了扬州的社会文化生活，同时让其子弟接受教育，以便在官场谋取高官厚禄。他们成为艺术家包括那些离经叛道画家的经济后盾，在某种程度上促进了中国画的革新和发展。像同行丝绸商人那样，他们建造了很多保存至今的引人入胜的私家园林，比如苏州、扬州的园林。
选自《芥子园画谱·梅兰竹菊谱》（1701）
扬州城北兴安的马氏兄弟园林聚会的情景后来被两位画家再现，他们是著名的传统山水画家方士庶和人物画家叶芳林，二人均为马氏兄弟的好友。方善画山石竹木和园林景致，叶则善画人物肖像。园中的十位人物友善含笑而坐。体态单薄年长的老先生，着长衫，留胡须，都是些社会上的文化名流，于1743年的九月九日在此聚会。
作于1743年的《九日行庵文宴图》局部。人们以饮酒、赏菊、弹琴祭奠诗人陶渊明。
从中，我们可见程梦星——皇家翰林院的成员，倚琴而坐。他后面站着主人之一的马曰璐，与同伴相比颇显年轻，那时才四十二岁。靠树边坐着的是商人方士杰——画家方士庶的弟弟。桌子左边坐的是汪玉枢，扬州文学的领袖人物。树下站立者则是一位不知名的侍者。
最左边坐在一把舒适的凳子上的是王藻，一位成功的米商、诗人、鉴赏家，艺术和文学爱好者，是马氏兄弟志趣相投的好友。他手持一幅画，马曰琯则拿着画的另一端。另外两个站在那里，身体稍向前倾的是研究古文字的陆钟辉、儒家弟子洪振珂。另有两位不知名的仆人。
园林聚会的欢乐转瞬即逝。随着1800年左右铜价的暴跌，许多商人都破产了，其中包括扬州的盐商，他们的收藏也随之散落四方。但这幅描绘1743年农历九月九日聚会的画却被保留了下来。
在我学琴的过程中，我的耳边总是萦绕着我难以接受的美学和雅致：千年的传统、象征、知识分子们居于象牙塔中的状态。而那鲜活的散发着蒜味的20世纪60年代，反而显得不那么让人难以忍受。因为那些东西都还活着，真正地存在着。
有一天，我与一位同龄的中国朋友谈到这些。
“有那么难以接受的美学吗？”他说。“能举个例子吗？”
“就拿我正在读的沈复的作品来说吧。他描写他的妻子如何在晚上出去，将茶叶包在布袋里，放在即将闭合的睡莲的花瓣中，第二天早晨取出，便可喝上带有荷香的茶，快乐而享受。虽说那是发生在18世纪的事，但至今仍有代表性。”
“你觉得这很奇怪吗？我们小时候就经常这样做。十年前搬家前，我们在北京也时而会这样。你不记得我们院子里有个很大的栽种莲花的瓦盆了？吸收了莲花香气的茶叶有一种清淡的香味。你从来没试过？”
“没有，我从没试过，也从来没想到过可以这样做。”但我的不满情绪减少了，反而对那些清贫的知识分子、艺术家的种种作为更加好奇，尤其是那些不用花钱就能使生活更美好、更丰富、更舒适的办法。
选自《芥子园画谱》中的荷花（170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