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象牙塔

象牙塔

中国历史上所经历的动荡时代不计其数,其中大部分都给社会带来了重大的灾难。但也有少许几个动乱之后的时期,成为历史上最富于创造力的时代。以公元前221年推翻秦朝之后开始的汉代为例。

这次革命之后,人们尤其是知识分子如释重负。秦始皇的一些改革固然有其先见之明,甚至保留至今,但统治方式太过强硬,对持不同政见者的迫害太严酷,所有那些被知识分子视为标志国家身份的历史哲学书籍,统统被认定为具有颠覆性,在全球有史以来的首次焚书火焰中,付之一炬。

汉代一建立,政府便不遗余力地鼓励知识分子投身于文献典籍的拯救和再创工作。埋在地下或墙壁里的书被挖了出来,被焚的书和文字则让年长的学者凭记忆记录下来,并配以详细的注释和评论。这项工作不仅使当时的人对文字本身兴趣大增,也让他们把远古时代理想化,这是一种后来在中国具有主导性的历史观。

琴道也与这一振兴文化的工作紧密相连。随着官方儒家思想的确立,古琴也成为一种特殊的乐器。一些对后世意义重大的著作,诸如蔡邕的《琴操》和嵇康的《琴赋》相继编成,它们是与琴相关的一切详尽记录的开始。

另一个类似的时代是1368年元代灭亡之后。早在12世纪初期,北方边境上的游牧民族辽、金便扩张了自己的疆域。百年之后,蒙古人占领了中国北方,1279年控制整个中国,建立了元朝。艺术成就辉煌的宋朝宣告结束。这对中国的上层社会来说无疑是个震动,但就整体而言,在改朝换代之后,却不是灾难。蒙古人睿智地保留了前朝的行政结构,在汉人的协助下执政,入乡随俗。但两种文化的冲突却成为其共同存在的障碍。所以,虽然官员被免税,寺庙被保护,儒家传统被弘扬,汉人官僚阶层还是遭到排挤。许多南方的官吏失去了官职,或者很难在北方新首都大都有所作为,只能退出官场待职。

1368年明代建立,汉人重掌政权,不仅带来了乱世之后的长期政治社会的稳定(这种稳定甚至持续到下一个朝代),而且,像汉代一样,对在蒙古人统治下面临威胁的古老文化遗产有了高度重视。知识分子全力以赴地搜集、编辑、出版那些珍贵的古老手抄文献和资料,以流传后世。

明代对古琴而言意味着一次突破,其地位再次被提升,它毕竟是一种最能代表中国文化的乐器。大量附有注释的曲谱出版,许多是来自古老的手抄典籍。最重要的当属编于1425年的《神奇秘谱》,是最早印刷的琴曲专辑。然而,尚未印刷出版却为人所弹奏的曲目肯定还有很多。收有弟子的琴师创作了自己的琴谱,抄录他个人以为值得学习的曲段,就像当初王迪为我抄写的那种。当然,这类曲谱流传下来的极少。

古琴渐渐地变成一种为人崇尚的古董和身份的象征,与此同时,致力于古琴音乐的人却越来越少。从前被学者、文人自由弹奏的古琴,到了明代被正规化,规定了越来越多的弹奏古琴的烦琐规矩,诸如可与何人弹奏,不可为何人弹奏之类。甚至琴谱中还附有规定,说明何时何地适于弹琴。以刊刻于1573年的杨表正的《正文对音捷要真传琴谱》为例:

遇知己

逢可人

对道士

处高堂

升楼阁

在宫观

坐石上

登山埠

憩空谷

游水湄

居舟中

息林下

值二气清朗

当清风明月

1927年凌纯声在德国法兰克福举行的“国际音乐会”上的摄影。

其中几条不难理解。当你找到一个对古琴感兴趣的朋友,在一个回音适当的房间,或者高山上可以眺望云海的地方,在一叶小舟上,或者树荫下,特别是明月高挂的时候,谁又不想弹奏一曲呢?

然而,不适合弹琴的时候也一样多。比如:

风雷阴雨

日月交蚀

在法司中

在市廛

对夷狄

对俗子

对商贾

对娼妓

酒醉后

夜事后

毁形异服

腋气臊臭

不盥手漱口

鼓动喧嚷

客观地说,有些规则不无道理。古琴音色柔弱,在集市上弹奏,必定湮没在喧闹声中。谁又愿意在一个人流如潮,谈论着烟熏火腿价格的地方去享受这高尚的音乐呢?在雷雨交加之时,日食、月食之际亦然,大自然的威力可不能小觑。

但是,这些规矩好多与现实极不相干,主要是那些官僚和知识精英们与没受过教育的“愚民”拉开距离的一种姿态,是对那些野蛮人、罪犯、娼妓、军人、商人以及其他衣衫不整、浑身汗臭,在他们看来属于社会下层者的一种轻蔑。为这类人弹琴是对这高贵的古琴音乐的亵渎,他们无论如何不能理解其中的妙处,犹如对牛弹琴。

说到底,只有那些皇家的贵族和官宦,士大夫以及道士、僧人才配弹古琴,有些时候甚至僧人也不适宜弹奏。

好些关于弹琴的规矩历来并不为人所理睬,尤其是“不可醉酒而弹”这一条。历史上有哪一位古琴大师对这条规矩严格遵守了?屈指可数。古代琴酒不分,加之有又年轻又美丽的风尘女子相伴左右,此时弹琴不亦乐乎?

随着时间的推移,与古琴有关的一切都近乎程式化,甚至包括抱琴的姿势。琴谱中描绘了老式和新式(即明代)的姿势。选自1539年的《风宣玄品》。

弹奏者应当如何表现,在1751年的琴谱集《颍阳琴谱》中有所说明。书中,作家李郊和古代的哲人一样,强调规矩是为了维护人的道德,音乐容不得庸俗,理当为它焚香,以表示对它的尊重。也不应该张着嘴,摇头晃脑地坐在那儿弹琴,应当正襟危坐,让人赏心悦目。作者给予的忠告是,“有修养者,当自律”。

许多清规戒律都让人联想到西方几代前的小资产阶级家庭:别坐着摇晃凳子!安静地吃饭!你可得当心那些男孩/女孩!

帝制的最后几百年里,古琴越来越成为空洞的象征。许多有文化的人家里都有古琴,但却极少有人像早一些的时代那样,以琴会友,与大自然接近,或者面对真实的自己。它像19世纪的钢琴那样,成了欧洲人的家具装饰。

19世纪中叶鸦片战争之后,中国社会进入了近百年的危机,教育理想更显得虚幻,知识分子退缩在自己的象牙塔中。理想主义的规矩日愈繁多,家具装饰中的细节越发考究繁琐,古琴演奏的规矩也日益苛刻。

古琴音乐失去了生命力,音乐水准下降,新曲目越来越少,但弹奏指法却越来越多、越来越繁琐,古琴音乐中最核心的颤音部分被过度夸张,既彰显了鼓琴者弹奏的个性,也显示了弹奏技艺的高超,要求极为严格,让门外汉敬而远之。一种因循、怀旧而封闭的文化诞生了。

一小部分忠实于传统的古琴家出现在长江三角洲、四川、南京和天津。他们试图保留那古老的传统。但20世纪以来,革命接踵而来。旧时代的理念和价值不但被质疑,更被坚决地反对。

我第一次到中国,距1949年的革命仅仅十余年。在此之前又是长达五十年的战争,面临一个艰难的新旧交接时代,在艺术家和知识分子当中,古琴仍维持着高尚的地位。古琴研究会也积极地做着搜集记录的工作。

但在l956—1957年的“百花齐放”运动和“反右”运动中,古琴已经开始受到质疑,而到1966年“文革”开始时更是愈演愈烈。所有与古琴工作相关的人,都意识到面临的危机,尽量地去适应新的政治和文化环境,努力工作,同时保持低调和谨慎。

在我初学古琴的时候,对嵇康为何人一无所知。后来他的名字一次又一次地出现在文字中,谈话间。我向王迪请教。

“对学古琴者而言极其重要,他是一个影响深远的古琴大师和文人。”她简短地给我做了介绍。我明显地感觉到她有所回避。在我们彼此熟悉了之后,我们站在房间北角的炉子前,将茶杯斟满热水来取暖的时候,我再次提到了嵇康。这一次我有了进一步的了解。

“琴道几个世纪以来都是个封闭的世界,”她说,“最近它又因其高贵和与世隔绝而遭质疑,尤其是它与道教和佛教有着密切的关系。在目前形势下,很难保持原来的生活方式。这种生活方式与自视清高和脱离广大人民群众的旧的封建阶级相关。”我当然明白这个道理。

“但是”,我又天真地问,“为什么不能单纯地视古人为古人呢?继续享用那些古老的好东西,何必去追究?”

王迪生气了。“我们如何能够忘记古人呢?所有的经验累积,所有我们将来需要的知识,没有先辈的经验,我们如何继续生活呢?我们的社会又将何去何从昵?”她愤愤地说。

“不论今天我们的知识和思想多么优越,还是不能与一代又一代人所积累下来的知识相比。而他们所积累的知识中,我们又如何知道哪些是对将来最有用的呢?或许有些东西在今天看来并不重要,但对将来却是至关重大的。关键在于要把所有能够记录的都记录下来,不要让这些知识付之东流。不管将来发生什么,我们都要保存人类需要的知识。”

她当时并不知道她有多正确,这工作有多紧迫,而我更是对此懵懵懂懂。但就在我离开研究会后的第四年,“文革”便开始了。研究会被关闭,工作人员中没有谁再有机会回到护国寺旁边的老街。他们全体被遣送到天津郊外的农村,在那里种菜,读“红宝书”,五年之后才得以回到北京和家人团聚。到1976年“文革”最终结束时,古琴已经没有一个可以避难的象牙塔了。

中国从1979年开始不遗余力地发展经济,敞开国门,重新在世界舞台上确立自己的地位。西方尤其是美国的生活模式很快便成为一种理想,随之涌入中国大门的是个人主义和消费文化——服装、音乐、家居装饰、食品、交际模式,优雅古老的文化正被势不可挡的巨潮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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