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 再聊聊《记我的母亲》[17]吧。您接连参演了两部原田真人[18]导演的作品,一部是《记我的母亲》,另一部是《投靠女与出走男》[19]。您是因为跟他合作得很愉快,所以才继续合作的吗?
树木 原田导演可爽气了,从来不唠唠叨叨、愁这愁那。无论情况怎么变,他都能灵活应对。
是枝 “灵活应对”具体是指?
树木 比如有一场戏,本来设定的是盛夏,结果下了大雪。当时剧组在轻井泽拍外景,工作人员都愁死了,导演却说“拍啦”,最后干脆把剧本改成了雪中的场景。每次遇到问题,他都是这么处理的。还有一次原本要拍开船的镜头,结果当天突然下雨了,于是导演立刻弄来一大批伞。有了那些伞的点缀,画面就不会空空荡荡了。
是枝 他对情况的判断非常果断?
树木 不光果断,收获的结果也很好呢。
是枝 这里,随着影片的推进,您把角色越演越老。您对衰老的呈现特别到位,眼看着您整个人都变得越来越小了。
树木 嗯,是我有意那样演的。
是枝 怎么演的?
树木 就是把身体变小呀,自己来。比如坐着的话,“年轻时”要挺直后背,然后一点点弯腰,把身体蜷起来,到最后让胸口几乎贴着脸,脖子都看不见了。
是枝 确实。只是弓着背的话,我还能理解,可您这演法,脖子的位置都明显不一样了。不过“变老”就是这么回事。
树木 对对。
是枝 越是蹩脚的演员,就越是会弯腰弓背,想要营造出一眼就能看出“我老了”的感觉。
树木 还要在脸上画两条皱纹什么的。
是枝 我感觉您的演技设计跟那些演员是不一样的。
树木 我是把骨头抽掉了。
是枝 骨头啊……这种“抽掉骨头”的感觉是从哪里来的呢?
树木 在《寺内贯太郎一家》里,我不是演了个叫“寺内金”的婆婆吗?结果演着演着,剧里冒出了个货真价实的老爷爷,就是演“老岩”的伴淳三郎[20]老师。小林亚星[21]老师(饰演主人公贯太郎)当时才四十出头,加藤治子老师(饰演贯太郎之妻)的腰板也是笔直的。可伴淳老师是货真价实的老爷爷,而我得跟他一起演啊。
是枝 那真是难为您了。
树木 我们之间是有对话的,他说一声:“小金啊……”我回一句:“怎么啦,小岩?”可是光凭音色来总不是回事啊。所以我把身体重心压得很低,把胯部以上拉长,好显得脚短一些。为了不让观众看出我弯着膝盖,我还穿了略偏肥大的下装。这方面当然多亏了服装的修饰。总之我就是靠着这些法子把身体整个缩小了。我当时觉得也只能这么办了。
是枝 您是观察了伴淳老师,然后借鉴了他的体型特征吗?
树木 不止是他,大概还观察了各种各样的老人吧。
是枝 在《记我的母亲》后半部分,有一场戏是您跟饰演您女儿的木村绿子[22]老师一起坐在套廊。您在那场戏里的坐姿真是太到位了。
《记我的母亲》01:45:43~
汤岛的八重(树木希林饰)家。套廊。秋日的阳光中,八重跪坐在坐垫上。女儿志贺子(木村绿子饰)坐在她身边。八重嘴里塞满食物,带着平静的表情眺望院子。
是枝 您看,画面中的您多小啊。
树木 还真是挺小的。我是把腰往下沉,把厚度都拨到侧面去了。
是枝 您说得轻巧,可普通人演不出来啊。
树木 大概是我身上的某个部分比较软吧。高难度的体操是做不来的,但有些地方可能比较软吧。
是枝 您会对着镜子研究研究吗?
树木 那是不会的。
是枝 可是您把骨头抽掉了啊。
树木 嗯,是有抽掉骨头的感觉。没法真的抽掉就是了。
是枝 我做的笔记里写着“堪比CG”(笑)。而且我还觉得这场戏的演法和您在《寺内贯太郎一家》中呈现衰老的方式有点不太一样。
树木 站在这个角度看,《寺内贯太郎一家》的演法有点偏漫画的感觉呢。不过多亏了这部片子,让我在久世导演的剧里演了老婆婆,直到现在,我也能随手演个老婆婆。真是占了不少便宜呢。
是枝 除了“抽掉骨头”,您还在别处花了心思吧?比如嘴边的动作。您是不是放松了嘴边的肌肉?
树木 是呀。
是枝 有您实际演示,我一眼就能瞧出“原来老人家的这个部位会变得松弛”,可要是不看您的演示,我就很难看出来。“吃东西时嘴边的肌肉要有弛缓的感觉”这一点是通过观察总结出来的经验吗?
树木 对呀。走在街上,不是能看到很多那样的老人家吗?我就想变成那样。拍《步履不停》时,我也做过类似的事情呀。当时我装了一部分假牙,我问你:“我能把假牙拆下来洗一洗吗?”你回答:“洗是可以的,不过把假牙装回去的动作也请一并让我拍下来。”照理说,谁会让女演员做这种动作呀(笑)。
是枝 那段表演可精彩了。下面再看看您大吵大闹的那场戏吧。
《记我的母亲》01:22:40~
东京的洪作(役所广司[23]饰)家。母亲八重(树木希林饰)在屋里大吵大闹。儿媳美津(赤间麻里子饰)、二女儿纪子(菊池亚希子饰)、三女儿琴子(宫崎葵饰)、保姆贞代(真野惠里菜饰)上前劝阻,可八重就是不消停。而洪作刚走出书房,八重便突然安静了下来。
树木 其实这场戏原本是让儿子(役所广司饰)的妻子来安抚我,让我平静下来,可我完全没被劝住。因为她就摸了下我的手臂啊。我还记得自己大吼了一声:“摸我干吗!”
是枝 演老人的时候,您会考虑到“速度”吗?
树木 嗯,我不会因为自己演的是老人就慢慢地动。这场戏也是,第一次排练的时候,大家都没能完全拉住我。
是枝 普通演员会把动作故意放慢呢。
树木 对对。
是枝 但您不会那么做。
树木 不会。演这场戏的时候,连导演都开口说“好好拉住她啊”,可谁都没能削弱我的势头。毕竟我那个角色的情绪处于歇斯底里的状态。眼看着儿媳拦不住我……
是枝 就改成役所老师出来了?
树木 对,他说“我来吧”。所以最后改成“儿子一出来,我就想通了,心情也平静了下来”。
是枝 原来如此。
树木 能感觉到的呀。在被儿子抓住的那一瞬间,我就能感觉到自己是无法反抗他的。我就是像这样动“身体”的。
是枝 最后再看看役所老师背您那场戏吧。
《记我的母亲》01:44:44~
沼津的海。黎明的岸边,洪作(役所广司饰)背着母亲八重(树木希林饰)站着。洪作光着脚,裤脚卷起,背着八重走向水边。洪作对背上的八重说话。八重抓着洪作的肩膀,脸搁在他背上听着他说。
是枝 役所老师背上的您显得特别小,特别轻。
树木 好小呀。不过他其实没什么力气,很难把我背起来。所以我得先站到垫脚台上,然后靠在他背上,演出他背着我、而我显得很小的样子。
是枝 役所老师是个怎样的演员呢?
树木 他特别厉害。没有多余的东西。
是枝 多余的东西是指?
树木 不会用多余的表演交待心里的想法。
是枝 我也是无论看役所老师演什么,都觉得他太厉害了。明明没有为了塑造角色改变自己的外形,可是在登场的那一瞬间……
树木 就变成了另一个人。
是枝 对,就看起来判若两人。您觉得这是为什么呢?
树木 他的改变不是通过外形实现的呢。
是枝 他一出场,就让人觉得这是位知识分子,可有时候看起来又像是个乡下的农民。
树木 应该还是精神状态到位吧?
是枝 只调整精神状态啊……跟“模仿形态”完全相反呢。
树木 没错。他总能完全变成自己要演的那个角色。从某种角度看,利利先生也有类似的特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