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枝 我能问几个和向田老师有关的问题吗?在向田老师去世前不久,您是不是跟她走得不太近,也没怎么去她家?
树木 走得一点都不近。因为她写了小说版《寺内贯太郎一家》,就是随便写写的,实在糟糕得很,让我特别遗憾。她大概也不想跟我这种麻烦的人打交道吧。她抗癌成功回归工作之后,开始描写人心深处的东西了,还拿了直木奖。就算NHK要拍她的作品,我也根本不在邀请之列。
她去世的时候,有报社打电话来采访我……8月22日。虽然她年纪轻轻就走了,但人生还是很圆满的,毕竟在历史上留下名字了。转型走严肃路线之后,她也写出了好东西啊。久世导演也写出了好东西。所以这样也挺好的(笑)。我要是没遇见他们俩,这辈子怕是会过得很无聊吧。向田老师应该也一样。我们经常一起去吃午餐。“你要麻婆豆腐套餐是吧?那我就点饺子套餐好了,对半分吧。”在这种时候,我们倒是很合得来。
是枝 您去过向田老师在青山的公寓吗?
树木 去过好多次呢。买那套房子之前,她住在西麻布,就在我家边上,那个时候我们已经认识了。她赚得大概比我多。因为青山的那套公寓可贵了……哎,慢着慢着,我应该有很多更好的故事可以讲给你听的啊。
是枝 (笑)您赶紧回忆回忆。二位没有一起出门旅行过吗?
树木 没有呢。大家一起出游的时候,她也许是在的,比如《寺内贯太郎一家》剧组全体出游的时候。拍《穆》的时候,剧组也去了埃及[40],不过那时候向田老师已经病了。当时她还不到五十岁啊,太年轻了……
是枝 向田老师去世的时候才五十一岁啊。走得太早了。您出演了她前半期的作品,后半期的则是加藤治子老师演得多,您有听说过什么关于加藤老师的逸事吗?
树木 她应付不来所谓的喜剧或者综艺,所以拍《寺内贯太郎一家》的时候没有展现出什么过人的才华,但向田老师改走严肃路线之后的作品跟她倒是一拍即合。我觉得她的存在对于向田老师来说或许是一大幸事。
是枝 我也觉得。向田老师去世后,久世导演拍了很多根据向田老师作品改编的电视剧。您是如何评价那个系列的呢?
树木 我觉得很好啊,也感叹他确实擅长打造电视剧。只是里头没有玩耍的成分和喜剧的成分,这方面就……你看过《老师的提包》[41]吗?
是枝 当然看过。
树木 我在那部剧里演了吃笑菇的人哦。
是枝 嗯,太有意思了。您演的是老师(柄本明[42]饰)的妻子,跟老师一起去野餐,结果吃下了笑菇。
树木 对对。但久世导演完全没挑我的毛病。

川内伦子
是枝 变得有些淡然了?
树木 岂止是淡然啊,真是一点刺都不挑。他自己一心扑在了饰演主人公的小泉今日子[43]身上,这倒是很好。
是枝 小泉女士说过,是久世导演教会了她怎么演戏。还说她在久世导演的作品里学到了很多很多。
久世导演开始拍摄“向田邦子新春系列”的时候,田中裕子应该对他产生了很大的影响。他将田中老师的演技奉为理想。据说有其他演员说过:“你让我演成田中裕子那样,可我根本办不到啊。”您跟久世导演讨论过田中老师吗?
树木 从没有过。跟桃井薰[44]合作的时候,久世导演的兴趣还在她身上。可后来田中裕子冒出来了,他就有种被迷住了的感觉呢。
是枝 通过作品也能看出来。
树木 作为演员,田中裕子大概更出色一点。
是枝 我觉得对田中老师来说,跟久世导演的邂逅也是人生的一大转机。我感觉无论是她还是小林薰[45]老师,都通过“向田邦子新春系列”大大提升了自身的演员素质。
树木 因为久世导演有提升演员能力的本事呀。
是枝 绝对有。您不想跟田中老师合作吗?
树木 那倒不是,不过人家大概不愿意吧(笑)。
是枝 会吗?
树木 毕竟我的个性太强烈了呀。在你的电影里倒还好,可是稍不留神,我就会做出不得了的事情来(笑)。跟久世导演玩出来的部分还是会突然冒出来。明明没人提要求,可就是会忍不住那样演。
这样的情况有过好几次:一起参加完电影的宣传活动,或是帮我配完广告旁白、走出录音棚之后,希林老师开口问我:“等下有时间吗?”我们便在比平时稍晚一些的时间共进午餐。用餐的地方往往是她常去的寿司馆,或是位于代官山的老字号西餐馆“小川轩”。希林老师家离我的办公室很近,有时她甚至会突然打电话来说“我现在上你那儿去”,然后散步过来。有好几次我不在,她就拉着西川美和[46]跟几个年轻的工作人员,边喝红酒边聊天,聊完便回家。
“那个你看了没?”
要是希林老师这样发问,那么她的评价十有八九是比较低的,可我要是持不同观点,回答“挺有趣的”,她便会反问我:
“嗬,有趣在哪里啊?”
如果讨论的对象是跟我们俩都没什么关系的外国影视作品——“嗬,还能从这个角度看啊。真有意思……”希林老师如此感慨一番,事情也就过去了。然而,一旦牵扯到她认识的导演或演员,就没法轻易过关了。
有一次,希林老师问我:“你喜欢什么样的编剧啊?”我随口回答:“最喜欢的是向田邦子。”话音刚落,她的脸顿时绷紧。
“哦,比如哪部作品?”
“我想想,比如《宛如阿修罗》啦,《冬季运动会》[47]啦……”
“啊……是跟我分开之后的呢……”
希林老师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着实不可思议。既不像松了口气,又不像嫉妒。
对希林老师而言,向田老师与久世导演都是当年跟她一起在电视上认真玩耍的伙伴。虽然有这样的大前提在,据说当年剧本也经常出岔子。大伙在摄影棚左等右等,剧本就是不来,好不容易把剧本盼来了,却是没写完的半成品,末尾附着一句“后面的就拜托了”,害得堺老师、浅田美代子老师他们不得不推敲到半夜,这才好不容易拍出来。因此本就不是由向田老师主笔的《时间到啦》自不用说,将《寺内贯太郎一家》称为“向田邦子作品”,大概也会多多少少让希林老师觉得别扭吧。
我说久世导演是我很喜欢的导演之一时,希林老师也给出了相同的反应,总是先从否定开始。
“他一点毅力都没有。”“他满脑子都想着这个(小指)。”“好的特别好,差的特别差。”
不过只言片语,却透出了在离他最近的地方观察他多年的人才会有的爱恨参半。久世导演拥有敢于对他说狠话的伙伴,这也令我羡慕不已。
如果久世导演没有在筹备电视剧版《东京塔》的时候去世,而希林老师参演了那部剧,事情又会发展成什么样呢?
我抱着这样的疑问,重看了这对拍档再聚首后合作的两部电视剧——2003年在WOWOW播出的《老师的提包》,以及2004年在TBS播出的《向田邦子的情书》[48]。
希林老师当然充分发挥了自身的特色,存在感十足,教人印象深刻。然而正如当事人所说,久世导演怕是没有随性玩耍的闲情逸致。森繁久弥老师也在《向田邦子的情书》里演了个戏份很少的角色,不过可惜跟希林老师没有交集。而且在这部作品中,不知是年龄还是设定的问题,抑或是导演上出了偏差……森繁老师竟让我感到陈腐,要知道这部作品描写的明明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东京,而在描写战前的“向田邦子新春系列”中,他从没给我留下过这样的印象,这着实教人遗憾。久世导演打造的原本是时刻直面“当下”、新鲜的电视剧,我却第一次感觉到了俗气。敏感的希林老师肯定犀利地察觉到了这一点,如此想来,她会对自己被选中参演这件事本身产生疑问兴许也是必然。因为她意识到,自己参演久世导演的电视剧,并不能对作品有所助益。
在《向田邦子的情书》中,山口智子[49]饰演向田邦子,希林老师饰演女主角恋人[50]的母亲。剧中有一场戏是母亲坐在套廊,为自杀身亡的儿子伤心难过,咏诵斋藤史[51]的短歌,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おいとまをいただきますと戸をしめて出てゆくやうにゆかぬなり生は⑦
这首短歌收录在1976年出版的歌集《直红》[52]中。根据斋藤史的年谱,她的丈夫在1973年因脑血栓住院,年迈的母亲也在同一时期失明,因此她不得不同时照顾两位家人。这与向田邦子的境遇(恋人因病瘫痪)的确有不少相通之处,但短歌诞生的时期与电视剧的时代背景相差甚远。
是谁特意让希林老师念出了这首超越时空的短歌?箭内道彦[53]先生发行的免费杂志《月刊风与摇滚》[54]收录了一篇希林老师的访谈,其中提到了另一首斋藤史的短歌。
老いてなほ艶とよぶべきものありや 花は始めも終りもよろし⑧
希林老师引用了这首短歌,并说道:“我的花开并不算美好,但在花落时分,我还是想去往一个更美好的地方。”
不过希林老师并不是最早在公开场合提及斋藤史的人,久世导演比她更早。他在1995年发表的《陛下》[55]是一部围绕二二六事件[56]展开的小说。作品的最后一章,就始于斋藤史针对该事件创作的短歌。
あかつきのどよみに答へ嘯きし天のけものら須臾にして消ゆ⑨
其实在久世导演口述、森繁老师笔录的《大遗言书》中,有一篇题为“目送几多生离死别”的文章,其中也有关于斋藤史的记述。
今年四月,歌人斋藤史女士去世了。与她青梅竹马的男性友人们因受昭和十一年的二二六事件牵连被处决。好友被以如此残酷的形式夺走,她呕血吟出“暴力のかくうつくしき世に住みて ひねもすうたふわが子守うた”⑩的短歌,又在年过八十的晚年作歌一首:“友等の刑死われの老死の間埋めて あはれ幾春の花散りにけり”⑪。她历经了过分漫长的昭和岁月,在九十三岁那年结束了暮色的生涯。
这篇文章写于2002年,也就是电视剧播出的两年前。久世导演对二二六事件抱有特殊的情感,在电视剧(《丽子的脚》,1987)和文章里都曾多次提及。据我推测,在《向田邦子的情书》中引用斋藤史的短歌应该不是编剧或希林老师的主意,而是久世导演的决定。
编剧小林龙雄[57]在其著作《久世光彦vs.向田邦子》[58]中对这番引用提出了疑问,表示“看完之后,这首短歌给观众留下的印象反而比两人的悲伤更加深刻”。作者还总结道,“明知会造成这样的效果,不惜破坏作品的平衡,也要将自己的世界介入其中”。也许是这样没错。然而,久世导演所介入的并非“自己”,而是“当下”吧?他想像写日记那样,把斋藤史去世了的当今时代与当下的心境(诚然,那也许是久世导演自己的心境)记录在电视剧中。因为长久以来,他一直都是如此打造电视剧的啊。
如今回头想来,希林老师大概也很清楚她的家人承受着外人难以估量的精神重压,但她还是说了一句:
“就此别过。”
然后关上门,潇洒地踏上了从生到死的旅程。
斋藤史还有这样一首短歌作品:
君は死者われは老いたる生者にてその距離他よりいささか近き⑫
在制作《向田邦子的情书》时,久世导演惦记着的“死者”无疑是向田邦子。对于刚与我相识那会儿的希林老师,那个人恐怕是前一年过世的久世导演吧(她本人大概打死都不会承认)。而对于刚与希林老师相识的我而言,那毫无疑问是我的母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