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演老婆婆的诀窍与创意

扮演老婆婆的诀窍与创意

是枝 接到影视作品的邀约时,您会按什么标准去挑选呢?

树木 从片酬高的挑起。

是枝 (笑)您总是这么说,但其实不是这样的吧?

树木 没有,就是这么挑的呀。再就是看谁先谁后吧。

是枝 但我感觉有几位影视导演比较中您的意,所以接连参演了他们的作品。

树木 有吗?

是枝 深町幸男导演怎么样?

树木 深町导演的确是我很喜欢的。

是枝 因为《梦千代日记》合作得很愉快?

树木 是啊。而且它也成了吉永小百合的代表作。

是枝 在那之后,您又跟小百合老师合作了好几部作品呢。比如坂东玉三郎[59]老师导演的《梦之女》[60]。

树木 我觉得她在那部片子里真的演得很好。

是枝 特别好呢。

树木 比如最后一幕。剧组搭了深川洲崎河堤的布景。还记得小百合女士一直在背很长很长的台词,玉三郎导演也是尽心尽力地给她提建议。我特别喜欢《梦之女》里的小百合女士。

是枝 导演给了什么样的建议?

树木 他亲自示范了几个姿势。小百合女士饰演的女主角是个美丽文雅的妓女,因为死了丈夫,不得不卖身为娼。有一个场景是她在宴会上陪客,客人递酒杯给她,说:“你也来点?”她回答:“那就不客气了。”看了她的表演,玉三郎导演便说:“小百合啊,这么演就成女学生啦。你不能嘴上说‘那就不客气了’,得用肩膀去喝。你现在还是在用嘴喝。”光听这话,肯定不明白该怎么演呀。于是玉三郎导演就忽地做了个用肩膀回答的动作。他还让小百合女士“从下巴那里喝”,然后又演示了如何把酒杯从下巴那里拿到嘴边。

是枝 原来那番诱人的风韵是这么来的啊。

树木 玉三郎导演自己也是演员,所以他从不会当众指出演技的缺陷。跟我提意见的时候,他也会趁别人不注意,悄悄凑到我旁边说:“希林啊,我跟你说……”反正他绝不会让人当众出丑。大概是他的这种特质跟小百合女士特别合拍吧。

拍照的时候,连罩衫要怎么拉下来、弄成什么角度,都是玉三郎导演亲自下的指示:“再来点,对,再下来点,下来点,好!就到这儿!”筱山纪信[61]老师只要按快门就行了(笑)。他连对步态都讲究得很,说小姑娘和有过男人的女人啊,步态是不一样的,正经的老板娘和卖身的女人走起路来也不一样,他把稍有些走样的女人最有魅力的地方传达给了我们。那真是玉三郎导演的杰作啊,太精彩了。

是枝 是什么契机让您参演了铃木清顺导演的《流浪者之歌》[62]呢?

树木 那时我经营着一家叫夜树社[63]的事务所,正好《流浪者之歌》向大楠道代[64]发出了邀约。于是我也问了问:“有什么角色能让我演吗?”对方说有个老婆婆的角色,我便说:“哦,就那个吧,我来演。”(笑)

是枝 原来是通过大楠老师搭上线的啊。

树木 那时铃木清顺导演还没火起来,但田中阳造[65]老师的剧本很有意思,我就跟她说:“你就试试看呗。”我也顺便演了个抓鳗鱼的老婆婆。不过那鳗鱼真是太恶心了。在那之后,我也稍稍演了一些清顺导演的作品,不过他并没有给出让我特别惊讶的指示。

是枝 最近我重看了描写金嬉老事件[66]的电视剧《金的战争:来复魔杀人事件》[67]。您在剧中扮演了金嬉老的母亲。

树木 演完那部剧以后,金嬉老的律师跟我说:“我经常去熊本监狱跟当事人会面,你们两个的脸明明是完全不一样的,给人的感觉却一模一样呢。”我问:“哪里像了?”他回答:“他看上去分明就是您演出来的那个人。”刚播出的时候,也有人说“树木希林隐瞒了自己是在日韩国人的事实”呢。

是枝 您没见过他的母亲吗?

树木 没有。但你不觉得我演得很像吗?

是枝 特别像,所以我才印象深刻啊。您当时还不到五十岁吧?

树木 演老婆婆的时候,我总会想办法让上半身显得长一点,穿上看不出双腿轮廓的传统劳动裤。上了年纪的韩国人啊,上半身特别短。我觉得这一点很关键,所以拍铁轨那场戏的时候,我也是特地那么走的。后来有人说我拿着一升瓶走路的轮廓特别像韩国人呢。我这人吧,比较喜欢用体型来表现。角色的心态跟《比海更深》一样,演的时候一心想着儿子最宝贝。我也有那种得心应手的时候呢(笑)。小武(饰演金嬉老的北野武[68])也说:“希林老师要是跟一般的演员搭戏,差距就太明显啦。搭不上啊,您跟别人。”

是枝 毕竟就您一个人演得极其真实呢。

树木 可我不是故意的呀。韩国人不是会比较强势一点嘛。我经常在机场之类的地方看到大声责骂儿子的母亲。我只是把通过那些片段搜集到的信息串起来了而已。换上服装的时候,也会像刚才说的那样琢磨琢磨。所以服装啊……装扮占八成(笑)。

是枝 也就是说,您是在用体型演绎角色是吧。

树木 就靠体型。绝对是体型最要紧。变老就是这么回事。所以我从没往脸上画过皱纹。都是靠体型。随着年龄的增长,身体会越来越小,就这么简单。

是枝 说起塑造角色,久世导演在书里提到,您在演《寺内贯太郎一家》那会儿,有一次在坐电车的时候观察起了同车的一位老婆婆,最后还一路跟着人家去了养老院。

树木 我才不会做这种事呢。

是枝 那就是久世导演稍微夸大了?

树木 嗯,夸大过头了(笑)。不过当时我周围有的是老婆婆呀。老婆婆都是很顽强的,不会轻易让步。这样的老婆婆我看得多了。“年轻人眼里的老婆婆”我是不作考虑的。只当人家是年纪碰巧比较大,“但心态还跟年轻时一样”。人啊,无论年纪增长多少都不会变的。只是体型变成那样而已。我不是去扮演老婆婆,只是把自己本来的样子演出来罢了。

是枝 请女演员演老人家的角色时,她们大多认定“我还年轻”,所以会特意扮演老人家,但您不会这么做。

树木 不会。

是枝 这正是您的过人之处。

树木 尤其是女演员,总觉得自己还没上年纪。于是就会认定“这个年纪的人大概是这样的吧”,按自己的想法去演。更有甚者平时把白发染成茶色,要演的时候其实只要把头发恢复原状就行,却偏要把茶色的头发再染白。这么一搞就成了利尻岛的胧昆布呀(笑)。我觉得并不是染个头发就能变成老婆婆。不用刻意变老,自己原本的模样就行了呀……

是枝 久世导演还在书里提到过,您在演《寺内贯太郎一家》的时候一直戴着露指手套,那是您自己想出来的点子吧?

树木 是我自己想出来的没错,不过那是因为我懒得化妆。三十来岁的时候,我的手可好看了。血管什么的都看不到,简直能当手模了。可手毕竟也会出现在画面里,我的手看上去不像是老婆婆的,所以每次都得给手化妆。

是枝 画点皱纹什么的?

树木 我嫌麻烦,就戴了手套,然后把手指那部分剪掉。

是枝 原来如此,这才是原因啊。

树木 对。我干什么都讲究效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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