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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月、星

日、月、星

日、月、星,古人合称为“三光”,是地球上生活着的人最常看到的自然现象,也必然是最古老的汉字成员。

“日”字的甲骨文字形作030-001030-002 等,很明显是个象形字。小篆作030-003 ,《说文》:“日,实也。太阳之精不亏。从‘囗’‘一’,象形。”“日,实也”是声训,因为“日”与“实”的读音相近,所以用“实”来解释“日”。“实”就是充实,《释名》:“日,实也,光明盛实也。”“太阳之精不亏”需要仔细说一下:这个“阳”是阴阳的“阳”,日的性质自然是极阳的,也就是“太阳”。(太阳与少阳、太阴、少阴是并列的范畴,可参看后面《小大之辨》一文。)“精”是精气的“精”,比较抽象。具体说,这句话意思就是:日是太阳的精气(凝成),永远不会亏竭。

“月”字的解释可以跟“日”对照着看。“月”的甲骨文字形作030-004030-005 等,也很明显是象形字。小篆作030-006 ,《说文》:“月,阙也。太阴之精。象形。”“月”字的象形,与“日”字最重要的区别在于其不圆满。而“月,阙也”也是声训,“阙”就是“缺”的意思,就是不圆满了。月与日相对,性质则是极阴,所以称“太阴之精”。

日月悬诸天,给人们提供光明,所以有些以“日”“月”做部首的字就跟明亮有关,比如“昭(《说文》:‘日明也’)”“晃(晄,《说文》:‘明也’)”“朗(《说文》:‘明也’)”等,而最有趣的就是“明”字了。我们可以清楚地看到,“明”字是“日”和“月”的组合,那可确确实实是亮的了。不过,《说文》中的“明”字却不是“日”“月”的组合。《说文》里的“明”字写作“朙”,注:“照也。从‘月’,从‘囧’。”

“囧”字在今天很流行,大家都认识。今天的“囧”字表窘迫之义,理论上应是假借,因为“囧”与“窘”字读音相同。“囧”本是个象形字,《说文》“窗牖丽廔闿明”,说“囧”的字形就是窗户,因为窗户中有光亮透进来,所以“囧”表示明亮的意思(甲骨文“囧”的形义,争论很多,就不说了)。“囧”字在古时就是个极少用的字,基本相当于一个死字。到了现代,因为读音与“窘”相同,可能更因为其字形看起来像一张滑稽的人脸,所以有一天突然被人发现,挖出来,成了流行的符号,也是件很有趣的事。

“朙”由“月”和“囧”会意,表示月光从窗户透过来,即明亮之义。“明”“朙”两个异体字,在会意上都很合理,旨趣则相差甚远。至于为什么会产生这样两个字形如此相似,旨趣迥然不同的异体字,时代久远,很难说得清了。两种字形在甲骨文中都已出现了,从现存的材料来看,“朙”要更早一些,有可能是“朙”字讹变成了“明”字。不管怎样,最终,“明”还是战胜了“朙”,成为常用字体。

日月悬诸天,主持着昼夜交替,昼夜轮转的计时方式就自然而然以其表示。“日”的用法我们都清楚了,它既可以表示白天,也是统指以一昼夜为周期的一整天。若单独表示夜晚,使用的虽不是“月”的本尊,却是它的孪生兄弟“夕”字。“夕”,小篆作032-001 ,《说文》:“夕,莫也。从‘月’半见。”“莫”是“暮”的本字,表示日落。后来“莫”字假借做了否定代词,就在原字上又添加了个“日”部,写作“暮”,用来表示日落的本义。《说文》所解释的“夕”就是日落月升之际,所以“从‘月’半见”,月只出现了一半,相当于傍晚,其实“夕”字也可以表示整个夜晚。甲骨文中的“夕”字则与“月”字形一致,也就是说,“夕”与“月”很可能本就是一个字,后来因为分工不同而在字形和读音上有了区别,分化为两个字。而我们常用的“夜”字,则是以“夕”为部首的形声字。“夜”字小篆作032-002 ,《说文》:“夜,舍也。天下休舍也。从‘夕’,‘亦’省声。”“舍”就是停止、休息的意思,夜晚就是用来休息的。

“月”字的孪生兄弟“夕”表示夜晚,它自己则代表了一个更长的时间概念,也就是以月相变化为周期的月份了。一个月中,有些日子古人喜欢用特定的名称,最常用的就是“朔”“望”“晦”了。

每个月的初一称为“朔”,《说文》:“月一日始苏也。”

“望”是月中,即小月的十五日,大月的十六日,《说文》中有“望”与“朢”两个字:“朢,月满与日相朢,以朝君也。从‘月’,从‘臣’,从‘033-i (音tǐng)’。033-i ,朝廷也。”古人常将日比作君,月则为臣,每月十五(或十六)日正是月亮最圆的日子,所以是“月满”,而月亮本身不发光,月光来自日光,所以“月满”时正是“与日相朢”,没有阻隔之时,就像臣朝见君一样。《说文》:“望,出亡在外,望其还也。从‘亡’,‘朢’省声。”这个“望”就是盼望的“望”了。不过,古文字研究的结论跟《说文》的说法并不一致,“朢”字甲骨文作033-001 ,本无“月”字,“臣”象竖着的眼睛的形状,表示眺望。后来添加“月”形,如金文033-002 。“望”则是把“朢”的形符“臣”换成了声符“亡”。

“晦”是月末的最后一天。《说文》:“晦,月尽也。从‘日’,‘每’声。”上文中,“朔”与“朢”都是从“月”的,跟月相关;“晦”则从‘日’,这看起来相当奇怪。段玉裁《说文解字注》中解释说:“月尽之字独从‘日’者,明月尽而日如故也。”这种说法虽能讲通,看起来似乎也很牵强。或许,“晦”字的本义并不是月末,而是古人多训释的“冥也”“昏也”,也就是日光昏暗,由此引申至一日的结束以及一月的结束(也可说是月光最昏暗之时)吧。

说过“日”“月”,下面继续说“星”。

“星”字小篆作034-001 ,《说文》:“万物之精,上为列星。从‘晶’,‘生’声。一曰象形。从‘囗’,古‘囗’复注中,故与‘日’同。034-002 ,古文‘星’。”上面“一曰象形”句之后是解释“曐”的古文字形“rareWord_image_33_15 ”,古文字形上方并不是三“日”的“晶”,而是三“囗”的“品”。而“古‘囗’复注中”,就是在古文的“囗”中间加上一笔,就跟“日”的字形相同了。

从上面《说文》的解释,可以看出“星”的字形来历很复杂。我们结合《说文》和现存的古文字材料,可以作以下推测:最初的“星”字大概是单纯的象形字,画两个(或多个)小圆圈,以“多”为区别特征。但是这样容易跟别的字形(如“品”)相混,就添加了声符“生”,如甲骨文字形034-003034-004 等(《说文》中的古文即这种字形的继承);或是跟“日”字一样,在圆圈里加上一笔,就成了“晶”字(“晶”字甲骨文作034-005034-006 等形,古文字学者认为它与“星”字同形)。两种方式合在一起,就成了“曐”字了,这样的字形在金文中已经出现了。经过这一系列添加区别特征的调整,字形又变得过于繁复,不经济,于是就取消了最初的“多”的区别特征,把三个“日”简化为一个“日”,最终定形为“星”,稳定地沿用了两千年。“星”字的演化历程,生动地诠释了汉字繁化与简化关系,其实所谓繁简的最基本原则,就是实际应用中的效果,是明确性与经济性的协调。所以,我们今天也不能简单武断地说繁体字就好,简化字就不好。

上面说到“星”字的演变过程中经历了“晶”字,甲骨文中“晶”都表示“星”的意思,其实就是“星”字。后来两种字形有了分工,用“晶”专门表示星光,以至于类似星光的光芒。《说文》:“晶,精光也。”

同“日”“月”一样,《说文》中对“星”的解释也使用了“精”字,于是日、月、星相呼应,就是太阳之精、太阴之精、万物之精,相当完善了。而相比于日、月的高不可及,星则要显得平易得多。《说文》对“星”字的解释来自《管子》,原文是:“凡物之精,此则为生。下生五谷,上为列星。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这“万物之精”神通广大,能化成万物,即“下生五谷,上为列星”,也能融入万物,成其精神,即“流于天地之间,谓之鬼神,藏于胸中,谓之圣人”。这里,星与人就建立了密切的联系,古人也常以星喻人,把地上的圣人比作天星下凡。直至今日,这种观念仍然盛行,比如,之前很热闹的,人们把得了诺贝尔奖的莫言先生看成文曲星,纷纷到他的老宅参拜,以保佑孩子考试顺利,甚是了得。

“星”造字之初,就利用了其“多”的特征,“万物之精”的解释,也显示了“多”,甚至于《释名》中的声训“星,散也”,也形象地突出了“多”的意义。“多”确实是古人对星星最直观的感受,我们今天依然会惊叹于“满天繁星”(虽然在城市里看到的越来越少了,但在乡村野外,或去某些地方旅行的时候还能看到非常多的星星),会引起内心的震撼和对大自然的崇敬。

也正是“多”,给了人们极为丰富的想象空间。将布满天空的星星勾画成各种图案,赋予其不同的意义,这就是星座(我国古时称“星宿”)了。星座是东西方人共同的经验,今天人们已经不大关注自然的星座了,只有西方预测命理的抽象的星座还在大行其道。而在古时,星宿是非常重要也非常基本的知识,我们读古书会经常看到,比如《诗经》中说:“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这里的“箕”和“斗”就是两个星宿,两个星宿可以同时出现。箕宿在南,四颗星连成簸箕形;斗宿在北,六颗星连成斗形,斗是一种酌酒的器具,形状就相当于一个大勺子。古人抬头看到这两个星宿,就唱出了这两句饶有趣味的诗。

《诗经》中的“斗”,据朱熹解说应是指南斗,所以上面说六颗星连成斗形。与之相对的就是我们最熟悉的北斗了,北斗是由七颗星连成斗形,文曲星也是北斗七星之一。北斗在夜空中非常显眼,古人会利用它来判定季节,即所谓“斗柄东指,天下皆春;斗柄南指,天下皆夏;斗柄西指,天下皆秋;斗柄北指,天下皆冬”。古人对星宿的观察是与现实的生产生活密切相关的,而其中最重要的,是以星宿为坐标,观察日月运行,来制定历法,指导农业生产。正因为此,与星宿有关的内容在古时是被人们关注的重要知识。

古人的天文学知识非常丰富,可以说是超出了我们平常的想象。周代就有了恒星、行星的观念,就有了清晰的星空分区和完善的历法。汉代就明确了以五行命名的金、木、水、火、土五大行星,与日、月合称为“七政”或“七曜”,并且发现了月亮本身不能发光,而是反射日光,等等。古书中关于天文学的记载也相当丰富而复杂。

因着对星宿的熟悉,古人也从中引出了许多与人事相关的联想,牛郎织女的传说在中国可谓家喻户晓。杜甫有首诗叫作《赠卫八处士》,写故友重逢,颇有光阴易逝,人生唏嘘之感。诗的首句“人生不相见,动如参与商”,就用了参与商两个星宿的典故。商(即心宿)在东方,参宿在西方,两者在夜空中不会同时出现,诗人用这两个星宿来比喻两个人长期不能相见的状况,真是太形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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