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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行生克

五行生克

“五行”,即金、木、水、火、土五种元素。表面看起来“五行”之说很像是朴素的自然科学,但其实际用处全在于人事。五行的理论基础是天人合一,所以五种元素的相生相克、循环往复,既是自然规律,也同样是人类社会的规律。《说文》中对“木”“火”“金”“水”“土”五个汉字的解说就深受五行学说的影响。(本文讨论依木、火、金、水、土的顺序进行,与此前的两篇《东南西北》《四季更替》相呼应。)

“木”字小篆作053-001 ,是个象形字(甲骨文053-002 )。《说文》:“冒也。冒地而生。东方之行。从‘屮’(音chè),下象其根。”从小篆和甲骨文字形可见,“木”字上下对称,下半部是根,上半部(即《说文》“从‘屮’”)是茎与枝,是整体象形。《说文》并未直言“木”字的植物本义,也许因其本义太过显豁,无须解说。所谓“木,冒也”,是声训,许慎认为“木”之所以读mù,是来自“冒”的意义,也就是“冒地而生”,这与我们前面所说的“春,推也”是一致的。“东方之行”就是五行理论的解释了。五行中“木”对应的方位是东方,季节是春季,所以若将五行与季节、方位联系起来观察,可以发现它们完美的统一性——东方是日出之方,是四方之首;春季是万物生出之季,是四时之始;而“木”的“冒地而生”也取其初生之义,是五行之始。

“火”字小篆作054-001 ,是个象形字(甲骨文作054-002054-003 等)。《说文》:“火,燬也。南方之行,炎而上。象形。”“燬(音huǐ)”字之于我们大概比较陌生,《说文》“燬,火也”,与“火”字互训,表明两者意义相同。古人认为“燬”就是齐方言中的“火”字,与“火”相比只是读音稍有差异而已。(《尔雅》:“燬,火也。”郭璞注:“齐人语。”陆德明《经典释文》引孙炎语:“方言有轻重,故谓‘火’为‘燬’。”)“南方之行”也是跟五行理论相联系了。五行中“火”对应的方位是南方,季节是夏季,南方日在中天,是一天中最热的时段;夏季万物繁盛,是一年中最热的时段,火在五行中为太阳,正与其相合。

“金”字小篆作054-004 ,《说文》:“五色金也。黄为之长,久薶不生衣,百炼不轻,从革不违。西方之行。生于土,从‘土’;左右注,象金在土中形。‘今’声。”许慎说“金”是一个形声字,上面的“今”字是声符,下面则是土中含金(“左右注”,即两个点)。若象形,“金”的形状只有那两个点,但造字时若只写两点,很难行得通——一来恐怕没人能看出那两点就是金属,二来也很容易跟其他笔画少的字相混。所以要加上“土”,表示它生于土,“土生金”则正合于五行学说。在象形的基础上添加相关形符是一种造字方式,比如“丹”字,小篆作055-001 ,象形也只是中间的一点,再加上一个“井”,就更清楚了;又如“果”字,小篆作055-002 ,象形则只是上半部分,再加一个“木”,也更清楚了。按照许慎的解说,“金”字不光添加了形符,还添加了声符。

许慎解说小篆字形很清楚,但是对于古文字的“金”,则显得不那么合适。从金文字形(055-003055-004 )来看,“金”字最初很可能是根据冶炼金属的操作而造出,上部三角形为坩埚,下部是范器,两点或多点表示有金属的液体从中滴下。至于后来象形部件的上方变为声符“今”,很可能是字形的讹变。

“金”在古代可以统称所有金属,也可专门表示黄金。《说文》“五色金也”,指金(黄金)、银(白金)、铅(青金)、铜(赤金)、铁(黑金)五种;而“黄为之长”则专指黄金了,黄金作为尊长,其高贵之处,《说文》列出了三点:“久薶不生衣,百炼不轻,从革不违。”就是说长时间埋在地里也不生锈,多次冶炼也不减轻,可以顺从人意改变形状(销铸以为器)。

金虽是好的,但其本性属阴,而且由金属制成的器具,很多都作为武器,有肃杀之气,所以金是西方之行,对应四季中的秋季。日处西方,天色渐暗,阴气始生;秋季也是四季中由盛转衰的开始。人们喜欢称秋季为“金秋”,这种说法的来源,即是五行中的“金”与“秋”相配合,所以古人会以“金”表示“秋”,常称“秋风”为“金风”。陈子昂的诗句“金天方肃杀,白露始专征”(《送著作佐郎崔融等从梁王东征》)里面的“金”就是秋的意思。古人也偶有将“金”“秋”连用的,如清人魏源《华山》诗中的“金秋严肃气,凛然不可容”。

“水”,《说文》:“准也。北方之行。象众水并流,中有微阳之气也。”“水,准也”也是声训,这两个字的读音今天看起来迥然不同,其实可能在古人看来差得并不那么远。(段玉裁认为“准”字古音相当于“追”的上声,那就与“水”的韵母相同了。)《说文》“准,平也”,以“准”来解释“水”正是取了水平的性质。水面是平的,引申出水能公平滋养万物的义涵,所以《白虎通》里说水“养物平均,有准则也”。

“水”是象形字,《说文》“象众水并流”很容易理解,但“中有微阳之气”是什么意思呢?这个就有些复杂了。我们看“水”字的小篆字形056-001 ,虽“众水并流”,但中间与两边却不同,两边的水流是断开的,中间的则连续。如果你熟悉《周易》的卦爻,就会联想到“水”字的两边很像阴爻,而中间则是阳爻,阴爻裹挟阳爻,故“中有微阳之气”。依据在《周易》,而要表达的意义则在五行。从五行相生上来讲,水生木,而水性阴,木性微阳,所以就说水中“有微阳之气”了。这种结合字形对字义的解说难免有附会之嫌,但也是相当巧妙的。

水对应的方位是北方,季节是冬季。水在五行中是太阴,正合于北方日入,阴气最重;冬季寒冷,万物伏藏之义。

“土”字是个象形字,甲骨文作057-001057-002 等,即象土堆之形。发展到小篆的057-003 ,就跟今天的楷书字形几乎一样了。《说文》的解释比较复杂:“土,地之吐生物者也。‘二’象地之下、地之中,物出形也。”(段玉裁修正为:“地之吐生万物者也。‘二’象地之上、地之中,‘丨’,物出形也。”)以“吐”解释“土”字,自然也是声训。“土”是五行之一,但同时地位又高于其他四行。因为土即是地,所以《说文》说“地之吐生物者也”。从这个角度上讲,说万物都生于土,也没有错。《白虎通》中说:“土者最大,苞含物,将生者出,将归者入,不嫌清浊为万物。”这就不光生出万物,兼且收纳万物了,这样的土,说它最尊是一点都不为过了。古人还有“生则出焉,死则入焉”的说法,更是触目惊心了。

土对应的方位是中央,不与四季相配。五行配四季,必然有一行不能相配,这一行就只能取最与众不同的土了。

讲过了“木”“火”“金”“水”“土”的字形及其与方位、季节的相配,我们就可以说说更复杂而有趣的五行相生相克原理以及其与人事的联系了。

五行生克是一个封闭的循环,其本身的复杂与周密,堪称完美。

五行相生的线索是:木生火,火生土,土生金,金生水,水生木。隋人萧吉曾编写了一部五行学说的集大成之作《五行大义》,其中所引的《白虎通》,对五行相生的解释最为生动:

木生火者,木性温煖(同“暖”字),火伏其中,钻灼而出,故木生火。火生土者,火热,故能焚木,木焚而成灰,灰即土也,故火生土。土生金者,金居石依山,津润而生,聚土成山,山必生石,故土生金。金生水者,少阴之气,润燥流津,销金亦为水,所以山石而从润,故金生水。水生木者,因水润而能生,故水生木。

这里面大都是自然属性的说解,只在金生水的说法中掺入了阴阳的观念,金属少阴,性温润,润则生水。若从阴阳的角度来看,五行相生的循环是少阳(木)——太阳(火)——阴(土)——少阴(金)——太阴(水),也相当整齐。因为土的地位最高,直接与天相配阴阳,不与其余四行相对。而火生土、水生木两项,则是阴阳相生。许慎在解释“水”字时说“中有微阳之气”,则水是外阴内阳;而火,则是外阳内阴了。阴生于太阳,阳生于太阴,这也符合中国哲学中一个重要原则,即物极必反,相反相成。

细想一下,我们还会发现,其实上面所说的五行相生,都是人类生产发展史中具有重要意义的进步——钻木取火自不必说;以火烧田,灰做肥料,是早期人类提高土地续耕能力的重要手段;采集矿物,冶炼金属,是手工业的重大进步,甚至历史学家都以冶炼金属的能力作为早期社会分期的标志;即使看起来最简单的引水灌溉,也是保证农业生产的重要工程。不能不承认,现实的物质生活对人们抽象思维有着深刻的影响。

五行相克,古人常称为“五行相胜”,“克”与“胜”的意思是一样的。五行相克的线索是:金克木,火克金,水克火,土克水,木克土。五行相克的自然属性比起五行相生来要容易理解得多,所以古人一般也不做解释,关注点就放在其象征意义上了,《白虎通》中说:

五行所以相胜者,天地之性:众胜寡,故水胜火也;精胜坚,故火胜金;刚胜柔,故金胜木;专胜散,故木胜土;实胜虚,故土胜水也。

这说得虽有些玄虚,但确实生动形象,细品之下不但妥帖合理,还颇有美感和警策意义。这样的句子,不能不令我们叹服古人高超的思辨能力。

古人将五行相生喻为父子关系,如木生火,则木为父,火为子,这很容易理解,由此,则五行相克,便是子为父报仇了。如金克木,火为木之子,为父报仇,则火克金;水为金之子,为父报仇,则水克火,如此继续,就是五行相克的循环了。看到这个,你是否开始体会到了五行体系的精妙之处了。在古人的观念中,子报父仇是天经地义之事,而且绝对是第一等的大事,所以传统的传奇小说中常会有复仇的情节冲突,所谓“杀父之仇,不共戴天(不能同在一个蓝天下)”更是屡见不鲜。

关于五行生克,还有一种人事上的说解,把五行比作五种官职,木为司农,火为司马,土为司营,金为司徒,水为司寇,五者分别具有仁、义、礼、智、信五种品性,这个说法出自董仲舒的《春秋繁露》,比较系统而繁复,这里就不细说了,有兴趣者可深入研究。

古人又在五行生克的基础上引发出一个更为复杂的系统,那就是“五行更王”了。所谓“五行更王”,就是五行交替为王的意思。以木为王为例,则是“木王,火相,土死,金囚,水休”。怎么理解这个关系呢?王所生者相,“相”是辅助义,古人官职“丞相”“宰相”“相国”中的“相”都是辅助君主的意思。木生火,木为王,火辅助木,就是“火相”了。王所胜者死,木胜土,就是“土死”了。胜王者囚,金胜木,就是“金囚”了。金能克木,为什么会被囚呢?正因为金能克木,木要稳居其位,必须防金。虽然木本身并不能对付金,但可以依靠火,火辅助木,正能克金,不过此时火还虚弱,不够成熟,所以金会被囚,尚不及死。生王者休,王之父,就是前一任王者已经老了,可以休息了。水生木,木王则水老,所以说“水休”。

这个体系也是相当严密了,其中蕴含着封建宗族社会中父子相继的基本原则,木壮年正王时,其父水则老矣,可以安心休养,不必再加干涉(上面的一切事为都与水无关);其子火虽未壮,但必为辅助,首先可以发挥作用(金囚),其次也能为今后居正位打下基础,保证次第延续。而父子合力,就能维持家族的安定。

上面只是略陈梗概,而由五行的性质,及其相生相克变化所能联想到各种事件的关系是无穷尽的。值得注意的是,五行学说并不是一人所创,用途也不一,经过世代的演绎,至汉代已经颇繁复了,而且古人又将五行与阴阳、四季相结合,其间错出也不为少。比如五行中的土,因与四季之说有矛盾,就有了解释的分歧。有人认为土能王四季(木王春,火王夏,金王秋,水王冬),如《白虎通》言:“土所以王四季何?木非土不生,火非土不荣,金非土不成,水非土不高。土扶微助衰,历成其道,故五行更王,亦须土也。”土的地位确与其余四行不同,但若认为其王四季,就显然与五行更王的理论矛盾了。也有人认为土居于夏秋之间,这样还比较合理一点,但若这样的话,土所王的时间就太短了,于是就有人认为四行更王即可,土做个交接的傀儡便好。如《白虎通》言:“主幼臣摄政何法?法土用事于季孟之间也。”这就是说土王于季夏和孟秋之间,非常短暂了。同样一部《白虎通》就夹杂着这样两种观点,可见五行与四季的矛盾是无法调和的了。这也告诉我们,五行并不是四季那样的绝对和客观,所以有时不必太当真。

五行说在汉代是正统学说的组成部分,主要用于政治。后来则在民间得到更多的发展,主要用在医学和命理上了,那里面的演绎,就更复杂而玄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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