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幸”字在今天通常是个吉祥的字,“幸福”“幸运”等词语都笼罩着温暖与欢乐的气息。但有时“幸”字的出现也会让我们感到些许不快和隐忧,比如在“侥幸”“庆幸”这样的词语中。这就是“幸”字的矛盾之处,自古至今“幸”字都一直伴随着这种矛盾。
有趣的是,有一个跟“幸”字极其相似的“㚔”字,小篆作
,这个字读niè,《说文》:“所以惊人也,从大,从
。一曰:大声也。……一曰:俗语以盗不止为㚔。”其本义应是羁押犯人的刑具,从甲骨文字形
可以生动看出。“㚔”字在后世并不单独成字,但由它构成的字还很常用,做偏旁的“㚔”写法就跟“幸”一样了,如“执”(繁体作“執”,《说文》“捕罪人也”)、“报”(繁体作“報”,《说文》“当罪人也”,即审判罪人)、“圉”(即“囹圄”之“圄”,《说文》“所以拘罪人也”)。以前我就把这些字里面的偏旁“幸(niè)”都当成了“幸(xìng)”字,很困惑:为什么被抓了,被关了还是幸运的事呢?其实并不是这样的。
那么“幸”字呢?“幸”字小篆作
,《说文》:“幸,吉而免凶也。从‘屰’,从‘夭’。夭,死之事,故死谓之不幸。”“屰”就是“逆”字,“夭”就是夭折;逆夭,就是背离了夭,就是不死了,所以说“吉而免凶也”。
许慎对“幸”字的解释会让我们感觉,虽然“幸”之得以免死不能不说是件好事,但其前提却是一个沉重的包袱——濒临死亡绝不是什么好的体验。在《说文》里,“幸”与“不幸”不是平常的一件事情的分别,而是生死相隔。所以就算是“幸”了,恐怕也不能那么轻松愉快了。我们今天还常用的说法“幸免于难”“不能幸免”等,都还保留着《说文》中“幸”字的本义。
而在濒临死亡的状况下能够逃脱,也绝不是大概率事件,里面会含有很多运气的成分。于是,在这样的基调里,“幸”字就发展出了超出自己应得的非分所得的意义。《中庸》里有段话讲君子素其位不求乎外,是这样说的:
君子素其位而行,不愿乎其外。素富贵,行乎富贵;素贫贱,行乎贫贱;素夷狄,行乎夷狄;素患难,行乎患难,君子无入而不自得焉。在上位不陵下,在下位不援上,正己而不求于人则无怨。上不怨天,下不尤人。故君子居易以俟命,小人行险以徼幸。
这里“素”字的大意,就是以平常心对待的意思。君子安于其位,做分内的事。居富贵,则安于富贵,做富贵人该做的事;居贫贱,则安于贫贱,做贫贱人该做的事。不强求,不贪婪,不于分外索取,方能不处险境,生活得更加容易(当然可以想见,即使安于其位,也难免会遇到客观上的风险。但这不是问题,君子只须行己所当行,安心顺命,而不怨天尤人)。与君子相反,小人则不会安于其位,总要去追求分外的利益。所以朱熹的《四书集注》中说:“幸,谓所不当得而得也。”上文末句以小人对比君子,其主要目的并不在于对小人的批判,而着重强调君子的反面,即不按照经典原则修身行事所面临的困境。君子是“俟命”,是等待命运的安排,顺其自然;小人则是“徼幸”,是希求不当的利益,与自然相背离,所以其做法往往只能是“行险”,即承受更大的风险,甚至将自身置于绝境。“徼幸”的说法在后世也成了一个固定的词语,就是“侥幸”了。
“幸”字在非分所得的意义下,又更进一步,专指得到帝王垂青的情形。帝王的垂青,可不是常人所能企望的,这种事情不管发生在谁身上,都可以说是非分所得了。不仅帝王垂青某人会称为“亲幸”,帝王到达某地也称为“巡幸”。而某些被帝王垂青的臣子也有了个名号——“幸臣”。
得到帝王垂青看起来似乎是件好事,但“幸臣”却并不是什么好名号。幸臣特指那些本身并无很强的能力,但善于溜须拍马、察言观色,专门迎合皇帝,从而得到皇帝喜爱的大臣。幸臣的权力之大,往往与他们的官职不成正比,一是因为他们有皇帝做后台,谁的后台再硬能硬过皇帝呢?二是因为他们有更多机会接近皇帝,可以在皇帝面前毁誉群臣,谁要触犯了他们,日子恐怕就不好过了,白居易有句诗说:“未为明主识,已被幸臣疑。”就是这种情况。反之,谁要想在皇帝那里得到些提拔或方便,又没机会接近,讨好幸臣也就成了个好办法。《韩非子·奸劫弑臣》中说:“夫奸臣得乘信幸之势以毁誉进退群臣者,人主非有术数以御之也,非参验以审之也,必将以曩之合己信今之言,此幸臣之所以得欺主成私者也。”
幸臣因其节操而为人所不齿,正如上面《中庸》所说的“小人行险以徼幸”,他们也正是不安于其位,追求分外利益的小人的典型。幸臣的所作所为也将自己置身于极其危险的境地,因为一来,若政局有变,或某些跟幸臣有瓜葛的人犯事,幸臣就很可能成为众矢之的,最终被皇帝拿来当替罪羊;二来,若喜爱幸臣的皇帝崩了,新帝即位后,幸臣不但失宠,也很可能会因其过往的不端行为而获罪。
不光幸臣如此,似乎在古人看来,被皇帝重视本身就是件颇令人担心的事。人们研究“被”字句(就是用“被”字做标记来表达被动的句子,如“我被小明打了”之类)的历史时,分析了大量材料,发现早期的“被”字句总是用在不好的事情上。但似乎有个例外,就是被皇帝召见的情况也会用“被”字句。其实这也不能算作例外,这大概就是古人所谓的“伴君如伴虎”了,被皇帝召见固然是莫大的礼遇,但同时也面临着诸多难以预知的巨大风险。
所谓“祸兮福之所倚,福兮祸之所伏”,福与祸之两面,本就相生相伴,矛盾统一。而“幸”字,也在这种矛盾中走过了两千年,因其免于凶险而成为好事,却又因其处于凶险之境而招致恶名,幸与不幸,又怎能分得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