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我们再回到“假装”这个话题。显然,许多工作都需要人们具备假装的技能。某种程度上,几乎所有的服务业岗位都需要这项技能。在研究达美航空空乘人员的经典作品《心灵的整饰:人类情感的商业化》一书中,社会学家阿莉·拉塞尔·霍克希尔德提出了“情绪劳动”(emotional labor)的概念。霍克希尔德发现,出于工作需要,空姐普遍会假扮并维持着活泼、共情、友善、亲和的面具人格。这种假扮耗费的精力如此之多,以至她们常常陷入空虚、消沉、窘迫和对自身本质的困惑中而无法自拔。当然,这种“情绪劳动”不仅仅局限于服务业,许多公司都有这样的“情绪劳动”需求,甚至那些没有对外工作安排、只需面向公司内部的办公室职员(尤其是女性)也要付出“情绪劳动”。
在上一章我们注意到,最开始被要求假装享受收银这件事的时候,帕特里克非常愤怒。注意,空乘人员的工作并非狗屁工作,而且据我观察,很少有服务业从业者会觉得自己提供的服务是完全没有意义的。而大部分狗屁工作中所需要的“情绪劳动”,和服务业从业者需要提供的“情绪劳动”往往区别很大。狗屁工作从事者也需要伪装和假扮自己,但是对他们而言,这场假扮游戏的难度更大,因为并没有清晰的伪装规则摆在眼前,大家也不知道为何要进行这场假扮游戏,更无法判断谁跟你是一伙的,谁又不是。空乘人员起码清楚自己需要做什么。一般来讲,狗屁工作从事者需要做的工作,从内容本身来看,要比空乘人员需要做的工作轻松许多,但是因为他们从未弄明白过自己要做的事情到底是什么,所以情况就变得复杂了。我经常问这个问题:“你的主管知道你什么都没有做吗?”绝大部分人的回答是:他们不知道主管知不知道。很多人还会补充说,他们觉得,主管对下面的事情完全不知情不大可能,但也没办法确信主管真的知道,因为太公开谈论这些事情似乎是不可以的,这显然是禁忌。他们还生动地表示,他们甚至不确定这种禁忌的程度。
凡事皆有例外。也有人反馈说,他们的主管比较开明,公开接受大家没什么事情可以做这个事实,并告诉下属有时间的话可以“做自己的事”。但哪怕遇到这类开明的主管,你也不能做得太过了,这种接受度是在一定范围内的。而这个“一定范围”具体是多大,大家也很难直接判断出来,必须通过不断试错才能逐渐摸清。我从未听说过有哪名主管会坐下来,跟自己的下属面对面,将这个接受范围真诚地讲清楚:告诉对方他什么时候必须工作,什么时候可以做点别的,并且说清楚这个“别的”具体指的是哪些事,而哪些事又是绝对不可以做的。
有些主管通过自己的行为来间接告诉大家可以怎么操作。比特丽斯在英国某地方政府工作,上班的时候,领导会在电脑上看重要的体育赛事直播,或者做些其他自我放纵的事情。通过这样的示范,底下的人就知道了要如何假装工作(假装一点点就可以了),可以一边看节目一边假装工作,做出多线程工作的样子。而到周末值班的时候,就连这点儿伪装都不需要了。
比特丽斯:有时候,我可以效仿的对象,即那些被称作“高级管理人员”的主管会在自己的电脑上播放世界杯赛事直播。我把这种行为解读为某种多任务处理方式,所以从此以后,一旦手头没有工作了,我就开始研究自己的项目。
同时,周末值班很轻松。在政府机关,这个机会是很吃香的,因为周末加班费很高。我们在办公室啥事都没有,就做做主日大餐什么的,甚至听说还有人把日光浴躺椅拿到办公室,这样就可以一边看电视一边躺在上面休息了。值班的时候上上网、看看碟,更多时候直接就去睡觉了,因为实在没事可做。在周一早上到来之前,即使值班了,也依然得到了休息。
也有给出明确规定的案例,但是往往给出的肯定是要被打破的规定。[1]罗宾是北卡罗来纳州的一名临时雇员,但他没被安排任何实际工作任务。于是,为了缓解无事可做的处境,他只得充分发挥自己的技术才能。
罗宾:他们告诉我,保持忙碌的状态非常重要,但又不可以玩游戏,也不可以上网。我这个岗位的主要功能似乎就是坐在椅子上,使办公室看起来更像个办公室的样子。
一开始我以为假装忙碌是件很简单的事情,但是很快我就发现,无事可做却要做出忙碌的样子,绝对算得上你能想象到的最让人郁闷的办公室工作之一了。事实上,两天后我就体会到这是我做过的最差劲的工作。
于是,我安装了Lynx,这是个纯文本网页浏览器,视窗看起来跟DOS操作系统的差不多。没有图像,没有Flash动画,没有JavaScript网页动态功能,全黑的视窗背景上只有Monospace等宽字体文本。我每天傻乎乎刷网页的行为看起来就像是很厉害的技术人员在工作。我在Lynx网页浏览器中源源不断键入着指令,看起来就像是技术人员正在高效地工作。
通过这样的伪装策略,罗宾上班的大部分时间都用在了维基百科网页的编辑上。
临时雇员总是遭遇这种不得不检测自己是否具备假装工作能力的情况。大部分情况下,大家并不会碰上罗宾这种老板讲明不可以玩游戏的情况。不过如果有很多临时雇员,那总是可以偷偷地问问小伙伴,探探办公室规定的底线,弄清楚怎样才能适度地违反规定而不至于到被开除的地步。
对长期雇员而言,有时候同事之间的情谊已经足够深厚,于是大家可以公开探讨这个问题,来找到对付主管的共同策略。这种时候,团结一致能带来共同目标感。罗伯特就谈到了某家骗子律所的法律助理工作。
罗伯特:这份工作最诡异的点在于,它其实还蛮令人愉快的,但是以一种不大正常的方式。法律助理这个群体既聪明又幽默,因为工作的内容毫无意义,大家就把大量精力花到了互相打闹和调侃上。我成功地将自己的工位调到了墙边,屏幕对着墙壁,这样就有大把时间上网或自学计算机编程什么的。因为我们做的大量工作都很低效,比如手动给成千上万份文件重新加标签分类,所以我学会编程之后就可以把这个事情自动化,节省下来的时间,我就可以干自己想干的事情了。此外,我还会保证自己手头永远同时至少有两个由不同老板负责的项目,这样A老板问我的时候我就可以说我在忙B老板的事情了。
大家最起码能够心照不宣,对这样的偷懒策略保持沉默,有时候甚至还能积极配合。有些案例中,有的人运气很好,碰到的主管相当坦诚,而且很好相处,几乎把大家可以怎样偷懒的程度讲明了。这里的重点是“几乎”,记住永远都不能直接问。卡尔文在一家旅行保险公司工作,他的工作要求他随时待命。卡尔文基本可以算是拼接修补者。公司每个月或每两个月跟合作方打交道的时候就会出点差错。一旦发生这种情况,卡尔文就需要出来处理问题。除此之外:
卡尔文:每个礼拜,合作方会来我们团队咨询几次。因此,每周最多20分钟,我们是在真正工作的。虽然总的来讲,我每天还会发五封八封电子邮件,每封只有15个字那种。每隔几天,团队也会开个10分钟的小会,剩下的工作时间基本都是我自己的,当然这绝不是什么可以炫耀的事情。于是我就每天刷刷社交媒体,看看订阅号文章,做做课程作业。我的工位上有两台显示器,在第二台显示器上,做这些的时候我都小心地把网页拉得扁扁的。然后每隔几小时,我会回复一下邮箱里零星的一两封邮件,回复的内容大概是:“我们同意您发来的内容,请照此推进。”然后每天剩下的7个多小时上班时间我只需要装作很辛苦地在工作就可以了。
大卫(本书作者):那如果你没有装作很忙,谁会发现呢?如果有这么一个人,那你觉得,他是知道你们没事做,但希望你们装作有事做,还是说他真的认为你们的工作安排挺饱和的呢?
卡尔文:我们团队负责人应该知道真实情况,不过她从来没有对这一点显露出有什么不满。有时候,如果接下来几天我都没有工作安排,我就会直接告诉她,然后提出可以去其他部门帮忙(如果他们忙不过来的话)。其他部门从来就不会忙不过来,所以我告诉她的意思就是为了声明一下,“我要开始刷推特啦,会刷一整天,不是我偷懒,我跟您提前说过了,所以我真的很高尚”。她安排了每周一小时的例会,但每次不到10分钟会就开完了,剩下的时间大家就开始闲聊。她的老板也好,老板的老板也好,都知道我们的合作方能整出些什么幺蛾子,所以我觉得,公司高层应该是觉得我们在忙着和合作方斗智斗勇,或者起码觉得我们在随时准备着这么做。
看来,并不是所有主管都同意“你现在的时间是我的”这个看法。特别是在大公司,中层管理人员并不觉得公司和自己有多大关系,也不觉得如果上司发现自己手下的人在偷懒,自己就会陷入什么麻烦,他们往往放任事物按照自身的轨迹发展。[2]这种礼貌的、隐晦的、相互的顾及和体贴,或许已是此种情况下人们可以做到的最诚实的应对方式了。但哪怕是在这种最为友善的情况下,还是存在着禁忌:不能太公然地戳破这一切。似乎永远不可能有人站出来说实话:“基本上,你在这儿待着只是为了预防紧急情况,其他时候,你想做什么就做什么,不要影响别人就好。”哪怕是卡尔文也觉得,人们应当伪装出辛苦工作的样子,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回馈主管的包容,才能表达出感激和尊敬之情。
更典型的情况是,主管会用巧妙的方式告诉员工,“别问了,加入游戏就是了”。
玛丽亚:我开始这份工作后,开的第一次会议是跟我的直属上司。她马上就告诉了我,她对我这个岗位要做什么一无所知,这个岗位的前一任到底做了哪些事情她也不明白。不过幸运的是,我这个岗位的前一任从事者只是升职了,人还在团队中,这位前任可以带着我过一遍她之前做的所有事情。她带着我过了一遍,大概花了一个半小时。
“她之前做的所有事情”其实就是几乎没有事情。玛丽亚无法做到懒散度日,她四处请求,想让同事分一点工作给她,好让自己找到待在公司里的意义。想要寻求存在和意义的念头把她逼到几乎发狂,最终促使她犯了把事情戳破的错误,她直接向上司抱怨。
玛丽亚:我跟上司讲了自己无事可做的苦恼,她明确告诉我,不要“到处宣传”自己没那么忙这件事。我请求她起码找点事情给我做,哪怕功劳不记到我的头上。然后她答应我会把她的工作匀一点出来给我做,可是她没有。
这几乎就是直接告诉你假装工作就可以了。发生在莉莲身上的事情则更加戏剧化,不过也绝非个例。莉莲在一家大型出版社工作,是信息技术部门的数字产品项目经理。尽管这个岗位的名称听起来颇为自命不凡,但莉莲坚称这类岗位并不总是狗屁岗位。她之前做过类似的岗位,虽然难度不高也并不怎么费事,但她确确实实做事了,和若干友善的团队成员一起,努力解决真实存在的问题。“可到了这儿……”
莉莲努力梳理了一下发生的所有事情(其中好多事情发生在她到来之前)。她的直接上司既傲慢又爱吹牛,沉迷于对行业最新热点和流行术语的研究。上司给莉莲的各种指令很奇怪,还总是自相矛盾,不经意间导致莉莲根本没有任何责任需要承担。她跟上司温和地指出这一点之后,上司直接冲她翻了个白眼,不耐烦地摆手让她走开了。
莉莲:大家都觉得,作为项目经理,我应该以某种方式“管理”项目的进程,可并没有什么项目进程可以让我管理。事实上,没有任何人管理进程,所有人都处在迷惑中。
其他人都指望我,就像人们通常会指望项目经理那样,他们希望我能够厘清项目的进程,然后带领他们一起完成。毕竟,我的头衔是“数字产品项目经理”。但是我没有任何权限,也无法控制任何进程。
于是我只好大量阅读、大量看剧,完全不知道上司是否清楚我每天究竟在干什么。
鉴于自身处境,莉莲不得不做出两副完全不同的伪装:一副对上,一副对下。上级哪怕真有想让莉莲做的事情,莉莲也只能靠猜测;而对于下级,她唯一能做的就是展现出愉快、信心满满的工作状态,这样说不定还能激励底下的人好好工作(用保利娜的话来讲就是“鼓舞鼓舞士气”)。就算不能传递乐观积极的工作情绪,至少也不要把自己的绝望心情和不知所措传递给下级。然而在内心深处,莉莲饱受着焦虑的折磨。在这里,我决定附上莉莲的大段心理感受,它很值得一读,因为这些感受告诉我们,这样的岗位究竟会让人付出怎样的精神代价。
莉莲:身处这种岗位会有怎样的感受?感受就是泄气和压抑。我是通过工作找寻生命意义的那种人,然而我现在拥有了一份毫无意义、毫无目的的工作。
这让我焦虑,因为我觉得,很快就会有人发现,如果没有我在这个岗位,一切不会发生任何改变,还能给他们省掉一份工资支出。
我的自信也被摧毁了。如果不能一直遭遇挑战、克服挑战,那我如何证明自己的能力?可能我所有的工作能力都已衰退,或许我的脑中已无有用之物。我想挑战更大更复杂的项目,然而我现在就连最小的项目都没有。如果我的才能不能应用,那我终将失去这些才能。
我还害怕办公室其他人的想法,我害怕他们觉得是我出了问题:是我选择了偷懒,是我变得没用。可这绝不是我的选择。我努力让自己变得有用,我努力找事情做,这些统统遭到了拒绝。我试图撬动目前的局面,我试图挑战上司的权威,但都以遭遇嘲笑而告终。
我从未有过拿那么多的钱做这么少的事的经历,我知道这些钱并不是我应得的。那些跟我不同岗位的同事工作量比我大多了,但他们拿的钱有可能还不如我!要真是这样,那实在太荒唐了!单凭这一点,他们没恨我,就算我走运了。
莉莲的这番感受有力地证明了:当你在工作中,仅有的挑战是要接受根本没有任何挑战这件事;你施展才能的唯一方式,是变着花样掩饰自己无法施展才能这个现状;你需要消化自己已然成了寄生虫和大骗子这个事实,虽然你的初衷绝非如此,但痛苦会随之而来。在此种情况下,你必须非常自信,绝不能开始自我怀疑。(而这种自信本质上是有害的,毕竟,你之所以会深陷此类处境,不正是源自你上级那愚蠢又过分的自信吗?)
心理学家有时候称这种处境为“脚本缺失”。我们举个例子,心理学研究发现,青春期有过单相思经历的男人或女人,大多最终能够放下,很少有人会留下永久性情感创伤。但与之相反,那些曾被单相思的男人或女人,却始终被愧疚和不安缠绕而无法释怀。研究人员表明,造成此种现象的一个主要原因正是“文化模型的缺失”:他们找不到可以效仿的对象。任何一个陷入单恋而得不到回应的人,都能从各种经典浪漫文学作品中找到情感共鸣,然而,当文学作品详尽描绘着西哈诺[3]的体验及应对策略时,鲜少着墨于罗克珊的心情,当然更不会给出罗克珊应该怎么做的建议了。[4]
许多狗屁工作,或者说大部分狗屁工作都有类似的“脚本缺失”现象,这种“文化模型的缺失”会给人带来极大的痛苦。在此种岗位下,不仅行为准则模糊暧昧,大家甚至都不知道应该说些什么,也不知道应该有什么样的感受。
[1]虽然很少有主管直截了当地告诉员工他们需要假装工作,但还是有的。某位汽车销售员写道:“按我那些上级的说法,如果我正领着薪水,那么我就有必要做些‘什么’,哪怕这个‘什么’没有实际价值,也必须‘假装’很高效。所以,我每天就会花好几个小时打电话给空气。这讲得通吗?”关于这个问题,太过于诚实的处理方式似乎在所有地方都是大禁忌。我记得读研的时候接了个活儿,帮某位马克思主义教授做研究。这位教授的一个研究领域是“工作场所阻力政治”,所以我觉得如果我要跟谁实话实说,那就是他了吧。于是当教授跟我讲解完工时表怎么运行后,我问了个问题:“所以我可以谎报到哪个程度?编造出多少小时以内的工作内容是可以接受的?”问完后,教授看我的表情就好像是我刚刚说了我是来自另一个星系的星际种子,于是我赶紧切换了话题,心中默默认定答案是“零星几个小时”。
[2]许多工作场所都很清楚,主管如果太过随和、太好相处会带来什么样的危害,因此会积极阻止这样的事情发生。好多连锁快餐店的柜台员工(当然,按照我的定义,快餐店的柜台工作总的来说是狗屎工作而非狗屁工作)告诉我,总店给各家分店仔细装了闭路电视,这样可以确保员工哪怕没有工作也不能闲坐着休息;分店的员工一旦被集中监控点的人员发现在无所事事,他们的主管就会被叫过去挨一顿骂。
[3]西哈诺(Cyrano),《大鼻子情圣》中男主角的名字,西哈诺一直暗恋着表妹罗克珊。——译者注
[4]Roy Baumeister,Sara Wotman,Arlene Stillwell,“Unrequited Love: On Heartbreak,Anger, Guilt, Scriptlessness, and Humiliation”Journal of Personality and Social Psychology64, no.3(March 1993): 377—94.我有个朋友曾同一名已婚男子保持了长时间的关系,她跟我提到了某种类似的困境:和遭遇背叛的妻子不同,“第三者”很难在社会文本中找到此类身份者的典型内心描述,来作为此种身份者应该如何感受的参考。她在考虑写本书来弥补这种文本缺失。我希望她能写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