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挪威过的暑假,我记得的只有一件不愉快的事。当时我们在奥斯陆我外婆外公的家里,妈妈对我说:“今天下午我们去看医生,他要看看你的鼻子和嘴。”
那时我八岁。“我的鼻子和嘴怎么啦?”我问道。
“没什么大不了的,”妈妈说,“不过我想你有增殖腺。”
“增殖腺是怎么回事?”我问她。
“不用担心,”她说,“没什么的。”
我拉着妈妈的手往医生那里去,大约走了半个小时。诊所里有一张牙科医生用的那种椅子,妈妈把我抱到上面去。医生前额上戴着一面圆镜子,他看着我的鼻子和嘴巴。接着他把我妈妈带到一边,他们悄悄地说了些话。我看到妈妈一副严肃的样子,可是她频频点头。
医生接着在煤气灶上一个铝杯里烧水,在烧开的水里放进一根发亮的细长钢棒。我坐在那里看着烧开的水在冒气。我一点也不担心,我太小了,不知道一件不同寻常的事要发生了。
这时候,一位穿白衣服的护士进来了。她拿着一条红色橡胶围裙和一个搪瓷的弯曲白碗。她把围裙围在我的前面,包住我的脖子,它太大了。接着她把白碗搁在我的下巴底下,这碗弯曲的一边正好跟我弯曲的胸口相符。
医生向我弯下身来,他一只手握住那发亮的长钢棒,把它拿在我的面前,直到今天,我还能准确地形容它。它的粗细长短都和一支铅笔一样,也像大多数铅笔一样有许多个边。靠底下棍子变得很细,细尖上有一把斜刀片。刀片顶多一英寸长,很小,很锋利,很亮。
“把嘴张开。”医生用挪威语说。
我不肯张开,我想他是要对我的牙齿做什么,不管是谁,对我的牙齿做的任何事都是很痛的。
“连两秒钟都不要。”医生说,他口气很温和,我被他的声音软化了,于是我像蠢驴那样张大了口。
那小刀片在亮光中一闪,就进了我的嘴巴不见了。它贴近我的上腭,那只拿着刀片的手很快地划了四五下,紧接着整整一团肉和血从我的嘴里流到了托盘里。
我太生气了,什么也干不了,只能尖叫,我被从我的嘴里落到白托盘里的大团红色东西吓坏了。我第一个想法就是,医生把我的脑袋都掏空了。
“这就是你的增殖腺。”我听到医生说。
我坐在那里直喘气,我嘴里的上腭像在被火烧。我抓紧妈妈的手。我不相信会有人对我做出这样的事来。
“坐着别动,”医生说,“你马上就没事了。”
血还在从我的嘴里流出来,落到护士捧着的托盘里。“把它全吐出来吧,”她说,“做个乖孩子。”
“以后,你用鼻子呼吸就能舒畅多了。”医生说。
护士用湿绒布擦干净我的嘴唇,给我洗了脸,接着他们把我从椅子上抱下来,让我自己站着。我觉得有点发软。
“我带你回家。”妈妈拉着我的手说。我们下楼来到街上,开始往家走,我说的是走,不坐电车不坐出租车。我们走了整整半个小时才回到我的外婆外公家。当我们进门后,我记得清清楚楚,我外婆说:“让他在椅子上坐着歇一会儿,他到底是动了一次手术。”
有人给我把一张椅子放到我外婆的扶手椅旁边,我坐了下来。外婆靠过来,用她的双手抓住我的一只手。“你这辈子还会看很多次医生,”她说,“幸亏他们不会让你太痛。”
那是在1924年,那年头割掉一个孩子的增殖腺或者扁桃体是不用什么麻醉药的。如果今天有哪位医生这样对你,你会怎么想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