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25年9月,我正好九岁,就在这一年,我开始了我一生中的第一次大冒险——进寄宿学校。我妈妈给我挑选了一所预备学校,在英格兰最靠近南威尔士我们家的地区,这学校叫圣彼得学校。它的地址是:萨默塞特,韦斯顿—苏珀—马雷,圣彼得学校。
韦斯顿—苏珀—马雷是一个有点破旧的海滨胜地。有大片的沙滩,有很大的长码头,沿海的路上有草地,有许多旅店和供膳宿的宿舍,大约有一万家小店卖小桶、铲子、石头手杖和冰淇淋。它隔着布里斯托尔运河,几乎面对加的夫,在大晴天,你站在韦斯顿的沿海草地上,望过十五英里左右的水面,可以看到水平线上威尔士苍白的海岸。
那时候从加的夫到韦斯顿—苏珀—马雷最容易的办法是坐船。那些船很好看,都是些明轮船,两侧有巨大的旋转桨轮,桨轮在水上转动起来时,发出可怕的噪音。
我第一个学期的第一天下午,妈妈带我坐出租车去赶这种明轮船,它从加的夫码头开到韦斯顿—苏珀—马雷。我穿的每一件衣服都是崭新的,上面有我的名字。黑皮鞋、蓝口的羊毛长袜、灰法兰绒短裤、灰衬衫,红领带,上面罩一件灰法兰绒上衣,胸袋上有蓝色的校徽,头上戴一顶校帽,帽舌上面也有一个相同的校徽。我崭新的手提箱和崭新的食品盒也进了送我们上码头的出租车,两个箱子上都写上黑色大字:罗·达尔。
食品盒是一个松木的小盒子,非常结实,到英格兰预备学校寄宿的孩子没有一个不带的。它是每个孩子的秘密仓库,跟太太小姐的手提包一样秘密。有一条不成文的法规,没有人有权窥看你盒子里的东西,包括老师,同学,甚至校长本人。所有人都把盒子的钥匙放在自己的口袋里。在圣彼得学校,所有的食品盒一个接一个在更衣室环墙摆成一圈,你自己的食品盒就在你挂运动衫的衣钩下面。食品盒正如它的名称说的,装着你的食品。当时在预备学校,妈妈们怕她们的儿子们肚子饿,所以每星期都会寄来一包食物,每一个食品盒都装着自己家里做的葡萄干蛋糕、一包饼干、两个橙子、一个苹果、一只香蕉、一瓶草莓酱或者什么酱、一条巧克力糖、一袋什锦水果糖和一听柠檬粉。当时所有英格兰学校纯粹都是校长开来赚钱的学店,因此他尽可能少地给孩子们食物,于是就用各种狡猾的办法鼓励家长从家里寄包裹。
“我亲爱的达尔太太,”他会说,“一定要给你的孩子不时寄些小食品来,或者一个礼拜寄几个橙子和苹果。(水果是很贵的),再寄一个好吃的葡萄干蛋糕,最好寄个大的,因为孩子们可是人小胃口大啊!哈哈哈……对,对,想寄就寄吧,寄多少次都可以。可以一个礼拜不止寄一次……当然,他们在这里吃的东西有的是,而且是最好的,不过味道总是跟家里烧的不一样,对吗?我断定你不会希望他是唯一一个每星期收不到家里寄来的可爱包裹的孩子。”
不过食品盒除了食品,还装着各种宝贝,例如吸铁石、小刀、指南针、一团绳子、一辆用发条开的跑车、半打小锡兵、一盒戏法玩具、一些玩挑圆片游戏用的圆片、一颗玩具跳豆、一个弹弓、几张外国邮票、两个臭弹。我记得有一个孩子叫阿克尔,他在他那盒子盖上钻了个透气孔,在盒子里养了一只青蛙,喂它虫子。
我和妈妈,带着我的手提箱和食品盒上了明轮船,渡过布里斯托尔运河。我很喜欢这段旅行,可当我登上韦斯顿—苏珀—马雷的码头,看到我的手提箱和食品盒给放进一辆送我们去圣彼得学校的出租车时,我开始担心起来了。我不知道什么在等着我。在此之前,我从来没有离开过家。
圣彼得学校在城中的一个小山上。它是一长排三层石头建筑,看上去好像一座私人开的精神病院,前面有三个足球场。建筑的三分之一是校长和他的家人用的,其他部分住孩子。如果我没记错,一共有一百五十个男孩。
我们下了出租车,看到车道上挤满了小男孩和他们的家长,以及他们的手提箱和食品盒。有一个人我猜想应该是校长,正在他们中间走来走去,和每一个人握手。
疯人院
我早已告诉过你们,所有校长都是巨人,这一个也不例外。他向我妈妈大踏步走来,跟她握手,然后跟我握手,握手时对我咧开嘴笑笑,一条鲨鱼在把一条小鱼吃下去前可能就这样咧开嘴笑笑。我注意到他嘴里镶着一颗金牙,他的头发擦了那么多发蜡,贴在头上,亮得像黄油。
“好,”他对我说,“你去向舍监报到。”他很轻松地对我妈妈说:“再见,达尔太太。我要是你就不逗留,我们会照顾好他的。”
我妈妈明白他的意思,她亲亲我的脸,跟我说了声再见,就上了那辆出租车。
校长到另一群人那里去了,我就一个人留下来。站在崭新的手提箱和崭新的食品盒旁边,我开始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