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圣彼得学校,星期日上午是写信时间。九点钟一到,全校学生都得坐在自己的写字台前面,给家里父母写一个钟头信。十点十五分,我们戴上帽子,穿上大衣,在校门外排成一排,走上两英里路去韦斯顿—苏珀—马雷教堂,要到吃午饭时才回来。我从来都不愿意去教堂,但我愿意写信。
这是我从圣彼得写回家的第一封信。
从圣彼得学校第一个星期日起,到我妈妈三十二年后去世的那一天为止,我只要离开家,一个礼拜总要给她写一封信,有时候还要多些。无论是在圣彼得学校还是在雷普顿学校,还是达累斯萨拉姆(我工作的地方),我都会每星期给她写信。甚至是在战争时期我每星期也从肯尼亚、伊拉克和埃及给她写信,这时候我参加了英国皇家空军,在这些地方飞来飞去。
这些信中的每一封我妈妈都保存着,用绿带子小心地整整齐齐扎成一捆,不过这是她自己的秘密,她从来没有和我说起。1967年,当她知道她不会活太久时,我正在牛津做了个脊椎重大手术,不能写信给她,因此她特地在她的床边装上一个电话,为的是能跟我最后谈上一次话。她没有告诉我她快不行了,也没有别人告诉我这件事,因为我当时的处境十分危急。她只是问我怎么样,希望我能很快康复,并表达她对我的爱。我不知道她第二天会去世,可她知道,她要亲口跟我说最后一次话。
当我康复后回到家里时,他们给我一大包信,都是我写的,用绿带子捆得那么整齐,这些信不止六百封,时间从1925年到1945年,每一封都装在原来的信封里,上面还有原来的旧邮票。我老了还能看到这样的东西,真是太幸运了。
在圣彼得学校,写信是一件大事。它和拼音、标点等功课一样重要,因为校长在这个时间一直在各教室巡视,从我们背后读我们写的东西,指出我们的错误。不过我断定这不是他的兴趣所在,他在这里是要保证我们没说学校的坏话。
因此,在学校期间我们根本没有办法向我们的父母诉苦。如果我们觉得食物不好,或者不喜欢某一位老师,或者无故挨了打,我们从来不敢在信里写出来。相反,为了讨好在我们背后弯腰读信的危险校长,我们把学校说得天花乱坠,把老师们说得好得不得了。
告诉你们,校长是个聪明的家伙,为了不让我们的父母以为这些信写成这样是经过审查的,他不让我们改正信中的拼写错误。例如,如果我把上星期二晚上的“晚上”night写成了knight[1],他会说:
“晚上这个字你会拼吗?”
“会的,校长,k-n-i-g-h-t。”
“那是另一种knight,你这小白痴!”
“是哪一种啊,校长?我……我不明白。”
“是穿着发亮盔甲的一种!骑马的!星期二晚上该怎么拼呢?”
“我……我……我说不准,校长。”
“是n-i-g-h-t,孩子,n-i-g-h-t。今天下午留下来给我写五十遍。不,不!在信里就别改了!你不会想弄得比现在更脏乱吧! 你就照你写的寄出去好了!”
用这样一种巧妙的方式,父母就以为我们的信没有被人看过、删改过或者修正过。
[1]英文“晚上”(night)和“骑士”(Knight)同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