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知
哦,不言而喻,像这样说话,作这样的自供,一生中只能有一次一例如临刑前登上断头台的时候。
——《卡拉马佐夫兄弟》
什么都没有发生,还来了两次!
——《等待戈多》首演后一位评论家的评语
早上六点半无法入睡我在想这篇小说该怎么开头:我并无兴趣写一部小说。
我是怎么开始写小说的?
完全是误会。
我爱写的东西从头开始,从有了光那时候开始就不是小说。我喜欢写话,写话有话接,写人头顶着头把舌头磨烂,写咒语。
为什么要写小说呢?为什么要在早上六点半开始写自己呢?我有这个需求么?
也不能说没有,我如果真能过上最幸福的那种日子:总有酒喝,总有人跟我说话,我就不写任何一个字了。
我想起来了,我最早写东西不就是为了有酒喝,有人听我说话吗,还有跟我睡觉。
最后第一项和第三项因为太容易满足已经显得不那么重要了。
命运的安排是,我现在的工作就是说话,正经工作——有成千上万的人听我说话,我要是愿意,还可以以从两千到八十不等的票价聚集几千人听我说话,在一个大剧场里,在一个黑洞里,VIP票还送合影,甚至,还总有人声称听完受到了某种启发——谁启发启发我啊。
我碰上的很多问题,都靠玩笑,一个梗(有文化的人说一个“哏”,可惜总强调该是一个“眼”不是一个“梗”,又显得挺没文化),一笑了之了,滑过去了,事儿其实还在。难受也还在,这难受算谁的呢?
谁爱开玩笑算谁的。
所以要写小说,可能就是把这些不能一笑了之的,滑不过去的写下来。就是把在那个世界说不出来的,在这个世界说出来。
考虑到我极有可能暴露大量隐私,而这本书一定会被我的同事,合作伙伴,前世仇人,秘密同党,陌生观众看到——我决定保证诚实,最诚实的那种,不该说的也说出来——绝对的诚实带来绝对的安全。就算什么都不带来,人也该诚实。
众所周知诚实的尽头是不道德的,人总是不道德的,这是留给后面的难题。
我要先说说我为什么在这一夜决定把一切说出来,主要原因是我的身体出了一个毛病,我现在还不能告诉你们,出于小说的目的要留有悬念,不然你们看不下去。而且老实讲,跟我的其他毛病比起来这完全不是事儿,几乎没人注意到,我自己都不在意,连我自己都更在意我那些其他的,热闹的,大家天天看着,讨论的毛病。我就先说其他的。
这本书我目前的想法是分成几部分,每部分都以一次漫长的谈话为核心——我就说了我不爱写小说,我喜欢写话,我就痛痛快快地写话,都是我说过的我听来的我没来得及说我将来要说的——我一次说完。我为啥非要写故事呢,为啥要编造人物呢,为啥要把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编排出来呢。我就直说,我就说出来不行吗?以我对文学的了解,这么干,副作用是,会形成一种新的说不清道不明。这世界真没道理讲。
书最前面学外国作家毛病放的莫名其妙的引语就是这个意思——这一生我就坦白这一次把往后几十年的隐私也一并交代。
据我的英语老师位研究神学的基督徒——
说,耶稣上十字架就是在那一刻把全人类的罪都赎了,此前此后的。但他教我一般现在时的时候又说,时间是线性直至永恒的,“人在永恒中说话,就用一般现在时,I like apple,意思是我喜欢苹果,我永恒喜欢苹果,我说这话的时候是一种永恒意义上的喜欢”。
我说,“苹果的事先放一放,我想知道时间是线性的,那十字架上的那位是怎么把我这个两千多年以后的小线头儿的小罪也全赎了的呢?
“因为他是耶稣,你求告,他必听闻。你的罪,也是我的罪,是我们身为人类的罪,绝非小罪。”
“So, we are sin.”
“发音准确,语法对,但神学意义上应该说,we are siner。”
我说,“所以,在一般现在时上,我们有罪。”
“是的,我们有罪。”
我说,“就是说,得等将来,你上了天堂才能用过去时描述这一切,是这意思吗?”
“是这意思,如果我信念足够,我交了账,我有福的话。”
我觉得耶稣这种否定自己定下的时间观的做法很了不得,值得学习,那个老外们常问自己的问题其实有标准答案:
What would Jesus do?去向未来索罪。
关于求告,我后来其实有,常常不知在向谁求告,我称为天上的那位我不信的朋友,这占便宜的事后面讲。
我想首先表明一个态度:我假定你们都认识我。
不认识我就搜一下作者简介,不是编的,看着虽然像有些没出息的人会编的名头,但我觉得这些说出来已经很丢人了:我是个中国内地男艺人,红的时候是男明星,将来不红了叫过气男明星——这种侮辱就是在你接受它给你的好时注定了的。我是说脱口秀(有人坚称这翻译错了,这些人就是前面坚持“梗”应该写“眼”的人,快饶了我吧为了这么个破东西争起宠来了)的,跑综艺节目的,打广告的,出声儿的。我同时是个不会爱人又总被人爱的,心里老不清楚的……这些非社会身份以后再交代,人跟人打招呼只能先介绍那些其实不用提别人也知道的部分。
我在一家做喜剧的公司有5%左右的股份,如果公司上市,which is不大可能,这些股份将为我提供一种号称自由的生活。有多自由呢?我最开始像很多人一样,希冀那许给我的自由必会洗刷我此刻每出场就要冠在自己名字前面那些臭水沟里捞出来的还居然有人嫉妒的定语带给我的痛苦。
这语法我英语老师看了要叹息但挑不出毛病。
更傻的是,我的名字,我假定你们都知道的这个,也不是我真名。
如果人生真是台湾人说的那样是一场修行,这个名字就是我的法号。一个已经挺值钱但还在等待5%这个数字变得更有意义后将会变得更值钱的法号。
第一部分不如就讲讲我是怎么干上这个的,这我也假定是读者最好奇的,却对我的人生来说是连5%、0.5%都占不到的小事,小线头儿。
我要再说说这本书的一些观看方法,我肯定无意写自传虽然据我很喜爱的多位作家表示,人只能书写自己——我补一句,人确实只能书写自己,但只能以小说的形式来写。自传全是假话,日记首先骗自己,小说将把真相不受控制地显现在虚构中,越想藏,越不受控制说,最后没谈到的,藏在字缝里的,别人就都看去了。你们小时候玩过一种涂画本吗,就是白纸一张,你拿铅笔涂啊涂,最终出来一幅画。乱涂就是写小说的过程,没有一笔在画,最终显出来的那幅画就是我,或者比我更大——是真实。伟大的小说家就是涂完之后那幅画你能看到真实,属于全人类。我就算了,我使劲涂,在这幅画里,我尽量让你看到我就行了,也许再多一点——也让你看到你。
那小说里将要给出的,我干上这个的理由,与我在现实中接受采访时所给的理由按说必然要有所不同。可惜啊可惜,第一招我就出错了,我接受了太多媒体采访,说了很多次:就是为了钱。就这个理由。
最不需要分析的理由就是这个,这是冰山的小角,说出来的就是你看见的,没隐瞒过。那水下还有别的理由吗,非要有的话也有。
你说冰山是什么呢?我有时怀疑,冰山是不存在的,或者说,是先有冰山一角,再有的冰山。我们活着本来明明白白,就是那么白白硬硬的一个角,漂在茫茫海上,没有帮扶,没有去处,存在也没有更深的理由,反射着阳光没道理。结果被人问了,被自己问了,看着大海实在慌了,就要琢磨,要解释,漫漫一生开始向下长出一座其实无法对人谈起的冰山。这后来的冰山撑住那先在的一角,觉得踏实了?
爱信不信吧,我就是为了钱,就是为了跑路之前有所积累。我总觉得我要离开,不光去哪不知道,是要从哪离开我也说不清楚。我能知道的是,当我终于鼓足勇气要离开的时候,必然要向我离开的时空交一大笔罚款,这罚款如果都能用钱支付已经可说是幸福的半生了。很有可能攒多少都不够,按照我对命运的了解,以它的幽默感,要收的罚款一定是不多不少就比你攒的多一分钱。
或者我该这么想:当我真知道要从哪离开并能离开且居然还知道要去哪的时候,也就根本不用交罚款了,都是白攒。觉知是免费的。这样更幽默了。
还有更悲哀的情况——就是更接近真实的情况——就是我根本不知道为什么干上了这个,正如我不能真的知道我为什么干了任何事,理性给出的理由都是后找的。
我开始干这个的时候,十分,非常,瞧不起这个工作。我当时是在一家电视台工作。
在那时我幼稚的认识里电视是一种器官,是一部分人冲另一部分人施压,另一部分人又向另一部分人卖好儿的一种器官,那二维的屏幕早就有癌。
给电视台工作是极不体面的。
隔着屏幕跟人说话是骗子所为。
出入大门需要看保安脸色是生而为人的大悲剧。
我对这份工作、所有工作的厌恶,真实原因可能就是上面说的这最后一条,就是怕保安,怕保安不给我留任何面子——不给任何人留面子是保安的工作本质,我后来开公司招聘各种意义上的保安也当然提出同样的要求——提出这种要求又让我的人格再次受到了损害以一种不易察觉的方式旦察觉加倍受辱。
所以前面那些关于电视,带有明显知识分子色彩的观点(就是跟人家学来的),就是我在这件事上后来长出来的冰山,在其他时候,如果我要为电视辩护我还有另外的冰山可以用。真实的原因就是进机关单位大门受过的保安刁难,那真真正正结结实实每个人都能调动出类似回忆的冰山一角,才是让人抗拒工作的真原因——觉得抗拒工作太过懦弱无法接受,还要再编出理由抗拒电视,说自己是抗拒一种概念,抗拒再抗拒,一座冰山长出来,觉得自己踏实了?
为了避免误会,我先把大概十年前,我开始给电视台写段子、做节目时所持的心情写出来,方便你慢慢了解我是个什么人。
我的想法就是赶紧赚点钱,然后就去找人喝酒,找人说话,找人睡觉——就这么点追求——我告诉你,我这点儿追求比什么“拿一个电视台的编制成为明星做一档深受全国人民喜爱的节目总能给当代年轻人带来点儿启发满嘴值得摘抄记录的金句我还能影响中国影响世界”这类的追求,高级、高尚、单纯一万倍。这简简单单的被人一再忽视的真相,正是冰山的小角。
双引号里那些都是尿,而我是最凉最凉的凉啤酒。
因为时间是线性的,我也瞒不住聪明的读者,十年后,我这杯最凉最凉的啤酒,变出了好多好多温乎乎的尿。I am piss——永恒意义上。
最开始,当时我供稿那节目的制片人,老利,找到我俩,非常自信地说,“嗟!来!给你俩弄来了编制。”
我俩都感到受了侮辱,为什么我俩这种冰清玉洁的人,会让人觉得我们想要电视台的编制?你们有癌症你不知道吗?你们门口有保安你不知道吗?“编制”这个词跟我们的人生就不搭你知道吗?
这里突然蹦出来的另一个与我组成“我俩”的,是世上另一杯最凉最凉的凉啤酒,我的干杯之友,王简阳。
我说,“老利,为什么帮我们进台呢?”
老利说,“你们大学也都毕业了,给我工作一直尽心尽力,我也知道你俩都喜欢钱,这是我应该做的,生活多一份保障,我一直说,我不会让跟着我的兄弟吃亏,这编制我找了台里的关系,你们也不用操心,但要低调一点,先别让组里其他同事知道。”
我说,“因为他们也都是跟了你几年的兄弟,但有了编制你先给了我俩。”
老利说,“工作,我们肯定是既要讲感情,又要讲实际产出。”
我说,“利老师,不用为了我俩为难,编制还是给他们吧。”
老利说,“我能安排,你不用操心。”
我说,“我们不是操心,我们不想签这个合约,不想要这个编制。”
老利,?
我说,“你不用摆出疑惑的表情,我俩不愿意签任何合约不是针对你。”
老利说,“为啥?”
我说,“你也不用疑惑地发问,我俩也不知道为啥,我们明明爱钱,经常跟你三百五百的稿费掰扯,我俩还拿路上捡的发票报销你也知道但没问过,我俩一个胖一个瘦,一个爱喝酒另一个更爱喝酒,一个想回内蒙古看天一个想回东北打游戏,一个不知道明天要干吗另一个甚至不知道今天要干吗。我俩只知道不愿意把名字写在任何合约上,明明那合约据说对我们有利,按照你们的观点其他同事的观点父母的观点,它肯定对我们有利,而且在无利的时候就能依照劳动合同法对受雇方的保护解除(这我其实深表怀疑,合同能解除人情能解除吗?特此提醒一下将要签任何一份合同的年轻人,慎重),可我们还是不想签!”
老利。
我说,“对你不用说话。你的疑惑也是我俩的疑惑,我们就是觉得签了合约就不能拔腿就走了。我们的人生需要保留拔腿就走的幻想,虽然我们根本不知道要去哪,也不知道是从哪离开。幻想总可以保留吧?”
老利带着疑惑离开了,那是从我们身上收到的疑惑,可能也唤醒了他心里早有却在他较长的制片人社会身份中逐渐忘掉的那份有害的疑惑。我这么说不是全无凭据,他四十多了,抽雪茄喝红酒爱自拍爱遛狗,常年西装三件套上面口袋插方巾,别人送的礼物他要挑剔,他送别人礼物他要解说,就这么一个土字成精的中年男性,有将近十年的微信名字都叫一半精灵族。要不是以后上市敲钟还要见面,我真想把他照片放这儿让你们看看,猜猜,到底哪一半是精灵族。
我就是因为他这个名字,觉得他心里必有疑惑,也想过要离开,所以才愿意一直给他打工——我常劝公司同事的话是,老利是傻逼,但他是一个我们熟悉的傻逼,他不是坏人啊,一个一半是精灵族的人能坏到哪去?
后来他就是我们那家等着上市号称打造中国脱口秀帝国、喜剧迪士尼的公司的董事长,股份有30%,不难猜到,对上市的钟声他比我着急多了。着急,却从不表现,天天依然是雪茄红酒遛狗,挑剔别人,解释自己,这是另一个为什么我觉得他傻,但不是坏人的原因,甚至还有点浪漫。他跟很多人比起来都算得土是个好人。
老利,你应该也会读这本书,虽然为了小说我改了你的名字,虽然完全不懂文学的你曾经还在文学上试图指点过我写的东西被我冷语相向,但这本书你肯定还是会读并且继续挑剔,那我既然在开头承诺了必要诚实,我此处就诚实地对你说:你的麻烦就是该势利的时候浪漫,该浪漫的时候势利,一半精灵族,你总是在用错的那一半应付世界。
如果按照标准手法,我这里很轻松就可以把老利塑造成一个充满缺点但底色善良的蠢老板,作为一个喜剧角色出现,谁也不得罪,你们看着也轻松。可惜我说好了要诚实,所以,我会比较少提到他,因为他在我的人生中,在这部小说的线性里,实在不重要,因为,这份工作对我来说真的不重要。
我把李诞拒绝编制一事写出来的目的,是希望你们对我的性格有个正确认识,用萨拉马戈的话说:人很复杂,他会拒绝这样的条件,后来又去做那些勾当,并不矛盾,你很难说清李诞到底爱不爱钱。他又到底爱不爱人呢?
我在想,死去的人就是死了(我们都暂且相信科学忘掉佛祖和基督和老天爷),无法说话,没法告诉我们他们为什么死了,只能是活人分析,活人提出见解如何避免死,这合理吗?我们只会一遍一遍地犯错。
别说死人了,失败者的话都很少有人听有人看,悲剧往往只有是编出来的才发人深省,真实发生的悲剧总要想尽办法变成喜剧——因为人承受不了。
我将要作为一个失败的成功者,或者一个成功的失败者,把我的经验告诉你们。类似我这样的人,靠说话为生,靠别人看才活的人,都不愿意说失败的经验——失败也是为了更大的胜利!
而我想让你们知道,不是这样的,以我为例,很多成功的失败者失败的成功者脑子都出了问题,心都出了问题。为何不说出来呢?喊出来的,哭出来的,怨的,那是很多很多,卧室里叫屈的比在监狱里还多。可是能说出来的,能够像个人类一样,对得起进化出来的语言能力慢慢说的,慢慢说一本书这么长还不害羞的,只有我。我这辈子恐怕只能勇敢这一次了。
我说老利在我的人生中不重要,那谁在我的人生中重要呢?谁在你的人生中重要呢?你的人生重要吗?这些就是我凉啤酒阶段最爱想的问题。脑袋坏掉了,起泡了,利尿剂含量超标了。
我人生的凉啤酒时期持续了很长,明确结束在哪一刻呢,可能是我第一本书出版,我第一次上台录制,我结婚——结婚应该是后果不是标志,最有可能的一刻,就是我去说服真正热爱脱口秀的朋友签进这家公司,而当时我根本毫无热爱我就是在骗人。
那天挺有意思的,我的朋友,世上另一杯最凉最凉的凉啤酒,王简阳,正陷入一种,简单说,想死的愁绪。
我俩有几年都在汉庭酒店住,给电视台打工。后来我老在女的家过夜,就剩他一个人了,那天他特地叫我去跟他住,他说,“我跟你唠唠。”
根本就唠不明白,我的朋友王简阳是盘蚊香,是陀螺,是往坟地钻的冲击钻,是南半球顺时针北半球逆时针的抽水马桶漩涡,是没有主心骨的银河系。
他唠,“我赚够三十万就回东北。”
“可是我为啥要回东北,我想死。”
“我要是回东北我现在就能回,我也用不了三十万。”
“我现在要是回去了,我非死不可,那就真没人救我了,老李你说句话。”
他恨生活,想回东北是因为那儿已经没有任何希望却还保留很多温情回忆——幻觉可不只能用于将来时,他打算在那时空错乱中过一种他最喜欢的漫画里黑白男儿般的血泪生活:躲在屋子里,等死。
我唠,“你看过梵高的这幅画没有。”
我翻出一个小人儿,戴着帽子,没有面目,站在海边,插着兜,海堆在他身后。
他唠,“没有。”
我唠,“你看他是潇洒呢还是想死呢,还是就是憋尿了。”
他唠,“不用有梗。”
我唠,“那你看他是潇洒呢还是想死呢?”
他唠,“我现在看他是想死,心情好了看他就是潇洒。”
我唠,“相由心生了呗。”
他唠,“画得真好。”
我唠,“你好好画比梵高强。”
王简阳从小喜欢漫画,梦想是做漫画家。第二梦想是木匠。写他妈的段子是做梦都想不到的事情,跟我一样。
他唠,“你劝我就劝我,不用放屁。”
我唠,“如果你承认相由心生,就要承认心是变动不居的,无所住而生其心,现在想死的心会被这小人儿脚边的大海卷走……”
“又卷回来”,他补这句已在我意料之中所以我说,“又那么卷走。”
他拿起了啤酒,抽了口烟。
“又卷回来。”
这不是印刷错误,那愁绪是真的憋了两个回车的长度,又卷回来了。
我手机响,老利电话我,要求我南下深圳与其他几位公司高层一起,说服那里几个相熟的脱口秀演员加入这家目前只有高层的公司。
只有到什么程度呢,连我们面前这个光着膀子被忧郁的渤海湾卷来卷去的王简阳,都是公司高层。
而我们对面的同样光着膀子拿《金刚经》里的话劝人自己其实并无坚实之心的李诞,甚至是要出差的公司高层。
我喝光了啤酒,跟简仔说,“我明天回来,尽量先别死。”
他打开了游戏机,他住酒店常年带着两台非常不便于携带的游戏机,那是蜗牛的壳,或者说是暴风的眼。
飞机上我看着云彩觉得他们是趴在天上的,死在天上了,众云死在天上散在天上,天上有墓。
我旁边坐着我司的CEO,股份10%,老加,我们认识不久,他还比较谨慎地询问,“你没事吧,看你喝多了,要不要睡一下别看云彩了。”
我说,“你为啥要做脱口秀呢?你又不会写你又不会讲,我喝多了就直白地说了:你也不会看。”
他说,“谢谢你的直白这将是我们合作的良好基础,我觉得在中国做这个有机会,你们都很有才华。”
我说,“我们的才华应该干这个吗?”
他说,“也许有更好的用途吗?”
我说,“你甚至都没看过多少脱口秀,我打赌你甚至说不出一个外国干这个的人名来。”
他说,“对,这架飞机上的中国人应该都像我一样,所以啊,这就是商机。”
我当时觉得他说得挺有道理,我也有可能就是在那天墓上变得温了一点,气泡少了一点,不再说话。后来我跟老加成为了不错的朋友,喝过很多很多酒,但我们没人提起过那次天上的对话。
落地后见到了后来是我司重要员工,小说之外的世界大家也算熟悉的几位演员,在一个濒临打烊的店里,我们开始一场我真不知道是图什么的交谈。我心里只担忧着我那位海边的朋友,我有个很奇怪的担忧,如果酒店停电,或者两台游戏机都如有神助地坏了,他今天一定会死。人的死志不可置疑,虽然他还一次都没死过。
我在那打烽的店里喝着砂锅粥,说得又快又准又多,我用语言里的含沙量在冲出一个平原。我那天连续说了可能三个小时说服别人的话,没有“然后”,没有“就是说”,没有“嗯啊这个那个”,我的语言没一点沙子,从没有过的干净简洁,我几乎说服了自己。
中途我良心不安——我对在中国做出一个狗屁脱口秀公司来根本没有一毛钱兴趣,只有很多钱的兴趣,纯粹是为了钱,可是,我要那么多钱干吗呢?我现在回内蒙古也够了。我跟王简阳是朋友是有原因的。
——我良心不安,我这样一个人,凭什么说服眼前这些对此事抱有真爱的人呢?
为了遏制这种不安,我中途几乎说了实话。
我说,“程哥,简单说就这样吧,如果你们真的喜欢做脱口秀,那么这家公司就是中国最好的机会,甚至是唯一的机会。不要管这公司傻不傻逼,老利傻不傻逼,这个事业傻不傻逼,我保证可以赚到钱。赚到了钱,再离开,再自己做纯粹的俱乐部,也不迟,最坏的结果也比你们现在这样坐在一个濒临打律的店里强,也比你们大半夜的要听三个明显是为利益才说话的人说话强,你们觉得怎么样?”
他们笑了一通,对我的幽默表示了肯定,没有当场答应,但心里已经答应了。第二天,老利将会收到肯定的答复,他却不会想到这肯定的瞬间来自哪里,他只会觉得是他的一半精灵族血统起了作用,是钱起了作用。
其实是真诚。
我很擅长说服,我擅长隔着屏幕,隔着文字告诉你们这个那个,现在通过字说这些,你们愿意听,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真诚。我不欺瞒,我只遗憾。
为了表示真诚,我说话过程中没看过手机,说服结束我去厕所时看到了王简阳发来的图片。
他用酒店的一次性牙膏,在酒店的镜子上临摹了梵高的那幅画。
画得好极了,好极了,好极了。
我几乎哭出来,几乎闻到了牙膏的味道,几乎听到了他说,“怎么样啊?你看他的表情是不是想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