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回到酒店房间洗澡,水淋到脑袋上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你猜我在想什么?我第一个念头是想到马孔多在下雨,我在说了太多为钱驱动的话后居然不要个脸地第一时间去寻求别人幻想出来的地方的安慰,想得到一场来自众多毒贩老巢的雨的宽恕。
第二个念头是我在深圳也有旧相识,应该约出来,聊天,让我获得安慰。
两个念头几乎同时出现,它们带来的内疚也几乎同时出现并快速缠绕在一起,我在对自己的鄙视中独自睡了。那几年,不喝醉的时候,几乎夜夜如是。
李诞的这个毛病是该单独讲讲还是就这么作为角色性格设计的一部分时不时提一嘴,我还没想好。我替李诞说句公道话,这是全人类的毛病。
凉啤酒时期的李诞很像一个人类,就很有这个毛病。现在我结婚了(结婚和单身是一样的不可取的生活,这是一个叫拉金的诗人说的,诗人说这种俏皮话就是人类堕落的开始),这毛病也还在(我要诚实),脑子还是时不时冒出这样的想法。关于这样的想法我是怎么处理的,我如何向我的伴侣坦白,商议,后面再交代,既然说好了要诚实我就不可能隐瞒。
几乎所有哲人圣人文人科学家企业家政治领袖,都说过这句话:对自己诚实。再对比一下所有哲人圣人文人科学家企业家政治领袖有几人做到,就知道这有多难。
当然“做到”是完成时,过去完成时,这是不可能的,人生是一般现在时不是过去完成时,要求什么人“做到”什么事,是苛责,人没有这样生着就去审判人心的权柄。只要存了要做的心,时时提醒自己要对自己诚实,已经是十分了不起的人,已经算得上是一位哲人圣人文人科学家企业家政治领袖,且比他们体面。
为什么一空下来就想找个女的呢,是因为孤独吗,可这曾经解决过一次孤独吗?我想不出有什么知廉耻的解释。我读过的所有科普类图书都教我不用为此自责,人之为人难以避免。人之为人,自责也难以避免。自责之后继续这么干,继续做那错事,也难以避免。最后这个难以避免就是李诞给自己找的借口了。
在人生的某个阶段投入工作,变得专业,无可挽回地变得对社会有用,据称也是一件难以避免的事。
深圳的朋友们加入,公司终于不再只有高层,节目开始筹备,这个那个,我积极参与但不去问自己是否真的感兴趣。
我当时被一种非常有害的思想洗了脑袋,就是要工作,要变得专业,拿了钱就得给人办事,还得办得漂亮!这就是我理解的专业,很简单,我也是这么做的,不是过去完成时,而是现在进行时——现在我也是个专业的人,专业的内地男艺人,专业的5%股份持有者,专业的已婚人士,如此专业的一个——男的。
这里我先骗过了自己删掉了一个选项,就是我可以不拿钱啊,不拿钱不就不怕对不起任何人了吗?还伸手拿钱于吗呢?我现在已经有的存款花了吗?知道用处了吗?我不还是半夜不睡觉在这儿打字,电费花几个钱?
这困扰,就是我人生故事的原型,它在最根本的层面困扰着我——英雄出发,英雄却立马变得专业,后面的冒险故事就都没了,英雄回哪儿呢?英雄都不知道自己是哪儿来的。怎么样,坎贝尔老师,我是你读不懂的神话。
这原型是什么样,我到后面再讲,我反对时间的线性,我确知将来我会在回想过去时为现在写下答案。
总之我虽然不爱这行业,不爱老利,不认识老加,但我收了钱,成为了高层,我就履行职责,我就专业,并且我对自己的要求远远高于公司、高于市场,也高于观众对我的要求。我有时觉得自己是在病态中证明自己,因并不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那就抓住任何一个别人想从我身上得到的东西,做到顶、做到底,做到谁都挑不出毛病来。
然后,自己,一个人,回家,想到,这一切,多荒谬,开始,生闷气。啊。
工作能碰上的问题,例如我们公司很多演员不高兴要解约,导演离职,老加觉得委屈,老利觉得费解,全跟这“专业”有关系。专业的利索体面全在表面,心里都被骗过去了,一掀开还是一团乱。
我们看到一个运动员用十年时间让自己跑得再快零点一秒,一个老头儿靠手能摸出一个旧瓶子是哪朝哪代,一家子日本人三辈子做天妇罗——也就是他妈的炸蔬菜!——我们就激动,就佩服,就说好专业好厉害,神!
这种耗费巨量精神力量和时间的专业,到底有什么价值除了它不容易做到?不容易做到就值得宣扬吗?我从小就不理解把铁棍子磨成针的老太太是怎么想的,不对,我是不理解编出这么个故事来还觉得这故事颇有意义——结果!——还真就有这么多人一代一代拿这故事教育下一代——的人是怎么想的。有时候真想相信阴谋论,我怀疑编这故事的就是上帝本入,目的就是让我们不要乱动。
还有水滴石穿——多悲惨的景象啊,一个永恒的gif每次看见这四个字我脑子里首先想到的就是监狱里有个人在墙上画正字。说远了,说回专业。
我看,我们就是因为面对这些专业的人,磨铁棍子的,付出了大部分人付不出的力气,所以集体不好意思了,集体不敢点破了,干脆集体犯坏:那我们就夸,咱们就说专业好,哎呦好得不行了都,所有不信嵬神的人都来信专业吧,磨大铁棍子的人有福了!上午磨铁棍下午就觉悟!咱们让脑子不好的脸皮薄的一腔热血天赋过人可就是不知道该往哪儿使劲儿的人们——都专业去吧!
我就属于听了唬弄的,那几年我就想,干都干了,干到什么时候是个头儿呢?不如就干到中国做脱口秀的里面最专业的一个人,是不是就能知道下一步干吗了?是不是在一个山顶上就能看着山外山了?人生的答案会不会作为奖励,一个精致礼包,出现在专业的尽头,不是总听说日本那种修一辈子椅子的都悟道了吗?
可我很快就做到了,正因为这是如此容易做到,加重了我的怀疑,我做这个干吗呢?山顶呢?这是山吗?本来有山吗?
我承认,我有些时候十分恍惚,会故意做出些不专业的行为,就是这种对自己的否定。有时特别不高兴地拒绝工作要求,比如我最常用的,我从来拒绝早起——这是多么不专业。我其实能早起,可就是要拒绝,拒绝的那一刻可以体会到自己存在。然而这一小小坚持有个悲剧式的结尾:我因为不好意思,导致每次在谈合约前就会礼貌告知对方,如果工作需要早起我就不接了,这导致我又变成了一个专业的人。你们知道更悲剧的是什么吗?他们总是答应你,可以不用早起,结果到了那时候,又来求你,“李诞老师请多多理解,能不能帮帮忙,就早起那么一回?”我,因为,他妈的,专业(这回专业这词又上升一个台阶,不是为了合约,而绝对上升成了一种人性的精神,which is加倍可悲),往往又会在早上爬起来。那起来的早晨,就是我最恨自己的早晨。而且我还敢打赌告诉你,那些求我早起的人,那些做节目的,没有人真的会感念,他们一早就想好了怎么先答应我再去求我,他们会夸我李诞老师真专业啊!背地笑我是个傻逼,不会当明星。更恶毒的还要说:你看吧,我就知道他不敢不顺着我们的意思来,以为自己是谁啊?更更悲惨的是,我有时在现场想着想着就会发脾气,我为什么要妥协这么多呢?那些人看了更要笑:就知道你不是什么好人。
我做这工作干吗呢?最严重的时候,有时在台上,摄像机开着主持人把话筒递来我就一懵,我在这儿忙什么呢?・
有时没有摄像机一个人在家躺着在车上坐着在街上忽然沉入内心,也同样一懵,我究竟来这儿干吗?(提问,这儿指代哪儿?能回答出来的请给我写信,我将供奉你直至死亡将我们分离。)
我后来认识了好多有钱人,好多做其他专业做到了顶的人,真有了不起的,最了不起的是人家都没有什么负罪感,不会因为日子过得好,站得高,就觉得心里有愧。人不是说做了坏事才要有负罪感,我觉得人活着就要有负罪感,反正我有,活得越好就越有,就越觉得对不起谁——谁呢?我看我最对不起的就是自己。
我有个懂经济学的朋友劝我,不是直接劝的,是推荐了我好多经济学的书,企图教我一些简单的原理。市场上只要有人愿意跟你交换,就说明你有价值。你活得越来越好,说明你给别人创造的价值越多,不需要负罪,你简直是善人,既有道德又有情操还有钱还有人会感激你。
这道理安慰过我一段时间,就像专业这个概念能安慰人心——这种道理都是安慰剂、彩玻璃、能让你下来的漂亮台阶,都没解决最后面的那个问题。我的负罪感根本不是这么一回事儿,而且,我不在乎给别人创造价值,我为什么要给别人创造价值,我想要的价值呢?我想要的不是钱不是酒不是有人听我说话不是睡觉,我想要一个人能解释清楚我为什么觉得于心有愧。我为什么活在愧疚里,在负罪里,我想要个解释。市场真那么有效,我怎么付出了所有也交换不到这个解释。
当然我看着别人笑了,喜欢我了,被我激励了,我开心。可那不能解决最根本的那个问题,这些彩玻璃,这些在此一时活得更开心的理由,甚至遮盖了彼一时那最根本的问题。情况对我很不利,对你也一样。
我这本书要写的就是我在这样的状态中起伏,一个台阶又一个台阶,在这么长的一段时间内,要下来了又上去了——都想纵身一跃,都不知道该往哪儿跳,对吧?
就这么难受着,钱一分都没少挣。
李诞这个垃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