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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状态是什么样呢,在一个同我绝交的朋友说的那句话里最明显不过。

她是学电影的,剪过的一个关于盲人和大海的短片里有句话大概这样说,“你可以向盲人解释大海,他们不理解什么是蓝色,但他们可以理解无尽。”

我挺喜欢她,有段时间,她也挺喜欢我。

这个朋友是怎么没的呢?

有一年多没联系了,忽然给我发个微信,说,“充满爱但你完了,我们就这样吧。”

我说,“哈哈哈,好,昨天居然还梦见了你,太巧了,再见。”

她回,“再见。”

我没撒谎,前一天真的梦见了她,梦里还感到温柔。你说时间是线性的吗?

那天我往上翻我们的聊天记录,再之前的联系是特朗普当选美国总统,他们一帮洛杉矶的大学生,文艺界人士,上街游行,给我拍照片,表达愤慨,发了很多议论。

我回答得很不友好,我可能是感觉到了她想让我也感到同样的愤慨可我真的没有,我可能就是很反感人故意想让我产生和他一样的情绪,我就抵抗,变得很不友好,甚至有时我本来也是有可能产生那样的情绪的,结果由于感到了诱导、煽动,我就生生不产生。

我非常非常不友好地回了一句话。

我说,“你还化了妆呀。”

她显然听出了我的恶意。

她说,“我们现在游行,有个原因就是怕你现在这种对女性的态度将来无所顾忌地蔓延。”

我说,“其实你也知道我这种恶意不是对女性的。”

她说,“我知道,你这种恶意是对所有严肃的人和事,你非要觉得我们都是装的,就你是真的。但我不想再理解你了。”

我说,“我觉得特朗普至少幽默感比你们强。”

她说,“你去死吧。”

那之后我通过洛杉矶另一个朋友买了个什么东西给她赔罪,关系有所缓和。但确实就没话讲了。我都不明白我缓和这个关系干吗,我有那么喜欢她吗,还是我就是想有个能说难听话的对象,然后也能听到难听的反馈,我就是图这个?

她有一回回国我们见了一面,我正在北京晃悠,在那些金银里。她说,“我跟拍了一个片子,跟剧组在三里屯喝酒,你来找我吗?”

我说,“行啊。”

我就去了,推开包厢全是人,很多年轻小伙子,气氛并不热闹,一帮自己觉得自己有点儿什么的从事影视工作(即使很可能只是给婚纱摄影公司拍广告)的年轻人,聚在一起,气氛就很难热闹——好像一热闹那有点儿什么马上就没有了——他们自己也知道那有点儿什么是多么的只有那么一点儿。所有人都盯着我,她旁边坐着个白人,在我带她走时白人过来HeyHeyYeabYeah了半天,带着那种白人笑一好像里也有他妈的他们老家的sunshine。我那时就是这么恶毒,随便看到什么人什么人群,心里就冒出这些话来,我现在写回忆起当时留下的这些印象很震惊——怎么无冤无仇要这样评判他人,更惊的是,我怎么全记得,我记这些干吗。

她出来跟我到楼下,有个烂沙发,坐着,聊了什么全不记得了。只记得最后她说,“我今天不能跟你走,还得回去,那堆人里有个是我男朋友。”

我说,“行啊。”

她走了我自己好像又在那沙发上坐了一会儿,附近的楼都是大玻璃,街上全是多余的精力,那是很值得思考一会儿什么的地方和时间,可惜我全忘了。这些全忘了,那些却全记得,为什么,是不是她那天没跟我走我自尊心受伤了,我受了伤就这样贬损那些跟她在一起的人包括她,好让自己好受,在刚开门的一瞬间就想好了这些人要敌视我所以我就先敌视他们,还把敌视的印象记得这么牢固。其实,也许那天开门时人家在唱生日歌,也许那天那些人全都很善良,有几个还刚去支教回来,他们甚至还问了她要不要叫我留下一起玩。也许世界往往是这样的,而我却往往是那样的。

再在那之前,好之前了她还没出国,有一回我俩在她家看一个特别古怪的电影,就是她会喜欢我也不排斥(我不排斥那种电影纯粹就是不排斥苦闷而已),看看看,聊天聊天聊天,睡觉睡觉睡觉。我们拿着楼下刚买的一瓶红酒传来传去,我把我写的小说给她看,她说等到了洛杉矶拍出来。她讲了很多她希望要做到的事,希望世界能因她而发生的改变,她计划粗陋却充满力量,目标可笑却方向坚定。我听着,我诚实的话,我必须要说,我有那么一瞬间很被打动,被鼓舞,夭花板都洒下金光了,我觉得真好,她这么想可真是好,我要向她学习,要是我也能就这么去朝世界做功,去栽种,我也能笑得像那个白人一样傻,世界肯定也会因我变得更好——我意识到这些想法时害羞疯了,我加倍负罪加倍觉得自己不要脸,我肯定是在伪造着什么,我肯定背叛了什么,我想得难受,想抽自己,尴尬胀痛心胸,出汗的声音惊动了她,她停下叙述看我,我就转身按住了她也按住了世上的好念头。这就是我跟一个女孩儿的全部交情。

“充满爱但是你完了。”

这句话让我对她从挺喜欢上涨到了非常喜欢,多难得的朋友多美的人啊,肯明明白白说出来要绝交的朋友,都是真人。

这句话就是我那时那种状态,我那种专业的状态,专业的,不对不起任何人,把事做成,遵守游戏规则的那种状一充满爱但是我完了。怎么说得这么好。

收到这话那天,我正处在麻木之中,我不是在拍广告就是在录节目,就那么回了一句,没有任何挽留,心里没有一点难过。往上翻了翻上次的聊天记录,看到自己的恶语。

或者说有难过的想法,但是没有难过的情绪。怎么难过都没了,我甚至还笑了,不光是回复里笑了,拿着手机打字时我也笑了,不光是打字时笑了,我心里甚至都笑了,我都听见了,就那么一声,像是从电影里录下来的笑声,在我心里响了一下,没有遗憾,没有痛苦,像早就知道会这样一样。时空放在我们认识时的我身上,我该尴尬流汗流到让她意识到,我该愧疚痛苦,我都没有。我早想到了会这样,我俩也没啥来往啊,那些相见于洛杉矶或干脆在电影里的约定早全落空,早该断了联系,我也早想到了心里根本不会起波澜。

尴尬痛苦什么呀,我都怀疑早先那些也是装的,我是个有感情的人吗?

我一早就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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