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曼,洛杉矶那朋友,去学电影那年给我讲她过海关。海关人问她来美国干什么,她说学习,海关人问她学什么,她说学电影,海关人说那你答应我以后毕业了,可干万不要去do那种fucking stupid reality show(傻逼真人秀),不然我不给你过。
我真怀疑她后来上街反特朗普,那一套世界观,都是被这个美国大陆的第一声欢迎定住的。
我录真人秀的时候常常能想起这句话来,我干吗呢?我想到天堂有海关的话,那个海关的人可能也会因为这事儿不让我过。
录真人秀不犯戒律,我不怀疑很多录真人秀的人能过,很多人都是各种意义上的好人,就是我这种明明不喜欢,明明知道自己不喜欢,明明也非生活所迫的人,还要录,还要边录边嘀咕的人,天堂海关定然惩罚。上帝一定惩罚不诚实。不诚实是首罪,是重罪,对自己不诚实是在人间时就要落在你身上的罪。
那,我对自己不诚实,是否才是真的受生活所迫,是最根本意义上的被生活逼迫——你看多不要脸吧又成受害者了。
牧宇说完我去看了一眼托尔斯泰的《忏悔录》,他思考人生的结果,是把我们这种有条件沉浸于思考人生意义的人称为寄生虫(不过跟他这个大地主比,也许我并无自称寄生虫的资格,当然现代社会调低了寄生虫的门槛,所以这真是个好时代),他认为答案在劳动人民中,劳动人民最好,寄生虫应该都去劳动。我还不够劳动吗?我不是劳动人民吗?劳动到什么时候才能堕落呢?我看人生难就难在没有大结局,这事就是一步一步走个不停,每一步都是逗号。
我猜所有劳累的苦命人,都想过上寄生虫生活,请听好,没人有必要为了保护别人眼中的质朴感觉而活在质朴中吧。谁不想先堕落再反省呀,谁不想当托尔斯泰呀。
我把这番话告诉了牧宇,她回我她正在读《追忆似水年华》。
我说,“说你读书少,你也没必要这样吧。”
她说,“我这是重读,我觉得普鲁斯特宣扬的活法可能能解决你那个奇怪的困扰。”
我说,“你说。”
她说,“就是普鲁斯特时刻,找一件小事,陷入对.生活本身的美妙回忆,有点像入定,但不是超脱的是深入的。”
我说,“那李诞时刻就是陷入一种幻觉,一种假想。”
她说,“这也是普鲁斯特曾经陷入的。人都曾经陷入的。”
我说,“可生活本身的美,此时此地,没有更深一层的美,是我们中国人多么熟悉,多么爱聊的美啊,不用再看一个一百多万字的外国书了吧。不就是一饭一蔬一期一会这些吗,漫长的思考总是带回平常的答案,当然它不平庸。一生所为,即是接受平常,因为那是非常手段得来的。”
她说,“你不要试图通过拽词扳回一城,我就是比你有文化。”
我说,“而且,普鲁斯特那美好是乡下庄园,是拿起一个叫什么来着的小面包他细细品味,我说一个我们中国人的美好,我在一个纪录片看到的,一个老奶奶,曾经是'慰安妇’,受尽屈辱,在极差的条件中生活,老奶奶说,'只要每天能吃野东西,去看看,就很好。‘野东西就是野菜,我想知道普鲁斯特觉得这艺术吗?这生活吗?这神圣吗?没有人听到这个能心情平静,设身处地,恐怕自杀会是很多人的首选。然而,老奶奶的伟大也许就在于她比我们更加洞悉了生活的真相。野东西和法国面包,患有关节炎默默活着和享受泳池里百米冠军时刻的冠军,靠乞讨吃到一个凉汉堡把肉饼给孩子孩子觉得很美味与吃炖鸡还要强调这鸡生前常听音乐常吃松露,的人们,的人类,在这一类,在这一瞬间的意义±,有大同。”
她说,“你不能这样贬低文学吧,人家书里有回答你又不看。
我说,“话说回来,这种吃一口东西,说不出话来了,看一朵花开,天地变色了,这种物情,不就是俳句吗,扑通一声。”
她说,“你今天怎么了,做谐星又做恼了。”
我说,"——可最好的俳句都是悲喜交加,或者说,无悲无喜的。正如普鲁斯特吃下那个小面包时的心情。小玛德莱娜我想起来了。实不相瞒我还去查了,我引用他的原话,我只觉得人生一世,荣辱得失都清淡如水,背时遭劫亦无甚大碍,所谓人生短促,不过是一时幻觉'。这普鲁斯特的原话,岂不就是俳句里,中国古代诗人笔下,文人画的水墨里,要隐去的吗,怎么能直接写出来呢?太愣了。”
她说,“人家写得好。”
我说,“我记得你说你生了孩子之后一直在做瑜伽和冥想。”
她说,“也给你推荐过。”
我说,“我看《追忆似水年华》写的就是教冥想的老师会阻止你做的事情。普鲁斯特那番心理反应,做过冥想的人都能感受,就是念头飘走了,你想抓回来,把好念头抓回来,可是,要记住诗人的话:我感觉自己是风,我感觉很好,一好,就不像了。”
她说,“哪个诗人说的。”
我说,“我。”
她说,“你就是做恼了。”
我说,“我还是那个问题,普鲁斯特吃小玛德莱娜泡茶的心情,也正如'慰安妇'奶奶吃下野东西的心情吗?也许正如。可我们作为中国人,能说得出口这是美吗?”
她说,“你是不是根本不打算去看这书。
我说,“是。”
她说,“有个普鲁斯特的译者说,人生很长,《追忆似水年华》更长。我觉得,你对待书的态度,和你对待人生,对待自己的态度有几分相像。”
我说,“我严重觉得咱俩一个没看过,一个看了半本,就在这儿聊这么一本比人生还长的书十分不合适。”
她说,“你拿脚尖试水温。试一下就开始骂骂咧咧,对水对脚都有了一大堆说法。你还有一个特点,就是特别好骗,我现在要是告诉你,其实我根本也没读过普鲁斯特,就是今天闲着没事找个话题逗你玩结果你就一蹦老高,你做什么感想?”
我说,“很正常,爱好者和批评家聊天就是这样的。”
她说,“你看,你就会感到受伤——这又是你这样人的一个特点,你把脚狠狠踩下去,什么问题都给烫没啦,把心烫伤了。”
我说,“别说了,咱俩都不懂,我还是承认了吧,我就是借着你提到的大名字发我自己的小牢骚。我怀疑你也是,不如你先去把人家的书看完,或者就像我这样干脆不看,得了。”
我不该这样刁难人的,尤其这跟普鲁斯特没有关系,跟托尔斯泰更没有。我懂个屁。是她要聊的不是我。可是既然不懂,就不能忍住一句不聊吗?还中国水墨呢,中国水墨没我这样的败笔。
我被专业的自欺推动,人变得愈发火红愈发深入这火红年代从而认识了更多火红人士,没有托尔斯泰,全是盖茨比,有的了不起,有的很一般,有的像我一样困惑,有的像盖茨比一样困惑,有的跟盖茨比没有一点关系只是大家都知道可以用这个大名来代替这些好客的富人。
我认识襄阳北路盖茨比,淮海中路盖茨比,将台西路盖茨比,深南大道盖茨比。
娱乐圈是放大镜,大家都认识你,你认识大家就很容易。有的喜欢你,有的好奇,有的只想要张合影发给小女朋友。
很多男的(我甚至要说,全部)见我总会说,“我女朋友很喜欢你。”
我自然要幽默一下,我说,“只有你女朋友喜欢我吗?你夫人不喜欢吗?”
大家笑作一团气氛十分融洽。
他们往往也要说,“没错没错,我老婆也很喜欢你。”
好笑是因为都是真的。
有回我们一起跑到洛杉矶游学,游学!大时代里中等人物最爱干的一件小事儿。
晚上喝酒,一个济南的盖茨比搂着我说,“我看了你跟那个谁那个四小时的对谈,很受触动,我也看了你不少脱口秀,我其实从小也很逗,很叛逆,心里也有很多忧愁,我也能说这个啊,我搞脱口秀恐怕不比你差。”
我说,“大哥,你是第二十个跟我说这话的男的了。”
他说,“我是真的,我也有文化啊,我他妈北大毕业的,是考的不是后来买的,兄弟你别看我现在脸色已经爱马仕色儿(shaier)了,我从小家里老头打出来的,琴棋书画就不会画而已,公司大会,三千人我讲两个小时啊,话里没有’嗯啊这个那个然后',我真能说脱口秀,你别难受,要不我拜你为师得了。”
我说,“你女朋友是不说你什么了?”
他说,“没说。”
我说,“但你感觉到了。”
他说,“他妈的她总让我跟你学,说我心态不健康,要跟你学习幽默,学习通透,我不明白啊,我不挺通透的吗?”
我说,“大哥,通透的都是傻逼,我是没钱才只能通透的。”
大家又笑作一团,气氛再次十分融洽。
我怀疑所有男的都想对我说这么一番话。《利维坦》里写过,“每个人都自认为是世上除了那几个少数的公认天才之外最聪明的”,我显然不是全世界公认的天才,那这些挺成功的男的都觉得比我聪明也很正常。
男的都觉得李诞这人无甚特别,不就是嘴碎吗?不就是反应快点儿吗?我们成熟稳重,还会买球鞋还藏表还换车,还有钱,长得也十分帅气,一旦风趣起来,还有他什么事?
我常常否定自己,觉得自己无甚才华,但这些男的对我的,以不屑一顾为出发点却走向了频频顾我的嫉妒,导致我无法不客观地意识到,我还是比多数男的合适这个工作。我一来渴望诚恳(尽管做不到,那也只是做不到我的标准,以大多数人的标准看我早就足够诚恳),二来,我草原长大的,对事物的理解和追新款球鞋的男的毕竟有些不同,风和劈死过人的炸雷从小就带来这样的消息——nothing gold can stay(好景不长),其实也不能,这我从小时时警惕的浅显道理,我发现对很多人来说,尤其是手握着gold(资源)还总想握更多的人,很难理解。
这两个特点不使我能以说话为生,它们只是使我与很多骗子和狂人区分开来。靠说话为生的人里骗子和狂人很多,这是个骗子和狂人集中的领域,这些搂我肩膀的盖茨比很可能就追捧着其中一些骗子和狂人,在某些时候,在对着三千人讲话时,他们自己也会被附体,被那从人类远古以来部落中总是忍不住去役使别人的冲动附体,被总觉得自己在高矮胖瘦的游戏中一定要抢占先机不然就要被奴役的本能驱使,使每个男的都难免要短暂地变成一会儿骗子和狂人。
这些盖茨比的女朋友们,却会在他们看骗子和狂人时撇过头去,听到那些人高声的宣讲,一切尽在掌握的自信,她们会本能躲避,女孩子们因为外部环境险恶,成长艰难,她们有些生物自保机制值得男性好好学习。朋友们,你们的女朋友喜欢我是有原因的,她们常常对你们提起这个,也是有原因的,你们不妨反省一下自己。正在看这书的女孩儿,也不妨放下书,审视一下自己的男朋友,感受他是否经得起审视。
淮海中路的盖茨比姓吕,大家都叫他小吕,也有很多人叫他吕哥,很年轻,比我小,比我老的我也见过叫他吕哥的,我也叫过。第一次见面小吕根本不认识我,礼貌性(有钱人都非常有礼貌,反正对我是这样,至少喝多前是这样)合了影,后来发现“你这人还挺有意思啊!”,常常出来喝酒,从没有清醒地告过别。
刚认识小吕觉得他说什么都像吹牛,时间长发现其实没吹,都是真的。我见过小吕用手机打德扑,神乎其技,脸不红心不跳,笑嘻嘻收款。小吕说,“这就是我在美国上学时候练出来的,我根本不怕没钱,只要附近有赌场,有人能借我一百块钱,一天就翻身了。”小吕对啥都挺确定,除了女的。女的爱他他是没办法判断究竟是爱他还是爱钱了,反正他统一认为是被他魅力折服。这是有钱人的一个困扰。
小吕这人是看不出什么忧愁的,我总假定人人都有忧愁不是神经病,是人确实有,也许只是我们关系没那么好人家不跟我说。
小吕有段时间恨不得住在夜总会,我跟他去过好几回。我有段时间很爱去夜总会,看看听听,我印象很深听到过两个姑娘隔着一个大哥,互相交流怎么做直播挣钱。她们应该很快转行了。我去就是为了听这些,我还见证过一个故事,一个大哥喝到半夜迷迷糊糊收到封邮件,看了一会儿,递给旁边的人说,你看上面写的什么,旁边人说,"牛逼啊,你美国的股份卖出去了五千万美金啊!老板!把你们所有姑娘都叫来填满这个屋子!”大家拼命敬酒,怎么喝都不醉,兴奋得要死,旁边人撺掇大哥说,“你这么有钱了,有钱人都得养老虎,你必须养老虎!”这些各领域颇有成就的人拿出手机查,把朋友叫醒了问,托关系,终于问到怎么才能养老虎——到动物园领养一只。他们浩浩荡荡直奔动物园,半夜托了的各种关系已经睡眼惺忪等在门口,大哥亲自把刚做好的打着自己名字的不锈钢名牌挂在了老虎笼子的前面。老虎还在睡觉。
我去夜总会就是为了观察这样的人间奇迹,大多数时候没奇迹,那也是奇迹。我就爱在人堆里坐着,看。总观察别人是卑鄙的,我去夜总会目的很卑鄙,就是观察。观察到什么好玩的,就掏出手机鬼鬼祟祟地写下来,旁边的姑娘总要问,“在给老婆发信息呀?”这话我听过不止一次,我怀疑她们受过统一培训,回了这话,话题似乎很容易就推进到感情生活上,进而让男的感到某种安慰。我总是回答,“没有。”就低头继续记。女孩儿觉得扫兴,没进展可发生,就转头去找别人。
我不光是在夜总会这样,我在哪儿都这样,想融入又怕融入,去了不玩又总想去,跟朋友聚会是这样,围一桌吃饭是这样,在KTV喝啤酒喝一宿,在海边穿戴整齐坐一下午,都是我干的,扫别人兴也扫自己兴。我不喝多时几乎无法纵身一跃入任何事情。我总在一边观察,觉得好玩,觉得自己在识别世界,识别识别着会突然在一瞬间觉得一切都好无聊——首先就是我最无聊。有个成语叫兴尽悲来,比乐极生悲更能准确形容我们常经历的那种心情,有时也没尽,悲自自然然就来了。比如在夜总会有一次是这样,小吕组织大家玩一个喝酒游戏,我输了一大杯,我正要喝旁边的女孩儿接过去喝了,大家起哄,我一下就很恍惚。要是我在台上讲这件事,这个段子的收尾应该是这样——我还想喝呢,我好容易凑一杯。不在台上,我老实交代,我对这事收尾的心情是无尽的空虚。忽如远行客。
这个世界对不体面的定义跟我对不体面的定义实在不同,我觉得在夜总会赤裸上身高歌,钻女孩儿裙子,吐在沙发缝里,喝多了给保安撒钱,都没什么不体面的,只是动物。我觉得坐在旁边观察“动物”,羡慕“动物”的人,的我,才是真正的不体面。
后来结婚了有名了,主要也是观察够了(拿脚尖试水温),就不再去了。很久不去夜总会后有天小吕半夜打视频给我,说,“操,兄弟,你好出名啊现在,这些年轻女孩儿听说我认识你都叫我喊你过来,说喜欢你,你看!”
他把镜头一转,屋里十多个女孩儿笑嘻嘻冲我喊,“诞总!人间不值得!”
我也只好笑嘻嘻应付了一阵,出了一身汗。我每次看到一群女孩儿都要出汗,也不用一群,只要有女孩儿主动向我示好,也不用女孩儿,只要有人主动向我示好,过于热情,我都要出汗,我想伸手把他们都推开又显然不该那样做,就只好说谢谢谢谢,要么笑嘻嘻,要么就开过分的玩笑,选到哪个策略全看那天运气如何,但一屋子十几个女孩儿冲你热情喊话,就只剩出汗这一出路了,而且喊的还是这个——我每次听到人说这句话也要出汗。挂了电话,我觉得被人抢走了酒杯。忽如远行客。
还总在小吕自己的会所喝酒,他总在那儿招呼不同的朋友,朋友的朋友。有天来了一大群人有个挺帅的男的,从进门开始就说很喜欢我,一直往我身上靠,拍照,逼我喝交杯酒,摸我,大家笑作一团气氛十分融洽。
喝到后半场,他已经很醉了,趴在我耳边说,“蛋总,你别怕啊,其实我不喜欢你,我咋能喜欢直男,我就是为了让气氛热烈一点,谢谢你配合我呀,来咱俩再喝一个。”
我没觉得自己配合他啊,但我确实跟着笑了,交杯酒我也喝了,那我就是配合了,那我是为什么,也为了让气氛更热烈一点吗?我除了卑鄙地观察,也有这样的付出吗?是麻木地跟随气氛,还是觉得就该如此?气氛就该热烈?
那其余人呢,大家聚在一起是为了什么,晚上不回家在这里喝酒,嘎嘎笑,互相挖苦,大家目的是什么?是不是就是为了让气氛热烈一点,就这目的,没别的了,人聚在一起就是为了让气氛更加热烈。气氛要那么热烈干吗呢?给谁看呢?观众是谁呢?我怀疑每个人都在担忧着有观众在看,担忧着未来某一天回忆起今晚,或者别人问起昨天你干吗去了,那时,那未来就是观众,就要满意地说,玩儿啊,气氛很热烈。
我开始去有钱人饭局时很痛苦,有钱人吃有钱饭一多半时间就是在聊饭,聊这个鱼是什么来头,那鱼在他嘴里仅次于银河里捞来的,聊酒,哪年哪年的,那语气就像是来自唐朝李白喝剩的一碗,给了这桌人,一桌人次第哇哦,次第啧啧,小口喝,喝完再长长地嗯,那介绍的人一定要马上补一句——他一直说这酒多么值得回味可他是不会给你回味的机会的他要赶紧说这么一句——哎哎赶紧再来一口这个鱼脸,快快这是绝配。一桌人再同时夹鱼,次第嚼。
我总是过快地把酒喝干,鱼不吐刺。过分贪恋食物,强调自己能品尝出各种食材随着标价数字变化而变化的味道,是种变态,只有人这样,只有人进化出了折磨同类和食物的能力。在饭桌上,一道菜上来先介绍五分钟,再回忆自己第一次吃时有多激动,还要眼睛看着等别人赞许点头,随后再一同吃下去,这场景,这场景十分人类。这就是在折磨自己的同类,同时折磨食物。但气氛总是那么热烈。即使没人喊叫,非常体面,可你知道你这个人类在吃着其他人类费了多大劲端上来的食物时,内心很难不热烈,你感受到这场景的荒谬很难不觉得热烈。
不过把一帮形形色色(往往也真的很出色)的人统称为有钱人是不公平的,有些歧视。我们要承认“有钱人”这词感情色彩太浓了,光是打出来都像有语气。正如我不同意托尔斯泰用那种爱去歧视劳动者,歧视他的农奴,统称一帮有钱人为有钱人也是歧视,正经人不该这样认识世界。碰上一个很傻的女人,不骂她,只是因为她是女人而不是因为她不傻,或者碰上一个很傻的盲人,不骂他只是因为他是盲人,在我看来都是种歧视。我们应该平等看待,像骂男人一样,像骂手脚齐全的人一样,去骂女人,骂残疾人,这样才能称自己是一个不歧视任何人的人。当然,真正正确的做法是,不要骂人!谁都不要骂!哪怕他骂了你,哪怕他完全伪造你的品格,他说你歧视女人歧视残疾人歧视有钱人,你也不回嘴。你可以正直,文明地过活,你可以绝不回嘴硬活到八十岁离家出走死在火车站那年去如此醒悟到:当时要是骂了就好了。
小吕喝多了指着面前的人群跟我说,“所有乐观的情绪都在等着一场崩溃,一次灾难,我们都知道那是一定会再临的,事实上一直没有停下过,只是规模不够大,可能规模永远不会够大了,奥斯维辛之后不光没有了诗歌,也没有了悲剧,我们欣喜地看到,人们不光能忍受痛苦的现实,也能够忍受对痛苦的想象了。”
我说,“我要不要拉个姑娘过来听你说。”
小吕说,“你对我们斯坦福毕业生有点尊重好吧,老子他妈的这些事早想明白了,妞嘛,哎呀,我现在就想跟你说话,你听着。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比肩奥斯维辛的记忆,每个家庭都有受难者,每个人都有想象力。事实上我们就会一直等下去,悲剧不会再来了,悲剧已经发生过了,就没停下,悲剧一直发生着,世界在缝缝补补中一定会越来越好的,我可不是做企业才坚信一定会好我是坚信一定会好才做企业。同时缝缝补补也不会停,同时!在缝缝补补中无论被缝掉了什么,那都是世界变好的必然牺牲,必然。牺牲掉的是什么可就没有人会记得喽。咱们要做那个牺牲吗?我看不要!”
左边耳朵听完小吕这句,右边耳朵就听到了那跟我闹了一晚上的人夸我配合,我觉得我身上发生的就是一个小小的小型灾难,有人在缝我,我又被丢进了一个高矮胖瘦的游戏而不自知。
我笑起来,狠狠亲了右边的朋友一口,说,“可是我喜欢你呀。”
他也笑起来,擦擦脸,说,“蛋总,你真是聪明得不得了。”
他在我手机里输入了他的微信,我没等到酒醒就删掉了。我相信他也完全不会在意。
我真是聪明得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