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是在我家喝酒,那么所求的往往就不是气氛热烈,我总想跟大家说话,总想弄清楚一些问题。我的朋友们也都很想,大家开始总是开玩笑喝酒开玩笑喝酒,总是在一个奇怪的时刻,玩笑停下来,有人开始说心事,其他人帮忙解答。根本解答不了,愿意帮忙比较重要。
我总是最常帮人解答的那个,大家有问题也愿意找我。我也常怀疑我才是最想问问题的那个,大家找我,只是在陪我。
哪有那么多问题?
我非常不喜欢那句话,喜剧的内核是悲剧,这话对,但是啰唆。什么的内核不是悲剧?喜剧演员确实会常常把心中悲伤费解分享出来,那只是他直面了这个悲剧而已。你不搞喜剧,你的内核就不是悲剧啦?
人聚在一起的目的,完整应该是这样:就是为了气氛热烈,然后趁乱聊一两句我们都没什么办法的悲剧。
我的话题起头经常直接,这常会有种喜剧效果。
我说,“人活着到底是为了什么呢?今天我们这么聪明的三个脑袋必须把这个事情弄明白。”
王简阳说,“我脑袋不聪明,我就是脑袋大,显得聪明。”
蒋元说,“不用弄明白活着就完了。”
王简阳说,“可是蒋元你这样说就不对了,你这个说法对,但这个时间点不对,你说这句话的对象也不对,刚都说了,我们这么聪明的三个脑袋,不是你这么聪明的一个脑袋,我们不知道’活着就完了'这么简单的道理吗?现在是想听这么简单的话吗?老李现在是想你给他当头来一棒子,但是你不要打着我。”
蒋元说,“我觉得我弄明白了,活着就是为了快乐,做事儿。”
王简阳说,“你快乐吗?你快乐,他妈的,你为啥这么快乐,蒋元,有时候我都瞧不起你,你要是不这么快乐你能更帅。”
我说,“你说,咱们为什么要吃这些苦去得自己并不贪图的蜂.蜜呢?”
王简阳说,“咱们其实是贪,心里不认为自己贪,嘴上就说不出来。关键是这个破嘴吧,不吃蜂蜜,也是闲着,总比吃屎强吧?而且我特担心一闲下来,我会控制不住地去吃屎,老李也是,当初你非拉我当公司高层,不就是为了拦住我别去吃屎吗?咱们现在猛掏蜂蜜,就是为了不吃屎,我太怕屎了。”
蒋元说,“咱们当脱口秀演员,这工作不是挺快乐的呜?”
王简阳说,“这就是咱们最不一样的地方,我俩不觉得这事儿快乐。蒋元,我特别羡慕你,我俩也根本不是脱口秀演员,演啥员啊,老李是他妈的神经病,折磨自己,跟宇宙较劲呢,较成一个脱口秀演员了,较成一哥了,较成大哥了,还这么多孩子跟着他,你问问他自己怕不怕。”
我说,“怕。”
王简阳说,“我俩当年就是为了上台能有八百块钱,才干的这个,又这么轻松,我俩简直太轻松了,我也不是脱口秀演员,哥们儿是个小说家,是黑白男儿,是多姿多彩的简仔,是FBI——fucking brave I,我是最勇敢的我。”
大家笑。
蒋元说,“简仔太逗了。”
王简阳说,“最逗的是,简仔不快乐,干啥都不快乐。虽然也很快乐,但是归根结底,还是不快乐。”
蒋元说,“你要真觉得啥都不快乐,就没法聊了。”
王简阳说,“也不是这么说。我估计找姑娘肯定挺快乐的,我还没找过,等哪天我回东北了必须找。”
一如既往,喜剧演员聊天中的痛苦总想收在梗上,总想滑过去。
蒋元说,“你玩儿游戏不是挺快乐的吗?”
王简阳说,“那能花几个钱,我越来越觉得我挣钱,掏蜂蜜没用,我算过了,我的存款加上我爸妈的存款,足够我在东北打游戏打到死了,反正钱就算不够也肯定够我打到死。”
我说,“你的钱都花哪了。”
王简阳说,“我好不容易挣的钱,怎么能花呢?就存在银行贬值,这是它们唯一的归宿。”
蒋元说,“不说钱,就说我们这工作,哪怕不给钱,我刚开始干的时候也确实没钱,就是好玩,就是下了班儿钻到酒吧里去讲,给一帮人都整笑了,这次不笑,不笑我就回去改,下次来一定能让你们笑,就证明自己行,我就爽,太爽了,有时候下了台回家经常睡不着。”
,王简阳说,“太土了,为啥要证明给别人看。活着就是为了证明给别人看吗?老李,你觉得这一棒子怎么样,喝到你没?”
我说,“是问题错了,’为什么'是一个错误的发问,不能问why,只能问what,why在所有语言里都是一个诅咒,只会让人难受。以后聊天谁再问'为什么'就罚酒。”
蒋元说,“有道理有道理,那活着是什么呢?”
我说,“这样答案就很明确了,活着就是活着。因为活着是如此复杂,任何简化它的冲动都会伤害智力或者友谊。就是活,没了,没有更多答案了。这跟活着就完了可不一样,・这是经过深思熟虑之后的,理智上尝试过了之后的,活着就完了。”
王简阳说,“总归是完了。别鸡巴聊活着了,聊聊死吧,我特想死。”
蒋元说,“别这么想,别听李诞的,你就好好打游戏,不挺好。”
王简阳说,“我想回东北。”
我们家门是开的,经常喝到半夜朋友们会叫来新的朋友,有人也就那么跌进来。
有回我英语老师带了几个基督徒朋友来看我演出,演出非常成功,我们十几个人买了几大箱啤酒回家痛饮。我们聊了音乐,聊了喜剧,聊了日本,聊了犹太人,终于,聊到了宗教。
他说,“李诞你好像是信佛的是吧。”
我说,“我要是以前的毛病,这里就会说一句,信什么?佛?有这一存在可信吗?现在我因为更了解佛经了一点不会这么说了,我不信,我更多拿佛经当哲学看,很喜欢佛学。”
他说,“有不少人对《圣经》也是这样的态度。”
我说,“我学佛的朋友说,只吸收佛学的观点,而不接受三世论这样的佛教基础时间观,就像一棵树只要枝叶不要树根一样,是不行的。”
说完我拿起一个电子念珠,就是在上面按就会显示数字的套在手指上的小设备,我从我朋友那儿拿的,按了几下。
他说,“信主也必须是相信会得救,相信有最终的审判和永恒的天国等在前面。”
我说,“宗教是否核心就是提供了一套看时间的方式。”
他说,“是的,基督教的时间观就是永恒的,用一般现在时说话就是在永恒里说话。”
我说,“那有终点吗?天堂是时间的终点吗?”
他说,“天堂就是永恒。”
我说,“天堂是什么样呢?”
他说,“据说就是你最喜欢的样子,比如我最喜欢最享受的事情,就是整理衣柜,我上了天堂很可能会有一个无边的衣柜,每天整理。“
我说,“听着怎么像一种惩罚。”
他说,“不是整理不完的,无边,但是稍微整理,就在你马上要产生想要享受到整理完成的喜悦的想法的前一秒,就比你自己知道自己需要开心的前一秒,上帝就会让你整理完,把喜悦给你,并且就在你要之前。这就是天堂。”
我说,“我突然想到一个故事,给你讲讲。”
他说,“讲。”
我说,“从前有一个人,是信佛的,信佛自然也信佛教的时间观,轮回转世,此人已经转世九十九次,业风吹着他在多个不同世界穿行,或卵生或胎生,它她他变来变去,业力累积在他身上,终于这一世他投胎为人,投胎在了意大利,罗马,梵蒂冈边儿上,从小站在屋顶上就能看见教皇做弥撒的阳台。他爸也是这么长大的,自然组成了一个天主教家庭,他自然而然就信主,到八十岁寿终正寝,上了天堂。那么据说天堂就是一个人最喜欢的样子,又是永恒的,此人上了天堂,得知自己的来历,他的愿望即是要带着这九十九世都上天堂。在他这念头产生的前一秒,上帝无限恩典,已经先他一步令他喜悦,九十九世一同升天,这蒙恩的人从此在天堂像列火车一样穿行,走到哪里都掀起业风的残影,走到哪里就给哪里带去夜店的气息。他最爱去的地方是天堂里一个无边的衣柜,因为他很喜欢去给那个永远在整理衣柜的神学家带去一丝丝困惑,which is天堂里难有的东西。”
他说,“故事不错,which也用对了。”
我说,"我也希望能够信靠主,信靠冥冥之中,信靠任何东西。”
他说,“我有过跟你一样的苦恼,感谢主拯救了我,主也一定有使用你的安排,愿主保守你的心,你不介意的话,我为你做个祷告吧?“
我说,“谢谢。”
我们围成一圈,牵起了手,闭上了眼,我的英语老师他为我如此祷告:
主啊我向你祷告,求主保守李诞的心,他的心是向善的,他同我这罪人一样有罪,可也同我这罪人一样可以求得主的宽恕因为您是那样仁慈,那样神秘。李诞找我学习英语,我会在教他时态时不自觉地提到永恒,提到您,这是因为您无处不在是您的显现,您的显现给了他灵感创作佛教徒登天的故事,给了他信念让他知道至善至美是可求的,这是您绝大的智慧,感谢主,赞美主,荣耀归于主。李诞常做一些违背他本性的工作如众人一样,他常走入人群,常心中惴惴,求主保佑他走入人群时不至迷失,阿门。
我英语老师问我什么感觉,我说,“像第一次喝醉酒。”
像第一次喝醉酒那样感到自己是可以被理解的,感到别人对你抱有善意,感到爱而不非得是男女睡觉的那种爱,那种往往不是爱的爱。
感到原来人可以当面把心里话这样说出来,把你对另一个的爱,对人类的爱,通过向天诉说的方式,大大方方说出来。非常清晰,直接,没有梗,不会滑过去。
那天我听到王简阳又开始说起想回东北——其实他说东北时已经不是在说东北,只是在说一个他想逃进去的地方,具体是哪,你知道吗?你总是想逃走时,知道要逃去哪吗?他也像你一样不知道——忽然想到,我可以为他做个祷告。
那天我为王简阳做这样的祷告:
天上的那位朋友,你好,因为我还没能有幸信你,所以只能称呼您为天上的那位朋友,我甚至不知道你在不在那里,天上有没有你这位朋友,如果你在,想必你会原谅我的愚蠢冒昧,天上的那位朋友,今天我向你祷告,向你为我的朋友王简阳祷告。我的朋友王简阳是一个红色的按钮,按下去就是对世界的否定。他有个大脑袋,有聪明的大脑,感谢您为他创造这样的脑袋,他却被它所困。他想把一切变成玩笑,变成游戏,尽管他并不爱笑,我不知道这样矛盾的事是否是您惯用的安排,天上的那位朋友,我一向觉得您很有幽默感,王简阳是个好梗,荣耀归于您。他的人生如果写成一本书,那这本书只会有一行字:我不想活,其余全是注脚,但这本书的注脚很精彩。我的朋友王简阳,嘴有多硬心就有多软,他因害怕突然离世带给我们太多痛苦便不断在生着时预告这一点,他想我们最终要分别,最终谁也笑不出来,不如现在就笑够,在他不知是因过量饮酒还是过量抽烟还是整天不睡觉终于离开我们时,我们能回忆起笑出来的时候。可是我们为什么非要笑出来呢?我想您最初创造这世界时也没向谁保证必须笑吧?在我们没有嘴馋手欠吃那个果子前难道脸上一直都是笑容吗?不应该吧,我愚钝地想象,伊甸园会不会就是一个不用笑也没有压力的地方。天上的朋友,我不该揣测你的智慧,我只想说,如果你曾为我们创造过那样一个地方,真是感谢您,也真是对不起您。我们的罪并非忧愁,我们的罪只是堕落,是思虑太多,是像智者一样思考像狗一样行恶,天上的那位朋友,我的朋友王简阳是罪人,更是十分难得的人,他行在地上如同行在天上,他只是想能够打游戏而不致堕落,他只是想有个足够大的电视,和足够少的人,让他能够一直游戏。天上的朋友,求您保守他的心,让他知道人可以爱人,人可以被爱,人不需要羞愧,不需要逃回东北。阿门。
多么可笑的我啊,不能自救,就只好去救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