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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祈祷词记得这么清楚不是靠脑子,脑子再好也记不住,我当时已经喝多了,我连祈祷这事都忘了,后来喝酒提起此事,还被王简阳嘲笑,不过嘲笑之后他也会偷偷感谢我,用他很难以察觉的方式。

这祈祷词都是秦典记下来的,她就是这么爱我,拿胡话当宝。

我们已经结婚了,还是很抗拒叫她老婆,只愿意称呼秦典。上节目也只愿称为配偶,家属,别人说了老婆就会不舒服。这事没人注意过,只有一个前辈主持人有回喝多了问我,“你是不是结婚以后不太高兴啊?看你录节目从来不提她。”由于我的回复注定过长,所以我只能简单回答,“是有点儿。”他说,“离次婚就好了,相信我,哪怕不换人,离了再复婚,就是你老婆了。”

秦典是个非常好的人,从小跳舞长大——不单指她的幼功,也指她的精神状态。她爱我,甚至崇拜我,但会在所有人崇拜我时反对我,在我最折磨自己时给我拥抱,在我不知所措时告诉我,“你别想了,你是这世界上最好的人,包括男人女人。”

她最近花十多万买了个东西,钱是捐出去了,但她说,“我也不是为了慈善,我就是想要这个东西。”

我说,“我这辈子没花过十多万给自己买东西。”

她说,“你想要什么我给你买。”

我说。

她说,“对吧,你说不出来。你喜欢写东西,看书,看书,写东西,工作,开会骂人,骂完人劝人,这就是你的全部爱好,你的爱好全是赚钱的爱好。”

我说,“那你帮我花出去了我是不是还得谢谢你。”

她说,“不光是花了钱,我是想,如果你总发现自己赚了钱,又没用,你又总想做事,闲不住,脑子歇一分钟都受不了,你就又总赚钱,你慢慢就得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是为啥。”

我说,“我正在怀疑。”

她说,“然后你就会难受,你一难受。”

我说,“就写东西。”

她说,“写完之后。”

我说,“就又变成钱了。”

我们嘎嘎笑了一阵。笑完我又叹了气,她抱住我的脑袋,“你这些烦恼,我是理解的,可你千万不要说出去,都太不要睑了。”

我说,“你不相信别人能理解。”

她说,“我相信,但传来传去,不知道会形成什么新的烦恼,别人又拿这个来伤害你。”

我说,“我不怕,别伤害你就行。”

她说,“我也不怕。”

我说,“没有什么能伤害我。”

她说,“除了你自己。”

她每天很忙,给自己安排一堆课程,我有回忧心忡忡地说,“你比我小这么多,天天这样学习,等你到我这年纪,不就比我聪明了,肯定一下就会发现我其实是个大弱智,你不就会抛弃我。”

她说,“不会,我也不拿聪明来判断别人,聪明不是很重要的指标。”

我说,“你会因为什么抛弃我。”

她说,“不会跳舞。”

我说,“我就不会。”

她说,“你会。”

我们结婚结得一气呵成,据说是我喝多了向她求婚,她就答应了,我起来听说以后不回话。她说,“我知道你非常讨厌婚姻,但是你这个人呢,不就是凡讨厌的不亲自试试,总是不甘心吗?不行再离。”

我说,“好。”

她说,“可是离了我们也要在一起。”

我说,“好。”

于是就飞到她老家领证,结了婚,大喝了三天,我现在回忆起王简阳居然也在,真不知道是为什么。这人从不旅行,甚至绝不出屋,怎么会出现在我领证的地方。

我们也没办婚礼,只是在领证前夜疯喝,我印象中是王简阳把我抬上床的,那一晚上他什么都没跟我说过,每次我看向他想说点什么,他就灌我一杯酒。一晚上他只是不停重复,“成都这个兔腰真是太好吃了,下酒,典典我们回了上海你给我再弄点。”

秦典后来说,“你俩是朋友是有原因的。”

结婚第一年我发过一次很大的脾气,忘了什么事,只记得站在客厅喊,“我不舒服!我不舒服!”

她坐在沙发上哭。

我们想了一些解决办法,反正现在几乎不吵架了,不知道是习惯还是办法真有用。如果是办法有用我真该去给人做婚姻咨询。我就适合一对一聊天,心理医生,看手相的,巫婆,听告解的神父,这些都行,这些才是我的本行。

我也不知道自己一再声称被婚姻限制了的自由是什么,我曾经有过吗,有自由的时候做出什么了不得的事了吗,是别人限制的,还是我自己呢?结婚会加重对自由的限制吗?

有天坐飞机翻手机,翻出这样一个备忘录来,读出一身汗,完全忘了是什么时候写下的。

请看:

婚姻带给我巨大的痛苦。

或者说,给我一直以来无名的痛苦起了名字,塑了像。

最后一点儿虚假的自由都没了,动物的,自弃的那些。又想到那自由本来是多么空洞,更加难过,像是抓进了监狱的人,立马意识到在外面也没过得多好。

这种以往窄处想的自我开解,不知要把我引向哪里。

恶毒地想,正是婚姻让我这么想。

我重新渴望死亡,并充满勇气。此前那种会对不起父母爱人的内疚感因婚姻没有了。你们没人因逼迫我结婚而内疚,没人为我考虑过后果,我被抛弃在这幸福的生活中活受。算对得起你们了。

一场婚礼,一场葬礼,可不就是人一生能仅仅提供给亲友的两样东西。

别怨我。

活着就是牺牲,活得越长,壮烈越少,脏的,计算的,要从知识上找的借口越多。

死亡等了我够久了,好在它宽宏冷漠,不会像活一样考察我的资格,不会因我活了太久,染了太多生的臭气,就不让我死。

死亡以漫长净化每个丢尽了脸的灵魂。为了活命,上过学,赚过钱,结过婚,出过轨,杀过人一通通都会过去,不值一提。

我重新渴望死亡。

我配得上死亡,你们不配我活着。

我爱着我女朋友,我还是拒绝使用妻子老婆这类称呼。她在这件事中下场也好不到哪去,比我还可怜,她以为爱能战胜一切,能战胜我的积习,我长久的懦弱,我心里没断过的冷风,我与死亡多年的交情。

我爱她,她幼稚天真,敏感忧伤,她看见我以为同我是一类。那是我极力压抑之后的我,看起来落落寡欢,相处下来,我有几回绷不住,露出真面目,我看到她害怕了。她哪认得这个我,只有死亡见过。

她试图拉住我,把手放在我心口,希望把我的心焙热。

这世上风会停吗,不会,它正从我心口吹出来。

我的心会热吗,不会,这是它的使命。

原本我也以为它热了,我们相爱的时候,我也幼稚了,以为跳出了世界的规则。婚姻把所有规则都带了回来。

我重新渴望死亡。

我配得上死亡,你们不配我活着。

——写于成都路边烧烤摊

一字未改,我完全不记得我是如何写下这些东西的。

这完全可适用于我如今的状态,又完全不是我。

一个内心有我这种反复的人,一个不爱自己的人,却会爱别人吗?

我这样的毛病,有生之年还有机会好吗?我把我的问题全直挺挺地拿去问秦典,她说,“我真希望我能帮你,可是,可能你这样烦恼,就是你的自由?你能自由自在地心情不好,就感到了自己存在?你可能就是觉得,外面这个世界,无论如何你都获得不了自由了,你也赚了钱也有爱人有朋友,想去哪去哪,你还是不舒服。你就向内去寻去砸去抠,去拿着小刷子刷土,拿吹相机的那个喷气小球吹灰,又由于你这人不知哪里来的自我要求,总不相信轻易得着的就是对的,总不相信写在封皮上的答案,你对待人生跟我妈逛街是一个心态,你总要再看看。你总不信快乐是能久的,你就觉得只有苦是面对了真实,只有向下去钻了才有意思,你就是自问自答自答自问自问自答,又再自问。我觉得,你只要肯说出来,就好了一大半。反正你说,我就听。你写了,肯定也有人看。爱你的人很多,需要你的人也很多。”

我说,“无论我多么讨厌婚姻,跟你在一起总是对的。”

她说,“你自己也知道世界上不存在万事如意对不对。”

我说,“我看到那谁妻子过世,我能体会他的难过,只是不知如何安慰。”

她说,“我一直在安慰,太可怜了。”

我说,“可能是你跟她有点点像,我们这种爱自问自答的,都喜欢你们这种从小跳舞的。我没有说你肤浅的意思。”

她说,“没觉得你说我肤浅,再说我不怕肤浅呀,

你为什么那么怕呢?”

我说,“你快再去劝劝他吧,咱家就派你了,救了他,你就真是女菩萨了。”

她说,“真的太难过了,你尽量不要死,我怕我没有人家的坚强,活不下去。”

我说,“好像我这样的一般都要活很久。“

她说,“今年体检我帮你约个胃肠镜吧。”

我说,“我不想去。”

她说,“要去。”

几天后到了医院,做胃肠镜三人一组,换开裆裤,全是男的,全由女的陪着,凡大夫问到做过手术没有什么药物过敏最近饮食习惯,男的全茫然看向女的,女的就答。我穿着开裆裤害羞得不得了,觉得当男的真丢人。我也陪她去过医院,凡大夫问到做过手术没有什么药物过敏最近饮食习惯,全是她自己答,我就在旁边玩手机,开玩笑,还有,吓唬她。什么忙都帮不上,什么都不知道,在旁边等久了还要不耐烦。什么东西。

我排队时跟她说,“以后我也要记着你做过手术没有什么药物过敏最近饮食习惯。”

她说,“不用这么俗气,你知道我不需要你记。”

我说,“那你记我的,我也不需要你记呀。”

她说,“就记住了,没有特意记。”

我说,“那天我没说,是因为没说出口,我心里想了,如果你死了,我恐怕不会自杀,我还是会苟活。而且有可能再找别人。”

她说,“我知道。

我说,“你呢。”

她说,“我恐怕会死。你知不知道我遇到你之前是打算自杀的。”

我说,“我也总这么打算,还不是活得越来越好,啊。”

她说,“我觉得是你救了我。”

我说,“所以叫你好好读书学习,读书多了,就更理解事物的因果关系,或者说没什么因果关系,你就不会有这样的想法。我救得了谁?”

她说,“所以我不很看重聪明。爱情不是你说的那样。”

我说,“我好像不会爱。”

她说,“你很爱我,我感觉得到。”

我说,“我很爱你,可我根本不知道你做过手术没有什么药物过敏最近饮食习惯,我就觉得我不爱你。”

她说,"你不爱我我早弄死你了。”

我说,“我肯定是爱你的,只是,我不爱的东西太多了,我觉得我是一种要么全爱,要么全不爱,爱你就等于爱着世界,可我不敢肯定我是否爱世界。”

她说,“你脑子坏了,你太聪明了,但是脑子坏了,护士叫你了。”

麻醉醒来我发现所有护士看着我笑嘻嘻,秦典捂着我的嘴。

她说,“医生说你什么事都没有。”

我说,“我刚才说什么了。”

她说,“你一直说,你没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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