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天录完节目小吕约我喝酒,说好久没见,在他自己的会所。
那会所在一个楼顶,顶层的顶层,最顶层还有一个四合院,小吕比我想的还有钱,会打德扑的人真是了不起。我们喝着酒,我时不时去摸我的心脏。
“李诞!”
一个醉醺醺的女人尖叫,喊完冲过来亲了我一口,大家都笑,我也只能笑,小吕搂住我说,“别看了别看了,都收了手机,我这儿你就放心吧,再说就是被拍了有什么的,我看你也不爱当艺人。”
我很诧异小吕最后这句话的意思,他是怎么感觉到的,有钱人真是各方面都比我们强是吗?
小吕说,“妈的出来玩担心成这样,你不如来我公司得了,我看你以前也干过广告,又这么懂年轻人是吧,说点儿啥人家都爱听,你来给我当个市场总监什么的呗,挂个副总。”
原来只是社会嗑,并不是感觉到了什么。
我说,“我不能撒那个娇,能靠着别人喜欢赚钱是福气,不干了要倒霉的。”
小吕这人说话非常直白,我见到很多有钱人,或者还没有成为有钱人但我感觉早晚会成为的人,都这样聊天,他突然说,“其实我也挺喜欢文字啊,这些东西,就是懒得写,艺术嘛,也懂,你看我刚买的。”
他翻开手机,里面的画是国内一个很红的当代艺术家的作品。
“这是朋友,他以前不这么红的时候我就认识了,也老来这儿喝酒,两个孩子都送出国留学缺钱,我说你给我两幅画,孩子我给你养,哈哈哈,其实我知道他要涨。”
我说,“你是真喜欢还是就是为了涨价。”
小吕说,“就折腾啊,待着干吗,我又不像你那样那么爱想事,我有时间有精力就折腾。你怎么一直摸胸口,胃不舒服?”
我说,“小吕,我心脏不跳了,你摸。”
他伸手摸,“没事啊。体温也正常,再喝点就好了。”
我说,“你摸不到?”
他说,“摸得到,啥事没有。”
我想说我人死了,活死人。我不是悲惨的活死人,我什么都有,我是,我该怎么说——哲学上死掉了。我还没喝那么多,说不出口。
我说,“你活着就为了折腾吗?”
他说,“多好玩啊,兄弟们一聚,酒一喝,这么多姑娘,最好的音响,聊点事儿,干点儿事儿,改变改变世界。”
我说……
他说,“你别说了,你这个脑子得跟上啊,我发现你们这种人,包括我那个艺术家朋友,也挺聪明的,虽然没我聪明吧,但绝对不傻,我上次也是喝多了,跟他聊天,聊艺术一路聊到20世纪,我给他总结了,为啥总是不高兴,就是脑子里装的还是20世纪的水,没有及时进入21世纪。21世纪的重要思想家就是比尔・盖茨他们。重要的思想事件就是比尔・盖茨每年的书单,巴菲特的午餐,扎克伯格的新年计划,贝索斯在山里挖了大洞放大钟,马斯克发神经,乔布斯发完神经留下的那些遗产,就这些,这些就是最牛逼的。21世纪为啥好,就是这些最有钱的人同时也是最聪明的人,也是做最多善事的人,也是最开放的人,甚至还是最酷的入,真!善!美!集齐了,你说牛不牛逼?艺术家哲学家不行了。”
我说,“你也是这种人。”
他说,“我当然是,我还在努力啊,你别不承认,其实你也在努力,比尔・盖茨推荐的那些书没准儿你看得比我多。而且你老跟我玩儿,就是努力的表现。你不要自尊心受伤啊,我说你努力,肯定不是这些妞那样的努力,是你想看看新东西,想知道我在想啥,我特别理解。”
我说,“可是我还是常常迷惑,看了学了,心情没变好,还不跳了,这是怎么回事。老是这明白了一点,那里又糊涂了,今天明白了的事,过两天回头看又难受了。这是为什么?虽然我自己都说过人不该问为什么,可就是不受控制,为什么?21世纪对为什么回答了吗?没有回答,而是绕过去了,这又是为什么?那些绕过去的方法都很牛逼我承认,我也很认可,但我还是总想问为什么。你别嫌我啰唆,我现在也不是在跟你说话,我是在写我的小说,所以要说清楚。”
他说,“你把我也写进你小说里啊?好好,给我搞帅一点。”
我说,“你看,21世纪的人就是很容易接受一切,不觉得任何事情奇怪。”
非常帅气的小吕非常帅气地说,“喝多了就吹牛呗操,我们这种人更有想象力啊,你写小说,你在虚构中创造,兄弟我在现实中,在地球上,在中国在美国在日本,在北京,在他妈的这条街上创造,没有我能有这酒吧吗对不对?这就是想象力,这还没说我的生意呢。你小说前面提到过《利维坦》,这书就把人类所谓自然状态写得太恐怖了,互相残杀。我在一本书里读到,好像就是比尔・盖茨推荐的,说《利维坦》那样认识世界,恐怕就是因为作者活在一个战乱年代,没过过好日子。我觉得这个很有启发,20世纪那些什么艺术家哲学家,全是活在那样的时候,受了太多委屈啊,天天看屠杀,自然会有不好的联想,肯定觉得人类不行。结果你看你,都活在21世纪了,日子过这么好,咋还往坏处想呢?肯定不是自己想的,肯定是脑子里装了20世纪的水。”
我说,“如果霍布斯泉下有知或在天上有知,他会否这样讥讽这个21世纪同行的作品:你这样认识世界,对人类充满信心,相信进化相信利他,恐怕就是因为你活在一个和平年代,过了太多好日子,玩儿了太多手机。不过我不抬杠,我也更认可21世纪的作家们,我就总是觉得不踏实,觉得问题还在。现在全是人工智能,脑子插电,意识上传,永生,都成神了,人神,但,我就想说,人神就不会问为什么了是吗?将来我们都永远活下去,问题就没了吗?”
小吕说,“李诞,我印象中你不是这么糊涂的人,相信科学啊,解决的问题肯定比创造的问题多。你别跟我说你也要上山吃素,远离人类文明。”
我说,“我当然不是一个把美丽新世界挂嘴上吓唬人的笨蛋,你不要怀疑,这个时代好得不得了,我从来不觉得外部世界是主要问题,我时时难受的是感觉自己配不上好时候,总是不得劲。我觉得是内部世界有问题,不光是我,是人类。我真要是一个反对现代文明的人也就踏实了。我就是不踏实,贪心,我觉得这些都很好,又老觉得不够,看不到头,我难以持守的是我的心。我怕的是无论我的生活怎么改变,世界因为你们的天才进步成什么样,因为我的努力我进步成什么样,我的问题都无法解决,我就是感觉我从小到大这么长起来,哪一种生活哪一种知识哪一个人哪一个神,都没能解决我的问题。这是无知解答不了的,因为它有种随着我的有知愈发变幻莫测、无法解决的趋势。我最怕的是什么你知道吗?怕就算科技能将我意识上传,我无所不能,一秒钟学会全部知识,我还是会像一个弱智一样,在无尽的网络中问:为什么?到时那’为什么'也不比现在更难以回答。同样的,我也怕就算信了主,做足了忏悔上了天堂,结果,我的天堂就是一个写满了问号而没有句号的地方,我可能最喜欢的就是这个,我自己一生受困于此又不肯承认,上帝以祂的仁爱先我一秒发现:我爱的根本不是答案,我就是爱问题。”
小吕说,“也许这就是这些问题的关键,它们就是不需要解的,你这些困扰很幼稚而且不新鲜。”
我说,“有多不新鲜?是否正如人类的问题一样不新鲜?你有没有发现其中的必然?”
小吕说,“你小说就写这些啊?这能好卖吗?到时候出版了我买三千本给我们公司人手一册,但你必须把我写帅一点。”
我说,“那我也就告诉你我写这本书的目的,和我在这本书里与你谈话的目的。我老听到入哀叹,今天的人都不思考活着的意义了,我真觉得这没啥好哀叹的,我最羡慕的就是不思考活着意义的人,真都不想了绝对是好事。但这种事,你一旦开始思考了,就只能通过不停思考让它停下,回不到那种自然(这里取道法自然的自然,意思并不是大自然,而是自己就那样就成,存在的理由不假外求)了。我想停下。我想试试都说出来是不是就能停下了,不求有人解答,哪怕像你似的,笑话我一顿,我一害羞,是不是就能停下了。”
小吕说,“我比你大十岁,我三十的时候可没你这么潇洒,还有空想这些,我二十的时候也不怎么想这些,我就想有钱,有自由,我拼命干,拼命学,斯坦福很累的。而且,咱是中国人啊,我们中国人就是看得开归看得开,世事无常淡泊名利,但做事一定要拼命又谨慎。你知道我那时候每天最舒服的事是什么吗?就是把手头儿事做完,看一会儿球赛,看会儿体育新闻,活儿都干了,我就没有负罪感了,当时我就想明白了工作的意义以及活着的意义:就是可以没有负罪感地看体育新闻。”
我说,“你这段话很像脱口秀演员会说的话。”
小吕说,“对吧,我就说我也幽默得很,搞你们这个有啥难的,什么幽默,不就是不正面回答问题吗?别琢磨了,酒喝完一瓶了,我看啊,你就思考吧,这是兄弟作为生意人给你的意见。你能赚钱就是因为你爱想这些,把自己想得巨苦,然后就说说说,别人就愿意给你钱,别停。按你说的,以后你上传到了云端,估计还是得写字,到了天堂,我给你盖个剧场,你就站在一堆问号里说说说,上帝来也不免票。你看那个妞怎么样。”
我说,“你知道我就算喜欢也不敢。”
小吕说,“兄弟再给你个建议,多出来玩!好好疼老婆,但是多出来玩,他妈的,全好了!人生充满希望!一夫一妻制搞错了我跟你说,把你放在古代肯定天天泡青楼,你还有空想这些。”
我说,“于是我们的对话就缓缓收回到了男男女女这些普通话题,大家酒都聊醒了一点,不好意思再聊那些了。”
小吕说,“对啊,对话就到这里,缓缓结束。”
我说,“你晚上躺床上,搂着刚那女的,会回想我
跟你说的这些吗?”
小吕说,“我只会想我有多帅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