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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那里女的太多,我还是怕被人拍,提早离场回了酒店,路上收到牧宇的微信,“我回国了,母亲前两天去世。”

牧宇说,“我怎么这么平静。”

我说,“听说好像都是这样,一时反应不过来,我爷爷去世时我也是如此。”

她说,“听说后面会突然有天开始,非常难过。”

我说,“我后来也没有怎么难过过,我只梦到过爷爷几次,有回他拿了板凳让我坐在他旁边,我不坐,内疚醒了。”

她说,“聊点别的。”

我说,“读什么书了吗又。”

她说,“《洛丽塔》。”

我说,“看不下去,有点道德压力,他那种对女性的爱慕,我只有十六岁的时候才有。”

她说,“所以写得可爱。”

我说,“看不明白一个小女孩儿有什么大不了的。”

她说,“你该为自己感到遗憾,那小女孩可用每人心里最爱的、最神圣的东西去替代的。你世故。娱乐圈果然还是有害。

我说,“而且纳博科夫对陀思妥耶夫斯基评价很不友善,我讨厌他。”

她说,“你又拿脚尖试水温,人家俩俄国人,俩作家,跟你有什么关系。”

我说,“我心中可能就从来没有过神圣的东西。”

她说,“刚不还为你的陀思妥耶夫斯基打抱不平呢,文学也不神圣了吗?”

我说,“对我来说,可能只有死亡是神圣的,我知道这时不该跟你提起死亡,但你看看这个。”

我把之前那一大段写在成都路边烧烤摊的话发给了牧宇。她看完后以典型的创作者的口气回复道,“很不错,很珍贵的感受。”

她说,“不过你说的那面,那让人害怕的一面,我也没看过,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觉得自己应该看过,虽然咱俩从来没见过,但文字交流天然更深?”

我说,“人可能很原始,还是需要一种气味。我天天都在说话,都在跟人交流,但我不信那么多陌生人真是因为我哪个狗屁金句喜欢我,只能是一种整体印象,一摊东西扔过去。”

她说,“我妈去世后,我还是有反应的,我感觉和所有事都很有距离感,我回来在飞机上就想那飞机要是一直飞下去就好了。又很久没回国了,一切都太不真实,大家也不知道该怎么跟我说话,互相都很扭捏,在这样的时候又不得不安慰。我从小也不是招人喜欢的孩子,就我妈还行,还挺喜欢我。”

我说,“我想说,'很不错,很珍贵的感受',有点不敢讲。”

她说,“这也许就是你说的气味,如果咱们够熟悉气味,能确定不会被对方误会自己有恶意,就敢说了。”

我说,“感觉好点吗。”

她说,“很累,忙了一天没吃饭。”

我说,“你地址给我,我给你点个外卖吧,你也不知道啥好吃。”

她说,“好,谢谢。”

那天我给牧宇点了一大堆吃的,一个人根本吃不掉,我跟她说,这就是中国人的善意,多吃点,就吃,只是吃,为吃而吃,想这顿饭是你最后一顿,是一个老太太的最后一顿,是你好不容易在山上挖到的野东西,你饿了半辈子,世道对你不公,总有男人折磨你,有女人抢你,世上都是别人的,只有吃下去了才是你的,赶紧吃,不要陷入什么普鲁斯特时刻,就是吃,把下巴摘了吃,把头盖骨掀开了吃,吃缺氧,头发吃立起来,汗滴到碗里,吃到视力下降,吃到忘掉烦忧,早升极乐。

过了好久,她回了国才跟我说,那天吃那堆饭时,还是没能做到不想,只是感觉到了安慰,感到了我们是朋友,也明白了为什么我们总是说不到一块儿去却还在聊天。

能常常聊的朋友都是说不到一块儿去的,都有一块自己的不会改变的石头,压在各自的舌头下面,每次聊,都会磨这块石头,确实会每次都磨掉一些,但你的石头还是你的,我的还是我的,磨不到,只能自己磨,有时真怀疑,聊天到底是在聊什么?人和人真能交流吗?

肯定是能的。就是交流整体印象,像我跟小吕那种交流,同我跟牧宇的交流是一模一样的,我们真的在聊21世纪或者文学吗或者死亡吗?我们真的关心吗?我们只是把自己作为一个整体,一摊,扔到对方的印象中。舌底的石头不会改变不代表刚刚的交流没有发生,发生了的,你作为一种形象进入了别人的大脑,说到底,你那石头也多少磨损了一些,比如我此刻多少觉得,我可能确实有些世故。

人和人一定是可以交流的,我知道你因为孤独,因为生活,总忍不住地想说,“人和人不能交流”。可是当我听到你说这句话,我一点头,我一认可你,就证明了人和人可以交流。这就形成了一个悖论。这种从逻辑上证明别人错了的办法是我读那些哲学书唯一的无用收获。别人错了又怎么样呢?

牧宇总是批评我,从来没有夸过我,我因此觉得她很诚实。我也常接到别人,尤其是同事的抱怨:听不到李诞夸人。

我不爱夸人,总夸人不是正经人。

很多骗子写的管理学书,都会有一段嚼着槟榔(下次看到那种书可揣摩作者如是的画面)教你怎么夸人才能让人心甘情愿卖命。绝对不是骗子的康德也说,夸人跟批评一样是控制人的手段。巴甫洛夫肯定很同意。那你说我是听康德的还是听槟榔的?也许听槟榔的能帮我赚钱,但是不好意思,我恐怕比他们有钱——有钱还是好啊有钱可以听康德的——没钱我也听康德的。想对正读到这里的同事们说一句,你们挺好的,不夸归不夸,我真觉得你们挺好的,好到什么程度呢?刚刚好就好到你们赚到的钱那个程度,上下出入不会超过你心里幻想或觉得有愧的那个数字的十分之一。

我真是个很讨嫌的人。

我是可以掌握那技巧的,我其实已经掌握了,在被抱怨后,我也夸过人。不就是专业吗?要我再专业一点,我就再专业一点,夸完大家心情都好,工作也顺利,人家也能夸我两句,而不只是吹捧和冷言,也能让我高兴高兴。可我会感到舌头底下不舒服。

我舌头下面有太硬的石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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